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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名称:第一章 破戒门
一
宽永十九年春,东海道上尘土飞扬,一支奇特的队伍吸引了行人的视线。
这列队伍共约百人,其中多半是手执长枪的步卒,还有七名骑马的武士,七匹马之间留有相同的间隔,当行人看到间隙中被赶之人时都吃了一惊。
每匹马后面都拉着三名黑衣僧人,共有二十一位,他们被绑成一串,磕磕绊绊地往前走着,绳子将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结成环状依次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这种绑法别说是无法逃跑,就连脚步慢了或是不小心摔一跤都会很痛苦。
“走快点!”
“那家伙,你再晃晃悠悠,后面那老和尚的脖子可吃不消了。”
步卒们不断用长枪捅着那些可怜僧人的腰和脊背,僧服已破烂不堪,赤脚上满是血迹。
每人的脸上布满了尘土、汗水和眼泪的混合物,但他们都努力昂首挺胸地往前走着。仔细一看,队伍中有胡子花白的老僧,也有几个十到十二三岁的小和尚。
“老天,这可真够残忍的……”
“就像赶牛赶马似的……”
“怎么连和尚也抓……”
路边的行人都抱着双臂看着这支让他们胆战心惊的队伍。其中不知是谁说起这行人是从距此百里之遥的高野山押送来的,闻听到此,便更让人毛骨悚然。而最让人害怕的是慢悠悠走在队伍前列的三只白色秋田犬,竟和小牛一般大小,目露凶光。
“他们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听说他们本来不是和尚,而是逃进高野山的一群武士。”
“好像是会津大人手下造反的一门武士。”
“什么?造反——居然有这种事——”
说到这儿,大家都屏住呼吸不再议论,目送着这一群人离开。
队伍一直走到藤泽的驿站,此地距江户还有十二里多的路程。
快要到藤泽时,骑在最前面的马上的长相酷似猿猴的矮个武士将手中的绳子交给了步卒,调转马头向后驶去,挨个和每个武士商量着什么,商量完后,又回到队伍前面。
进入藤泽后他们没有走通往江户的行游坂,而是拐到南边的岔道上,三只巨型秋田犬也紧随其后。
“具足丈之进,这是要往哪儿去?”
一个脖子上套着绳子的僧人奇怪地问。
“不去江户了吗?”
长着一张猴脸的武士回过头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阴笑道:
“去江户前我们要去拜访一下镰仓的尼姑庵。”
“什么?”
问话的僧人大约五十多岁,长相刚毅,听到这个回答后大惊失色。
“尼姑庵?莫非是去东庆寺?”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崛家的女人都逃往东庆寺做了尼姑吗?大人吩咐过要把你们崛氏一族全部捉拿归案,连小孩也不能放过。”
“但是——”
僧人的声音沙哑,透露着不安。
“东庆寺自弘安以来三百五十年间都是禁止男子踏入的。”
具足丈之进回过头又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你女儿千绘也当了尼姑吧,女子十九一朵花,连我们大人都深为她的美貌倾倒,如今却剃发念经,这可是对你不忠不义的报应啊!”
“住口!”
僧人怒斥道。
2009年02月23日 12点0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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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之进,你去东庆寺究竟意欲何为?”
“此地距东庆寺只有二里半的路程,机会难得,我们出于武士的道义才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的,你们就感激涕零吧。”
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颤动了一下嘴唇,用低沉的声音说:
“不胜——感激。”
然后又伸长了被绳子套住的脖子回过头来向大家招呼着:“喂!说是要让我们和东庆寺的女人们见最后一面,大家快向他们致谢吧。”
“真是太谢谢了。”
“连对大人的恨意都减轻了不少。”
七个武士在马上看着他们感恩不尽的样子,露出轻蔑的笑容。
队伍从藤泽出发,走了一里,途经江之岛,渡过了泛着波涛的七里海再往前走一里半就进入了镰仓境内。
曾是幕府所在地的镰仓,自北条朝廷灭亡三百年来,已脱尽昔日繁华的模样,变成一个空有无数庙宇殿堂的孤村,迎接这个奇特的队伍的只有乱人心扉的落花,晚春景象更让人心生寂寥。
沿着山之内街道一直往北走,就看见圆觉寺出现在右边的丛林中,而与圆觉寺屋檐相对的就是建在左边丘陵半山腰上的松岗东庆寺。
有三个武士下了马,沿着长满青苔的台阶缓缓向山门走去。
虽说东庆寺是个禁止男子入内的尼姑庵,但也没有夸张到连一只雄猫也没有的地步。看门人就是个男的,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男仆,不过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而且腰间都系着铃铛。
那个上了年纪的看门人看到沿着台阶走上来的三个武士宛若看到三个天外来客一样,慌忙想把门关上。
“哎——等一下!”
