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缤纷】「授权转载」日光倾城(TF)
莜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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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3月06日 14点03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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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倾城 
题记: 
我偶尔度过忧郁不堪的白日。 
 ——朱利安.格拉克 
第一章 黎明之前 
那年初冬,我们居住在切尔诺边境的一个叫奥古多的小镇上。临时借用的农房低矮潮湿,但是望得见隔着平原和格瓦河的那些暗绿色的高山。平原是一片褐色的植被稀少的土地,人烟稀少。河水从远处的山脉蜿蜒而来,河面不宽,水流清澈而和缓,深处有一泓蔚蓝色的光晕。河床里有褐色的巨大的圆石和细密光滑的鹅卵石,会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起苍白色的耀眼的光。 
格瓦河,那是奥古多人的母亲河。 
那一年是西元历229年,也是切尔诺和阿卡多思之间战事持续的第二年。 
我二十四岁。 
Kurobane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完全昏暗下来。 
“两块长面包,三根瘦肉香肠,一小盒猪肉罐头。”他一气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咧开宽宽嘴巴,“战果不佳。” 
我盯着他胸前的大衣口袋,那里鼓鼓囊囊。 
他嘿嘿一笑,黑色的眼睛里闪出得意的光,伸手从怀里掏啊掏,“Saeki,你可以用来做土豆煎饼。” 
五个歪扭的土豆在桌上被一字排开。 
这将是我们接下来两天的全部口粮。 
我挑挑眉,投去怀疑的目光。并非是质疑Kurobane的能力,这个出身行伍的同事有着强壮的体魄和惊人的生存力。只是谁都明白,在这种时候的奥古多,能找来新鲜的蔬菜是多么的不容易。 
Kurobane卷起袖子,露出光裸的古铜色结实的胳膊,一脸哀痛地长长叹了口气,“我的RSH手表啊……” 
我收好土豆,一边计划着能做多少个煎饼,一边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在战争年代,一个土豆的价值远比一块手表大得多,Kurobane,你赚了。” 
那天夜晚的时候,气温骤降,冷气从地表缓缓腾起来,被褥变得冰凉,刺激着人的肌肤和器官。有轰隆隆的声响穿过黑暗,远远传来。那是联军的部队从附近的大路上经过的声音,还有摩托牵引车拖着大炮的响动。 
这里的夜晚交通频繁,拖着弹药箱的牲口,运送士兵的灰色卡车,用帆布和茅草盖着的重型机车,它们扬起的黄色尘土常常湮没了黑夜中流动的光斑。 
难以入眠。 
Kurobane裹着棉被从木板床上跳下去,他猫下腰,把身子贴到窗口。远处的山峦间不时有暗红色的闪光,那是炮火的光亮,像夏夜里的闪电。它们在最近几周来断断续续,战地僵持的程度不言而喻。 
“Kurobane,”我起身打开床头的应急灯,“睡觉。” 
“Saeki,”他没转回头,半晌,低低的声音传过来,“为什么要‮愿请‬来做战地记者?你不是不能安于现状的人。” 
我一怔,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过来,引起皮肤的一阵细微的战栗,于是把身子向下滑了滑,继续缩到被窝里。 
 “不知道。” 
炮火的光隐隐映到土色的墙壁上,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它们游走,耳朵里是持续着的轰隆声,大脑和胃部一样,空旷得直让胸口发慌,思想不得以向前。 
仅仅是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甚至只是前线的边缘地带。 
然而战争具有不可思议的摧毁人心的力量。就算你只是个旁观者,在目睹过硝烟、火炮、死亡、病痛、绝望、挣扎之后,灵魂都将不得宁静。 
这样的年代,日子注定不能总是平坦无波。 
“真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回战场。我原以为五年前就是战斗的终结。”Kurobane清清嗓子,重又开口,“Saeki,你一点都不适合到这种地方来。” 
我没说话。 
“你太温柔,最终一定会受不了的。” 
“Kurobane。” 
“嗯?” 
“明天早上要去前线总部。”我开口,“只有体力充沛,才能应付未知的情况。” 
“哈。”他挠挠竖起来的一头乱发,轻笑出声,“我们要见到的将是我们国家最英勇的指挥官,真期待啊……”他悠悠地爬上床,啪一声关掉应急灯。 
尾音湮没在一个长长的哈欠里。 
一切重归黑暗与寂寞。 
轰隆的声响渐渐平息,Kurobane的鼾声开始在安静的空间里随着呼吸,有节奏地缓缓起伏。 
没有了Kurobane的手表滴答的走秒声,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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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zuka上尉立在窗前。 
他的身材高且瘦,军服的铜扣被一丝不苟地扣至立领处,那上面虽然布满了灰尘和泥渍,但依然衬出了非常挺拔的身躯。他的茶色头发偏分开来,挡住了一侧的剑眉。细长的棕色眼眸看似平静无波地隐藏在无框眼镜之后,穿透出来的目光却深沉而凌厉。Tezuka上尉,这位切尔诺最出色的前线指挥官,出乎意料地有着的极为英俊的外表。而超出这外表之外的,是他身上静燃的气质,无声无息,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我走上前去,“您好,我是日报的战地记者Saeki。” 
“您好,我是Tezuka。”他点点头,他的声线低沉而清稳,像一把打磨锃亮的枪支,在空气中即能燃起火花。 
深深呼出口气,“这次到前线,我想采访一下……” 
“你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空气被声音划出裂痕。 
我愣住了,怔怔抬头,“为什么?” 
“这里明天会有关键的一场争夺战。我们无法保证记者的安全。”依旧是平板无波的声音,耳朵里嗡嗡地焦躁。 
“我是战地记者,安全的问题我们自己会……”我急急地争辩。 
“关键是,您有可能会妨碍到士兵们的作战。” 那人的目光从面上冷冷地扫过,那是鹰的眼睛——我心中不禁一凛。 
第三章 蔚蓝天空 
“您要理解,”Oishi轻声感叹,“上尉只是在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我抬起头,心里突突地跳,“并不是没有希望。” 
Oishi一怔,眼里闪出疑惑的光。 
“请让我以士兵的身份进入战场。” 
“Saeki先生!”Oishi大吃一惊,半晌方才缓缓吐出口气,他慢慢蹙起两道修长的眉,紧紧盯着我,温和的面容一点点凝重起来。 
“Saeki先生,您知道您的话严重性么。” 
“是的。”我重重点头,心里郁郁的沉,然而一字一顿,“但是请相信我有绝对认真的理由。” 
战争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我回想起来,思想在这里停驻,无法再继续向前。前线像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漩涡,即使作为一名记者,离漩涡的中心还很远,可是我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吸引力正在缓慢地、无法逃脱地、抗拒不了地把人的肉体,连带灵魂吸过去。那个时候,以压倒性优势吸引着我、等待着我的抵抗的力量,就是感情。对生存的欲望,对故乡的留恋,对固有信念的坚持,它们使年轻的血液带上了不平静的温柔。 
一如那个人的微笑。 
那天醒来的时候是在野战医院。 
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依然是模糊的,只看得清灰白色的帘帐上红色的十字号。 
然后是胸口闷闷的抽疼。 
炮火和硝烟恍惚了人的意识,而痛苦和忧虑却在时刻给予人清醒的警告。轻轻挪动一下身体,肩部的伤口被白色的纱布紧紧缠绕,氯仿麻醉以后的疼痛开始隐隐发作。 
“真该死。”我低声咒道。 
“那是’蟒蛇’。”一个低低的温雅的声音响起,“MODEL 629型号的左轮手枪,如果下偏5厘米的话就是致命哦。” 
我一愣。 
接着白色麻布的床帘被轻轻撩起一角,眼前出现一张温婉的笑脸。 
 “看来您已经醒了。” 
 那人轻轻侧身走进来,一身白色的宽大的医服,胸口缀着金色的名号牌。 
“您好,我是Fuji,野战医院的外科医生。” 
他点头,抬眼,清清朗朗一个微笑。 
我赶忙坐正身体,“您好,我是Saeki。” 
我在野战医院的病床上度过了三天的时间。轻患病房不大,住着八个人,邻床的是一个名叫Kiyosumi的二等兵,伤在左腿,这个活泼的年轻人与我同龄,长着一双灵动狡黠的温绿色眼睛。 
对于战区来说,正午是一天中最为悠闲的时光。护士送来的午餐简直让人心花怒放,一根猪肉硬肠,两块切尔诺特产的葡萄干面包,甚至还有一根又粗又长的雪茄。 
“有时候负伤也是一件不错的事。”躺在床上,我禁不住发出感叹。 
“唉——Oishi军士被您的固执牵连到了,”心里骤然一紧,我急急转过头,看到Kiyosumi 冲我眨眨眼,然后一摊手—— 
“逗你的。” 
呼出一口气,抓紧床单的手这才放松下来,对于那位温和的Oishi军士,我实在怀有太多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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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的声音,清冷冷似乎是芒刺在背,“您的行为是扰乱军纪。” 
“请您不要责怪Oishi军士,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抬起眼,几乎是一瞬间,在接待室里的压迫感又重新流了回来。 
并非是惧怕因为错误而面临的处罚,在上前线的那一刻,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若是牵连到Oishi军士,自责再多亦是不够的。 
“不过,我要感谢您对我的士兵的救助。” 
愕然地回过神来,转头便看到Fuji含笑的眸子—— 
“安啦安啦,二位公事谈妥了么?” 
