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取威，在兹一决”
——霍邑之战是唐朝开国时期最为关键的一场决战，事之成败决定了李唐能否把握时机进军关中，从而问鼎天下。

记载这场战役始末的史料大致分为以下几类：
第一类，起居注。这类史料属于史官当场随时记录的原始资料。因为李世民没机会插手，因此受官方操纵的可能性最小。《大唐创业起居注》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本起居注，把李唐从太原起义到建立王朝的创业过程记录得非常详细和生动。这本书能突破政治封锁并经历安史之乱的战火流传下来，史官应该进行过简单修饰。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大郎后面永远跟着一个二郎。
第二类，正史。最早的正史就是《实录》，它是在原版起居注的基础上删改而成，因为李世民干预了它的编写，所以其政治倾向极为鲜明。五代在《实录》的基础上编写了《旧唐书》，宋代又编写了《新唐书》、《资治通鉴》、《册府元龟》等，其中被认为最接近《实录》记载的是《册府元龟》和《旧唐书》，《实录》本身已经失传。
第三类，其它史料。像《武经总要》、《李卫公问对》都是中国古代军事著作，其中有对历史事件的重新解读，可以作为理解史料的参考。
第四类，墓志碑文。墓志是唐人放置在墓室中的碑石铭文，刻录死者生前的生平业绩。墓志从墓主人的角度记录当时的历史事件，可以作为史料的补充。但有时墓志也会对墓主人的德行业绩有夸大其辞违背事实的记载，或讳言其不光彩的经历。
第五类，地方志。是记载地方行政区划山川风物历史沿革的资料，被认为是印证史料记载的背景信息。

讨论霍邑之战，要先丛贾胡堡的战略决策谈起。内容最丰富、最接近原始记载的还是《大唐创业起居注》：
《大唐创业起居注》：入自雀鼠谷，次于灵石县。壬戍，霖雨甚，顿营于贾胡堡。去霍邑五十余里，此县西北抗汾水，东拒霍太山，守险之冲，是为襟带。西京留守代王，遣骁将兽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拒守。又遣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将辽东兵及骁果等数万余人据河东，与老生相影响。仍命临汾以东诸郡，所在军民城守，并随便受老生、屈突等征发。帝闻而笑曰：“亿兆离心，此何为也。老生乳臭，未知师老之谋。屈突胆薄，尝无曲突之虑。自防轻敌，二子有之。阃外相时，俱非其事。且屈突尝破玄感，时人谓其能兵。老生数胜群盗，自许堪当敌。无识之徒，因相谄附，谓其必能制我，不遣援兵。我若缓以持之，彼必以吾为怯。出其不意，不过一两月间，并当擒之。吾无忧也。”于时秋霖未止，道路泥深。帝乃命府佐沈叔安、崔善为等，间遣羸兵往太原，更运一月粮，以待开霁。
　　甲子，有白衣野老，自云霍太山遣来，诣帝请谒。帝弘达至理，不语神怪，逮乎佛道，亦以致疑，未之深信。门人不敢以闻，此老乃伺帝行营，路左拜见。帝戏谓之曰：“神本不测，卿何得见卿非神类，岂其神言“野老对曰：“某事山祠，山中闻语：‘遣语大唐皇帝云：若往霍邑，宜东南傍山取路，八月初雨止，我当为帝破之，可为吾立祠庙也。’帝试遣案行，傍山向霍邑，道路虽峻，兵枉行而城中不见。若取大路，去县十里，城上人即遥见兵来。”帝曰：“行逢滞雨，人多疲湿，甲仗非精，何可令人远见且欲用权谲，难为之巧，山神示吾此路，可谓指踪。雨霁有征，吾従神也。然此神不欺赵襄子，亦应无负于孤。”顾左右笑以为乐。
己巳，荥阳贼帅李密遣使送款致书，请与帝合従。帝大悦，谓大郎、二郎等曰：“杰贼南柔，强胡北附，所忧此辈，今并归心。主上志在过江，京都忧死不暇，天下可传檄而定。何乐如之。”……
密以炀帝不来，翟让已死，坐对敖仓，便有自矜之志。作书与帝，以天下为己任，屡有大言，大略云：欲帝为盟津之会，殪商辛于牧野，执子婴于咸阳。其旨以杀后主，执代王为意。帝览书抵掌，谓所亲曰：“密夸诞不达天命，适所以为吾拒东都之兵，守成皋之阨更觅韩、彭，莫如用密。宜卑辞推奖，以骄其志，使其不虞。于我得入关，据蒲津而屯永丰，阻崤函而临伊洛。东看群贼鹬蚌之势，吾然后为秦人之渔父矣。”……密得帝书甚悦，示其部下曰：“唐公见推，天下不足定也。”遂注意东都，无心外略。
　　刘文静之使蕃也来迟，而突厥兵马未至，时有流言者云：“突厥欲与武周南人，乘虚掩袭太原。”帝集文武官人及大郎、二郎等，而谓之曰：“以天赞我而言，应无此势。以人事见机而发，无有不为。此行遣吾当突厥、武周之地，何有不来之理。诸公意谓何？”议者以老生突厥相去不遥，李密谲诳，奸谋难测。突厥见利则行，武周事胡者也。太原一都之会，义兵家属在焉。愚夫所虑，伏听教旨。帝顾谓大郎、二郎等曰：“尔辈如何？”对曰：“武周位极而志满，突厥少信而贪利，外虽相附，内实相猜。突厥必欲远离太原，宁肯近亡马邑，武周悉其此势，必未同谋。又朝廷既闻唐国举兵，忧虞不暇，京都留守，特畏义旗，所以骁将精兵，鳞次在近。今若却还，诸军不知其故，更相恐动，必有变生。营之内外皆为劲敌。于是突厥，武周不谋同至，老生、屈突追奔竞来，进阙面南，退穷自北。还无所入，往无所之。畏溺先沉，近于斯矣。且今来禾菽被野，人马无忧，坐足有粮，行即得众。李密恋于仓米，未遑远略。老生轻躁，破之不疑。定业取威，在兹一决。诸人保家爱命，所谓言之者也。儿等捐躯力战，可谓行之者也。耕织自有其人，请无他问。雨罢进军，若不杀老生而取霍邑，儿等敢以死谢。”帝喜曰：“尔谋得之，吾其决矣。三占従二，何籍舆言。懦夫之徒，几败乃公事耳。”

