公主病 朱熙 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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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病 朱熙 全本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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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次的邂逅——仿佛很平静,仿佛很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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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P大。新闻系主楼前。无聊人士最钟情的那种狗血戏码热烈上演中。一个眼眶微红,委屈可怜地努力忍着抽泣;另一个则略微蹙眉,显然有些焦躁不耐。两个都是惹人注目的漂亮女生,新闻系的风云人物。外系的路人甲经过,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怎么回事啊?”围观人群非常欢迎新同伴的加入,“听说晏多乐抢了虞悦的男朋友,虞悦正兴师问罪呢。”路人甲颇感愕然,迟疑道:“不会吧?她俩不是好朋友吗?”“这年头所谓‘好朋友’才是最靠不住的啦。”应答者耸耸肩,满脸写着“你太天真”,继而将视线落在眉头紧锁的清瘦女生身上,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不过也难怪,晏多乐嘛——”路人甲惊异地发现,大家竟都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理由,看向虞悦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同情和义愤填膺。怎么回事?他茫然地纠结着,依稀听见谁在说,有这么一个公主病的“好朋友”,虞悦还真是倒霉啊。“晏多乐嘛。”无关孰是孰非,因为这就是答案。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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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多乐确实是感到不耐烦了。她注意到周遭渐渐有人驻足围观。而虞悦不依不饶地拽着她袖口,以至于雪纺衬衣留下了褶皱的痕迹。摄影系后辈的期末作业遇到了大麻烦——模特急病住院,一时间找不到替补人选,租金昂贵的摄影棚又耽搁不得,男孩们六神无主地找上门,央求她代为出镜。晏多乐答应了,发现他们预算拮据,还主动提出,她自己解决服装和妆面,直接在摄影棚见。时间已经不早,来不及回去再换一套衣服,只能赶紧挣开对方。“你说我抢了你的——男朋友?”莫名其妙。晏多乐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个关系亲密的朋友,不得不珍惜。虞悦什么事情都不瞒她,对方何时交了男友,她怎么会不知道?费劲地回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虞悦说的到底是谁。计算机系的篮球队队长。某天傍晚,虞悦路过南操场,刚巧见到那男生舒展手臂投出一个美妙的三分球。篮球入筐那“嗖”的一声,轻易打动了少女的心——她却不敢当场跟男生搭讪,闷头冲回宿舍,一头扎进晏多乐的被窝里,红着脸,把少女的心事一股脑儿都倒给好友听,最后扯着晏多乐的手臂晃啊晃,“你会帮我的,对吧?”晏多乐偶感风寒,正发低烧,被虞悦头晕,只能说:“好好好。”这话倒真不是糊弄虞悦。几天后,晏多乐感冒痊愈,回归学生会。恰逢校篮球赛开幕,晏多乐身为学生会书记,与体育部的来往频繁起来。平素少言寡语的她,因为虞悦的哀求而破天荒地多事了起来,暗暗观察对方的言行。和虞悦认识四年多,从老家的小镇月河一起考到北京,晏多乐知道,自己的这个朋友异常单纯,又很娇气,她的初恋对象,必须谨慎考量。几番见面,略作打听,竟真有些不大对劲。那男生是有女友的,而且——重点是——似乎,不止一个。晏多乐感到烦躁,不知该如何告知虞悦实情又不至于让她太受伤。还没思索出个结果来,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男生在学生会例会上大张旗鼓地表示,他要追求晏多乐。淡定如晏多乐,也不禁目瞪口呆了几秒。这种事情,及时解释清楚就好。但她未曾料想,虞悦会这么快就听说例会上的风波。出于好意管了闲事,结果却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百口莫辩的感觉,莫过于此吧?晏多乐不喜言语,更不想当众牵扯出虞悦那场没头没尾的一见钟情来,平白害虞悦丢脸。因此,她只是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快到约定的摄影时间,不能再耽搁了。晏多乐想拍拍虞悦的肩膀安抚,刚一抬手,就见虞悦噙着眼泪,警惕地后退了一大步。围观者又骚动起来:“好凶哦。”“抢了别人男朋友,难不成还想打人呀?”晏多乐一时之间竟然语塞,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落空的那只手,“我还有事。抱歉。”他们在说——“哎?!逃了!”“果然心里有鬼吧!”“虞悦太可怜啦。”她听见身后又有人在说:“难怪,晏多乐嘛。”好像这三个字化作一个贬义的形容词,又仿佛某种糟糕的症候群。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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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多乐。