三个武士加快了脚步爬了上来,不过还是迟了一步,厚厚的山门已经砰然一声在他们面前关闭了。
不过还能听到门里面看门人腰间的铃铛声,于是三人纷纷自报家门。
“我们乃是会津加藤式部少辅家的武士,在下鹫巢廉助。”
一个壮得如全身长满肿块,满面胡须的武士喊道。
“在下司马一眼房。”
另一个左眼青肿的秃头武士说道。
“大道寺铁斋”
最后说话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人,他的声音却如女子般甜腻。
“想必你已经知道,去年春天崛氏一族对我们主人式部少辅做出大不忠之事,我们已获朝廷允许将他们捉拿归案,现在正在押往江户的途中,但崛主水等人说他们家族的女眷都寄居于贵寺,希望能见上一面,此刻正于山下等候。请将此事禀报于你家主人,让她们速来相见。”
“请稍候。”
门内的铃铛声渐行渐远。
三人抬起头来重新打量着这座山门,镶有铁块的巨大山门有点不符尼姑庵的风格。
“据说这扇大门本为骏河大纳言的宅邸的大门。”
“唔,连客堂、佛堂和住持室都是从骏河运过来的。”
“原来这是薪俸五十万石的显贵家的大门,难怪如此气派。”
三人相互颔首。
他们口中的骏河大纳言是将军家光的弟弟德川忠长,每月领五十万石的俸禄,但被怀疑有叛乱之心,九年前被迫切腹自杀。这座尼姑庵自创建以来已有三百五十年的历史,所有建筑皆已老朽不堪,所以在忠长自杀的第二年即宽永十一年,将主要的建筑从骏河城运来此处进行了大重修。
门内的铃铛声越来越近,但听脚步声来了好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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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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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两人之间的抗争非常激烈,但都是正面冲突,渐渐地这种冲突转变成一种暗地里的相互斗争,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进退两难。明成甚至开始怀疑他猎鹰时遭到袭击一事也是崛主水在幕后指使的,但崛主水毫不退缩仍坚持进谏。别人在路上碰到明成的亲卫队七枪时全都朝他们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唯有崛主水和他的族人只以冷眼相对。七枪虽对他们恨之入骨,但崛家一族都谨言慎行,他们也无机可乘。
双方都互不让步,却又拿对方毫无办法,但这种僵局最终也被意外打破了,原因出在崛主水的独生女千绘身上。
一天,明成外出猎鹰时偶然遇见了去寺庙烧香祈愿的千绘,明成为她惊为天人的美貌大为倾倒。
“那是谁家的女儿?”明成性急地问。
“崛大人家的。”
听到这个回答,他有点吃惊,他知道崛主水有个女儿,但这几年和崛主水关系闹僵,连见都没见过几次,自是不知他的女儿已出落得如此美貌,明成的脸上出现明显的悔意。
七枪里不知是谁读懂了明成的意思,提议明成纳崛主水之女为侍妾。
大道寺铁斋作为使者去崛主水家报信,听到这个消息崛主水苦笑道:
“主水是决不会给猩猩献上活贡品的。”
“大胆!你敢说主人是猩猩?”