唐代史料的渊薮、被认为最接近实录和国史的版本《册府元龟》的记载稍微简略：
丙辰师次霍邑隋虎牙郎将宋老生陈兵拒险义师不得进屯军於贾胡堡会霖雨积旬饣鬼运不给高祖患之忽有白衣父诣军门请见曰：予霍山神遣语大唐皇帝。若向霍山邑当东南傍山取路八日雨止我当助尔破之高祖初哂之遣人东南视地界有微道高祖笑曰：此神不欺赵襄子岂当负吾邪时有讹言云：突厥将袭太原。又军粮尽高祖命旋师太宗切谏乃止。

《旧唐书•高祖实录》：丙辰，师次灵石县，营于贾胡堡。隋武牙郎将宋老生屯霍邑以拒义师。会霖雨积旬，馈运不给，高祖命旋师，太宗切谏乃止。有白衣老父诣军门曰：“余为霍山神使谒唐皇帝曰：‘八月雨止，路出霍邑东南，吾当济师。’”
《旧唐书•太宗本纪上》：大军西上贾胡堡，隋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屯霍邑，以拒义师。会久雨粮尽，高祖与裴寂议，且还太原，以图后举。太宗曰："本兴大义以救苍生，当须先入咸阳，号令天下；遇小敌即班师，将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此为贼耳，何以自全！"高祖不纳，促令引发。太宗遂号泣于外，声闻帐中。高祖召问其故，对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必克，退还则必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须臾而至，是以悲耳。"高祖乃悟而止。

《新唐书•太宗本纪》：唐兵西，将至霍邑，会天久雨，粮且尽，高祖谋欲还兵太原。太宗谏曰："义师为天下起也，宜直入咸阳，号令天下。今还守一城，是为贼尔。"高祖不纳。太宗哭于军门，高祖惊，召问之，对曰："还则众散于前，而敌乘于后，死亡须臾，所以悲尔。"高祖寤，曰："起事者汝也，成败惟汝。"时左军已先返，即与陇西公建成分追之。夜半，太宗失道入山谷，弃其马，步而及其兵，与俱还。
《资治通鉴》：雨久不止，渊军中粮乏；刘文静未返，或传突厥与刘武周乘虚袭晋陽；渊召将佐谋北还。裴寂等皆曰：“宋老生、屈突通连兵据险，未易猝下。李密虽云连和，奸谋难测。突厥贪而无信，唯利是视。武周，事一胡一 者也。太原一方都会，且义兵家属在焉，不如还救根本，更图后举。”李世民曰：“今禾菽被野，何忧乏粮！老生轻躁，一战可擒。李密顾恋仓粟，未遑远略。武周与突厥外虽相附，内实相猜。武周虽远利太原，岂可近妄马邑！本兴大义，奋不顾身以救苍生，当先入咸陽，号令天下。今遇小敌，遽已班师，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为贼耳，何以自全！”李建成亦以为然。渊不听，促令引发。世民将复入谏，会日暮，渊已寝；世民不得入，号哭于外，声闻帐中。渊召问之，世民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何得不悲！”渊乃悟曰：“军已发，柰何？”世民曰：“右军严而未发；左军虽去，计亦未远，请自追之。”渊笑曰：“吾之成败皆在尔，知复何言，唯尔所为。”世民乃与建成夜追左军复还。丙子，太原运粮亦至。

