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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04日 08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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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巫咸忆起当日初见巫彭的情景,发现自己依旧能记起每一个细节,清晰得仿如昨日。
那一日午后,他正在静室清修,忽觉外面似有一缕凡人浊气,伴随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息一道进入鼻端。
微微皱眉,巫咸起身出门,很快便找到了浊气与血腥气的来源。
——前方数十步的皑皑白雪上,正倒卧着一个凡人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件几乎已辨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袍,下摆处隐见半干涸的血迹。此刻他一张脸埋在积雪中,看不清楚面容,从那纤长身量来判断,应该是个少年人。
虽不喜此人身上血腥气息,但基于西海巫者悲天悯人的胸怀,巫咸仍是来到那人身旁,掐出指诀将一缕清气注入他体内。
得益于清气相助,那凡人低吟一声醒了过来,抬起头四下张望。
那凡人看形貌比巫咸预计得还要年少,最多十六七岁模样,满面脏污仍旧难掩俊秀容颜,一双眸子既黑且亮,目光灵活得全然不似昏迷初醒之人。
还未等巫咸开口问话,那凡人少年已经坐起身来,面带兴奋道:“咦,难道……难道我已经到了东海蓬莱?”
目光落在身前的巫咸身上,少年一双黑眸瞬间发亮,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对着巫咸倒头便拜,口中胡乱嚷道:“大仙!求大仙收我为徒!”
看着面前恭敬叩拜的少年,巫咸只觉啼笑皆非。
一心前往东海蓬莱求仙竟然能跑到西海来,南辕北辙到了这种地步,这路痴的程度一般人恐怕难以望其项背。
努力强忍笑意维持往日庄重神情,巫咸抬手将那少年扶起,和颜悦色道:“这里是西海,我是西王母座下巫咸。小兄弟怎么称呼?”
“啊?西海?!”少年面露惊讶之色,片刻后终于恍然大悟,抬手一拍脑门道:“难道我找错方向了?不过……反正西海也是神界,应该也可以修仙。”
巫咸:“……”
少年想起还未回答巫咸方才的问题,忙不迭又开口道:“我叫蓬岐,是不是听起来很奇怪?是我离家之前自己取的。意思是:此去蓬山多歧路。结果这一路果然够岐,都岐到西海来了。哼,都是这破名字害的,真该打嘴。”说完当真抬起手在嘴角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巫咸:“……”
这多话的少年才片刻功夫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巫咸只觉仿佛耳旁有几百只苍蝇嗡嗡乱叫,直吵得他头都大了。眼见少年总算告一段落,巫咸忙开口道:“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吧。”说完转身便欲回房躲个清净。
“等等,”蓬岐抬起头来凝注巫咸,满脸期盼地道:“大仙还没答应收我为徒呢。”
看着少年热切的目光,巫咸只觉心中一软,准备好的拒绝话语到了嘴边竟然说不出口,遂柔声道:“等你伤好以后再说吧。”
“那好歹让我吃顿饱饭啊,”蓬岐捧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看向巫咸的目光既委屈又可怜,活像只流浪的小动物,“漂泊了这么久,我都快饿死了。”
巫咸这才反应过来凡人是要吃饭的,遂失笑道:“你到房中稍等片刻,我去找些吃的来。”
蓬岐顿时面露喜色,边喊着“那就拜托大仙了”边跳起来一溜烟跑进了巫咸的房间。
巫咸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身影,不由暗自感叹年轻人果然朝气蓬勃。转身去取了几口干净的瓷坛,在附近梅树花瓣上收集了一些清露、花蜜,考虑到凡人仅食用露水花蜜可能无法饱腹,巫咸贴心地特地又采集了一些仙草嫩叶,装在瓷坛中一并送了过去。
他自以为如此招待已够周到,孰料蓬岐看到他带来的东西后,原本满怀的希望之色迅速变成了失望。
少年低头看着地上的几个瓷坛,一双黑眸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嫌弃之色,口中低声嘟囔道:“不是露水就是花蜜,这些东西能吃饱吗?”
伸手自第三个瓷坛中捏起几片嫩叶,蓬岐脸色发青,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这是什么?叶子?你当是喂兔子呢?!”
巫咸看着少年脸上鲜活的表情,只觉数千年来这西海还从未如此热闹过,当即强忍笑意道:“吃不吃得饱不知道,反正吃不死人。”
“你!”蓬岐闻言气结,忍不住对着那可恶的“西海大仙”挥了挥拳头,肚子却于此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咕噜”的叫声。
心知这大仙定不会再去帮自己找别的食物,少年只好苦着一张俊脸把眼前的花蜜、露水和嫩叶吃得干干净净。
之后蓬岐抬起头望着巫咸,脸上又露出那种讨食的小动物般委屈又可怜的表情,“大仙,还有别的食物吗?这些吃得真不够我塞牙缝……大仙你菩萨心肠慈悲为怀,肯定不会坐视我这个凡人在西海饿死的对吧?”
看着那蓬岐那委屈的表情和幼鹿般湿漉漉的双眼,素来沉稳庄重的巫咸竟然忍不住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低下头去,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正仰望自己的少年,巫咸唇角一缕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我看你挺有精神的,既然这些东西不符合胃口,那你以后就自己觅食吧!”
“觅食……你骂谁呢!”少年鼓起了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巫咸,片刻后又泄了气,可怜巴巴地看着巫咸道:“大仙,真不管饭啊?”
“不管。”巫咸摇头,干脆地一口回绝,“如果连饮食问题都不能自己解决,还怎么在西海修仙?”