出乎意料的,前一秒冰冷冷、紧张不安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似乎是再不愿多话,只微微点个头,Tezuka上尉转身迈步,便直直走进门去。 
“放心,Tezuka啊——”肩上被轻轻拍了拍,Fuji在耳边轻言轻语,“其实是非常温柔的人呐。” 
我怔怔看他快步走过去,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行在医院那映着黄昏的、狭长的走廊里。 
原来那个目光,我是没有看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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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场雪 
一周后,我们在格瓦河畔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在黄昏的时候降了下来,没有预兆的,云块飞得很快。我站在驻地上,抬头看见太阳转眼成为晦暗的黄色,样样东西都变成灰的。天空已被乌云遮蔽住,接着云块落在远处的山尖,再在突然间落到我们身上,那时候士兵们才知道原来是雪。 
整个夜晚,雪在风中横飞斜落,夹杂着呼啸的风,一点一点,一片一片,掩盖了‮裸赤‬的大地,湮没了残酷的战争。我们拥在帐篷里,没有人说话,眼睛里都有风雪的痕迹。 
凌晨时分,我们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荒地上皑皑的一片,只有树木的残干突了出来。大炮上也盖上了雪,而战壕后边通向便所去的雪地上,已有人走出了几条雪径。 
切尔诺是典型的北地气候,阴晦、干燥、少雨,雪粒像细碎的粉末,落在军服上、皮肤上也经久不化。Kiyosumi说那是因为我们的身体也是冰冷的,没有融化它们的温度。 
雪漫延开来,下得很大。两天后Oishi带来消息,我们的交通线被冰雪堵塞。这意味着更长久的停留。Fuji说这没什么不好,我们还有粮食,还有充足的黑麦和玉米粉用来烘烤面包。我们的帐篷很温暖,它们正对着格瓦河,河面不宽,水很幽深,天气很冷,它们和我们一样,都在等待解冻。 
在那场雪后,切尔诺人的新年不期而至。 
弃旧迎新,成了我们每个人心底的愿望。士兵们不再奢望战争的终结,他们祈求有朝一日能平安地能重归故乡——平安的,尽管平时他们并不这样想。战争中人们的思想是黏土,它是由日子的变更

起来的——只有在休整的时候,它才会被某些希望塑造成好的形状。 
新年的那个早晨,Fuji带我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兵。当初和我同一间病房的几个轻伤患都已经出了院,新的伤兵被安排了进来。重患的病房里,护士们在忙碌着穿梭,伤兵们的情绪并不糟糕,因为新年的早晨,人人都可以得到双份的香肠和面包。 
在经历了数场战役后,大多数士兵变得并不畏惧伤病,他们认为,像野战医院里被那些被截肢的伤兵一样,残破的身体是一张很好的回家通行证。Fuji说起这些的时候,水蓝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等到我们从医院返回,已经是下午时分。士兵们都聚集到封冻的格瓦河畔,一团团的篝火被点燃起来,木柴在火光中噼啪作响。每个人都穿上了干净的军服,后方的运输线在前一天的下午送来了两卡车的物资,流动战地厨房迎接了新年的大丰收——黑麦面包,黄油,牛肉,白豆,香肠,以及最受欢迎的,用当地浆果酿制的酒。 
夜幕缓缓降下的时候,欢庆新年的晚宴正式开始,香烟发了双份,每个人的饭盒里都装得满满,食物油腻的香气让大家都露出了欢喜的神色。士兵们靠在火边取暖,大声地说话,大口地喝着酒。Kiyosumi围着篝火跳起来了自己家乡的舞蹈,姿势欢快地像一只撒欢的兔子。骑兵团的Eiji拉住了刚想从人群中溜走的Oishi军士,手挽手地跳起了桑巴舞——这让老实的Oishi军士闹了个大红脸,然而他很快也随着Eiji的节拍跟了上去。 
很快,有更多人加入了舞蹈的行列,气氛变得热烈高涨起来。俄而音乐声响起来,Oshitari军士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吉他开始弹奏,他是个天生的音乐家,吟游诗人一般的从容和优雅。他坐在篝火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面,十指拨弄着怀里的琴弦。头发略长地盖住大半张脸,墨蓝的发色融入了夜色当中,偶尔眼神斜斜地扫过来,五分深沉三分张扬二分轻佻,是苍狼一样的魅惑。 
 
Oshitari军士开始唱歌,他拥有一副难以形容的嗓子,是与琴声不同的略带磁性的低沉,听上去就像一只手穿透胸膛直接抚摸上你的心,轻柔得又恍如在你颈后轻轻吹气。不少人停下脚步聆听,野战医院的几个年轻的小护士激动地涨红了脸。 
“切尔诺最有名的情歌——”Fuji站在一个火堆边远远观望,笑意盈盈,“给我的爱。” 
我的爱,我们要走,我们要走,你和我, 
要到那林子里去,把一滴滴露珠抖落; 
要去看鲑鱼戏游,看黑鸦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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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我们将听见,我们将听见, 
牡鹿和牝鹿在远处互相唤叫,唤叫。 
为我们婉转唱着的,还有枝头的小鸟, 
那隐形的布谷,布谷的‮情激‬欢腾, 
哦美丽的人儿,死亡决不会来临, 
来到这遥远的、芳香满溢的树林。 
…… 
“Fuji,”我走到他身边,“大家看上去都那么高兴,这真好。” 
“没人不愿意享受战争时期的狂欢,”Fuji转过头,红色的火光映得眼里波光涟漪,像银河在流转,而那深处又是凝练不动的,他的嘴角向上勾,“Saeki,不去和大家一起狂欢吗?” 