P大新闻系二年级学生。光看外表,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至少不如她形影不离的好友虞悦那样甜美讨喜。狭长微挑的凤眼,对女生而言过于挺直倔强的鼻梁,以及未免显得冷情的薄唇。她又惯常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多话,淡漠地站在那儿。有谁叫她,便从眼角赏给对方一个若有似无的目光,那目光冷冽而多刺。性格冷硬的女生,总是不太讨人喜欢的,却也不至于招惹非议。刚入学时,若非虞悦执意黏着她,大张旗鼓地申请调换宿舍,让她作为“超人气美少女新生的好友”而备受瞩目。若非如此,她其实是打定主意默默无闻地度过这四年的。只可惜,一旦受到关注,就不再能轻易从流言蜚语中脱身了。晏多乐喜静,嘈杂的学校环境容易使分神。因此,除宿舍外,她还另有一套公寓。但拗不过虞悦的软磨硬泡,她不得不每晚留宿寝室,国贸区的那套房子便主要作为工作室使用。有时忙碌起来,往返于学校和公寓之间,通勤也是颇费力气的。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她的跑车,又不知是谁,神通广大地顺蔓摸瓜找到了她公寓的方位。这可算是P大的年度重磅新闻了。每年报到的新生中有哪些富家子弟,大家早早便在背地里摸得一清二楚。谁能想到,本届新闻系学生入学一年多,才爆出竟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这场骚动波及整个P大,晏多乐的穿戴甚至被艺术系女生偷拍了照片,贴在校园论坛上,挨个分析品牌和价位。但也有人想得更深一层。或许晏多乐根本不是富二代呢!毕竟当时入学,站在虞悦身后的晏多乐素净低调,像个布景板似的丝毫不惹人注目。隐晦的臆测传到辅导员耳中,她找晏多乐谈话:“你还是学生,要知道什么事该做……”晏多乐冷冰冰地打断她:“您想太多了。”“哎呀呀!晏多乐把辅导员气得脸色铁青啊——”流言载着新动向,第一时间席卷了全校。真相扑朔迷离,晏多乐和虞悦的主次关系彻底调换了过来。从前是追求者偷偷向晏多乐打探虞悦的课表,这下子,变成了好事者找虞悦打听:“晏多乐她家到底怎么样啊?”虞悦为难地咬着指尖:“我也不清楚啊。”一传十,十传百。虞悦的回答会被解读出多少种版本,就不是当事人能够控制的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新的话题掀起波澜。虞悦到国贸公寓找晏多乐吃甜点,兴高采烈地用不爱吃的芒果换走晏多乐蛋糕上的草莓。“我就说嘛,事情都会过去的!别不开心啦!”没有人知道,这只是又一场——而且是更加强烈的——爆炸之前的,短暂的压抑与沉寂。隔天夜里,一组黑白旧照席卷了网络。网友偶然看到某期陈年法国时尚杂志,惊艳于卷首组照。十五六岁模样的东方少女,身形稚嫩清癯,脊背挺直犹如一只孤傲的鹤。像要故作神秘似的,组照中只有一张,隐约在镜中映照出模特的侧脸。图片传到网上,越来越多的人疯狂加入转发队伍——“是谁?有人知道这是谁吗?”整夜沸腾,仿佛狂欢。有眼尖的P大学生看到这组写真,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迟疑地发出艺术系女生分析晏多乐穿戴时偷拍的照片:“好像是我们学校的……”晏多乐不怎么逛论坛,对这场风波浑然不知。还是好事者问到虞悦,虞悦又带着组图登门,确切答案才终于浮出水面——“嗯,是我啊。”晏多乐翻了翻那几张照片,有点惊讶,又有点怀念的样子,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好多年前的事了,怎么找出来的?”“晏多乐”三个字重回P大校园新闻榜榜首。晏多乐成为网络红人,不堪的臆测逐渐销声匿迹,然而恶意并未随之消弭。以往关于她的一切负面评价,眼高于顶啊,骄横任性啊,都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听说她家在海外也有产业呢!她好像前几年才刚从法国回来的。”“被宠坏了吧?抢了好友的男朋友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根本就是三观不正啊!”谁对此做出冷冰冰的总结,好像在打圆场,却说着最凉薄的话——“别太生气啦,反正这种人不常见。”“毕竟,就算我们想得公主病,也要有那个公主的命啊。”棚拍圆满收工。师弟之一检查着原片,兴奋极了:“好棒好棒啊!不愧是专业的。”显然他是没什么心机的,被同伴用力捅了一肘子,立刻醒悟过来,急忙道歉,“师姐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旧照曝光后,许多时尚杂志捧着报酬优厚的合同登门,希望签约晏多乐为职业模特,晏多乐一律拒绝,却伸出援手拯救了他们的期末作业。师弟们感恩戴德:“谁说晏多乐师姐冷酷无情呢,这不是很好人吗!”晏多乐被他们奉承得不自在,又觉得这群五大三粗的摄影系男生感激涕零的样子滑稽可爱。觉得好笑,不留神,也就真的露出了笑意。她常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冷不丁一笑,很有几分冰雪初霁的意思。师弟们呆住。晏多乐挥挥手,转身走出摄影棚。外头正是金乌西坠时分。阳光跌碎在柏油路面,兀自燃烧起来似的,灼得人脚底心发疼。在灯光炽烈的摄影棚里待得久了,水金色的自然光猝然倾洒进眼底,反而漫上来一阵阵的黑。晏多乐在楼前站了片刻,等眼前这阵昏黑过去,才再度迈开脚步。旁人看来,就像是晏多乐站在摄影系门前发了一会儿呆。背着光,她整个人浸在建筑物投下的黑影中,显得阴冷。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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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多乐毫不意外,短短数小时,她与虞悦之间的纠葛已经传遍了P大。直走到无人的湖畔,日光暗淡至几近寂灭的时分,才终于清净一些。P大正中央的这片湖泊,是晏多乐最喜欢的地方。比百年历史的校园年岁还久,慕名这片湖泊而专程来P大参观的人不在少数。湖水幽深,岸边巨石被风雨磨圆了嶙峋棱角,生长青苔的时节则愈发湿滑。早些年发生了学生夜间失足落水的事故,又有人频繁以此编造灵异传说,以致日落后大家宁可绕路也不愿靠近湖边。起了风。她沿湖岸慢慢地散着步,依稀能够听见水波起伏的声音。将体内的躁郁缓慢腾空,慢慢走着,为难得的宁静而感到惬意。这份难得的惬意却在下一个转角戛然而止。晏多乐看见迎面走来的人。显然,对方也看清了她。彼此不约而同地,在相距数米远的地方,顿住了脚步。万籁俱寂的时分,不知名的鸟倏忽嘶鸣起来。它冲破茂密的核桃林,压低翅膀疾掠过湖泊,锐利的翅尖将静谧的水面裁剪出狭长的豁口。