说完,不顾少年在身后徒劳地大呼“喂,喂,枉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和夸张的哭鼻子抹眼泪,袍袖一拂转身扬长而去。
2017年10月04日 08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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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三日,巫咸就为自己这个“留下蓬岐但是不管他饭的”错误决策付出了不算大的代价。
这日正午,巫咸照例在静室打坐,鼻端忽然嗅到一股异常浓郁且陌生的香气。
那香气他至少已经几千年不曾闻到,以至于他一时间都没想起那香气的由来。
直到那香气在鼻端萦绕了片刻功夫,引起了胃部一阵轻微的不适感,巫咸才猛然想起,这原来是久违的人间烟火的气息。以其浓郁程度判断,应该是某种烤肉的味道。
自从脱去凡胎,当上西海巫者以后,巫咸便再也没有尝过一口凡间饮食。
这灵山上除了他和西王母以外,只有一些仙草仙兽,是以数千年来并无人间烟火气息,更遑论是在此杀生烤肉。
想也知道这烤肉香气是谁的杰作,巫咸忍下心头涌起的一抹不快,起身出门沿路去寻那凡间少年蓬岐。
巫咸在一棵花树下寻到蓬岐时,那少年正蹲在火堆边一脸馋相地烤着一只不明禽类的腿。那腿肉已被烤作金黄色泽,正在火上发出‘滋滋’轻响,同时一股股浓郁肉香四溢散发。
看到巫咸的身影,少年抬起头来,眉飞色舞道:“大仙,你来的真巧。来,尝尝这个。”说完热情地将手上烤好的不明禽类腿肉递了过来。
眼见那烤肉的油脂快要滴到自己纤尘不染的白袍上,巫咸嫌恶地皱皱眉后退一步,道:“这是什么?”
“烤凤凰肉……”少年小心地偷觑着巫咸的脸色,“你瞪着我干嘛,脸色还这么难看……不是你让我自己找吃的吗?”
“这西海水草丰美,还喂不饱你?”巫咸不悦道,“你可知那凤凰乃是灵禽……”
“那我问你,你们西海是不是号称万物平等?”少年不等巫咸说完就截口问道。
“那又怎样?”
“既然如此,那我吃草木和吃凤凰又有啥区别?”
“狡辩!”
“你一定会说:草木没有知觉,不会感到疼。”蓬岐低头咬了一口凤凰腿肉,边大嚼边口齿不清地继续将狡辩进行到底,“你又怎么知道它们不会痛呢?万一它们本来可以修炼成精呢?你说说,人家辛苦修炼多年,就这么被你给吃了,人家草木心里该有多苦,该有多怨,它们又找谁理论去?”
见那蓬岐振振有词滔滔不绝,巫咸忍不住抬手扶额:“……我为什么要和你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
“那就讨论些‘有聊’的问题吧。”蓬岐低头又啃了一口凤凰肉,抬头对着巫咸挤眉弄眼,“大仙,我都来这么久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收我为徒啊?”
“……我去修炼。”
“大仙你就收下我吧!”见巫咸转身欲走,少年急忙伸手想去抓他衣袖,又在巫咸瞪视的目光下讪讪地将满是油脂的手缩了回去,满脸企盼之色道:“大仙,你看我都万里迢迢地来了,总不能让我就这么回去是不是?你就收下我吧,我保证会好好修炼,不会给你添乱的。”
“哦?”巫咸挑眉看蓬岐一眼,目光中满是怀疑。
“大仙你别不信!我可勤奋了,而且从小族中人都说我很有天赋。还有还有,我给你做徒弟以后还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收下我保证你不会吃亏上当!”少年一双发亮的眸子望着巫咸,眼中的亮光与他以前游历凡间时看到的某些小商贩吆喝着“只要九九八金!九九八金你买不了吃亏你也买不了上当”时的眼神完全如出一辙。
摇头轻笑一声,巫咸的心思莫名地松动了,神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跟我来。”
“干嘛?”
“你不是要修仙吗?”
后来,巫咸也曾无数次想过,自己当初为何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答应了蓬岐修仙的乞求。
也许是在这灵山修炼了数千年,过了太长时间一潭死水般平静的日子,所以才会对这凡人少年身上的蓬勃朝气和旺盛的生命力越发无法抗拒吧。
或许,人们都会被自己所没有的特质所吸引,即使他是西海巫者,也无法免俗。
2017年10月04日 08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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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凡人少年蓬岐就变成了西王母座下巫者,巫咸的师弟巫彭。
对于这个结果他简直喜出望外,连声称赞巫咸大方,明明自己只想拜在他门下做他的徒弟,却被引荐给西王母,做了西王母的弟子,巫咸的师弟,简直是意外之喜。
对于巫彭的满口夸赞,巫咸只淡淡回应了一句,“元君事务繁忙,从现在开始,就由我这个师兄来教导你吧。”
当天下午,巫咸就给巫彭安排了一间静室,简单地教授了他一些修仙入门法诀后,便命他在此打坐练气。
巫彭还沉浸在刚见过王母娘娘的威慑中,竟是前所未有的乖巧,老老实实地打坐练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讲。
巫咸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去忙自己的事。
半个月后。
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愁眉苦脸地坐在蒲团上,抬头望着巫咸不住口地抱怨:“巫咸师兄,这都半个多月了,怎么你每天还是只让我打坐练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正式修仙啊?”
“修仙需要心静,你如今心浮气躁,须得先打坐练气,待得心彻底静下来,才能正式开始修仙。”
“啊?那要多久啊?”
“也不需要多久,”巫咸注视着少年一张苦瓜脸,莞尔一笑道:“少则三五年,多则三五十年,时间久了,性子总能沉淀下来的。”
“什么?!”巫彭噌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居然要这么久?有没有能快一点的法子啊?”不然这样干坐上三五年甚至几十年,闷都要闷死了。
“欲速则不达。”巫咸摇头道,“如果连这点寂寞都忍不了,你还是原路返回吧。”
“能能能,”巫彭立刻一屁股坐回了蒲团上,规规矩矩摆好姿势,同时口中小声嘟囔着,“不就是打坐嘛,枯燥是枯燥了一点,怎么不比在凡间的日子好过。”
见他这幅模样,巫咸不由忍俊不禁,道:“其实要静心也并非仅有打坐一途。博弈、抚琴、作画、研习医道……均能修身养性,于你此时刚好有益。你既已打坐得烦了,从明日起,师兄便传你博弈之术如何?”