“Fuji你呢?”我问他。 
“佳人有约,”他目光里含着狡黠的笑意,月夜里像一只优雅的白狐。 
…… 
 音乐换成了踢踏舞的调子,节奏鲜明,军用皮靴踩踏在未融的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士兵们都显出高兴的样子,狂欢的河流把我们淹没。我在人群里,跟随着音乐旋转,旋转,不去想太多的事,相信这眼前快乐能抚慰我们长久以来伤感的心。 
夜露渐深,篝火的光慢慢暗淡下来,这是晚宴结束的预兆。人们互相说着新年的祝福,彼此拥抱亲吻,开始散去。 我越过一堆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向帐篷走去,然后不经意地一偏头,便看见了不远处雪地上两个并立的身影。 
Tezuka和Fuji。 
他们静静站在月光轻抚的雪地里,站在人群欢乐的边缘。 
Fuji的脸上带着笑意,略偏着头,不知在讲些什么。Tezuka略俯下头去听他说话,头发轻擦在他的耳畔,神情专注。过了一会儿,许是想到了什么,Fuji显出有些兴奋的神色来,一边跺脚,一边伸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Tezuka在一旁微微摇摇头,然后伸过手去,将自己的军大衣轻轻披在他的身上。Fuji眉梢一扬,转过头去看他,接着两个人都微笑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Tezuka上尉的笑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浅淡,温暖,柔和,眉眼款款久不动,像冬日照在厚厚的雪地上的阳光,重重迭迭,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忽然想起来,Tezuka上尉的左臂是有旧伤的。那日黄昏在野战医院,Fuji给他复查伤口,结束以后就拿本书靠坐在床头,念给他听。我在病房外整理行装,Tezuka上尉沉默安静,Fuji的声音清越温醇,比黄昏晕眩的光还要轻柔。读书的声音渐渐轻下去之后,是长久的静默。这些事当时看着并没怎么在意,现在却都清清楚楚的浮现在眼前。那时Eiji的话,也言犹在耳。 
“怎么说呢,Tezuka只有和Fuji在一起的时候,表情才会丰富起来……那两个人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别人理解不了——” 
我于是静静地迈步走过去,走近帐篷的时候,听到Oshitari军士的歌声隐隐传过来—— 
…… 
在这里我们要系泊孤寂的船, 
手挽着手永远地漫游, 
唇对着唇喃喃地诉说, 
沿着草丛,沿着沙丘, 
诉说那不平静的土地多么遥远: 
世俗中唯独我们两人, 
是怎样远远藏匿在宁静的树下, 
我们的爱情长成切尔诺夜空里的明星。 
…… 
那个夜晚,格瓦河上起了北风,帐篷里可以嗅到清冷的空气。当耳边细微的响动再次响起的时候,我蓦的睁开眼。 
帐帘轻巧巧地落下,隔壁是空空的睡袋。 
已经是第三次,Fuji在暗夜里悄无声息地行迹不明。 
我在黑暗里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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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再次被迫分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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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波密莱恩 
我决定跟他一回。 
切尔诺的寒冬是低伏的困兽,冰冷,喘息,低吟,它通常潜伏在暗夜里,是强大的慑人的威胁。苍穹是漆黑的幕,彼时接近凌晨,月光朦胧晦暗,树木的斜影斑驳。我裹紧厚重的大衣,屏气息声,在这样寂寂的夜幕中行走,如同漫游在梦魇之中。 
耳边远远传来的是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的细小咯吱声,阴冷单调——那是Fuji的军靴,我在脚底包裹了布片。相隔不过二十米。 
Fuji披着切尔诺军队的斗篷,深灰的颜色融在黯蓝的夜里,呼吸的白色雾气在幽冥中流散——幽幽的错乱了的气息。他的身材纤细灵巧,脚步熟稔地迅速地跨过荒地上的障碍物,侦察兵一般的机敏。这让虽有良好动态视力的我,丝毫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月影浑浊,荒地上座座帐篷的影子渐渐远离,模糊。Fuji的速度很快,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已经绕过了驻地,眼前是荒野后那片稀疏的桦树林。 
Fuji忽然立住身形,我慌忙闪到林间的一座残损的石碑后,敛住身体,低头暗伏,一时间心跳如撞鹿。 
夜雾从地表缓缓升腾起来,有胸部那么高,月光淡淡地轻笼其上。林间幽僻的小径,凋零的桦木和枝干上攀爬的藤蔓植物,好像都是同一种颜色。黯蓝。到处都是上涨的黯蓝,简直快把人淹没了。 
时间在月下一秒一秒地流淌,和我急促的呼吸相比,显得异常缓慢。我隐在石后,黑暗里眼睛干涩胀痛,我看不清Fuji的眼睛。 
忽然,Fuji转过身去,一个人影走近他身边。是悄无声息的急速。 
我把头伏得更低,额前分明有汗珠滴落下来。 
俄而低低的话语声絮絮入耳—— 
…… 
“我姐姐怎么样……” 
Fuji的声音,低哑的,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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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色死神 
冰雪。 
我们的眼前是青白色的世界,海拔5000米以上,没有植物,也没有生命的气息。 
月光凉薄。空气里是荒凉的呼啸。阴冷得好像要直直地灌进人的灵魂。 
每向上前进一步,呼吸就变得更为急促。 
而呼出的水蒸气都迅速冻结成冰,我死死咬住下唇。 
“别咬牙,抖得会更厉害。” 
在前方辟路的Tezuka上尉忽然开口,他没有转回头。 
 我们的前方就是梅地亚。 
 有着惊人美丽的梅地亚,白色死神。 
 Tezuka上尉停了下来——眼前狭窄的坡面上突然堆积出层层叠叠的雪沫、破碎的雪板,原先的道路变成了一条困伏的雪龙——我们被堵截住了。 
 一瞬间像是被无名的巨手擎住了心脏,左胸口一阵阵的抽疼,这样的情况说明了什么,我自然明白。 
“这是雪板雪崩。” 
Tezuka上尉弯下腰,用拇指和食指搓起了一把雪沫。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的异常。 
雪板雪崩。不稳定且致命的雪板通常位于30至45度的开放坡面上——那是看起来很好的路线。通常由于体重的作用引发,发出“怦”的声音,同时破碎。 
运气好的话,雪板崩塌在下方;而通常的情况是,破碎发生在人的周围,层层冰雪,裹夹住人的身体。 
 路路断绝。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Fuji遇上了雪崩,阻碍了他撤离的路线。 
 幸好这次雪崩的范围并不大,我们勉强还能从崩塌的积雪和残冰中间找到一条狭窄的通道。 
根本没有路。只有白茫茫的冰雪。冰雪。 
 每一步的前进都变成了巨大的考验,我低头,手脚并用刨开积雪,根本不敢去想Fuji会不会被埋在下面。 
 9点10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在梅地亚,每一秒都是如此的艰险和宝贵。我们必须尽快找到Fuji,一秒的拖延就产生百分的危险。 
 在低温缺氧的环境下,人类的机体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体温会持续下降,维持最基本的代谢水平,四肢血液循环减慢,大脑思维能力减弱。肢体麻木,冻伤,脑缺氧,昏迷。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坚持太长时间。 
 
手臂和腿脚已经开始逐渐失去疼痛的感觉,意识在凛冽的风里变得一点点的模糊。不能大声地说话,不能过重地踩踏——稍有不慎,都可能引起二次雪崩。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剧烈,不安。
2009年03月06日 14点03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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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找到他。” 
我抬头,眼前是黑夜,雪山,月光,还有Tezuka上尉幽黑深邃的眼眸。那目光里深浅分明,轻浅浅的是洇化开的冉冉水墨,深沉沉的是篆刻上的重重古印,在雪光里静燃,安定住一切的浮躁和恐慌。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会找到他。 