昏暗路灯下,男生神情冷硬,似是不情愿主动搭理她,又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孤傲寡言的晏多乐,站在他面前,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哦,这么巧。”当然,一点都不巧。晏多乐很清楚,江越白是特地来找她的。她甚至感觉奇怪,对方居然来得这么迟。毕竟,虞悦受到了委屈,江越白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不理的。“青梅竹马”的标准定义:虞悦,和,江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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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白很讨厌她。这件事,晏多乐早就知道。都说她有公主病,但在晏多乐心中,虞悦才是真正的公主命。虽然父母在省城工作繁忙,不得不将她送回老家月河交给祖母照料,却恰恰因此,大人们都觉得亏欠她,只能用变本加厉的溺爱来补偿。江家是月河首屈一指的书香世家,年幼的虞悦被祖母送到江老爷子那里学画,与江越白相识。江越白的存在,自然而然地补足了虞悦生活中欠缺的那一部分。他成为她最好的朋友,天长日久地,更像亲人。因远离父母而敏感脆弱的虞悦,有了江越白陪伴在身边,有了江越白妥帖地打点好一切,终于慢慢变得活泼开朗。虞悦真真正正地,从小就被视若珍宝地捧在掌心里,直到现在。江越白毫无原则地宠爱着他的青梅竹马,本身却不是个昏聩无能的蠢材。江老爷子是书画名家,满心期望孙子继承衣钵,江越白却早早明确了目标——N大学建筑系。江老爷子不明白了:“要学建筑,就去更好的学校啊!你又不是考不上!考到省城N市,高不成低不就的,有什么意思?”扭头看一眼被江越白按在桌边补作业的虞悦,霎时明白过来。老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虞悦不想和江越白分开,江越白也愿意迁就她,稍稍降低了目标,甚至特意选择了能让虞悦与父母团聚的N大学。原本一切都很美满,变数出现在晏多乐身上高三开学后不久,晏多乐回国,转学到月河中学。虞悦热情地向晏多乐示好,得知晏多乐的志愿是P大后,甚至不顾江越白反对,执意修改了自己的志愿,非要跟晏多乐一起去北京。结果呢?结果是江越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事到临头,只能放弃已经到手的N大建筑系保送名额,通过普招考进P大。江越白当然是不可能怪罪虞悦的,所以,晏多乐想,这笔账大概算到了自己头上。江越白对她总没有好脸色,晏多乐习惯了。大半是因为虞悦,但或许也有那么几分,是出于聪明人之间本能的针锋相对。否则未免太愚蠢了不是吗?晏多乐想。江越白主动在两人之间划开鸿沟,相隔数米远的距离,怎么也不肯再靠近一步说话。若被第三者瞧见此情此景,必定会觉得震惊不已。建筑系公认好脾气与好相貌的魁首,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女生,眼色比深夜的湖水更为冰寒;而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晏多乐,则近乎刻意与挑衅地,主动拉近了与江越白之间的距离。几乎显得暧昧的距离。江越白皱起眉头,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晏多乐紧接着说出的话,止住了他的一切动作。晏多乐以近乎嗤笑的口吻,所说的是——“都说我抢了虞悦的男友,但瞧你这个反应,倒像我抢了你的女朋友呢。”生性淡漠的她,不知为何,与江越白针锋相对时,总忍不住表现得刻薄。晏多乐对太事情洞若观火,唯独这一点,却怎么也搞不明白。也许,她潜意识里,对虞悦是有几分羡慕的。或者说,嫉妒。江越白脸色一变,“你——”“放心,我不会多嘴的。”晏多乐讥诮道,“可这不是正好吗?我抢走了虞悦喜欢的人,虞悦伤心了,向你诉苦,你乘虚而入,不就皆大欢喜了吗?毕竟,虞悦喜欢上别人,最难受的应该是你才对啊。”反正,无论江越白所听的是虞悦的亲口申诉,又或仅仅从流言蜚语中推断出始末,他会偏向哪方都太显而易见了。既然已经被笃定地判了罪,再多辩白也没意思。江越白喜欢虞悦。江越白不说,而虞悦心无城府地安享青梅竹马的守护,太过亲密信任,反而对江越白的心意傻傻看不透彻。晏多乐作为旁观者,看他们纯情幼稚的戏码感觉可笑。建筑系的王子殿下,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优柔寡断的懦夫。如果能激怒江越白,事情大概会变得有意思一些吧。可江越白只依然皱着眉,隐忍着什么似的,说:“晏多乐,你别太过分。”晏多乐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或许她潜意识里嫉妒着虞悦——与柔情缱绻的爱恋无关,她还不至于没眼色到喜欢上一个毫不掩饰对自己反感的男生。她嫉妒虞悦,因为虞悦何其幸运遇见这么一个人,情愿放下所有理智与骄傲,只为填满她内心一片虚无的空洞。她一个人,看着他们两个人。因为笃定彼此都是对方无可取代的那个存在,所以才敢如此磨蹭纠结。多么奢侈的优柔寡断。“是我多管闲事了。”晏多乐轻声笑了笑。她是晏多乐。或许羡慕嫉妒,但她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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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欢而散,才是晏多乐与江越白之间碰面正常的结局。回到寝室时已是深夜。虞悦不在,屋里有如台风过境一般混乱。原本高挂墙头的相框,虞悦硬拽着晏多乐一起去写真馆拍的合照,被用力摔在地上,迸溅开一地尖锐的玻璃碎片。显而易见,虞悦是如何歇斯底里地发了一通脾气。短信不见回复,试着打电话,才发现那边关机了。晏多乐清理完地上的碎片,等到宿舍楼快要落锁的深夜,虞悦依然杳无音信。她还有事,不得不赶回国贸公寓那边去。晏多乐走出学校,找到自己的车。被曝晒了一整天的车子里很闷热,晏多乐打开车窗,在六月午夜逐渐聒噪起来的蝉鸣声中,给刚刚挑衅过的江越白发信息:“你找找虞悦。”江越白的回复倒很快。晏多乐有时甚至怀疑,江越白是否为手机设置了接到“虞悦”这个关键词就响起一级警报的特殊装置。知道了。”硬邦邦的三个字。晏多乐随手将手机扔到后座。午夜阒静无人的长街,明黄的灯笔直地、密集地、过于耀眼地向远方延伸开去。既孤独,又耀眼。拐进SOHO小区大门时,车载电子时钟刚好跳了一下,成为漂亮的整数。