“不错!现在的主人已经灭绝人性了。”崛主水毅然回答道。
“如果主人能幡然悔悟,重新做人,无论是让我的女儿作他的侍妾还是婢女,我都会欣然拱手奉上。”
“你竟敢把大人比作猩猩,我定要将你这话禀告大人。”
“尽请自便。”
出人意料的是大道寺铁斋不旦没有大怒,更是从那白胡子里泄出一丝笑意,从七枪的利益出发,比起崛主水乖乖献出女儿,他们更希望他会拒绝这门亲事,而崛主水的回答正中下怀,以至他难以控制自己的得意。
主水狠狠地盯着铁斋明显带有恶意的笑脸,讥讽道: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干这种勾当,不觉得羞耻吗?”
铁斋脸上的笑容冻结了,冲崛主水狠狠地点了点头便拂袖而去。
次日,天还未亮,会津七枪便前来讨伐。
一开崛家大门,七人大惊,他们本以为像崛主水那样耿直又死心眼的人现在一定还在酣睡,此去定会抓个正着,谁知院内早已有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人在严阵以待,还有几十架大炮森然排成一排。
七枪和三只恶犬见到这阵势,也不由得吓得面如死灰。
“我崛主水纲房今日已对加藤家完全心灰意冷,请允许我撤离会津。”
连头盔都戴上了的崛主水声如洪钟地说。慑于他的气势,七枪不由得让出一条路来。
崛主水走了出去,年轻的武士牵着马紧随其后,然后是几十个骑马武士,再后面是几十顶坐着女人和孩子的轿子,走在最后的是扛着长枪的士卒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崛氏府邸。
“崛主水今日撤离会津。”
这个庞大的队伍喊着口号,从会津若松的街道上经过,不断有武装好的崛氏一族的人加入这个队伍,好像已经事先约定好了似的,队伍渐渐地增至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向东行进,不一会儿便到了距若松一里以外的泷泽岭。
越过泷泽岭,经过赤井、赤津、势至堂等部落便到了白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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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有六人是公卿大臣家的女儿。”甚右卫门道:“如二位所见,她们的穿戴都一模一样,你能从中分辨出那六个人来吗?”
铁斋和孙兵卫环视着众女道。
“听好了,被指到的人走到前面来。”
——就像在选笼中的小鸟一般光景。
吉原很早以前就有公开买卖女子的场所,当幕府规定将各处妓馆都集中到吉原后,只要在其他地方逮到非法卖春的女子都会被送往吉原出售,所以此时在吉原的大路上都有竞售女妓的,就像卖鱼卖菜一样平常。
但这些女人并不是那些非法卖春的女妓,但她们背负着相同悲惨的命运从东海道来到了这里,她们都像怯生生的小鸟一般畏惧地看着大道铁斋。
“从这开始这一列人先出来。”
铁斋先用沙哑的嗓音说。
一共有二十人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两人看着这二十个女子有些束手无策起来。
“老板,是哪几个呢?”铁斋问道,但甚右卫门促狭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两人只好再一次进行筛选。
他们让这些女子张开嘴观察她们的牙齿,又抚其胸,嗅其芳香,最终挑选出十一人。
“现在可难办了。”
两人一筹莫展地对着这些女子,无论哪个都像是公卿贵族之女,洁白的肌肤散发出百合花一般清幽的香气。
当时在宫中做官只有二万十五石四斗九升半的俸禄,这还算高的,可想而知那些下级官员过着多么捉襟见肘的生活,他们因生活所迫不得不将女儿卖出去,而这些女子虽家境贫寒,却气质不俗,毕竟她们出身高贵,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况且她们拥有着绝世的美貌,如果加藤不将她们买回去而是留在妓馆的话,她们一定会成为这妓馆中的花魁,连大名来求见她也有可能碰钉子。
而眼前的这十一人都是一等一的上品,难怪铁斋和孙兵卫为难了——不过这种为难是让他们感到兴奋的为难。
去年他们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不过他们那时不是要选出公卿家的女儿,而是从十个貌美的女子里选出三个最懂风情的。
那时和铁斋一起来的是司马一眼房,他用了一个奇特的方法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他牵了几匹马让它们在院中交配,并让那些女人在旁观看,然后解开女人的内裙观其反应,从中选出了三人。
“这样吧——”铁斋突然阴笑道。
“孙兵卫,借你的枪来一用。”
“真不巧,我没有带枪来。”孙兵卫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说。
铁斋将他长满白胡子的脸凑到平贺孙兵卫的耳旁小声说着什么。
孙兵卫一边听一边点头,原来愁眉苦脸的脸立马精神起来,眼睛都在放光。
听完后孙兵卫笑着跟正奇怪地看着他们的庄司甚右卫门说:
“老板,如果我们认出那六个人来,可否只收五人的价钱?”