“博弈就是下棋对吧?”巫彭眼睛一亮道,“当然好啊,只要不是继续在这里干坐着,你让我干什么都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辰时你到灵山后苑右侧第三间棋室等我。记得别来晚了。”
“灵山后苑……”少年抬起右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道,“怎么走来着,我不大记得路了。”
巫咸扶额:“你这都来多久了,连灵山后苑怎么走没记住?……从这里出门右拐,到第三个路口左拐,然后直走便到了。记住了吗?”
“呃,”巫彭迟疑地点头:“出门右拐,然后第三个路口左拐,再直走……”
翌日清晨。
巫咸在灵山后苑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巳时初也没见到巫彭的人影,心中不由微恼,暗道这师弟未免太没有时间观念。眼下已是日上三竿,就算是睡过头,这会儿怎么也该到了。
等等,巫咸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巫彭师弟该不会是……
巫咸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连忙出了灵山后苑四处寻人,最后终于在灵山前殿不远处的一片雪原中找到了正没头苍蝇般乱转,口中还碎碎念着“明明是按照师兄交代的路线走的怎么会到了这里”的巫彭。
原来这个超级路痴当真是迷路了。
联想起当初巫彭想去东海求仙却跑到西海的光辉事迹,巫咸顿时啼笑皆非,走上前埋怨道:“这灵山统共才多大一点儿,这都能迷路。”
“这也不能怪我啊,”巫彭嘟着嘴一脸委屈,“这灵山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雪景,建筑看起来也都差不多,甚至连路口都长得一样,我哪里分得出来?”
巫咸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上前拉了他的手道:“我带着你走一次,这次要认真记路,以后再要迷路我可不管你了。”
当然,嘴上说着“不管”的巫咸师兄,后来再碰上类似事件,依旧只能满脸黑线地找到他这个路痴师弟,然后再不厌其烦地领着他一遍遍走正确的路线以方便其加深记忆。
又过一月,棋室内。
“不行不行,这一步不能算。”眼见巫咸一子落下,便要吞掉自己大半江山,巫彭忙不迭地按住了巫咸执黑子的右手,“我刚才没想好落子快了,师兄你就让我一步吧。”
“这怎么成。”巫咸把他的手拿开,坚持要落子,“举手无悔大丈夫,既已落子,岂可再反悔?……更何况,我已经让你三次了。”
“我答应这是最后一次还不行吗?”巫彭眨巴着星星眼一脸期待地望着巫咸,“作为师兄本来就该让着师弟嘛,何况你棋艺还高出我这么多,你再不让着我点儿还怎么下啊。”
“……”师弟软缠硬磨之下,巫咸只好无奈叹气,“说好了,最后一次,不许再反悔。”
“好好好,一定不反悔。”巫彭眼看着巫咸将棋子拿走,然后低下头在棋盘上研究了半天,终于谨慎地落下一子,继而抬头得意道,“我放这里,看你怎么走。”
巫咸耐着性子等他的手离了棋盘,又确定了一遍:“就这里,不改了?”
“不改了!”巫彭对着巫咸眨眨眼睛,俊脸上分明写满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出了这么妙的一步棋你休想忽悠我挪地方”。
“不改就好。”巫咸手中黑子稳稳落下,成功斩断巫彭后路,顺便收获数枚白子。
巫彭:“……”
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不下了不下了,”巫彭伸手抚乱了棋盘道,“师兄棋艺太高了,跟你下棋从来都没赢过,我还是去承天之阁研习医书吧。”
“也好,”巫咸站起身来,“记得承天之阁的路怎么走吧,这次可别再迷路了。”
2017年10月09日 09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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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数千年时间匆匆而过。
原本飞扬跳脱的活泼少年,在这漫长的时光中渐渐褪去青涩,变得稳重起来。
经历了数千年的蜕变,此刻的巫彭形貌俊雅出尘,举止斯文有礼,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对那些低阶巫者亦是温文和善,常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因此,广受灵山众巫者们的爱戴。
巫咸的眼光很准,巫彭年少时虽然心性不定,根骨却是极佳,多年静修下来,不但精通术法,于医道、抚琴等更是造诣极深。
千年过后,他的医术便已远超巫咸,就连起初完全一窍不通的博弈之术,也从原来的每次都输得一败涂地,转为后来棋力与巫咸旗鼓相当。甚至因其凌厉诡变的棋风,近年来与巫咸博弈,竟是渐渐胜多负少。
不同于巫咸的喜爱清静无为,巫彭始终对西海、甚至对整个人界充满了热爱和兴趣。
自从医道有成以来,他便经常脱下身上象征巫者身份的长袍,扮作普通小仙模样四处游历,为那些凡人医治伤病,经常数月甚至几年不回灵山。
这期间,在巫咸和巫彭的苦心经营下,灵山已经由原本只有巫咸和巫彭两位巫者,渐渐增加到了十位巫者,并且收了许多低阶巫者入门修行。
身为十巫之首,巫咸对他们自是多加照应。
然,只有他自己清楚,巫彭在他心中的地位和分量,和其他师弟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巫彭年少时,曾经向巫咸讲述过他的志向,也描绘过倘若他的志向实现后,东海、南海、人界都能沐浴在西海自由平等光辉下的蓝图,只是巫咸颇不以为然,只觉那只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言乱语。
他自认能力有限,只要能维护西海的自由宁静,能守护元君……和他的一众师弟们平安喜乐,便于愿足矣。
果然,巫彭那理想只在年少时提过几次,待其渐渐年长便不复提起,想是随着日渐成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当日的天真。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度过,直到那一日,巫咸和巫彭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
起因是东海帝江被其兄帝俊贬黜凡间,因而向西王母求助,西王母为了西海安危,选择了袖手旁观,不与东海天帝相抗。
事后巫彭与巫咸讨论此事,趁机委婉表达了对此事的不满。他认为西海不应该继续偏安一隅固步自封,而是应该选择开放西海,吸引更多的修仙之士甚至凡人加入,以便能更快强大起来,不再笼罩于东海的威胁与阴影之下。
而巫咸则认为倘若这么做势必会触怒帝俊,为西海招来覆灭之祸。
两人各执己见,互不退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也是那一日,巫咸方才明白,原来巫彭从未放弃过当初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那次争吵之后,巫彭宣称要下山游历,又一次离开了灵山。