晏多乐停好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伸手摸索了许久,才找到落进车座夹缝里的手机。没有推送,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信息。输入解锁密码,想问问找到虞悦了没有,然而光标悬停在江越白的名字上,停顿了一秒便作罢。没空理会她,想必是找到了。晏多乐锁了车,乘电梯上楼。P大很多人知道晏多乐在国贸黄金地段拥有一套公寓,虞悦更是经常来找她玩。但包括虞悦在内,无人知晓,晏多乐相中这套房子,是作为工作室用。可是,新闻系的学生,需要什么工作室呢。晏多乐扔下钥匙,苏打水加冰猛灌了一杯,冷静头脑。自相矛盾的性格。有时她甚至会被自我催眠,以为自己真的淡漠无求。可她同时也知道,她又在致命的地方争强好胜。此生稀有,因而愈发令她意气难平的那次败绩,是她败在江越白手下。以晏多乐的自尊心,不可能让任何人——尤其是江越白——看穿她的在意。报考P大时,晏多乐的第一志愿亦是建筑系。那一年,P大建筑系在全省只有一个招生名额,放弃N大保送资格仓促应试的江越白得到了那个名额,晏多乐被调剂到第二志愿的新闻系。当时,虞悦还以为晏多乐特意和她填报了同样的专业,开心极了,扑过去抱着晏多乐猛亲了好几口,全然不顾一旁江越白阴云密布的脸色。晏多乐考虑过复读,却没料到,虞悦兴高采烈地擅自将三人的志愿书都签了字交到学校。校方也没多想,不论专业如何,月河能连出三个考上P大的应届毕业生,学校脸上有光,同时认定,学生本人也不可能不满意。等晏多乐发现时,事情已无转圜的余地。校长钦点三人为毕业生代表,月河中学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表彰大会。晏多乐没有参加。大家只当这位不合群的公主又发病了,议论一番,随即将她忘却,专心为江越白和虞悦庆祝。没有人发现,晏多乐独自在外城河的河堤上静静坐了一夜,直到天色熹微时分才揉揉眼睛,起身慢慢走回家去。P大建筑系不接受转系。她再聪明,再逞强,也无能为力。大家奚落着她“眼高于顶”的时候,她恰恰第一次认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建筑设计是很难自学成才的,不接受正规体系教育,根本无法闯入专业的领域。她的悲剧或许正在于,分明无能为力,却依然不愿意放弃。晏多乐将喝空的玻璃杯扔进水槽。杯入水,缓慢下沉,直至碰撞不锈钢的水槽底部,沉闷的“咚”一声。诸事繁杂,可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难以集中注意力。站在水槽边发了一会儿愣,忽然听见电脑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是电子邮箱的来件提醒。她坐到电脑前,点开收件箱里标亮的那封最新邮件。前一秒还漫不经心的,看清邮件标题的瞬间却猛地怔住。晏多乐难得失态地瞪大了眼睛,攥紧鼠标,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将邮件看了好几遍,才深吸一口气,起身大步走向窗边,用力推开窗。疾风狂走,眼底那点几不可察的湿润顷刻便干涸在风中。除了晏多乐自己,没有人知道,她紧紧抓着窗沿的那双手,正微微颤抖着。电脑显示屏荧荧的光映亮一片角落。发信人,T大建筑系,阿部雅修研究室。信件末尾道:“欢迎到弊研究室交换学习。很期待今年秋天与你在东京见面。”暑期将近。晏多乐到教务处办理下半年的交换留学手续,期间又联系了虞悦几次,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事已至此,也就不必再多说,晏多乐最后一次回寝室收拾了东西,捡起她们的合照,终究没有挂回原处,而是倚放在了不显眼的墙角。没有亲人,丢了朋友,晏多乐也就不打算回月河过暑假了。她彻底在国贸的那套公寓安家落户。北京的四季总是干燥,那个夏天却反常地暴雨频仍。晏多乐所在的SOHO小区也被淹了。有那么两三天,高层公寓俨然成为沦陷的孤岛。天色昏黄,大雨滂沱。二十多层楼外的高空隐约起了薄雾,几乎难辨昼夜。晏多乐索性紧闭门窗,拉起窗帘,打开灯。雨声轰隆,反而更觉安静。某天,虞悦突然打电话来。不知她是曲折地从哪里得知了实情,又或闷在屋里硬是想通了什么。貌似轻松地闲聊,话题拐了许多个弯,最后犹若无意地提起,她与那篮球队队长正式开始交往了。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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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多乐听得皱眉,以为虞悦还被蒙在鼓里,隐晦地提醒虞悦那人混乱的感情经历。虞悦顿时生气了,扬声道,对方为了她,已与过往诸多女友断得干干净净,就算晏多乐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对她的恋爱指手画脚。晏多乐默然无语,虞悦缓和了语气,若无其事地接着抱怨道,江越白暑假很忙,八月初才回月河,没歇几天又匆匆去了别处实习。“这才大二呢,不知他在着什么急啊?!”虞悦轻快地,无忧无虑地,好像全然忘却了方才的龃龉般,在电话那头说,“我想去海边,但一个人好没趣,你陪我嘛。”晏多乐扫开桌头堆积如山的废弃图纸,只能又说:“抱歉。”虞悦又不开心了,直接撂下电话。能让江越白抛下虞悦仓促成行的,会是多么厉害的设计院的实习呢?听着忙音,困惑在晏多乐脑中一闪而过。他们之间的事又与她何干呢?晏多乐自嘲地笑笑,抛下手机,顾自去忙。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两个多月。九月中旬,北京的空气中有了第一丝初秋的凉意时,晏多乐收拾起简单行李,直奔机场。晏多乐所申请的交换学习,与学校官方的秋季交换项目并无关联,但由于教务处统一办理签证机票,她不得不与大部队一起出发。不早一分亦不迟一分地,晏多乐到达约定的海关入口处。只一眼,就望见了人群正中的那个身影。太过专注于眼前事的她,忽略了非常关键的一点。P大与T大的建筑系之间,是有着为期半年的官方交换学习项目的。与新锐派的阿部雅修研究室不同,官方交换的对象,是在T学建筑系乃至全亚洲建筑学界都最老牌、最重量级的安藤光研究室。而这个宝贵的名额,毋庸置疑,非P大建筑系魁首莫属。江越白。他与旁边的人说着话,转过身,近乎巧合地向晏多乐所在的这个方向投来目光。彼此之间相距还颇远,隔着人山人海,机场大厅的广播吵吵嚷嚷。如若此处有慷慨的慢镜头和抒情的背景音乐,有男主角深情的目光,可就真像纯爱偶像剧的经典情节了。但晏多乐绝不可能有如此发散的想象。