《裴寂墓志》：行届霍邑，乃遇随师。犹且吠尧，莫知讴舜。圣情仁恻，不忍战民。欲偃伯于参墟，翼夙沙之自缚。公又扣马切谏，必请乘黎。挥刃断鞅，固争回斾。遂奋威略，一鼓就擒。
《唐俭碑》：行至吕州，秋潦遂降。粮〇断绝，泥淖〇深。（缺十一字）战旋师，方谋后举。太宗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傥使官渡息兵，破袁之军未卜；洪沟若割，灭项之日未期。既镜良规于前，（阙十一字）”
《唐俭墓志》：次贾狐堡，淫潦为灾，外绝盈粮，内无半菽。晧城凭岨，耸堞临云。汤池险固，深隍肆景。人无闘志，议欲退还。公顿首马前，述寒胶之可折；请遵龙战，克倒戈之有期。前箸指陈，沃心方纳。

从这些记载来看，李渊开始对于拿下宋老生和屈突通还是很有信心的，他让老弱兵将再运来一个月的军粮，还找到一条傍山小道，打算用计谋收拾自大轻敌的对手，同时写信安抚好了东边的李密。然而由于秋雨下个不停，道路泥泞导致补给中断，军粮很快就要吃完了。大家本来就走得浑身湿淋淋人困马乏，想到前面等着他们的是重兵把守地势险要城池坚固易守难攻的霍邑与河东更是气馁。出使突厥的刘文静和突厥人马也没有如期而至，营中又出现了刘武周要联合突厥攻袭太原的谣传，众人担心后院起火更是军心浮动。在这样的情形下，高祖不得不召集大家商量是继续前进，还是回师太原从长计议。

从事后的结果来看，继续前进无疑是
正确的
选择，但当时这么做有很大的冒险性。正确的决策是取胜的前提，促成此事的功劳不小，所以无论是李世民在史书中，还是裴寂和唐俭在他们的墓志中，都要为自己表一表功。
这些人中建成兄弟的态度是最清楚的，《创业注》里面大郎二郎以一番条理清晰颇具说服力的慷慨陈词成功劝阻了李渊。正史里面是太宗的号泣产生了效果，除《资治通鉴》加了句“李建成亦以为然”其它没提到建成什么事，没提也就是证明了建成是坚持正确意见的一方。
裴寂的墓志说他坚决阻止退兵，《资治通鉴》里他却成了领头要退兵的，其它史料没有相关记载。不知是给裴寂写墓志的人乱编，还是司马光脑补，我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有趣的是，唐俭埋在地下的墓志表彰墓主人的功劳，立在外面的墓碑刻的却是李世民的名言。
李渊的态度需要分析，《创业注》说他犹豫未决，正史说他已下令回师，而且不听李二的劝阻。末了“懦夫之徒，几败乃公事耳”，还是说明如果没有上面那通劝阻，李渊就听从大家的意见回师了，裴寂和唐俭的墓志也都印证了当时大军有回撤的趋势，那么到底是哪一句话打动了李渊呢？所谓“三占从二”，那个打算撤军的“一”是李渊自己还是其他什么人呢？