我知道,他的眼睛说,一定会找到他。并且好好地把他带回去。 
 
9点45分。我们在雪堆里找到了Fuji随身携带的医护箱。 
一阵狂喜——这说明Fuji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我们开始在这个区域内细细搜寻,风速太大,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呼救。为了不引起过大的震动,刨开积雪的工具只能是双手。 
终于,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面,我们发现了那个深灰色的身影。 
Fuji倒在积雪上,身子蜷在斗篷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惊喜之下,我几乎迈不开步去,仅仅是怔怔愣神的一瞬间,Tezuka上尉像离弦的箭,直直冲上去,俯身一把抱住了Fuji。 
他先把手指伸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手臂一用力,紧紧环住那个已失去知觉的身体,把那个栗色的脑袋牢牢地贴在自己的胸前——好像那是比整个宇宙更珍贵的宝物。 
“Fuji……Fuji……还好,你没有事。” 
Fuji。 
简简单单的两个音节,低低的略带沙哑的呢喃。就那样,在茫茫然、空寥寥的雪白天地间,撒开,流转出无穷无尽的情意来。 
静默的,不动的,喧闹的,繁华的,深沉的,缱绻的。 
像寂静地走遍了几世的轮回,在一片月光浮动的白茫茫的大地上重逢,浅笑,扬眉,轻叹。 
…… 
你在这里。 
我找到了。 
…… 
 
Fuji的伤势并不严重,那个凸出来的岩石无疑是他救命的屏障,挡住了绝大多数雪板的积压。包扎好身上的擦伤后,Tezuka上尉放出了救援的信号。 
一路攀岩,挖掘通道,我们没有力气再走回去。 
剩下来的,只有等待。 
我们并身坐在岩石下,Tezuka上尉把防寒服披在了Fuji身上。他的头微侧,轻轻地和Fuji的贴在一起。他的面色青紫,缺氧和过劳使肺叶抽搐得像风中凋零的树叶,然而他的眼睛是深谷海底,无风无浪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保持体温,节省体力,是眼下最关键的保证。 
“Tezuka……”Fuji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蓝色的眸子没有聚焦得氤氲一片。 
“Fuji。”Tezuka上尉低头看他,他说,“我在这里。” 
“第一次见识白色死神,果真了得……”Fuji微微抬起脸,目光轻轻跳过来,转到我的脸上,“Saeki,谢谢你。” 
我轻轻握了下他的手,“Fuji,找到你我真高兴。” 
他温温地微笑起来。 
“Fuji,以后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半晌,Tezuka上尉低低开口。 
Fuji歪倚在他的胸前,由于体力的大量流失,他的声音有些轻微和虚弱。 
“Tezuka,你知道的,只有这样才能引出真正的……” 
“Fuji。”Tezuka忽然打断他,眼睛里是静谧的流闪,“刚刚,真的,害怕了。” 
Fuji的脸上是一闪而过的微微的惊愕,抬眼,低首,转而清清浅浅一个微笑,水样的眸子里流淌出一条银河,缠绵,微凉——很遥远,很安静。 
他慢慢地说,“我知道了。” 
…… 
我低头站起身,那两个人的身影让心口温柔地被牵动。然而另一面,胸口又似乎被积雪压迫着,无法抑制地惶惶地怔忡。 
岩石后的雪地上还有一行脚印——不是我们的。 
远处升起了救援队员的联络信号,猩红色的火光映在了漫漫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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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弗兰德卡 
两天的时间,我们翻越了波密莱恩。 
我们损失了两百四十名兄弟。 
他们葬身在雪白的墓场,连棺材也没有。 
Eiji的马陷在了雪坑里,没有人能救起来。雪坑里尖利的岩石戳进了马肚子,肠子被长长地拖出来。那匹马发出了凄惶的号叫,一种充满恐怖的呻吟——这声音在寂静的、白色的世界里,幽灵一般的格外清楚。把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Eiji捂住耳朵,飞快地从Oishi军士那里抽出了一把手枪,回身瞄准。 
“你疯了?!”Oishi伸手把枪口推向空中,瞪眼盯着他。 
马张大着嘴,痛苦万状,它的后蹄完全陷进了雪层里,两只前蹄支撑着庞大的身体,宛如游艺场里的旋转木马。它很快会死去,尽管我们都知道,它叫光束,是Eiji最亲密的伙伴,是立下过战功的英雄马,是整个部队最漂亮的一匹马——但是,它很快会死去,没有人能救得了,和我们一样,没有人能救得了。 
Eiji把手枪扔到了雪地上,背过身颤抖地蹲下去。 
“嘭”地一声。 
Oishi开了一枪,那马慢慢地、屈从地滑到在雪地上。 
Eiji一直没有把手从耳朵上移开。 
枪声和号叫声已经没有了,一声拖长的、渐渐淡去的叹息仍在寂寞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很久很久,在我们心里,好像一直没有消失一样。 
黄昏的时候我们
下山
,部队排成了一列纵队,一个跟着一个,没有人说话,伤兵们被抬着走,在昏迷中发出破碎的抽泣。 
活着的人就该庆幸,Kiyosumi说。他的连队一直走在最前面,因此死伤的也最为惨重。那个年轻的连长名叫Minami,身材不高。他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士兵的番号,但是在担架上和在雪山下的那些人,都听不到他的喊叫了。 
“四连的‮合集‬!” 
我听到他的声音轻了些,“再也没有别人了吗?” 
他不再喊了,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就这些人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发出命令,“成小队——走!” 
Kiyosumi走在那支队伍最后的位置,他橘色的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我和他打招呼,他回过头来,冲我摆摆手,然后在落日昏黄的光里笑了笑。 
以前我一直很喜欢Kiyosumi的笑容,喜欢他眯起一只眼睛,打出一个V字说Lucky。他是个很好的士兵,天性乐观,永不放弃。可是现在我看到他的笑容,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那些永不妥协的乐观主义者,都是经历了人生沉浮懂得了悲观的人——他们被太多的悲观洗礼了,他们知道有太多的东西不能抓在自己的手里。 
我们进驻了新的据点。弗兰德卡。一座荒村。 
其后的一周是我们的休息时间。在那几天里,我走遍了弗兰德卡的每一寸土地。那里并不美丽,草木荒凉,山脉突兀,只有一排白杨树孤零零地生长在我们帐篷的后方。它们一棵连着一棵,形成长长的一行,夜晚看上去是那么隐隐约约,那么虚飘飘,那么黑黝黝,仿佛这景象是由阴影、光和渴望构成的。有一种无法言明的逼迫人的平静。 
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在这样的平静里变得和光阴一样悠悠,平静像母亲的手掌,捂住了我们恐惧的眼睛,暂时的晕眩的黑暗比白昼更让人觉得安心。弗兰德卡,这座荒村的一切,像一阵弥漫的烟雾,沉沉的白色的气息把我们环绕。 
人们在私底下议论就要发动进攻了。我们嗅到了战争前夕的味道。 
尘世烟火的味道,树脂松木的味道,血液和棺木的味道,我们熟悉的味道。 
Fuji从梅地亚下来后很少说话,或者说我很少有机会听到他说话。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留守在野战医院里,回到帐篷通常都在午夜。长时间的工作量,持续的疲劳让他神色倦倦。 
有一次我在凌晨时分醒来,看见他伏在小小的折迭桌上,竟然酣酣地睡着了。 
我上去给他披上一件大衣,无意中看到他手肘下压住的一张信纸,清秀有力的字迹,末尾的签字飘逸地上扬,像极了主人悠悠然的微笑。 
我不愿意去相信这样的微笑会是一张欺瞒的面具。 
早在前线的野战医院,他微笑着伸手掀开帐帘的时候;早在那片荒地上,他言语轻缓地说,“我只想尽力减轻它带来的伤痛而已”的时候;我就选择了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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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深思后果的相信会带来什么,那个时候的我完全不知。在后来漫长的年岁里,当我又站在了白杨树下,倾听它们的叶子簌簌作响的时候,那个温暖的笑容一直映在我的眼睛里,永不消散。 
有一个黄昏,我们在帐篷后的野地里捣弄晚饭。我们很幸运——这个荒村里有不少残留下来的粮食,鸡蛋、黄油、土豆,和平时期,它们是餐桌上的小角色,而现在,这些无疑成了所有人渴望的美味佳肴。我蹲在地上,看着热腾腾的香气从一只只大铁锅里翻滚出来,沸腾出让人的视线和头脑氤氲的烟雾。 
一只吉他的乐声从帐篷后传出来,清凌凌地钻进人的耳朵,那是切尔诺的歌,熟悉的旋律—— 