因为她再清楚不过,对方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下一个瞬间,神情便必定是——看啊。晏多乐不动声色地回望过去,脸色带点“早知如此”的讥讽。江越白紧紧皱起了眉头。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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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多乐与江越白最初的碰面充满了硝烟味,不,甚至早在他们碰面前,战火就已燃起。棋逢对手,这样两个人,难道还有谁能指望他们交好吗?除了夹在两人之间,天真单纯、似乎对硝烟气息无知无觉的虞悦。战火是晏多乐无心之间点燃的。晏多乐回到月河那天,刚刚过完她的十七岁生日不久。她简单拾掇了弃置多年的老宅,随后去月河中学报到。绝少有人在高三的关键时刻空降这座升学成绩寻常的县中,教导主任觉得有些棘手:“排到哪个班好呢?”月河本就不大,唯一的一所高中自然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举全校之力,也只供得起一个理科实验班。晏多乐孤身回到月河,教导主任不见这位转学生家有什么人情脸面,直接将她塞进实验班,显然是不妥的。他搓着手与晏多乐商量,老教师带的普通班也不比实验班差,平均分排年级第二名,只少个实验班的名头而已嘛。他难得大发慈悲,耐心说明,可转学生根本无动于衷,淡淡问:“请问,高三是不是正要月考?”问话的态度不卑不亢,噎得教导主任发不出火来。“我能跟着一起参加考试吗?如果我考进年级前列,就让我读实验班。”县中的孩子胜在乖巧、服管教。教导主任执教十几年,头一回见有学生敢这么跟他谈判,顿时语塞。想考就让她考吧。归国子女嘛,论应试技能,肯定比不上题海里历练过来的县中尖子生。何况,年级前列到底算个什么范围?就算考出年级前十几二十名的,到底作不作数、让不让她进实验班,还不是他这个教导主任拍板决定吗?于是晏多乐得到了一张准考证。由于打乱班级随机分配考场,无声无息乱入其中的晏多乐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忙于监考的教导主任也很快将这场无关紧要的谈判抛掷脑后。月考结束后,度过短暂的周末,周一清早,高三年级教学楼前悄然贴出鲜红的榜单。理科实验班的骄子们习惯从上往下看。普通班的则老老实实从下往上看。实验班的学生先号叫出声。“第一名是谁啊?”“普通班的吗?没见过啊。”他们赶紧抓过附近的普通班熟人拷问,但普通班的学生也都茫然摇头。教导主任姗姗来迟,遥遥望见布告栏前的沸腾景象,以为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然后他也看见了。令所有人艳羡眼热的榜单最顶端,犹如空降的那个名字。理科实验班的副班长正站在教导主任身旁。他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出了群众的心声:“老师,这到底是谁啊?”这才是真正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名”。时隔短暂的周末,脸色铁青的教导主任面前,晏多乐微微笑了。那几不可察的淡笑中并无张扬得意之气,只有点“正该如此”的漠然。“多谢您给我参加考试的机会,我会努力追上理科实验班教学进度的。”教导主任觉得脸好疼。就这样,晏多乐以一种犹如天降神兵的姿态,完成了月河中学史上最传奇的转学。与教导主任的愤懑纠结相比,理科实验班班主任覃老师的心情就单纯多了。他纯粹为收获一名优等生而兴高采烈,在早读结束后就忙不迭领着晏多乐去了教室。实验班众人早就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胆敢从他们手中截获年级魁首桂冠的圣斗士究竟何许人也。纪律严明的实验班,这天早读课破天荒地人心浮动,小道消息满天飞。“是女生吧?”“江越白终于有对手啦。”晏多乐是踩着早读课下课铃声随覃老师走入教室的。“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覃老师以隆重推出新奇品种的口吻热烈介绍道:“晏多乐同学是从法国回来的,法语和英语都很厉害哦。”又突发奇想:“哎,用法语跟大家打招呼吧!”刚刚冷静下来的理科实验班,这下又沸腾起来。月河临江临海,交通倒不闭塞,但县城中学学业繁重,去过省城的学生都不多,更谈不上出国。即便晏多乐与他们同样穿着单调难看的运动款校服,也掩不住那分凛然出挑的气质。覃老师期待地望向晏多乐,被当作奇特品种对待的晏多乐却感觉僵硬又尴尬。终究,只用法语简短说了“早上好”,就大步走下讲台,迈向了覃老师指定的座位。前桌是个栗色梨花头、睫毛卷翘的可爱女生。方才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环顾全班,晏多乐一眼就发觉她的不同。在这个格外单纯的环境里,素面朝天是理所当然,大家似乎并无闲情也还没开窍要去装扮自己。唯独这个女生,用淡而精致的妆容、名贵的水晶发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与周围所有女孩子区别开来。大家都踟蹰着,有些紧张,不知该怎么与“法国回来的”“空降年级第一名的”新同学搭讪。梨花头回过头,笑容灿烂,露出两个圆润俏皮的酒窝,抢先道:“我叫虞悦!一会儿让我带你参观校园吧!”这个看似寻常无奇的周一,与教导主任同样姗姗来迟的,还有理科实验班的江越白。他作为月河中学的代表,到省城参加物理竞赛,顺利捧回一座冠军奖杯及三十分的高考加分。等他终于乘早班车赶回学校,得知自己稳坐两年多的年级魁首宝座被天降神兵夺走时,虞悦已经陪晏多乐参观完校园。她远远看见江越白,兴奋地挥起手:“这边这边!”这是江越白与晏多乐的第一次见面。两个都是骄傲的人,讨厌输的人。在他们见面之前,就已先决出一次高下。晏多乐胜。但江越白毫不知情,这一胜,未免胜之不武。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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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多乐听虞悦唠叨了小半天她的“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虞悦没有半点替江越白唏嘘的意思,反而很看好晏多乐勇夺王座,没心没肺地直笑:“那可是‘二’啊!