“但是你们不能问她们任何问题。”
“没问题。”
“哈哈,有意思,成交!”
孙兵卫狡猾地一笑,走到院中。
女人们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甚右卫门已经命令过她们不许开口,何况本来她们对这两人的行动也丝毫不感兴趣。
一会儿孙兵卫拖着两根青竹回来了,应该是在院子中什么地方砍下的,他一边走一边用刀削着上面的枝叶。
“平贺大人,那也能当枪用吗?”
甚右卫门有些吃惊,他听说过平贺孙兵卫的枪法过人。
“虽不知您想做什么,但这些女人在卖出去之前可都是我的宝贝啊!”
“我不使枪,你尽可放心,你看我并没有将竹子前部削尖。”
“哦,倒像一根晾衣杆。”
“哈哈,正要用它来让点什么见见阳光呢!”
孙兵卫一边说笑一边将一根削好的竹子扔给了铁斋。
铁斋接过竹竿,朝着走廊抬了抬下巴。
“你们都去那儿给我站成一排。”
孙兵卫也走到走廊上来。
十一个女子齐齐站成一排,大道寺铁斋站在旁边,用竹竿按住她们的胸部,孙兵卫站在另一旁。
“老板,我可要动手了。”
只见青色的竹竿像流星般掠过众女的脚背,将众女的裙摆连同底裙一齐卷了上来,二十二只如纤纤玉笋般白嫩的腿,还有那像青蛙般柔嫩水灵的小腹暴露在阳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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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并不是这四人发出的,而是来自背后。
他猛地回头,只见从木桶里又出来三个戴着般若面具的女人,也拿着刀子向他靠过来,他知道只要能拿出铁链,这七个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失去铁链的大道寺铁斋只是一个寻常的老人。
铁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但七把刀已同时插入他的胸部和腹部,仇恨让她们使出全身力气,刀子穿透了铁斋的身体,差点儿连自己人都伤了,这些女人已完全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了。
二
虽然写来很长,但从大道寺铁斋出手到现在不过才两三分钟。
躲在屋檐下的那些搬箱子的脚夫们全被这突发事件吓破了胆,像是被冻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突然身后的一扇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啊”
两个抬着箱子的脚夫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
从里面走出一人,同样戴着般若面具,他走到脚夫们面前站住了脚。
“你们是加藤家的家仆吗?”
“不,小的们只是被雇来的脚夫。”一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你们暂且在此处等候——不许逃跑,否则让你们没命。”
他粗声粗气说完后,向铁斋的尸体走了过来。
铁斋倒在了地上,他的身旁,七女也跌坐在那儿,手仍紧紧地握住刀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
是十兵卫的声音,他一直在旁边的桶铺里抽着烟看着这场好戏,并没有加以援手。
“都起来吧,干得还不错。”
他赞赏道,但马上又换了副严肃的面孔。
“不过你们的小命也是捡回来的。”
他走到石柱旁边。
“你们看,镰刀有一半没入到石柱里,可见敌人的力气非同小可,我以为镰刀会被他弄断,可是却被石柱牢牢钳住,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他看着那根巨大的具阳,歪嘴笑了一下。
旁边人家的门陆续打开了,十兵卫回到七女身旁。
“你们速速离开此地,剩下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可是,刀拔不出来了。”
“什么?”