彷徨着彷徨, 
迷茫着迷茫。 
月光下的夜晚渐渐被遗忘, 
哪里是甜蜜的梦想, 
哪里是我们的故乡。 
翠绿的花圃, 
温柔的视线, 
都弥漫着战火的硝烟。 
…… 
Oshitari军士说,如果那些关于和平的谣传是真的,战争结束后,一定要去做一个乡村酒吧的调酒师。穿上皮质的马甲,挎着吉他,手边是百家地鸡尾酒、得其利、迈泰、黑俄罗斯、血玛丽、螺丝钻,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和美丽的黑皮肤的姑娘调情。 
我们都相信他能做一个出色的调酒师,我们不相信的是和平。 
以前在帐篷里那些无眠的夜晚,所有的人都会幻想战争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结束,大家也乐于在吃饭的时候谈论日后的梦想。那些个时候,大男孩般的Eiji简直不像一个战斗奋勇的骑兵,清亮亮的声线尾音上扬,短句频频重复,跳跃式的节奏让人应接不暇,鲜艳的红发是军队里让人欢喜的生气。Oishi军士说,从前在切尔诺军校的时候,Eiji是最不爱读书的一个,可在战场上,他却总是带着一本学校的物理课本。“总是这样——简直让常人无法理解——”说到这里,Oishi军士笑得异常温暖。 
可我们现在不爱再谈论这个了。 
“这音乐听上去真是美好。” 
温婉的声音将在吉他声里兀自沉进去的我拉近现实里,抬头,看见那个人眯得弯弯的眼睛。 
“Fuji。”我高兴地站起来。 
那天晚饭后我们在那排摇曳的白杨树下散步。天色慢慢地变暗,昏黄的光照在天地间,树木的叶子上闪耀着色彩斑斓的金色亮点。微凉的风吹在脸颊上,一点点粗砺,一点点酥麻,脚下的石子路宛如白色的带子通往地平线,好像一直没有尽头一样。 
这样的时间和空间,简直像一个暮色中巨大的臆想,能轻易勾走人的魂魄。 
“Saeki,在想什么?” 
“呃,”我略有些尴尬地转过头,笑笑,“我在想,Oshitari军士的琴声真是优美。” 
“其实……”Fuji眨眨眼,无声地笑,“刚刚弹吉他的不是Oshitari军士哦,那个得到您赞赏的,是我们的Tezuka上尉。” 
我惊讶地看着他,“真没有想到,上尉先生……” 
Fuji点点头,“在切尔诺国家军校的时候,Tezuka就是有名的演奏家了。只不过进入军队后,他就不大碰这些乐器了。” 
“真是可惜,这样好的琴声。” 
“好的演奏家这个国家有很多,而Tezuka上尉只有一个。”Fuji目光一转,淡淡地说,“Saeki,我们马上要面临一场大范围的战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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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日日夜夜 
清晨。 
自从平静的时光结束后,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在第二天的夜里,我们在炮火声中被运送到了前线。 
我们到达了炮兵连的阵地,为了不被敌机飞行员发现,那些火炮发射阵地都用灌木伪装起来,看上去仿佛是农闲时期的结茅节。假如藏在下面的不是冰凉的大炮,那么这些茅草亭看上去必定妙趣横生,和平而且宁静。 
整个上午,我们潜伏在战壕里。昨夜的炮轰有了稍稍平息的迹象,而排炮的轰鸣依然时不时传过来,回声滚滚,一切都在摇来晃去。老兵们靠在土堆上合眼休息,只有年纪小的新兵们激动不安。Oishi军士在一边小声教导:“那是30.5口径的大炮。那是L273的大炮。你们刚刚听到的是发射的声音;爆炸的声音马上就到。” 
但是炮弹爆炸的沉闷回声并没有传过来。它已经在前线的嘈杂声中被淹没了。 
“今天会很困难,” Kiyosumi眯着眼睛说,“困难……”第三次又小声说道:“困难。”他现在不常说LUCKY了,困难,仿佛这个字眼一言以蔽之,无须做任何补充了。 
我靠在他左边,把怀里的烟卷递过去,我们的心里都很清楚,如果说,第一个“困难”是指一般的困难,第二个是很困难,那么最后小声说出的“困难”,就是困难到了极点。 
三发炮弹在我们身边发出隆隆声。火光斜射入天际,空气被火炮轰击撕碎。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我们的血管里,在我们的双手里,在我们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种为躲避打击而低下头的等待,一种焦躁的期待,一种更为强烈的警惕,一种不寻常的感官的灵活性。仿佛每个人的身体都在火炮擦身而过的那一秒做好了准备。 
“把香烟熄掉,保持警惕!”Oishi军士弯着腰从我们身边跑过去,他拍了拍新兵们的钢盔,速度很快,眼睛像沉静的格瓦河的流水。 
新一轮的炮击真的开始了。 
士兵们匍匐着向前冲刺,冲上去,退下来,再冲上去。Kiyosumi已经和第一批冲刺人员冲到了高地,我留在战壕里,不时有炮弹落在我们的中间,有几个人喊叫起来。地平线上升起暗绿色的鬼火般的火焰,泥土高高飞起,弹片嗖嗖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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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音炮和高射弹头——真是奇特的乐曲啊。” 
第三次冲击很快发起了,Oshitari军士从我的身边一跃而过,矫健地像一匹苍狼。 
抢救回来的伤兵们被迅速拖进了掩蔽体里,一台台的担架,卫生员们匆忙地穿梭。Fuji一直俯在手术台旁,接连不断的应急救援让他的精神高度紧绷。我带上了白色袖章,开始帮他做简单的协助工作。 
“Saeki,其实你可以更安全地呆在后方,”Fuji绕起一圈绷带,没回头,“你看,也许这里并没有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我把剪刀递给他,“我只是看到了这个国家应该记住的东西。” 
“我们在保卫我们的祖国,阿卡多思人也在保卫他们的祖国。”Fuji停顿了一下,“这没有什么对和错。” 
没有对错,这是他第二次如此坦诚地说出来。 
“Fuji,”我低声唤他,“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母亲给我唱的一首歌,旋律忘记了,但是歌词记得很清楚,很清楚。” 
他把身子俯得更低,在那个伤兵的手腕上打好结。 
“我的家在切尔诺,那里有青山绿河,美丽的草原,温柔的牧歌……”那是我最熟悉的一首诗,我在炮火声里将它轻声念出来,好像是梦呓一样。 
“还有成群的牛羊,心上的姑娘。”Fuji温和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他终于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望过来,“Saeki,我明白。” 
我没再开口。 
那天直到黄昏,炮火也并未减弱,沉重的炮弹在拆毁战壕的胸墙,把战壕的斜坡都翻了起来,最上面的混泥土块被炸得粉碎。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我们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更加窒闷的、更加猛烈的打击。 
掩蔽体里有更多的伤患被抬下了战场,他们呻吟着,或是昏迷着,Oshitari军士的小腿被弹片划开,鲜血汹涌地冒出来。 
“真该死——”他用小刀割开了裤管,“阿卡多思的火炮简直让人恶心。” 
“您应该庆幸它没有直接打进您的脑袋。”Fuji将绷带递过去,“躺下来更好。” 
“Fuji,一管止血剂。”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我一愣,转头看见Tezuka上尉弯腰走了进来。他的作战服上沾满了污泥,面色沉静严肃,额前的发丝被汗水凝结,缕缕分明。他的左手腕上被包扎上了布带,依然有血迹不断渗透出来。Oishi军士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脸上是满满的担忧。 
“应该包上绷带。”Fuji皱紧了眉,他快步走过来,轻轻托起Tezuka上尉的手臂,修长的手指去解打结处,“这样止不住血。” 
“擦伤而已。”Tezuka上尉微微了动了动眉睫,语气平静无波。 
“你有旧伤。”Fuji开始拆布条,“我是医生。” 
“我是军人。”Tezuka上尉说。 
Fuji埋下头去包扎,半晌才道,“你也该多顾念着自己。我不能没……”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不可闻。 
我转过身去找止血剂,Fuji很快处理好伤口,走到治疗区后收拾医药。掩蔽体有微微的晃动,不断有土块和石子落下来。 
“现在是几点?”Tezuka上尉问。 
“两点。”回答的是Oishi军士。 
“我们不能等到天黑,立刻调动所有的兵力。” 
“上尉先生,这不行,我们应该在晚上六点开始攻击。” 
“不许后退一步,这是命令。” 
“我明白。”Oishi军士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们的士兵不能无谓地去送死……” 
“Oishi军士!”Tezuka上尉的语气极为冷淡,“立刻,您没有听到吗?” 