太二了!终于来了个能打压他的人!哈哈哈有好戏瞧了。”江越白则是在一路戏谑嘲笑的目光中,后知后觉去看了月考成绩榜单。抬头往上看,先瞧见自己名字前头前所未有一个黑亮的“二”,再往上,他最习惯的那个位置,是犹如天降般出现的名字:晏多乐。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遥遥相触。十七岁的江越白,有着少年青涩的骄矜,略微蹙起眉头望向这位从天而降的敌手,同时也没有忽略虞悦挽着对方手臂过于亲密的姿态。十七岁的晏多乐,有着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淡漠,看看虞悦,再看看江越白,眼底一丝了然和玩味倏地闪过。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遥遥相触,数秒后,忘记是谁——大概是江越白吧——先点了点头,算是寒暄。晏多乐则不动声色地藏起那丝了然的颜色,淡淡地,同样点了点头。那是他们最初的邂逅——仿佛很平静,仿佛很寻常。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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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寻常”得几乎不值一提的最初一次晤面,却被江越白记得格外清晰。他将回忆的画面聚焦在了虞悦紧紧挽着晏多乐的手臂上,至于画面那诡异的清晰度,则归咎于他身为竹马,对青梅竹马二人世界中“第三者入侵”这一情报的本能的警惕。无论事实究竟如何,总之江越白是如此自我开解的。尽管他对一个女生吃醋这件事,听起来也是超凡脱俗得有病。江越白十分反感晏多乐。他不掩饰。这份反感甚至时常会化作有失风度的刻薄冲动。当然,他并不会否认显而易见的事实——晏多乐很优秀。哪怕以他偏心于虞悦的有色眼光去看,无论相貌还是头脑,晏多乐也都是出类拔萃的。只可惜,骄横任性,三观异于常人,末期的公主病症状足以将“晏多乐”一项的综合得分栏拖累到绝对值无限大的负分。但公主病并非其中最大的扣分项。虞悦是江越白的底线。当年,因为虞悦非要跟晏多乐考到同一所大学,所以他不得不紧急修改了既定目标,转投P大建筑系。而P大建筑系与东京T大之间有长合作项目,给了他到鼎鼎大名的安藤光研究室交换学习的机会,则完全是意外之喜。交换时间长达半年,童年相识以来,江越白和虞悦从未分开过如此之久。虞悦当然不高兴了。江越白对虞悦总是异常的有耐心。他好说歹说,虞悦才终于撇过头哼了一声:“爱去就去呗,反正还有晏多乐陪我呢。”江越白承认自己小心眼——“晏多乐”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的分数再扣二十点。但既然虞悦认定了晏多乐这个朋友,那么不管江越白再怎么讨厌晏多乐,也会尽力与之维持表面的和平。然而晏多乐一次又一次惹得虞悦哭了——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江越白不明白,明明是好友,晏多乐为何还要如此苛待虞悦?交换留学前夕,事多且杂。江越白有条不紊地准备,难免轻忽了虞悦。之后惊闻晏多乐横夺虞悦男友的恶性事件,他还没琢磨过来虞悦何时谈了恋爱,就下意识先去找晏多乐兴师问罪。晏多乐还是那样。傲慢,冷漠,随心所欲。他怎么竟然天真地期待能在她眼底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六月的午夜,他翻遍校园,才终于在昏暗湖畔找到悲伤哭泣的虞悦。虞悦抽泣着扑到他怀中:“她明知道我喜欢他的啊!”虞悦身体不好,小时候还有轻微的哮喘症状。江越白最怕她哭。晏多乐此举,俨然是狠狠一脚,踩上了江越白的底线。这让他怎么放心,留下虞悦与晏多乐独处。
入学不久后的事。某位室友曾在学生大会上对新闻系队列最末端的晏多乐惊鸿一瞥,当晚手举棒冰当话筒,站在上铺意气昂扬地宣布,他对晏多乐一见钟情。其他人劝:“别瞎啦。”“看看你前头的勇士们,都死无全尸啊!”“有公主病的女朋友,很难伺候的。”那位室友作情根深种状,“我会感动她的!我们会幸福美满的!”大家齐齐“嘁——”一声。“想摘高岭之花,你要先想想怎么爬上悬崖去啊。晏多乐未必会搭理你。”残酷无情的现实被戳穿,勇士嘤咛一声,险些伤心得背过气去。就在大家以为他望而却步,从此偃旗息鼓时,不想他猛一下又原地复活,奔着屋里唯一事不关己专注看书的江越白扑过去,抱住江越白大腿号啕:“大侠!行行好吧大侠!求你可爱的青梅竹马帮我转交一封情书吧!”形状之恳切,口吻之哀戚,简直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室友们都是墙头草,一想,对啊,江越白与晏多乐是有交情的啊,便都反过来帮勇士求情。可江越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好好地看着一本最喜欢的安藤光论文集,忽然觉得心绪烦躁,甚至不假思索地当面撂下“如果你真要去追求晏多乐,就先跟我绝交”的狠话。他从不会做如此不经大脑的蠢事。事后每每回想,依然感觉当时的自己蠢得无法直视。当时,勇士呆住了。在场所有室友都呆住了。勇士踌躇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也喜欢晏多乐啊?我不会跟你抢的啦……”江越白心头躁郁更盛。他“啪”地合上书,抬头望向在场众人,眼神有点冷。“恰恰相反。”时隔一年多,江越白站在人潮汹涌的航站楼大厅,相距数十米,遥遥望见孑然站在远处的晏多乐。其实从这个距离望去,对方的面容还很模糊,但那孤傲带刺的气质却不容错认。他不期然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笃定,带着自负得几近自以为是的聪明。那声音在说——恰恰相反。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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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2月19日 20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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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对我的关心,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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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江越白在海关入口处蓦然回首,远远望见走来的晏多乐,顷刻间很难说清,究竟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多一些——隔离晏多乐与虞悦,由他亲自看管这位公主病患者,似乎更为稳妥——又或意识到将要与讨厌的公主病患者朝夕相处半年之久的痛苦多一些。