巫咸本以为他这次又要离山数年之久,未料不过一月巫彭便回转灵山。
他回山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巫咸,并送上几件在凡间得来的奇珍异宝,说是因上次出言顶撞师兄心中十分愧疚,特以此作为赔罪,望巫咸师兄海涵。
巫咸又岂会当真与他计较,如今有这台阶下,自然欣然接受,并自省当日自己语气太重,并不能全怪师弟。师兄弟重归于好,又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象。
2017年10月09日 09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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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承天之阁。
一袭白袍、儒雅俊美的青年巫者端坐于石几后,漆黑凤目专注凝视身前古琴,修长十指于琴弦上翻飞,泠泠淙淙的琴声自那几乎与琴侧悬挂玉璧一色的素白指尖缓缓流淌而出,清雅婉转的音律中,自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哀婉情愫萦绕不去,悄然触动闻者心弦。
一曲抚毕,余音未歇,便听得前方传来清脆的击掌之声。
巫彭抬起头,只见巫咸正站在面前丈许处,对他微微颔首道:“数月不见,巫彭师弟琴艺又精进不少。这一曲《思旧赋》音如天籁,令人忘俗,当真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别人如此说也倒罢了,怎么今日师兄也这般取笑起我来?”巫彭站起身摇头笑道:“不过是随手一曲抒遣情怀罢了,技艺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
“师弟还是这般谦逊。”巫咸缓步上前,目光自巫彭身上到古琴之间打了个来回,才开口问道:“听师弟琴音,可是有何心事?”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兄你。”巫彭笑道,黑眸中却流露出一抹极为浅淡的哀思,“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过几日便是我母亲祭日,抚琴时想起当年往事,不自觉便流露于指尖,不想却被师兄察觉了。”
巫彭的母亲……
巫咸记得巫彭曾经向自己提起过,说他母亲是族中的巫医,因为年纪渐长便被族中长老选为祭品祭天,巫彭伤痛之下,再也不愿做长老们的棋子任由他们摆布,因此才选择逃出寨中,远赴东海修仙。
巫咸自幼便是孤儿,由西王母自小带大,因此对人间亲情几乎一无所知,不过既然是自幼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死去,且又死得这般惨烈,想来巫彭当年心中也是极为难过的吧。
巫咸虽不能感同身受,但是眼见巫彭这平淡中隐含哀思的表情,已觉心头一软,正在斟酌如何出言宽慰,却见巫彭自嘲一笑道:“说来惭愧,巫彭虽修得仙身数千年,却终究是个无法尽弃凡情俗念的俗人,倒让师兄见笑了。”
“师弟何处此言?凡情俗思,本就极难尽弃,师弟能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十分难得了。正所谓堵不如疏,师弟无需太过克制。”
巫咸这个回答,正在巫彭意料之中。因此,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句腹稿也就出口得十分顺溜:“既然如此,师弟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师兄可愿应允?”
“何事?说来听听。”
“过几日我准备去凡间一趟,为我母亲灵前洒上一杯薄酒,不知师兄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巫咸一怔,心下不由疑惑巫彭为何会邀请自己陪同下凡祭奠亡母。
抬眼看时,却见巫彭一双黑眸正望着自己,平静中隐有一丝期盼。
想到之前巫彭也有几次下凡曾邀约自己陪同前往,兴许此次也是因为旅途寂寥,想找个人作伴游历。
见巫彭目光殷切,巫咸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好。”
“如此,便多谢师兄了。”巫彭弯腰低下头抱琴,在巫咸看不到的角度,眸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他就知道,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只要他出言相求,巫咸必定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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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
九黎某个小寨子附近的一片荒原上。
巫彭默默洒下三杯薄酒,之后肃立片刻,转身对巫咸道:“我们走吧。”
祭品当然不会有灵位,只会被焚化后在族中“圣地”掩埋。
此刻他们脚下这片土地,就是当年族中的圣地所在。
巫彭祭奠过母亲之后,和巫咸一起离开。
巫咸见他表面淡然,眸色却比平时深沉,知他此刻心绪必定难以平静,因此也不多话,只静静走在他身侧。
两人结伴徐行,途经一片密林,忽闻林内传来一阵年轻女子哽咽之声。
巫咸停下脚步,和巫彭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一起转身朝着哭声走去。
走进林内只见一座新坟映入眼帘,一个浑身镐素的女子正跪于坟前,边烧纸钱边不住饮泣。
两人正待转身离去,却听那女子夹杂着泣音的哭诉传入耳中:“……夫君,你死得好惨……妾身……就算散尽家财,也要请得高人收此妖孽,为你报仇雪恨……”
听到妖孽二字,两人同时停步,继而巫彭转身上前,细询那妖孽害人之事的来龙去脉。
一问之下方才得知,原来此地有一深山,山内住了一只千年狐妖。那狐妖为增进修为不惜吸取生人精元,数月来已害死附近村庄几十名精壮男子,她的夫君也是其中之一。
受害人亲属也曾筹钱遍寻高人降妖伏魔,奈何那狐妖修为太深,请来的“高人”不但未能降服狐妖,反而全都丢了性命。
巫咸巫彭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图。
——此事发生在人界,本与西海巫者无关。
但那妖孽既已连伤数十条人命,他们就不能撒手不管。
巫彭问明女子其夫君遇害之处,又随她来到村落,寻了几名曾经带领高人前往狐妖所居洞穴的村民,大致得知了狐妖老巢所在,便与巫彭一起驾云前往。
两人来到一座山岭前,找到了村民形容的山洞,只见山洞前生着大片不知名花草,色泽艳丽花香四溢,与洞内飘出的阵阵妖气混作一处,化作一股馥郁中带着邪恶的香气直扑鼻端。
“师兄,这妖狐修为仅千年左右,本不足为惧。只是狐妖一般都修习魅惑之术,倘若事先无准备,纵使道行高过它许多,也极有可能着道,不可不防。”巫彭常年四处游历,对这些妖魔多少有些涉猎,考虑到巫咸不常下山,怕他冷不防之下吃了亏,连忙叮咛了一句。
巫咸挑眉道:“师弟,你对师兄的定力就这么没有信心?”