“上尉先生!我可以保证,如果是晚上,我们绝对可以很快地夺取失地……” 
“马上执行!” 
“是!”Oishi军士挺身立正,欲言又止,郁郁地走了出去。 
我胸口有些发闷,抬头看,洞口的天色黯黯地阴沉下来,灰蒙蒙的光缓慢地朝我们透过来。有一丝丝的风,混合着地雷和火炮的味道,像污浊的公墓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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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雾弥漫 
“不像他的作风,对不对?” 
两分钟前,Tezuka上尉离开了掩蔽体。打破一片沉寂的,是Fuji的声音,尾音没有上扬,轻浅浅地像是日常的闲聊。我转回头去看他,他斜靠在土墙上,身子隐没在掩体的黑色阴影里,颜色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我没接口,又听他慢慢地说下去。 
“无谓的牺牲……从来,不是他的选择。如果他会这样做,那原因就只有一个……” 
 我紧紧盯着他,接着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 
“Na,Sakei,不要被我影响……” 
他从暗影里走出来,眯着眼睛平静地笑,“你看,我们不该想太多。” 
有什么蒙昧不清的东西笼罩下来,让人视线不明。我掩下心底的那一抹黯然,低头,只盯着掩体里黄色的土地,不再开口。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我是一个记者。在这之前,我和那个年代所有的青年一样,冲动、懵懂,相信着从层层叠叠的旧公告上看到的字眼。神圣、光荣、牺牲、伟大。它们很早就跟随着炮火被高声传播在我们的耳膜里。 
然而现在,这样的词语却尖锐地让人觉得局促不安。它们甚至没有一个地名、一个日期、一个番号来得亲切。当所有的一切结束以后,再没有光荣,也没有牺牲,它们都被悉数掩埋起来,只有地名还保持着尊严。 
那个下午并没有异常猛烈的炮火,谁也没有想到Tezuka上尉调动所有兵力的攻击竟会是如此的平静和沉寂。士兵们弯着腰、佝偻着身子蹲在战壕里,前方掩体的伤员轻轻呻吟、医护人员默不作声,时间一分一秒流走,所有人都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着变故的命令。焦虑的风带来了血腥的气味,它弥漫开来,让我们的情绪变得紧张,直到夜色一点点铺盖开来。 
那天夜里,有只蝙蝠飞进我们帐篷,我们就从账帘的缝隙里眺望着弗兰德卡的夜空。我们的帐篷很暗,只映着那一点微微的夜光,因此蝙蝠一点也不害怕,在我们的头顶上低旋着、照旧猎食,仿佛是在黑夜的野外一样。我们静悄悄地并躺着,看着它盘旋着,发出扑朔扑朔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遥远又逼近,它融合在夜色里,拨弄着我们的语言和思想。我们把军被搭在胸口,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忘了是谁挑起的话题,我们开始低声地谈话。 
时间在静谧地流淌,喁喁的声音被淹没在沉沉的夜色里。 
我们说起少年时代放在书桌抽屉里的未完成的诗稿,说起往昔喜爱的书籍和学校,说起战争降临之前安静的岁月,说起曾经很寻常而如今荡然无存的东西。 
“Sakei,等一切都结束了,也许你要到格瓦河畔的小别墅里安度余生……可以倚窗眺望,越过田野一直望到地平线,看到格瓦河上流的桦树林……秋天是切尔诺最美好的时节,可以看到珍珠母一样的田野,种植着金黄色的粮食……” 
我躺在那里,闭着眼睛,Fuji的声音常常让我沉迷恍惚。温软沉着,语调永远不急不缓,尾音妥帖柔软。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断断续续,梦呓一般,似乎能轻轻拨动清凉的空气,轻轻抚过裸露的皮肤。 
后来,我听他慢慢开口。 
他说:“Sakei,你知道,在切尔诺的军队里……间谍的存在吧。” 
我骤然一惊,睁开眼睛,半晌才答—— 
“为什么,这样问?” 
 “在掩体里,Tezuka上尉下达了作战的命令,整整一个下午战场上却波澜不惊……所以——” 
他顿了顿,我抓紧了被角,“Fuji……” “那句命令,Tezuka上尉的命令是为了引起某个人的不安,是说给掩体里的间谍听的……” 
他似是完全没有感到我的不安,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觉得有寒气从脊背上流过,呼吸浑浊。 
他一字一句地说,极轻极低的,仿佛外界的一切波动也与己无关。 
“换句话说,那是,说给我听的。” 
 …… 
我怔住了,帐篷里的空气变得令人窒息,这是接近凌晨的时分,雾气渐渐氤氲上来,肺部似乎被阴阴的寒冷堵塞住。我想开口,翕动了几下嘴唇,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咙里;我想移动手臂,想把被子盖得更高,可是四肢却不听使唤——让人绝望的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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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诺想让间谍自我暴露,他们在怀疑我。” 
 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不慌不乱,和往日一样平常,穿上野战军靴,戴上切尔诺的深毛皮帽,好像是去野战医院,准备下一个手术。 
“Sakei,我在你的水杯里放了药,只是短时间的行动无力,不会伤害你的身体。” 
 “我应该说什么?”我盯着账帘的缝隙,心脏慢慢地缩紧,嘴角却几乎要扯起一个笑来,“感谢你的手下留情么?” 