十兵卫看向大道寺铁斋的尸体,他的肌肉非常结实,难怪七女拔不出刀来,他走了过去,轻而易举地便将刀拔了出来。
“快走吧!”
七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将刀插入刀鞘,向十兵卫行了一礼便迅速离开了。
路旁的人家大概听到了门外异常的动静,都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他们看到一人像一阵黑旋风掠了过来,其面部像女鬼般狰狞可怕,有的人甚至被吓得大叫出声,“砰”地一下又关上了门。
柳生十兵卫站在大路中间,仍戴着他的女鬼面具,他环视了一下抬箱子的脚夫和从门内向外窥视的人们,说道:
“估计你们这些脚夫都知道,这儿有个荒淫残暴的大名,我就不说他的名字了,他喜好从各地掳掠美女并用各种残忍的方法折磨她们至死,而现在他又派人从吉原运回六个女人作为他的人肉贡品,如果你们不信,就请打开木箱看看……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为那些已被杀害的女人报仇。”
然后他又向着桶铺的老板喊道:
“店主,替我打开这个木箱,不,不要去砸它,要小心地打开。”
桶铺的店主叫着他的学徒们一起帮忙开了箱子。
十兵卫向他订做了那三个巨大无比的竹笼时,他就对此人报有极大的好奇心,不知不觉地为这个行为怪异的人所吸引,并对他生出了一种敬畏之情——很快,他们就用凿子和起子撬开了六个木箱的盖子。
“……”
正在往这边观看的人们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叹。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从东边的天空升起,如水的月光柔和地照在躺在木箱中那六个京都女子的身上。
“果然如此。”
2009年02月23日 13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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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名称:第八章
一
古杉高耸参天,仿佛笔直地刺向空中燃烧的太阳。那是即使在品川的河面上也能看见的东海寺的千年古杉。
夏日的凉风拂过古杉的树梢,也送来一阵清脆的铃声。铃声从远处呤呤地响着,划了一个大弧又再次扬起,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了下来。铃声--不,是带着铃声的人影。
人影在空中一个翻身,如猫一样敏捷地落在地上。只见她身穿黑色小衫,黑色紧身裤,俨然一位黑发美少女。
她从对面的小山坡上,抓住千年古杉枝条上垂下的绳子,在空中如钟摆一样飞了过来。
绳子上挂着沉重的铜块,一松手,绳子就荡了回去--又一名黑衣女子划着半圆飞了过来。她松开手,落向大地。
这次失败了。女子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发出惨叫的是崛主水的女儿千绘的婢女小笛,她疼得皱紧了眉头。在她头上方,传来冷冷的声音:“后面的跟上!跳!”
小笛使尽力气才翻过身,躲到一边。这时,第三道人影又飞了过来。这是崛主水的弟弟多贺井又八郎的妻子沙和。
“好!就是这样呼吸!”
坐在旁边的大石上,柳生十兵卫挥开扇子,对沙和说道。十兵卫身后坐着已经结束训练的千绘、圭子、品子和阿鸟等人。后面的大树上栓着两匹马,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
“小笛,再来一次!”
小笛用手强撑着地,但腰好像受伤了,动弹不得。春天在镰仓的东庆寺剃光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出小女孩似的垂发。
“就你们这样,还想找会津七枪报仇吗?!”
十兵卫厉声训斥,闻言小笛蹭地跳了起来,腰也一下子挺了起来。小笛满脸通红,强忍着疼痛咬着牙齿过去,十兵卫也只是摇着扇子凉凉地看着。
怪不得会津七枪急红了眼,也没能找到从镰仓的尼庵里出来的七女,原来,她们躲在“荤酒不得入山门”的禅寺里。
品川的万松寺。
宽永十五年,将军家光为泽安和尚修建此寺,占地四万七千余坪,仅附属的小寺就达十七座之多。
“好极了!”十兵卫迎上前去。这次小笛漂亮地完成了动作,稳稳地落在地上。他解开身后两匹马的缰绳。
“接下来,骑术!”