先看看《大唐创业起居注》里面大郎二郎是如何说服李渊放弃退兵的。这段话大意是：
“刘武周登极做了皇帝正踌躇满志，突厥人贪图财利向来不守信用，他们二者看起来谁也离不开谁，实则背地里相互猜忌。若突厥人放着近处的马邑不下手，偏要远道去图谋太原，刘武周看明白这种情形，定不会与之一道行动。
再者，朝廷听闻唐国起兵担忧不已，长安留守害怕我们打过去，所以派遣骁将精兵在不远处层层设防堵截。我们现在若退兵，各路义军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情况，惊恐骚动起来，一定会有变乱发生，如此我们军营内外都要面对强敌。无论北面的突厥人、刘武周，还是南面的宋老生、屈突通都会不约而同争先恐后地扑过来，我军将腹背受敌进退无路。这就如同落水之人，越是害怕被淹死就会越快沉下去。
况且，现在遍野的粮食都成熟了，人吃马喂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我们驻军粮草充足，出兵能得众人之心。
现在李密一心守着他的回洛仓，无暇经略远方。宋老生性情轻率暴躁，我们击败他毫无疑问。能否定大业、立军威就在这一场决战了。
众人维护小家爱惜生命，都是在高谈阔论。儿子们捐躯力战，才是付诸行动。不同角色将承担不同的责任和使命，请您不要再问旁人。雨停之后就进军霍邑，如不能斩将夺城，儿子就以死谢罪！”

我们再来看看李二是怎么劝住父亲的。《旧唐书》里面李二说的话大意如下：
“我们起兵的目的本来是兴大义救苍生，当然是应该先入咸阳，号令天下。现在遇到小小敌人就撤了，恐怕跟着我们的人一下子就散伙了。回去守太原一城之地，这就等于是个贼啊，拿什么自我保全！”李渊不听他的。于是李二开始在帐外哭嚎，李渊把他叫进来问怎么回事，李二又说：“我们现在的行动都打着大义的名头，前进交战必能克敌，后退则必然散伙。大家一散伙，敌人就会趁机打过来，我们很快就死定了，因为这个我难过啊！”

“哭谏”这么戏剧化的一段情节，不仅与《大唐创业起居注》的记载矛盾，《府册元龟》和《唐俭碑》也没有提及。
至于“追师”也有不少疑点。其一，左军既然已经离开，为什么左军统帅李建成没有一起走呢？其二，兄弟二人分道追赶，最后追到左军的居然是迷了路弃了马的李二，有些不可思议。其三，左军撤回太原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地夜行军呢？
既无旁证，又有疑点，其真实性颇值得怀疑。

战略思想统一之后，下一步就是考虑战术问题了。走在去往霍邑的山道上，李渊对老生会不会闭门固守不出来应战表示担心，《大唐创业起居注》一如既往让大郎二郎异口同声地为李渊排忧解难：
帝谓大郎、二郎曰：“今日之行，在卿两将。景色如此，天似为人。唯恐老生怯而不战，闭门城守。其若之何？”大郎、二郎启帝曰：“老生出自寒微，勇而无智，讨捕小盗，颇有名声。今来居此，必当大蒙赏劳。若不出战，死在不疑。轻骑挑之，无忧不出。如其固守，便可诬其相引，谬为诚节。彼无识解，不知远大，为其左右体悉凡庸群小，相猜自成疑阻。无妨密相表奏，不废传首京都。小慧之人，思此解事，以此量之，来战不惑。”帝曰：“老生不能逆战贾胡，吾知无能为也。尔等筹之，妙尽其实。”

李渊对儿子说：“今天就看你们两个的了，天色这么好我们的运气也应该不错。我只担心老生怯战不肯出城，他若闭门死守那可怎么办？”儿子回答：“老生出身寒微有勇无谋，因为剿灭小股盗寇出了名。他来此据守，一定受过隋帝很重的犒劳赏赐，如不出战必死无疑。我们用轻骑挑战，不担心他不肯出城；如若他固守城池闭门不出，更可以反诬他通敌背叛。这个人缺乏远见不识大体，他周围也都是一群平庸的小人，互相猜忌自会产生疑惑隔阂，于是就会上表互相密告对方，他不免就要人头落地。宋老生凭着他的小聪明，明白了这个道理衡量过这个局面，无疑必来应战。”李渊回答：“老生不来贾胡堡迎战，我就知道他做不了什么了。你的谋划高妙，很符合实际。”

虽然这段“妙尽其实”的筹划被《大唐创业起居注》冠以“大郎二郎启帝曰”，但是其中所反映出说话人官场经验之老道，对其中互相倾轧彼此攻讦险恶人性洞悉之透彻，对他人禀赋特质性格脾性行为模式的精确把握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而所有这些在正史塑造的李二身上是根本看不到的，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它表现了李建成鲜明的个人特征。不止善于洞识人心，还非常善于利用对方的弱点，好一颗知己知彼的七窍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