 “Sakei……”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下一秒,他低低地俯下身来。 
他的呼吸真切地拂在我的脸上,温凉地让人战栗,我睁大眼睛,看到他水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黯蓝色的光——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着,模糊不明着。 
我恍惚想起了第一次注意到Fuji眼睛的那个下午,天空是蔚蓝的颜色,地平线上悬挂着被太阳光照亮的黄色观测气球和高射炮弹造成的白色云烟……我们并肩坐在枯败的草地上,Fuji轻轻地说着战争带来的伤痛…… 
他的目光柔和地投在我的脸上,似有所诉的样子。他停在我的耳廓边,凉凉地开口,声音如同耳语。 
“Saeki,你要记住,一场战争要获得胜利,就要不择手段,不管是对还是错……还有,”他微微顿住,柔声说—— 
“谢谢你。忘记我吧。” 
我从不知道,弗兰德卡的夜原来这般冰凉。明明是那样低回轻缓的声音,也能冻结人的神经。 
我一动不动,看见他稳稳地直起身来,然后转身,迈步,掀开了账帘。 
有几缕极淡极轻的月色倾泻进来,很快就和墨色融为一体。我看到他的身形在门口微微一滞,然后很快,那块沉沉的账帘被放下来。 
如此决绝地,隔绝出两个世界。 
…… 
我缓缓闭上眼睛,让深重的黑暗静静地、将渐已麻木的身躯包围。空气冰冷地钻入鼻腔,钻入骨骼,钻入思绪,钻入灵魂……我再也没有忘记过这个寒冷的夜晚,它抽空了我的心灵,然后在灌入了无法承受的重量。 
没有人有解释对错的能力,我在二十四岁的时候,明白了这些。那些无比真实的炮火和无比鲜明的血液让我的肉体残破;而残酷的真相却让心灵悲哀又迅速地衰老。 
我再不是当初那个为了一件新闻而雀跃的记者了,我再不是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要亲上战场的热血青年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Kurobane说,Saeki,你太温柔,最终一定会受不了的。那个时候不置可否的年轻人已经悲哀地脱离了我的灵魂。 
…… 
时间和世界一起混沌,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恍惚响起账帘掀动的声音。 
Fuji? 
我蓦然一震,睁开眼睛,眼帘里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Tezuka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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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金发女郎 
我在黑暗中划船,格瓦河的风一直吹刮着我的面庞,它使我避免划错方向。雨已经停了,只有偶尔一阵阵地洒下来。天幕是漆黑的颜色,风冰冷。 
“幸好是顺风。”Kiyosumi的声音穿过斜斜的雨丝传进耳朵,带着颤巍巍的调子。他在我的右手边,一扳一提,尽量轻松地划着桨。因为顺风,我们并不摆平桨面。 
河面上看不见亚特瓦的灯火,我看得见Kiyosumi温绿色的眼睛在沉沉的夜色中熠熠生光,看不见桨身入水的地方。这是Momoshiro为我们从斯达拉山的居民那里借来的一艘木船,为此我们付了500个子的切尔诺币。但是桨很长,把柄上没有
皮套
,时常滑出手去。 
“真想不到——”Kiyosumi耸耸肩,“在这种时候会以这样的理由出访我们的友好邻邦。这算什么?” 
我盯着隐在河对岸的亚特瓦岬,只憋着力气向前划,不说话。 
“Kiyosumi,你脑子坏掉了吧!?”身后的Eiji气喘吁吁地戏谑,“当然是为了保护我们亲爱的祖国。” 
“有人告诉我Fuji是阿卡多斯的间谍,”Kiyosumi回过头,“又有人告诉我其实这一次我们只是信使……” 
“兄弟们,”Momoshiro身体前倾,天气很冷,水面上寒气逼人,但他依然把衣袖卷得高高,露出健壮的圆滚滚的胳膊,“如果没有粮食,决不抱怨灾年。斯达拉山人可从不会抱怨命运的无常。” 
“我只希望我能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对自己说一声Lucky,”Kiyosumi嘿嘿一笑,响亮地吹了一记口哨。 
“当然,你会的。”我说,“而且那个时候你还会对我们道一声Lucky。” 
我们整夜行进在格瓦河上,手掌酸痛,无法在桨柄上合拢。后半夜格瓦河河面上风向不稳,我们为了不偏离航线,一直紧贴着河岸,有几次差点撞破了小船。我们离岸那么近,有月光的时候,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长长的格瓦河畔上的一溜高大的白杨树、树后起伏的黑黝黝的高山。它们在黑夜里像一只只巨大的潜伏着的怪兽,这些怪兽都长着一双悲伤的眼睛。它们静静地望着我们,直到我们每个人心生凄凉。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见到了对岸模糊的灯塔的影子,河面开始变得狭窄,我们的动作也越发小心。 
“就要进入阿卡多斯的地界了,先生们。”Momoshiro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心点。”
2009年03月06日 15点03分 24
level 5
我们慢慢把桨打横过来,使船只平稳地横在水面上。Kiyosumi从腰上的皮囊里解下了一只皮革包的酒壶,用怀刀挑开瓶塞,仰头咕噜噜地灌下一大口: 
“切尔诺土产的白兰地,刺激你的精神。”他把酒壶扔过来,“尝尝。” 
“波光,月亮,还有美酒,这真是个良宵。”Momoshiro咂咂嘴,然后猛地眼神一凛,“我们要有相当的把握才行,可不要让阿卡多斯人把我们从边境线上押回去。” 
“押回去?”Eiji扑哧一笑,“这是战争时期,Momo,相信我,阿卡多斯人会直接枪毙了我们……” 
“我们不会死的。”我皱皱眉,“抓紧时间,我们上岸。” 
…… 
 我们弓着脊背,膝盖弯曲,一个跟着一个,在岸上足有半人高的枯草丛中迅速地悄无声息地行进。我们丢弃了那只陪伴我们一夜的小船,敲碎了它的底部,让它沉没在幽深的格瓦河底。 
“如果我死在了这里,军部会给我颁发荣誉奖章吗?”Kiyosumi小声问。 
“显然……”Eiji跟在他身后,“不会。” 
“抚恤金呢?” 
“也许上尉会给你申请……” 
“都闭嘴!” 
Momoshiro低吼,“要知道,伙计们,我可是连抚恤金也申请不了!” 
凌晨时分,我们潜伏过了阿卡多斯的第一道警戒线,Momoshiro说接下来的路程也许会安全一些。但这显然是过于乐观的估计,因为我们从来不敢低估这个与我们争战数年的国家。 
数分钟后,我们瘫倒在冬日枯败的茅草堆里,浑身都泛着抽搐一样的疼痛,高度的精神紧张和一夜的风雨辛苦,让我们每个人都显得极其疲惫。 
Momoshiro仰面躺在我身边,他嚼着一根茅草,吸溜着鼻子,说:“等你们安全过了下一道警戒线,我就悄悄从原路返回去……剩下的事情你们就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下一秒,草堆的另一侧响起了一股骚动。 
我斜过眼去,入目的是阿卡多斯深蓝色的军服。
2009年03月06日 15点03分 25
level 5
“……恐怕您也回不去了。”Kiyosumi摊手,下一个瞬间,他稳稳端起枪。 
我下意识地去掏手枪,然而却只听得脑后一声闷响,我的眼前骤然一黑。 
……完了。 
倒下的前一秒,我迷迷糊糊地想。 
…… 
……耳膜里鼓动的是轰隆隆的声音,哦,那是PF97式120毫米的火箭炮,它会发出一条闪光,颜色是白和红,像一股疾风向你的面上扑过来……要努力呼吸,但是没办法呼吸……灵魂会被它冲出躯壳,往外飘,一直往外飘……天空中会浮动出白色的光线,它们慢慢地向天际蔓延……我能看见一双双的眼睛。空洞的,活泼的,幽深的,明亮的,淡漠的,深情的,沾染烽火的,纯净无暇的,每一双眼睛都闪着光…… 
“……Saeki……Saeki……请醒一醒,醒过来……” 
谁在叫我? 
醒过来,对,我应该醒过来。 
眼皮似有被压迫的沉重,缓缓睁开的时候,有不适应的明亮光线。 
“Saeki!” 
一声欢呼,一个身影已经迅速蹿到了我的身上,两只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兴奋地高声叫起来。 
“Eiji!?”我一愣神,方才反应过来,勉强挣扎起身,迟疑半晌大脑回转,蓦然一惊: 
“Eiji!这是在哪?!Kiyosumi、Momoshiro在哪?” 
