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太子与琴师
第一次写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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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桐木琴，三声响。
大梦惊醒，景如常。
1，
宽径深深，宫墙森森。
有巡夜人着烛而过，远处望去只有幽暗的光点在缓缓移动，少焉，隐没进黑暗里。
深巷尽头新漆的红门内，有烛光在夜风中轻微跳动，将熄未熄。
石桌旁的男子用手指轻捻烛芯，似用力过猛，两指掐灭了光。男子揉搓着指尖那快速消失的热度，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本是逍遥自在的琴师。携一把枯木制成的旧琴，用一双多情之手，弹雨滴敲打屋檐，微风轻撞荷叶，霜雪染白草地，病树来年回春。
万物皆在他的琴声中苏醒。
若只是如此，他便只是游历天下的琴师，逍遥自在。
可他不只是如此。
师父常说他生得好看，却不道他好看得如此动人心魄。眉若蘸墨，目若星辰，因常年寄情于琴，一双眉眼满溢情思，只一眼便容易丢了魂。
自师父故去，他携琴游走四方，惊才绝艳，名动天下。
君王将他掳进宫中，抛却了后宫里的莺莺燕燕，日日跑进为他修筑的别院内，却总是看到他坐在木桐树下，双目望向宫墙外，无限落寞。
君王说，金韩彬，我要你做我唯一的琴师。
他也不怒，却再也不碰琴。
君王倾心于他，起初百般讨好，却渐渐失了耐性。
君王说，金韩彬，你不做我的琴师，那就做我的人。
他紧抱那把旧琴，扯断最细的那根弦，断弦声尖锐刺耳，他神色凛然。
他说，委身于他人身下，还不如这断弦。
君王昏庸，却惜德才之士，在别院里小坐了顷刻，兀自回了寝宫。
金韩彬垂目重修扯断的琴弦，脸上没了情绪。他是一尾被圈养的鱼，奈何此地没有一滴水，再出不去，就只剩死亡。
月光清冷，他抱着琴缓缓躺下，眼泪淌在枕上，晕染出小圈的泪渍。
夜风习习，吹起了窗前人的衣摆，他轻拉开面前的斗笠黑纱，剑眉紧蹙，抿嘴看向屋内床上流泪的琴师，心头凝热，当即扯下斗笠，竟生生破窗而入。
床上那人吓得转身，盯着眼前著一身黑的人。
他抱琴而立，问，你是谁？

2，
那人说，自小家贫，为讨生活误入宫墙，还没捞着任何值钱的东西，就被人逼进这小院内，可否借此处躲过一时。
嘴上说着这番话，目光却似要把金韩彬深深捉进眼里。
金韩彬静静伫立，门外的确有细碎的脚步声，他把琴轻放于桌上，再次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此人高约八尺，气宇不凡，在小屋内负手而立，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人。
但金韩彬并未点破，只微微蹙眉道，你可在这歇息，但此处并非绝佳藏匿之处，你被逮住，与我不相干。
来者故作紧张的表情瞬时舒展，一双眼睛笑得弯弯，乍一看竟是满脸稚气，身上的夜行衣此刻倒显得突兀了。
金韩彬从未见过此般笑容，像是要把月光之冷也夺了去，他无措地侧开目光，坐回床榻。
他说，我要歇息了。
那人帮他吹灭了灯。
自那晚后，男子时常在夜晚来金韩彬的小院，给他带很多宫里没有的小玩意，陪他度过许多幽深的黑夜。
金韩彬不想细究此人底细，他只是觉得，这宫墙里，久违地有了水，来拯救他这尾快死的鱼。
他问，你叫什么？
那人回答，金知元。
那人又说，韩彬，我会带你离开的。
金韩彬嘴角上扬，眉眼堆着他不自知的情思，含着笑看着金知元。
他问，小贼，你想带我去哪里？
那人笑弯了眼睛，说，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们的小院倒是一番太平，小院外的世界却动荡不已。毗邻的几个国家都开始不太安分，君王为处理战事无瑕抽身，已经很久没来这深巷里的别院。
金韩彬说，金知元，我想为你弹琴。
他拿出那把桐木琴，手温柔地覆在弦上，又说，我的琴声里有你。
金知元蓦地红了眼眶，他走近金韩彬，着急道，我也有你，可我没有琴。
金韩彬笑了，他扯扯金知元的衣角。
没关系，我教你。