但很快,江越白就发现,他的纠结和苦恼纯属多余。学校为本届交换生统一安排了学生会馆,而私费申请交换的晏多乐则自己另外寻觅了住处。此外,两人虽同属T大建筑系,晏多乐所在的阿部雅修研究室与他入读的安藤光研究室却并不在同一校区。于公于私,他们都没有共处的机会。东京。秋风乍起。众人在成田机场各自认领了行李箱,浩浩荡荡去电车站。晏多乐在航站楼出口处与带队老师打过招呼,转向另一个方向。队伍里有爱看日剧的女生,抬头瞧瞧那头的出租车标志,瞠目结舌:“她……她直接打车啊?好有钱……”由此引发了又一番热烈的议论,走远了的晏多乐没听到,而江越白也没开口。众人在饭田桥的学生会馆落脚。热火朝天的迎新活动后,很快投入各自的研究学习中,彼此之间逐渐淡了往来。至于晏多乐,更是在那天机场一别后就再没与交换队伍的任何人见过面。江越白去安藤光研究室报到,有幸在报到当天就见到了传说中日理万机的导师本人。安藤研究室的工作强度不负其盛名,江越白在研究室、图书馆与学生会馆三点一线之间奔波,每隔几天抽空打电话给父母报平安或问问虞悦近况,此外再无闲暇。等他好不容易忙完一阵,才发现不知何时,T大校园里的红叶都已快凋零殆尽了。从研究室到图书馆,途经一片枫叶林。林中有幢老旧的矮楼,如今被弓道部占用着,江越白偶尔会驻足旁观他们练习。部员们身穿纯白色道服,护具全副武装,将身体绷直成一张骄矜挺拔的弓,眼眸略微眯起,笃定地瞄准远处靶心,稳稳拉开弓弦。长箭陡然破开空气,挟带着锐利的气流,“咻”的一声飞出。看着他们的时候,江越白毫无预警地回想起刚认识晏多乐不久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是高三寒假后的事。月河中学组织春游,目的地是距离月河约两小时车程的珍珠山。两脚踏进备考地狱的高三学生都乐疯了,连最沉稳听话的理科实验班,都忍不住高喊着“万岁”把覃老师抛至半空。珍珠山不算高,也不陡峭,沿路有些好玩的小摊,作为春游场所再合适不过——老师们是这么想的。可惜他们错估了学生的体力。成天宅坐教室的少年们,才不过爬到半山腰,就纷纷“唉唉”叫唤。江越白一路陪着虞悦。虞悦娇气怕累,早早把背包丢进了他怀里。那天登山途中,晏多乐难得地不在虞悦身边。江越白猜,她大概是体力不济,掉队了吧。老师们都拿兵败如山倒的学生军团没办法。覃老师眼珠子转了转,指向前头峭壁之上那排箭靶,自以为机智地引诱:“我们去比赛啊——”尾音拖得长长的。没人理他。虞悦忽然说:“我想玩。”江越白惊讶了。覃老师感动得热泪盈眶。于是理科实验班加紧步伐,赶到射箭的摊位前。江越白付钱,大家围观虞悦挑拣弓箭,也算是休息。木弓颇有分量,关节干涩生锈,更显沉重。虞悦挑了最轻的一把,试着拉弓,手腕哆哆嗦嗦的,箭矢划着扭曲的蛇形飞出去,无力地落在草丛里。连试了几次,都惨烈脱靶。只剩下一支箭。虞悦回头望向江越白,而江越白一看虞悦的神情,就默契地领悟了她的意思,无奈地走上去,一手替虞悦稳住弓,另一手则虚握住她拉弦的手,“拉弦都拉不动,还逞能……姿势也不对……”一边啰唆地教训着她,一边稳稳地拉弓,射箭。八环。江越白这才松开虞悦的手,微微退开,伸手一敲她脑壳:“看见了没?”刚才那样子从背后看去,自然而亲昵,好像拥抱。两位当事人或许是从小到大太习惯这样了,根本没觉得哪里异样,直到男生们忍不住起哄,虞悦才陡然红了脸。女生们则“哗”地明白过来,眼睛亮亮地,赶紧给摊主塞钱:“我也要玩我也要玩!”一边去抢更重的弓,一边偷瞟喜欢的男生。这边闹腾着,那边晏多乐终于慢悠悠地跟上来。副班长暗恋晏多乐,踟蹰许久,忐忑地凑过来:“你、你也玩吗?我多买了几支箭……”晏多乐一脸兴味索然,本不欲理会,没想到覃老师拆得一手好台,乐呵呵地拖她下水:“来嘛来嘛!秀一下法兰西流的射箭技术!”晏多乐无言以对,只得走到摊主面前,低头略略扫视一眼,随手拿起最沉重的那把长弓。周遭的嬉笑打闹声全部静止,所有的目光聚集在晏多乐身上。副班长颤抖了,他怂恿晏多乐加入游戏确实是别有用心,但晏多乐选的这把弓,他完全拉不动啊!别说逞英雄了,这下彻底丢脸丢到了外太空。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可晏多乐根本没看他,径自拿着弓走到射击位,正对着最远那座箭靶的位置,距离江越白和虞悦不远处,没有一句废话,抬臂,拉弓,射箭。箭矢凌厉地刺破空气,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大家都惊呆了。江越白当然也看见了,自始至终,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转瞬即逝的细节。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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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道部部员常见江越白路过,一来二去,混得面熟了,某天部长热情地招呼江越白上手试试。换上道服,佩戴好护手袋,站在射击位慢慢稳定心绪,搭箭上弦,将弓箭高举过头的那一刻,莫名地,江越白又想起晏多乐当时的样子。孤傲凛然,整个身体都好像一张紧绷的、冰冷的弓,略微眯起的眼底流露出他未曾见过的光。所谓“射箭七障”——喜乐侵心,愤怒伤肝,悲伤损肠,疑惑伤脾,惊讶损胃,恐惧侵肾,忧郁伤神。七情者,“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太过,所伤者即为所谓“射箭七障”。江越白手腕一抖,箭矢斜飞出去,还没沾着标靶就颓然落地。部长笑着摇摇头,“心不静啊。”江越白保持着箭矢放出后的“残心”姿势,有些恍惚。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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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白没有想过,会在如此偶然的场合与晏多乐再见。