他将缰绳交给圭子和阿鸟。
圭子是崛主水的家臣稻叶十三郎的妻子,长着一张温柔端庄的瓜子脸。阿鸟也是崛氏一族的家臣板仓不传的女儿,胖乎乎的,一看就招人喜欢。十三朗和不传都是被加藤家杀害的。
她们对骑马都不陌生。在加藤家,身为武家的女儿,骑马是必备的基本技能之一。但在这里,她们的骑术磨练得更加精湛了。
二人在烈日下开始练习“圈骑”。
“圈骑”又名“蜘蛛绳”,用绳子结成五角形,五角形的每条边延伸出来,又构成三角形,她们通过操纵三角形顶点的绳结来控制中间五角形的大小。五角形越小,骑术就越精湛。这主要用来训练骑马时的急转弯。
刚开始时中间的五角形很大。两人训练时拼命的样子简直不似女子。两人被卷入沙尘的漩涡中,马每次转弯时,飘扬的黑发也随之旋转。她们满脸的汗珠闪闪发亮,即使不看汗水,光看苍白的脸色也知道她们是多么辛苦了。
“注意呼吸!宫……商……角……”
十兵卫指导她们如何将自己的呼吸与马的呼吸保持一致。
两骑快要交错时,十兵卫叫道:“卐字交叉!”
刹那间两人同时离鞍,人在空中,马在地上,同时交错成卐字型,煞是好看。其中一人稳稳地落在对方马上,另一人却从两马之间摔了下来,滚落在沙尘中,马蹄从她脸上掠过。
成功的是圭子,阿鸟摔了下来。
“阿鸟,起来!这次和品子一组!”十兵卫冷冷说道。
骑术的训练结束时,七人都已气喘吁吁。在酷暑下,仿佛连汗水都已流尽。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好像枯萎了的鲜花。
尽管如此,十兵卫还是一点也不放松。
“只要一息尚存,你们就要拼命训练!明白吗?拼命!一起上吧!”
十兵卫挥着扇子,向围着他的女子们大喊。这也算是每天训练的内容吧。七名女子齐刷刷地拔出刀来。
虽然婀娜的身姿被黑衣包裹着,脸上连胭脂也没有,但七女举着明晃晃的刀挥向十兵卫的情形,宛若七朵黒百合在风中摇曳。
事实上,十兵卫也从她们眼中燃烧着的必死的决心与意志、如珍珠般滑落的汗水上,感到了百合花的气息。尽管如此,一把扇子却毫不容情,指东打西,在乱刃丛中轻巧地闪避,连一根头发都未被伤到。但令人吃惊的是,她们七人之间也在彼此微妙地防卫着。
这连她们自己都没能注意到。她们现在仅是为复仇而存在的行尸走肉罢了。
她们刚到寺院时,十兵卫仅用一把扇子就能轻松打败七人拼命的攻击。不安、恐惧,甚至被轻视的感觉,让她们心灰意冷。但这种不安和恐惧在她们发现自己确实技不如人后就迅速消失了。现在的她们,正如十兵卫所期望的,为战胜会津七枪而全力以赴。但让十兵卫担心的不是她们对自己的全力攻击,而是她们甚至在互相练习时也毫不留情。
2009年02月23日 13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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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女听得不住点头。
现代的大学也是这种情形。女大学生们学习很用功,背诵东西也很快,但一到实际应用,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们果真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十兵卫在心底嘀咕着。
想让她们从上泉伊势守的故事联想到美人计,这也实在过于勉强。
“好了好了,好好记着这个故事就行了,现在我们学习泽庵法师的不动神妙兵法。用心听我读--”
“心于何处--心于敌身,则为敌身所惑;心于敌刀,则为敌刀所惑……”
十兵卫闭着那只独眼,漫声诵道。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晚风中飘荡。
“心思杀敌,则为杀敌之思所惑;心于己刀,则为己刀所惑……”
千年古杉对面堂塔上的霞光已渐渐消退,寺内沉寂下来,远方一片苍莽。
十兵卫闭目漫声诵读着,语言中的深意,好像首次积淀到围坐在周围的众女心中。众人仿佛听音乐似的,陶醉在他的声音中。是因为这夏日的凉风吗?