巫彭:“既如此,你我这便直捣妖狐老巢,速战速决。”
巫咸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西海十巫全仗清气维持法力,在妖洞里耽搁久了,清气势必为妖气所损,于他们不利。
两人甫一进入山洞,边听得深处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哟,奴家还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十大门派弟子前来送死,不想竟是天界仙君大驾光临~奴家有失远迎,还望两位仙君莫要见怪才好~”
这笑声不但酥媚入骨,且内里已掺杂了狐妖毕生修为的摄心术,当真是令人心荡神驰,倘若法力稍浅的修真者,恐怕早已被这笑声摄去大半心神,晕晕乎乎之下只能任由狐妖摆布。
然而巫咸、巫彭已然修为数千年,这点小伎俩自是不放在眼里。
巫咸抬起手中玉玺,正色道:“狐妖,你既知我二人身份,还不速速收起法术,散去一身修为,如此我二人或许能念在你修成人身不易,饶你不死。”
“仙君这般杀气腾腾,刚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可是在怪奴家招待不周吗?……奴家这便为两位仙君献上一曲,还请两位仙君品评一二。”娇柔酥媚的语声刚落,便有琵琶声响起,其音缠绵悱恻、暧昧销魂,令人神为之醉。
低柔婉转的琵琶声中,十六名妙龄少女分两排鱼贯而出。只见她们容貌娇艳、身姿婀娜,窈窕的身上只象征性地披了一件半透明轻纱,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之时,女子美妙胴体一览无余,伴随着阵阵销魂的琵琶声与女子娇媚酥软的低吟浅唱之声,形成了足以令任何男子沉迷其中的迷魂阵法。
眼见那些女子边轻舞边欺近身来,如花娇容近在咫尺,如丝媚眼频送秋波,同时纤纤素手搭上巫咸的胸膛,蛇一般的身子柔弱无骨地贴了上来,檀口微张在巫咸耳边呼气如兰,极尽媚惑之能。巫咸却丝毫不为这活色生香的画面所动,依旧面色冷肃目不斜视,仿佛贴近他身边的不是美艳绝伦的半裸少女,而是件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
巫彭则俊脸微沉,脚步一错避开贴上前的女子,左手抬起怀中古琴,右手在琴弦上随手一拨,一串清冷琴音骤然响起,顿时将洞内销魂琵琶声和酥软媚语全数压了下去。
巫彭轻笑一声,随手拨弄琴弦,泠泠淙淙的琴声中,琵琶声瞬间喑哑,那些千娇百媚的少女亦化作一团白色妖气消失在空气中。
旋即山洞深处想起一个愠怒的女子声音:“你们……竟然破我法术!”语声忽又变得柔媚入骨,“两位不愧是仙君,果然定力非常,令人叹服。但你们以为我所依仗的,仅仅是媚术而已吗?你们难道就不好奇,为何数月来如此多的修仙者均丧命于此?”
缠绵悦耳的女声中,一个身旁白纱的女子在两人面前缓缓现出身形。
那女子容貌绝美,身后却有九条毛茸茸的狐尾不住扭曲摆动。只见她抬起雪白双臂,春葱般的十指在空中结出繁复手印,同时口中低喃起某种古老而又神秘的咒语。
巫彭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连忙抬手欲拨弄琴弦,然而却已晚了一步。
巨大的黑色漩涡在他面前迅速出现,继而毫不留情地将他吞噬……
眼前画面一闪,巫彭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灵山。
巫咸低头凝视着他,双眸间含着一抹浅浅笑意:“吃不吃得饱不知道,反正吃不死人。”
“你……”
“大仙,还有别的吃食吗?”
飘逸出尘的西海仙人闻言,终于维持不住端庄神态,唇角一抹促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看你精神挺好,不如自己觅食吧?”
巫彭顿觉一阵眩惑,几乎分不清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漩涡再度出现,画面又变。
身着巫者衣袍的巫咸师兄站在那棵凤凰花树下,明明说着抱怨的话语,语气中却透出浓浓的宠溺和亲昵:“你这棵红艳俗物,可毁了我这一园的清净。”
“你这园梅花,美则美矣,却寡淡了些。正如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巫咸含笑回头。
巫彭心中一跳,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巫咸深深凝注巫彭,唇角笑意渐深,目光更是温柔似水。
他上前一步,抬手揽住巫彭双肩,然后慢慢低头,浅色的唇瓣越来越近。
巫彭只觉心跳如鼓、手足无措,却隐隐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巫咸的唇瓣即将贴上来的一瞬间,巫彭忽觉浑身寒毛直竖。
仓促间无暇细思,右手急抬抚上琴弦,一串音符蹦出,高亢铿锵,如寒冰乍破,瞬间打破眼前幻境。
巫彭瞬间心神清明,定睛一看,只见数条毛茸茸的雪白狐尾本已伸到面前,却被他琴音蕴含清气所伤,正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大惊之下转头看向身侧巫咸,却见他目光迷离,对已伸到身前的狐尾视而不见,显然仍旧沉浸在幻境之中。
巫彭连忙拨动琴弦,清脆琴声铮铮响起的同时,几道清气随之射出,轻易击溃了蠢蠢欲动的狐尾。
琴音入耳,巫咸神智顿时一清,定神看清眼前情形,不由暗自惭愧,汗颜叹道,“好险……”
“噗……”随着一声低响,前方的九尾妖狐喷出一大口鲜血,颓然倒卧于地,却是法术被破,自身遭遇反噬,反受重创。
“难怪我的媚术……对你们……无效……”狐妖惨笑着,嘴角鲜血不住滴下,“没想到……你们……”
“我们什么?”巫咸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问道。
“你们……竟是……啊!!!”