安藤光研究室进入短暂的集体休整期,江越白有了闲暇,还没补够一晚好觉,对面住的男生就求上门来,气若游丝地扒着他房间的门板,凄然道:“我要死在报告书里了……但再翘班店长就要打死我啦!救命啊!”人命关天。江越白只能忍回哈欠,答应替对方代班几天。上野动物园后门口的便利店,傍晚到午夜时分的晚班。深夜清闲,江越白给冷饮柜补完货,便站在收银台后发呆,脑海中默默描绘着下一份设计草图打发时间。昏昏欲睡之时,沉寂已久的店门叮叮咚咚唱着歌打开,十一月寒凉刺骨的晚风伺机涌入。江越白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站直身体说了一句“欢迎光临”。随后他愣住了。来的是晏多乐。却是稍显陌生的晏多乐。素面朝天,头发绑成略微凌乱的简单马尾,穿着厚实保暖的绒线家居服及纯白毛绒鞋,以江越白双眼5.2的视力,看清她领口居然绣着两只圆滚滚的熊猫——这是晏多乐?!江越白略感不自在,然而自损形象的晏多乐本人,却对此毫无知觉般,打着哈欠走向冷饮柜台,拿了一袋乳酪蛋糕、一盒酸奶和一罐咖啡,走到收银台前,与江越白目光相撞的瞬间,晏多乐一怔,嘴唇微张。那瞬间,江越白以为她要说什么。晏多乐却不发一言,就像对待任何一个素昧平生的便利店店员那样,略微颔首以示感谢,拿起东西就离开了。店门依然唱着那千篇一律的歌,晏多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江越白被她的态度搞糊涂了。要说晏多乐是因被熟人撞见不修边幅的模样而尴尬,也不对——接下来,一连几天,晏多乐都还是同一副打扮,在同样的时间光顾便利店,买同样的东西。早餐?临街确实是有几幢高层公寓的,江越白想,晏多乐大概住在这附近吧。他是知道晏多乐的作息规律的。精确到分秒,自律得几近严苛。远在东京,依然没有变啊。午夜的不忍池幽暗无波,倒映着弁天堂甚至更高更远处晴空塔的光亮。和夜班店员交接后,江越白横穿过上野公园去JR车站赶末班电车。在站台等车时忽然感觉冷,于是将双手伸进大衣口袋取暖。刚巧触碰到衣袋里震动的手机,拿出来一看,是虞悦打来的电话。难得虞悦主动打给他,江越白忍着困倦一一应答:“嗯,刚下班……没事的,上野到饭田桥不算太远……嗯?什么?”他没听清,所以电话那头的虞悦又问了一遍。“你知道晏多乐也去东京了吗?你们见面了吗?”冷风卷过站台,江越白一个激灵,睡意顷刻烟消云散。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才是虞悦此番电话的真实意图。但是,为什么呢?他想不通,却已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没……”电车呼啸着进站,吞噬了他违心的答案。江越白紧握着通信中断的手机,无端松了口气。说不清。不能说。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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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便利店代班的最后一天,因为是周五的晚上,所以直到十点多,店里的收银队伍还排得长长的。收银、补货、现制熟食,江越白一个人忙得分身乏术。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间隙,他抬头一看挂钟,才发现早已过了某个特殊的时间。晏多乐应该光顾的时间。但她还没有来。直至夜半时分,江越白离店,晏多乐也一直没有来。江越白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刻板自律的晏多乐改变生活习惯。研究室正忙着吗?又或出什么别的事?江越白不禁有些担心。他再怎么反感、讨厌晏多乐,那毕竟是虞悦的朋友,与他自己,也算是认识了许多年的熟人。江越白想打个电话问问,翻出通讯录,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晏多乐的联系方式。从便利店往车站方向走,途中经过一个红绿灯。江越白一直低头看着手机,直到听见警笛长鸣,才猝然抬起头。警车标识灯刺眼地闪烁着,映亮了一片暗淡的夜色。晏多乐站在那灯光明明灭灭的地方,还是穿着熊猫家居服、纯白毛绒鞋,略微仰着脸,眼神放空,好像在发呆。江越白心里一紧,顾不上两人之间的龃龉,赶紧大步走过去。“出什么事了?”晏多乐睫毛一动,回过神,却没开口。戴着袖章跑进跑出的年轻巡警路过,插嘴:“她家遭贼啦!”瞧瞧江越白,“你是她的朋友吗?帮大忙了!你朋友不太会说日语,你能陪她到警署做笔录吗?”江越白一时发蒙,很快明白过来:所以,晏多乐异常沉默的样子,放空头脑发呆的样子,都只是因为“不太会说日语”?习惯了晏多乐看似无所不能的强势姿态,没想到真正的原因如此简单滑稽。江越白有些哭笑不得。“在说什么?”好像从江越白的细微表情中领悟到了自己沦为对方笑柄的事实,晏多乐终于开口。江越白把小巡警的话翻译过去,晏多乐顿时将眉心皱得死紧:“我在学了,也不是完全不会说……”江越白几乎以为晏多乐要恼羞成怒了,没想到她紧蹙了良久的眉头慢慢松开,终于,变成了带一点点无力的神情。“算了。”她说,“麻烦你了。”案情没有丝毫跌宕起伏的情节。晚九点,晏多乐回到家中,洗脸,更衣,打算继续研究室未竟的工作。九点半,晏多乐接到一通电话。因为房间信号不好,所以到屋顶天台接听。近十点,晏多乐结束通话下楼。发现门锁被撬开,家中一片狼藉,贵重物品被扫荡一空。小巡警反复确认:“离家前锁门了吗?真的锁门了吗?”经江越白翻译,晏多乐点头。小巡警毫无头绪,纠结得抓耳挠腮,忽然眼睛一亮,又问:“那通电话,是什么情况?熟人打来的吗?还是陌生人?”江越白也有些好奇。晏多乐在月河生长到五岁,晏家举家移民,十几年后晏多乐又独自回到月河。据他所知,晏多乐与父母并不十分亲昵,甚至应该说是相当疏远,好几年都不见她和家人有任何联络。而除虞悦外,晏多乐也没有什么关系亲密的朋友。究竟什么人,能让少言寡语、惜时如金的晏多乐浪费几十分钟与对方煲电话粥?江越白继续翻译过去。然后,他看见,晏多乐倏忽变了脸色。被闯了空门也一脸无波无澜的她,这时却好像遭人侵犯领地的猫,毫不遮掩警惕的敌意。她甚至舍弃了江越白的翻译,生涩地用不熟练的日语,缓慢地说:“那通电话,与这件事,无关。”
2017年12月27日 21点12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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