3，
宫墙太厚，君王暂时没听到别院内情思流转的琴声。
白日，金韩彬一人抚琴，再不弹高山流水，只寄相思。夜晚，他坐于金知元怀里抚琴，以表情深。
恍惚间以为，世间只此二人，这里已是他们的世外桃源。虽说情深不寿，俩人却是要死在一起的。
金知元站于窗前，看窗外微风吹拂树叶，第一片叶子正要掉落之际，他飞身出去从半空中截住，回来满脸堆笑地看着金韩彬。
他说，韩彬，像不像蝴蝶，它刚刚飞下来了。
金韩彬心头微动，走上前接过那片形似蝴蝶的叶子，正欲开口之时，一个吻印在了他的眉心。
那个吻移到金韩彬的唇边时，他已经软在金知元的怀里，脸颊红若桃瓣，眼里满是深情。
他说，金知元，把灯吹了，抱我。
他那晚在金知元的身下，紧紧抱住覆在他身上的人，猫一般地呻吟着，直至天边有了亮光也不让金知元出去。
金知元说，韩彬，我会带你出去，很快了。
金韩彬又笑了，他不知此人会带他去何方，他不说，他便不问。
不久后，前方战事告捷，君王终于得以歇息，他合上最后一封奏折后连水都没有喝，就急匆匆地往别院赶。
在红漆门外听到了屋内的琴声，君王喜不自胜地撞开大门，看向独自一人坐在树下的金韩彬。
琴声戛然而止。
君王怒不可遏，当即下令把金韩彬打入大牢，后又不忍，只给他戴了脚镣，固定在桌旁，要他弹琴。
金韩彬宁愿趴在琴上睡觉也不愿在君王面前抚琴，他的琴声，只给宫墙外的万物听，只给金知元听。
是夜，金知元又潜进了别院，紧皱着剑眉看向金韩彬的脚镣，气得拔出从未在金韩彬眼前出鞘的剑，在砍断脚镣之前猛地收手，蹲在桌下用了其它方式把链子解开。
他把金韩彬放进怀里，摸着他的头发说，韩彬，再等等，就快了。
金知元想了太多办法，他一人在宫里潜行时，倒还能应付得过来，而带着韩彬躲过重重守卫出宫门，无疑是一件难事。
他不能让金韩彬有一丝闪失，计划再计划，纵是有了万全之策，也只有等两个月后才可行动。
金韩彬开始出入别院，明着找弦，暗着摸索宫内情况，他知道边疆战事连连，国内起义频繁，这江山，已不甚稳固。
他知金知元与君王终有一战，却不甚关心，他要的，是这片故土，这是他师父的埋骨之地，君王是何人，他不在乎。
至于金知元的这场反战，金韩彬看得更为淡漠。赢了，金知元带他走，输了，他带金知元走。
无需抉择，他是要那个人的。
几日过后终于有了收获，别院南侧有一道紧锁的宫门，金韩彬暗访几次后发现里面有一暗道，尽头由砖头堆砌，推开后是一片树林，竟是通往宫外的密道，想来已有人从此处逃离了宫围。
金韩彬小心地把砖块堆成原样，回到别院。