“心思杀己,则为杀己之思所惑;心思害人,则为害人之心所惑……”
“啊……”
忽然,坐在十兵卫正前方的小笛传来一声尖叫。
“马蜂!”
坐在十兵卫两边的沙和和品子发出裂帛般的尖叫,抓住十兵卫双手,扑入他怀里,脸埋在他的大腿上。
十兵卫睁开眼睛时,一只金色的大马蜂正从他眼前飞过。马蜂好像也在欣赏美色似的,绕着众美女又飞了一圈,振翅迎着夕阳飞去。
十兵卫眼睁睁地看着马蜂飞过,却一点儿也动弹不得。沙和和品子紧紧地抱着他。
仅有一只眼,看不清马蜂的动向,尖叫声使他辨不出马蜂振翅的声音。
“这要是敌人的话,只需一击,我们就全完了。”十兵卫在心底苦笑。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腕还被紧紧地抓着,不禁又苦笑了下。
十兵卫忽然有些恍惚。这并不是因为温香软玉在怀而心荡神驰,而是想起眼前的这群女子,面对敌人时可奋不顾身、出生入死,训练时都无畏无惧,却被一只马蜂就吓成这样,与其说是好笑不如说是可怜。
忽然打横里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十兵卫大人,比起小和尚们,你没问题吧?”
十兵卫狼狈地起身,脸上刷地涌上红潮:“刚才飞过只马蜂……”
“这是柳生御蜂密法吗?”泽庵朗声笑道。他边说边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又该向天树院派茶使了,谁去?”
江户城竹桥门内的千姬夫人,虽然不露声色,但心中始终挂念着崛氏一族的女人们。她轮流把她们叫到茶室,安慰、鼓励这些进行苦修的女子。
2009年02月23日 13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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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的刀法比不上枪法,但身为会津七枪,怎么也不能临阵脱逃。不,对手是阿鸟,没有逃跑的必要。——他猛地拔出刀来。
“来吧!”孙兵卫叫道。阿鸟立在除了她无人能站的那柄朱枪上,那姿态正如她的名字——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而且是一只美丽的凤凰。
“没规矩的小鬼!这点雕虫小技!”孙兵卫挥刀朝枪柄砍去。他看出只要砍断枪柄,阿鸟就会落水。这柄枪可是他珍若生命的朱柄,因此,他的动作犹疑了刹那。
平贺孙兵卫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地砍在枪柄距岸三尺之处,枪柄应声而断。但只是那一刹那的犹疑,他已丧失了先机。
枪虽被砍断,但另一端被十兵卫的膝盖紧紧压着,并没有掉落,仍横在河上。
阿鸟单足立在枪上。枪柄一端悬在空中,反而更便于弹跳。
“你的死期到了!”
他的枪还在刚才那一砍的余势中,月光下阿鸟的黑发和袍袖随风扬起,挥着刀从空而降。
“受死吧!”
阿鸟一刀正砍在孙兵卫脑门,他向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解决了。”般若面微微颔首,站了起来。
“再在他咽喉上补上一刀。”般若面说完,反手将一直横在胸前的大刀收入鞘中,拔起压在地上的朱枪,徒手一用力,朱枪便插被入地里。
“轿夫,吓到了吗?”般若面问道。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扔给呆若木鸡站在后面的四名轿夫,“这是车费、压惊费和弄脏轿子的赔偿。”
好像眼前没有丈之进和那头恶犬似的。
“你可以把那乘轿子里的东西带走。”
般若面微扬下巴,指向方才孙兵卫刺中的那乘轿子。
轿夫已吓得魂不附体。直到这时,丈之进好像才渐渐回过神来,忽然像发了狂似的一跃而起,大叫道:“天丸——!”