巫彭收回瑶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投向那倒在血泊中气绝身亡的狐妖,语声平静:“师兄,这狐妖诡计多端,不宜与其多做纠缠,我们走吧。”
2017年10月16日 11点10分
11
level 5
7
巫彭与巫咸离开妖气弥漫的山洞,驾云来到山脚下。
只见身周碧树成行、绿草如茵,星星点点白色不知名野花点缀其中,迎风摇曳柔弱美丽。抬头看天空却见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颇令人心旷神怡。这凡间到处可见的场景,比之西海景色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师兄,”巫彭单手抱琴,笑吟吟地看向巫咸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座酒家,掌柜卖的女儿红当属此地一绝,比之西海仙酿别有一番滋味,却不知师兄可有兴致品尝一番?”
巫咸不由笑道:“只怕是你自己肚子里酒虫爬上来了罢。”
“师兄慧眼如炬,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既然巫彭提起,巫咸也不愿拂了他的雅兴,遂笑着点了点头道:“如此依你便是。”
两人一起去了巫彭所说的酒家,只见那酒家门面并不大,门口上挂的酒旗倒是不短,迎风飘扬颇为醒目。
巫咸随着巫彭走进酒家内,游目四顾,见酒家内面积并不算大,只摆了七八张酒桌,摆设也略简陋,不过倒是十分干净。
年约五十左右的老掌柜正带着他的女儿——一个年约十八九岁、明眸善睐的红衣少女招呼酒客,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有新客上门,那少女连忙过来招呼。
巫彭转头对巫咸道:“我上次来这里时,这姑娘才这么高,”伸手在自己胸腹间一比,笑道:“如今这么快便长大成人了。”
说完对少女道:“两坛女儿红,再随意上几道下酒菜。”
说完便拉了巫彭在角落里的桌子上坐下。
酒上得很快,菜居然也不慢。
巫咸看了看桌上除了两道素菜以外,还有一只冒着香气的烧鸡和一条卖相不错的糖醋鱼,不由想到巫彭那将凤凰和草木一视同仁当吃则吃的性子,遂摇头笑道:“如此美味,我可无福消受。”
巫彭拎起酒坛将巫咸面前的碗斟满道:“菜可以不吃,这女儿红师兄若是不尝上两碗的话,只怕以后会后悔。”
说完亦将自己面前的酒碗斟满,然后夹了一筷子鱼送入口中,配着菜开始喝起酒来。
巫咸低头抿了一口面前的女儿红,只觉酒香馥郁、清冽醇厚兼备,比起口味清淡的西海佳酿口感自是香醇了不知多少倍。
巫咸素来不注重口腹之欲,对于美酒佳肴并不热衷。然而面前美酒委实香醇诱人,兼之对面还有个已经开始拿酒当水喝的主儿,于是也忍不住跟着喝了几碗。
孰料那女儿红后劲颇大,巫咸几碗酒入腹,竟隐隐有了几分醉意。
抬头去看对面的巫彭,只见他面前的一只酒坛已经见了底。此刻巫彭正仰头喝下最后一碗,然后扬声招呼道:“掌柜的,再来两坛女儿红。”
巫咸见他双颊酡红、星目迷蒙,显然已经有了五六分醉意,连忙高声道,“不用了。掌柜,结账。”说完转头看了巫彭一眼道:“师弟,你醉了。”
“师兄你太小看我了。”巫彭站起身,一双黑眸定定看着他道,“这种凡间佳酿,我就是再饮十坛,也未必会醉。”
“师弟既如此说,可见是真的醉了。”巫咸说着,起身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看着自家师弟。
如果不是醉了,他那个平素最注重形象,时时刻刻保持温文儒雅的师弟,怎么可能这么说话。
想来师弟平时在灵山碍于十巫身份、日日循规蹈矩、处处谨小慎微,也只有到了凡间才能这么放纵一次,无怪乎他这么喜欢到处游历。
巫彭虽有了几分醉意,然而看到巫咸这般严肃的表情,顿时又清醒了几分,于是没敢再开口分辩,起身跟着巫咸一起走出了酒家外。
“这附近可有客栈?”巫咸问道。
虽然他们身为仙人,餐风露宿也是无妨,不过看到巫彭确实有些醉了,他决定还是找家客栈,让师弟能舒舒服服住上一晚。
“有,”巫彭抬起手指了指前方,大着舌头道,“就在那里就有一家。我上次还住过,环境不错,干净舒适。走,我带你去。”说完起身准备在前方引路。
巫咸见他出来吹了冷风,醉意又浓了两分,走路都似有些摇晃,连忙上前伸手一把揽住他腰身,足尖轻点已经凌空飞到了先前巫彭所指之处,果然看到一家客栈还在开门迎客。
巫咸扶着巫彭走进客栈,看到一个年约五旬、留着一把山羊胡须的老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遂走上前问道:“掌柜的,请问还有客房吗?”
“有有有,”掌柜的听到来了生意,连忙抬起头招呼道,“还有好几间上房,请问贵客您要几间?”
“一间就够了。”巫咸微笑道,边说边从身上翻出一块碎银子塞进掌柜的手里,“这些钱够了吧。”
“够了够了,”掌柜的取出钥匙喊来小二,“一间上房,两位贵客楼上请~”
巫咸见巫彭双目迷离、醉态可鞠,便伸手搀扶着他走上楼梯。
“师兄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巫彭逞强地推开她自己迈步上楼梯,结果双腿虚弱,才上了两层台阶就踉跄了一下,惊得巫咸连忙伸手扶住他,全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巫彭走上楼梯。
巫咸扶着巫彭进客房,然后将他扶到了床上躺好,又弯腰小心地帮他除去了长靴和外衫。
这时巫彭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巫咸和他相识数千年,还从未见他如此酩酊大醉过,当下不由摇头失笑。
见巫彭已经睡着,巫咸便走到床对面的椅子旁,坐下来静静养神调息。
然而还没过半柱香功夫,就见巫彭忽然翻了个身,半个身子就这样露在床外。
巫咸吓了一跳,怕他从床上摔下来,连忙疾走过去伸手扶住巫彭肩头,又将他翻了过来。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双手半抱住巫彭,正打算把他往里面挪一下,避免他翻个身就掉下床,却看到巫彭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
巫咸以为他醒了,刚想开口解释一下,却发现巫彭双目迷离,一双黑眸中尽是茫然之色,显然仍旧醉得不轻。
巫彭茫然地看着上方的人影,片刻后牵起嘴角微笑了一下,喃喃道:“师兄,是你啊~”
巫咸怔怔地看着他脸上那个带着恍惚的笑意,心跳的频率不由竟有些乱了。
就在这时,巫彭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巫咸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蒙上一层水雾的星眸定定地看着他,小心翼翼道:“师兄,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巫咸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说醉话,连忙道:“师弟,你安心休息,师兄从未怪过你。”
“师兄你又在骗我。”巫彭从床上半坐起身,道:“我知道上次吵架后你就一直在生我的气,你只是忍着不说对不对?”