4，
君王又来到别院，他从前微服时听过金韩彬的琴声，前方战事令他殚精竭虑，只想来到别院再听听那琴音。
君王说，你弹，你弹给我听。
金韩彬摇头。
君王问他，你是不是想死？
金韩彬说，我宁愿死也不会为你弹琴。
君王冷笑两声，那你师父呢？
金韩彬说，我师父早已与世长辞。
君王声音开始激动，你听过鞭尸吗？
金韩彬蓦地抬头看向君王，半晌后垂头，他说，我弹。
金韩彬想，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国君王，办法太多，他斗不过。师父自从捡了他，养他长大，教他弹琴，所有好的都给了他。而师父若是在九泉之下因他的固执不得安生，他定是连死都不敢死的。
他苟活至今，一来是师父的遗愿，要他以琴为伴，游走四方，弹遍万物。二来，他身为男子，委身于另一个男子，却不至于如那断弦般无法存活。
愿为之后退，那便是爱。
他开始弹琴，弹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君王在小院内用了晚膳，见金韩彬在默默吃着柑橘，心情甚好的君王也乐呵着吃了两个。
金知元躲在屋顶上听着金韩彬抚琴，难过得揪紧了自己的头发，他想，行动该提前了。
待君王走后，金知元才从屋顶上翻下来，他的衣服早已淋得全湿，金韩彬连忙找厚衣服给他披上，眉眼里全是心疼。
又去门外拿来丫鬟放在那儿的热粥，递给了金知元。
最后那碗热粥却一滴不剩地进了金韩彬的肚子，金知元一勺一勺地喂他，他拒绝不了这样的温柔。
金知元说，韩彬，你准备好，两日后，我就来带你走。
金韩彬窝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半晌，抬起头问，你不只是一个贼吧？
金知元说，我是。
金韩彬说，到如今，也该跟我说实话了。
他不是傻子，虽自小跟师父生活在与人隔绝之处，却也是懂得看人的。金知元家贫是真，要带他走是真，却不单单只是个贼。他的君王治国无方，百姓连年抱怨，金知元大抵是个起义之士，想推翻暴政，重打一方好河山。
金韩彬不在乎君王是谁，若金知元想成为君王，那他就做他的琴师，在这片故土。
金知元微叹，吻了吻怀中人的额头，想了好久才说，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我是邻国不受宠的太子，更是一名死士。你们的王野心太大，四处扩展疆土，试图吞并我的母国，他暴虐无度，在我的国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金知元觉着怀中人的僵硬，顿了顿，才接着说，我虽为太子，但我的出生造成了母后的死亡，所以一直未得到重视。三年前我被遣送到你们国家，随时掌握情报，随时准备死亡，我就是在这里...
金韩彬打断了金知元的话，他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金知元说，去我的母国，你想留在此地也可，我会拿下这个国家君王的狗头，去祭奠那些无辜枉死的亡灵。
金韩彬乖乖应了一声。
他说，金知元，我困了。

5，
金知元带领他的死士们闯入皇宫的那日，是冬至前夕。
他破了一层又一层的重围，杀红了眼，心里想的念的，是终于可以把金韩彬带走。
为了别院里那个说琴声里有他的琴师，他生生把行动提前了两个月。
他杀了好多人，却还是有好多人，眼看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自己时，那黑压压围在边上的护国士兵，还是无穷无尽。
这场战役他有九成的把握，本不应该如此。
金知元第一次感受到沉入地底的绝望，他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可前晚的话他还没有说完。
被金韩彬打断的那句话，他本想说，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三年前，我刚来到你的国家，你遇到我时，笑着问我牧村怎么走，我一个异乡人，怎会知道，又怕让你失望，只好带着你漫无目的地走。
每次都说，再走走，就快要到了。
你对我笑，后来我说，再等等，就快了，你还是对我笑。
我终于带你找到了牧村，那时正逢春日，牧村的花儿开得正好，你在村口的大树下为我抚琴，说要感谢我带你找路。有一片树叶掉落在你的头发上，那片树叶，像一只翩飞的蝴蝶。
动人心魂的是你，失魂落魄的是我。
韩彬，你还在等我吗？
我打完这场仗，如果没死，我就带你去游历天下，过你最想过的生活，逍遥自在。
你累了我可以背你，琴弦断了我帮你修，你只要乖乖呆在我身边，这一生，我就算没白活。
韩彬，你还在等我吗？
可那狗君王身旁站着的少年，真的好像你。
你还在等我吗？