猛犬天丸不知是被般若面具吓到,还是在侍机而动,居然对主人的呼喊充耳不闻,仍在地上伏着。般若面将插在地上的那柄长枪掷到河中心,此时,主人丈之进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扑上去——!”。天丸庞大的身躯如黑豹一样,朝般若面猛扑而来。但般若面此刻已在河上。天丸朝他一扑,整个身躯就打横扑通落入河中,银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如溅起的水花。水里还漂浮着地丸的尸体。
般若面站在近河的一侧,将长枪掷到河中心,如撑杆跳一样,用力一撑便飞到了对岸。
“啊!天丸!”见天丸落水,丈之进惊惶失措地冲向河边。趁此机会,一柄长枪从对岸刷地指向丈之进。
“别动,丈之进!你要动这枪就刺过去了!”
阿鸟刚在平贺孙兵卫的喉咙上又补了一刀,微喘地立在一旁。
“放下枪!为什么不把枪扔掉呢?!”阿鸟喊道。
“让我把他结果了,可以吗?”十兵卫轻声问道。阿鸟默然不语。
“是不是连我刚才杀了那两条狗你都在恼我?可我还是觉得不该让女孩子对付狗。唉,要是连我杀条狗都要生气的话,我道歉我道歉。”
阿鸟的脸刷地红了。刚才她确实在想,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报仇。
“但丈之进我来解决!”
十兵卫按住阿鸟:“阿鸟,不要太贪心了。要是你一人解决孙兵卫和丈之进两人的话,她们几个该生气了。——而且,不仅是因为她们。”十兵卫低声笑道。
“现在会津七枪还剩下五个,再加上加藤式部少辅,我们要把这七柄枪一根一根地折断,让他们每天被越来越深的恐惧折磨,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也的确是十兵卫的真心话。但他没说出的原因是,他担心会津七枪剩下的四人是不是在赶往这里。与平贺孙兵卫、具足丈之进和那三头恶犬打斗耗费了不少时间,如果那几人都在竹桥御门附近的话,很可能已经快赶来了。
“你就好好欣赏吧!”十兵卫对阿鸟说道。
他隔着河对轿夫喊道:“轿夫——你们快抬着轿子逃跑吧!这家伙被我用枪制住了。要是他敢动一动,就一枪把他串成肉串!”
四名轿夫跌跌撞撞地跑向轿子。阿鸟坐的轿子已经空了,另一乘轿子——
“没关系,把里面的东西扔出来吧!”般若面说道。尽管随时可能被串成肉串,丈之进一直在咬牙切齿,侍机逃跑。但此刻,他也瞪大眼睛盯着轿子,刚才孙兵卫到底刺中了什么呢?
轿夫卷起轿帘,从里面扔出一团东西。
“风丸——”
丈之进扑向浑身是血的风丸。两组轿夫抬着轿子一溜烟地逃跑了。
河对岸传来朗朗笑声,丈之进猛然抬头,阿鸟和般若面都已不见,只有那笑声渐渐消逝在远方。
片刻之后,具足丈之进回到了加藤家的府邸。
虽然是深夜,也遮掩不住他的狼狈。连好不容易从河里救出来的爱犬天丸也全身湿透,脑袋和尾巴都耷拉着。
丈之进身后跟着两乘轿子,那是他东奔西跑半天才找到的,对轿夫又是威胁,又许下大价钱,轿夫才跟了过来。一乘轿子里装的是平贺孙兵卫的尸体,另一乘里是爱犬地丸、风丸的死尸。
敲门前丈之进回头说道:“到这里就行了——给你们轿钱”——一回手他拔出刀来。
这是为了不让加藤家和他的丑事泄漏出去,更是出于他残忍的天性。轿夫吓得瘫软在地。
正在此时,铁制的大门上忽然“当——”地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刺上去似的。是一柄长枪。
那是平和孙兵卫的朱枪,枪头上似乎有一张纸条。趁着丈之进分神,轿夫们赶快逃跑了。
纸片上的蛇目下面三只,上面两只重迭在一起,写着“蛇目有五只”。
2009年02月23日 13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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