“不,我没有……”巫咸话刚出口便猛然顿住,震惊地望着那张距离自己不过数寸的俊脸。
——就在他刚开口的时候,巫彭忽然凑上去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然后抬头凝注他,表情认真道:“师兄,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真的,你信我……”
巫彭浑身僵硬地愣在当地,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泛着水色的唇瓣一开一合,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完全听不到巫彭在说什么。
此刻的情景,跟白日里他在那妖物洞中时,幻境中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在那幻境中,巫彭也是这般,主动伸手抱住了他。
彼时,他也是犹如此刻这般浑身僵硬,脑中一片混沌,只能感觉到眼前人灼热的吐息,和那紧贴着他身体的、令他意乱情迷的触感和温度。
一片眩惑中,巫咸几乎分不清何为幻境,何为真实。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低下头去,如同白日在幻境中那般,吻上了巫彭柔软的唇瓣。
双唇相接的那一瞬间,巫咸清楚地感觉到一股火焰自心底“腾”地一声燃了起来。
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这样做,必须尽快推开怀中之人,以避免犯下弥天大错。
然而,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不断地响着:只是亲一下,不会怎样的。巫彭师弟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巫咸当然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多么卑劣,然而,此情此景之下,他的确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知道自己和巫彭之间绝无可能,所以,才更想在自己心中,留下一点只属于自己的甜蜜回忆。
这些年来,他一直欺骗自己欺骗得很成功,一直以为自己对巫彭师弟那份特殊的感情和关心,只是师兄弟之间的情谊。
直到今天白天在那幻境之中,他才依稀察觉到,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然而巫咸并不想承认这一点,所以他硬逼着自己不去想幻境之中发生的事,决定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他和巫彭,除了师兄弟之情以外,绝不能生出其他不应有的感情,他的理智绝不会允许。
巫咸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低估了巫彭对他的吸引力。
巫彭痴迷地伸出舌尖描绘着怀中人的唇瓣,久久不舍得放开。
就在他终于决定放开那双唇的一刹那,忽然感觉到唇上一热,有什么软软滑滑的东西探了出来勾住了他的舌头。
“轰”!
巫咸全身的血液全部冲向了大脑,所有的理智瞬间不翼而飞。巫咸紧紧抱着怀中的人,狠狠地痛吻回去,近乎疯狂地在对方口腔中攻城掠地。
当所有的理智都被情欲焚烧殆尽,所有的一切全部失控,开始朝着一个巫咸做梦都没想过的方向发展。
2017年11月04日 10点11分
12
level 5
翌日清晨,天色将亮未亮。
巫咸低头看着一片凌乱的床榻,和榻上那半裸青年浑身上下暧昧的情事痕迹,心中满是深深的懊恼和自责。
他抬起双手,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同时心里对自己充满了痛恨和嫌弃。
他也不明白自己昨晚是怎么了,修炼了几千年的定力竟会那般薄弱。
只不过是巫彭醉得神智不清时的一个拥抱和几句醉话,他便**熏心、理智全失,对师弟做出了这般**不如的事。
从今以后,他还如何面对全心信任他、尊敬他的巫彭师弟?
“师兄?”
巫彭的声音响起,极轻的两个字,却令深陷于懊恼中的巫咸浑身一震,放开捂住脸的双手看向床榻上的青年巫者。
却见巫彭震惊地看着一室狼藉,以及自己遍身不堪痕迹,难以置信地道:“这……这是……”
“巫彭师弟,我……”巫咸愧疚地凝注着巫彭,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身为德高望重的西海巫者,早已修成仙身脱离凡人肉欲的巫咸,竟然做出这等荒诞之事,这让他如何启齿?!
不过也不用巫咸开口,素来聪慧机敏的巫彭很快就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眼前的师兄这般惭愧自责、无地自容的模样,巫彭心头不由一软,柔声道:“师兄,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至少不全是。”
看到巫咸转头看向自己,巫彭勉强镇定下来,一面披衣起身,一面略带愧意地说道:“我们昨日,终究还是低估了那只狐妖。现在想来,它施法所设幻境果然可怕。不但如此,恐怕它所居洞口那些奇花异草,亦有催人情欲、蛊惑人心之效。你我虽然自妖洞中全身而退,却终究还是受了它们的影响,以致做出这等……秽乱之事。”
经他提醒,巫咸方才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无怪乎昨晚自己体内欲望来得那般突然而猛烈,定力又变得那般脆弱,向来那妖洞洞口所植那些花草功不可没。
想来以那些花草的药效,凡人只要嗅到些许便会意乱情迷神智不清,继而被狐妖媚术所惑,任其摆布;而他和巫彭师弟已修成仙身,抵抗力自然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因此那药性才会被他们不自觉中压制下来,直到遇上昨晚那个契机,才又稀里糊涂爆发出来。
想明白此节,巫咸不由暗暗自责自己白日太过大意。
巫彭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下淡淡一笑道:“师兄莫要自责,你终年长居灵山,哪里经历过这些阴谋诡计?要说大意,也该怪我大意才是。然则大错已铸成,懊恼也是徒然。依师弟拙见,莫若你我就当此时从未发生过,日后谁也不可再提起。我们忘记昨晚这一场荒唐,师兄以为如何?”