6，
那日，金知元说，听到声音，你一定不要出门，我怕你受伤，等我赢了，我会第一时间来接你。
金韩彬问，你会赢吗？
他说，我会的，我会带你走。
金知元在天亮之前离开，走之前吻了金韩彬的眉，小心翼翼。
金韩彬一夜未眠，窗外的树叶已掉了满院，他裹紧了衣服，快步行走至那上锁的门前，如往常一样攀爬入内，却在进入暗道的瞬间失了力气。
他瘫在地上，哽咽出声。他以为金知元只是起义之士，却没料到他是敌国太子。
这是两回事。
从前师傅告诫，琴师要有风骨，木为忠，弦为义，音为孝，指为礼。
他让师傅魂灵不得安生，是为不孝，如今又间接帮着敌国太子摧毁母国，是为不忠。
不忠不孝之人，不足以称琴师。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国的人覆灭母国，也不愿看到金知元死于昏君的刀下。
暗道里的他，痛苦得如身处炼狱而不得解脱，他开始后悔遇上金知元，这个带他绕了许多路才找到牧村的男子。
母国要保，也要护那人周全。
正午时分，金韩彬走出别院，径自走进御书房，对与爱妃互喂水果的君王说，我有要事禀报。
君王推开怀里的妃子，示意金韩彬开口。
他说，我有敌国情报，我可以告诉你。
君王笑了，示意他继续，
但条件有三，第一，放过我师父。第二，还我自由。第三，放过领头人。
君王蹙眉，站起身说，这样如何，情报换你的师父，你的自由，我追加一个条件，打仗那天，你必须站在我身边。至于最后的条件，韩彬，你会放过敌国奸细吗？
金韩彬说，你可以让他残废，我会带他离开，离你的皇宫远远的。我不天真，若不是你有意为之，他不会在这宫中来去自如如此之久。你要的，不过是借我之手探取情报。情报我给你，请求你留他一条命，你依然是万人敬仰的王。
君王说，我要是不呢？
金韩彬说，那你就等他踏平你这守了多年的江山。
君王不屑，就凭他？
金韩彬说，就凭他。
君王说，我不答应，我此刻就调兵入城，守株待兔，他明天来，我就等到明天，他明年来，我就等到明年。
金韩彬说，先不说你的兵力能不能撑到明年，单说你吃了我院内的柑橘，怕是等不到明年了。
君王怒，你下毒？
金韩彬垂目，本人不才，只学了师傅故友用毒的皮毛。
君王上前掐住金韩彬的脖子，大吼，你也吃了！
金韩彬说，可我有毒可解。若你不答应我的条件，两月内必死，这不是威胁。
君王最终还是允诺，他紧急调动大量兵力守住皇宫后，又来到了别院，见金韩彬正在擦拭那把旧琴，温柔得像看着自己心爱之人。
好看得动人心魂。
君王走过去说，你就不怕我拿到解药后反悔？
金韩彬说，我不怕，我的药，一年一解。
金韩彬当晚把擦拭好的琴拿出来弹了整整一晚，琴音凄沧催泪，落叶铺了满地。
他想，他终于可以走出宫墙外，那个人也会在身旁。
当金知元倒在血泊中时，金韩彬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前一片血红。
君王侧头看着金韩彬说，我答应了你不杀他，你看得明白，是他自己求死。
金韩彬呆立半晌才跑至那修罗场内，混乱中扛起金知元就往别院方向跑，他把金知元放在床上，哆嗦着找药和纱布，手忙脚乱之时，听见床上的人在唤他。
韩彬。
金韩彬走过去想握住那人的手，却被躲开。
那是金知元最后的力气，他怨。
金韩彬背着琴离开皇宫的那天，是冬至。
他把金知元的遗体带去了牧村，埋在了村口的那颗大树下，他整日整夜地在那里弹琴，有树叶掉落在头发里时，却再也没人为他抚去。
对不起，金知元。
解药我已埋于地下，等来年牧村的山开满花儿，我再来找你，你不许不要我。
对不起，金知元。
我的师父葬在这片土地，这片土地，是我的国。
THE END。

一次性更完
看文愉快

虐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