视线所及,是木板钉成的一间狭小的房屋,四四方方。屋角摆放着一张军用的折叠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屋子的两面开了窗,日光得以照进来。 
“这是我的暂居地。” 
一个柔亮的声音和着爽朗的笑,在屋外骤然响起。 
下一秒,木板门被轻轻推开,日光如水一般倾泻下来,逆光站着的,是一个高挑苗条的女子的身影。我只能看见日光笼罩下、她的一头蓬松的金棕色发丝。 
——“欢迎光临,Saeki先生。” 
来人一步步走近,及至面前,伸出手来,嫣然一笑: 
“您好,我是Fuji Yumiko。” 
我一怔,看到了她身上笔挺的深蓝军装。
2009年03月06日 15点03分 26
level 5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我们的表情。 
“伙计们,放轻松些。”她扬眉轻笑:“我已经把错误情报传了出去,阿卡多思的情报员起码会混乱三天以上的时间……现在要做的,是考验耐力和运气,等待我们的联络员。” 
“切尔诺人不让女人这么挨近前线。”Kiyosumi和Momo对视了一眼,叹口气,“也许是将军们害怕被抢了饭碗。” 
Yumi小姐对Kiyosumi显而易见的恭维露出了一个轻松的表情,这个身经百战的女人,正用她美丽的笑容安抚着我们不安的情绪。事实上那封信带给她的焦虑和恐惧要远远胜于我们。她很清楚,能够让自己的弟弟用这样的方式来传递密报,军情的严峻会到了怎样的程度。 
其后的时间,正如Yumi小姐所说的那样,身处阿卡多思的我们除了隐蔽行踪外,再多的行动也许只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困扰。我们只能等待,等待切尔诺的军方下达新的指示。 
我们在焦灼中迎来了第二天的黄昏。 
那一天下了雨,晚饭前Yumi小姐给我们带来了用蜡封的一瓶白兰地。我们每个人各自喝了一点这切尔诺土产的酒,再平躺在枯黄的干草铺成的木板上,由那窄窄的小窗口望着湿淋淋的乡野。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只看到一片片在冬日里的荒野,‮裸赤‬的小径,还有冷湿湿的雨。我把酒含在口腔里,因为年代太久,酒变了质,失去了它应有的味道和色泽,微微有些辛辣和苦涩。我看着外面天黑下来,因为情绪紧张,困倦不曾袭来,黑暗来得很快。 
我知道,今天夜里一定会是个漆黑的雨夜。 
这时候有敲门声响起来。 
极有规律的声响,三二四一。 
“来了!” 
Yumi小姐的眼中骤然一亮,她迅速从木板床上跳下来,甚至没有蹬上皮靴,光着脚冲到门前拉开门。 
有一阵倾泻的雨点趁着门开出的缝隙吹进来。冰冷的水滴夹着冷风打在我们的脸上。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迅速地闪进了小木屋。 
一路的风雨显然使来人风尘仆仆,略显疲惫。他站在那里,长及小腿的灰色麻布斗篷已经被雨水湿透,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连着裹腿布的靴子上也裹满了黑黑的泥浆。 
在我们怔忡的当口,Yumi小姐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来人也同时伸出手来,然后紧紧抱住她。 
 斗篷下传出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 
“真是糟糕的天气,不过,真高兴见到你……姐姐。” 
斗篷上的帽子被抖落下来,褐发下露出那双温和漂亮的蓝眼睛。 
第十五章 久别重逢 
来的是Fuji。 
他站在小木屋的中央,比起那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弗兰德卡夜晚,他显得更加消瘦了,整个身体被包裹在厚重的麻布斗篷里,神色里也带着一些疲倦。但那双水蓝色的眸子依然明亮,我知道,这是他面容上惟一并且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他向我们走过来,眉梢眼角慢慢浮上了笑意。 
“Fuji!” 
Eiji从床上双脚跳下来,直直地抢上前去,伸开双臂一把把他搂住。 
Fuji被冲了个趔趄,踉跄几步后稳住,Eiji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正不安分地蹭来蹭去。 
两分钟后。 
“……Eiji,你要把我的脖子都勒断了。” 
Fuji轻笑,伸手揉了揉Eiji脑后翘起的红发,闷闷发声。 
Eiji终于松开手,揉揉鼻子,吐吐舌头,“Fuji,这都要怪你,那样离开我们,你要知道我有多担心……” 
语气里三分埋怨,倒有七分是欣喜。 
“嗯嗯,”Fuji点头微笑,他伸手把斗篷解下来,搭在胳膊上。目光缓缓扫过小屋,向每个人微微颔首,一双眸子里竟是波光潋滟。 
我走过去。 
我觉得我的身体有些微微的僵硬,每一步迈出去都似乎要耗费掉全部的力气。天知道这些日子里,是怎样的情绪在伴随着我。在没见到Fuji之前,我一直在考虑着,如果再次相遇,我应该对他说些什么,责难,询问,亦或是其他。但此时,在我见到他的这一刻起,所有的疑虑、伤感、惶惑、不解、甚至是恐惧,却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2009年03月06日 15点03分 28
level 5
第十六章 生死一线 
我们在半个小时后出发。 
那是凌晨时分。 
我们横穿了临近格瓦河的崎岖小径,风刮着雨点,打在我们的脸颊、手臂上,到处积水,到处泥泞。不能用手电筒,不能有任何短暂的停歇,因为我们要赶在太阳升起之前渡过格瓦河。Yumi小姐为我们准备了一条小木船,现在它就用麻绳系着,隐藏在格瓦河浅滩的芦苇丛里。 
“弟兄们,跟紧了。”Momo弓着身子,走在最前面。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暗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的是零落的孤星。启明星尚未升起,我们在阿卡多思‮裸赤‬而荒凉的原野上穿行——为了我们自己的性命,为了我们的祖国。 
“Fuji……” 
我走在最后,Fuji走在我的前面,他的身形不高,但是出奇的轻盈敏捷。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和他执行任务,在这之前,他留给我的映像是那个在野战医院里、在炮火战壕中也会温柔含笑的白衣的Fuji大夫。如今他留给我的背影是这样的坚强有力——我想起Eiji所说的切尔诺军校的那个传奇,想起那个夜晚他毅然离开的身影,这是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尽管我在熟悉了那个温情灵魂后,总是下意识地在抗拒—— 
Fuji,他还是切尔诺国家军队里最出色的一个战士。 
他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唇角上扬,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Saeki,你还好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略带沙哑,像磨砂的音质——是长时间没有得到休息的缘故。 
我对他笑:“相当不错。” 
“我以为你还会要一点土产白兰地。” 
“不,实际上我的胸膛现在非常火热。” 
他低低地短促地笑出声:“回到切尔诺以后,我会为你向Tezuka上尉申请一枚金质勋章。” 
他的语气变得很轻松,像是仍然在切尔诺宽阔的草坪上,漫不经心地调侃着甜点或是午后茶。可是我的心却陡然一跳。 
“Tezuka上尉……”我抬眼看他:“正在格瓦河的对岸等着我们吧。” 
“不,他是军队的主心骨,”Fuji很迅速地回过头去,他的背影稳定地像一杆标枪:“他当然要留在营帐里”。 
我们慢慢靠近了河岸。 
经过一场雨,在黑暗中,水好像涨得很高,河水打着漩涡,河面宽阔,湿气逼人,在我们距离它还有数百米远的时候,就已经能嗅到河床上那阴冷而潮湿的空气。 
“我们好像很Lucky,”Kiyosumi轻轻舒了口气,“没有阿卡多思的士兵……” 
Kiyosumi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剩下的话在那一瞬间,被飞快地掩盖在了巨大的爆炸声里。 
“该死!!” 
Momo低声一嚎,他箭一般飞扑了过去,把Kiyosumi压在了身子底下。 
——我们被伏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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