事已至此,巫咸当然知道巫彭所提的建议乃是最正确的处理办法,当即胡乱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然后脸颊发烫地整理了衣物鞋袜,逃也般匆匆离开了房间。
巫彭静静地看着巫咸匆匆离开的背影,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缓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恐怕他这个傻师兄做梦都不会想到,昨晚那一场荒诞情事并非意外,而是在自己精心策划之下必然会发生的。
巫咸虽然极少下山,巫彭却经常下山四处游历,以他多年游历大荒的丰富阅历,若非是他有意,区区一只千年狐妖又岂能暗算得了他?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针对巫咸的、从一开始就精心布置好的局。
巫咸师兄长居灵山,心思单纯沉静,哪里懂得这些阴谋诡计、勾心斗角?
所以巫彭早就料到,在自己的精心谋划、步步为营之下,两人必然会走到昨晚那一步。当然,对于之后巫咸对自己的态度会有怎样潜移默化的改变,以及两人之间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巫彭也早有预料。
而这,也正是他设下这个局的目的。
他这一切所做所为,都是基于他对巫咸的、甚至比巫咸自己更深刻的了解。
——早在巫咸还没有任何发现之前,心思细腻的巫彭便察觉到了巫咸对他抱着的那份异样心思。
而这点不为人知的异样心思,如果能恰当利用的话,将会变成自己十分强大的助力。
巫彭相信,经过了昨夜之事,巫咸日后再面对自己之时,除了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思以外,还会再多一份深刻的内疚。
而基于这份情愫和内疚,从今日开始,巫咸势必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有更多的包容。而对于自己所提出的建议和请求,那些以前预计中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并严厉训斥的建议,如果他说出合理的理由,可能也多少会有些商量的余地。
也只有这样,他的理念和计划,才有那么一点变成现实的可能。
而为了这么一点点可能,他不惜机关算尽,甚至连自己的感情也一并算计进去,设计了这个巫咸必定会入毂的局。
至于这个局的成效,巫彭相信,在以后的日子里,必定会星星点点地显露出来,最后甚至成功助他扭转乾坤,决定这场博弈最终的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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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的狐妖妹纸:死基佬!明明是你们自己想搞基,非要让老娘背黑锅!这锅老娘不背!
2017年11月04日 10点11分
13
level 5
8
而之后的一切,果然一步步按照巫彭的计划进展了下去。
——巫咸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最后被自己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严令十巫与其一起封印西王母。而对于自己暗中的那些小动作——在凡间散布瘟疫、派人追杀月神望舒、设计令那个凡人少年杀死三足金乌……等等等等,巫咸虽然心生怀疑,甚至派遣了巫抵暗中监视刺探,但是对于查探得出的结果,巫咸却并没有大发雷霆兴师问罪,而是选择了容忍和相信。
也许,在巫咸内心深处总觉得巫彭师弟就算背着自己玩弄心术手段,也绝不会真正背叛他的吧。
唉,他这个师兄,外表虽然威严霸道、在十巫中积威甚重,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么单纯和淳朴,简直活该被骗。
也罢,这一生所亏欠他的,便用这一条残命偿还了便是。
数月之后,玉山大殿。
巫咸刚出手重创猝然发难的巫罗,后背就遭受一记突如其来的重击。
那熟悉的灵力流动令巫咸心中一阵阵发冷,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便看到他那全心信任的好师弟抱琴款款而来,一脸义正辞严地斥责他不忠不忍不义,当不得这灵山十巫之首。
痛心疾首地看着一脸大义的巫彭,那一刻,巫咸心中的痛有多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可以容忍其他任何人的背叛,只有眼前这个人不行。
因为,只有来自最爱之人的背叛,才能真正伤他至深。
刻骨的痛和恨涌上巫咸眼眸,令他几乎看不清眼前这个令他感到陌生的师弟。
——当初的爱有所深,现在的痛和恨,便有多深。
在巫咸回过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自己竟然对那个伤他至深之人痛下杀手。
而巫彭,已经抱着他的琴倒在血泊之中。
大片殷红的鲜血自那套浅色长袍下流出,将大殿白玉制成的地面染出一片猩红,刺痛了巫咸的眼眸。
——不可能!
巫咸如遭雷击,震惊地望着那惨烈的一幕,面容苍白踉跄后退,脑中一片混沌。
巫彭师弟的实力他很清楚,他不可能接不下自己刚才那一击!
然而,任他再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却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铁一般的事实。
那个跟随了他数千年的巫彭师弟,因为背叛,被怒急攻心的自己一招击毙。
巫咸怔怔地看着巫彭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目光空洞表情麻木,整个人犹如泥塑木雕。
巫彭师弟临死前说他不甘心,而亲眼看着世上最亲最爱之人惨死在自己手下的巫咸,他的心情又有谁能了解?
火红的凤凰花树下,巫咸满怀眷恋地看着巫彭最后一抹残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忍不住伸手去触摸,然而碰到的却只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
静静地立在那棵凤凰花树下,巫咸觉得,他好像明白了巫彭师弟之所以会被自己一招击毙的原因。
巫彭师弟魂魄散去之前言道:“你我之间这一场博弈,哪怕你我皆亡,也终会分出胜负。”
巫咸仰头望向西海璀璨的云霞,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个苍凉而又温柔的笑容。
是的,巫彭师弟,你赢了。
不仅赢了这场博弈,还赢走了他的心。
弯腰抱起巫彭遗落在地的古琴,巫咸面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他就那样抱着那张古琴,脚步从容地向着封印西王母的大殿走去。
接下来,他会按照巫彭师弟事先的设计,用尽所有清气为元君解封。然后,因为清气耗尽、元神无法维持,如同师弟一般,魂魄散落大地,归于山海。
而他此刻心中,却无半点不甘不愿,反而充满了平静宁和。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喜悦。
是啊,如同巫彭师弟一般,清气散尽,魂归山海。
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其实再好不过,不是么?
至少,有他为伴,那个人的魂魄,应该不会孤单了吧。
-完-
2017年11月04日 10点1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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