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莲音,我还是想看一看你笑的样子。
凝视着莲音双眸里的巨大空洞,希尔杜连这唯一的请求都说不出口。他只能无言地将手中的花束放至病房的窗台前,那些花什么都有,蔷薇雏菊郁金香,对着阳光颇为无知地绽放与向往。莲音就死死地盯着这美丽之物,神色带着毁灭的危险,她就这样自顾自地将自己锁进孤独的牢狱。
可希尔杜最怕她孤独。
起初他还会骗骗她说,这一束花说法音托我带来的,这一束是布莱德,而这朵是我。但目睹莲音听闻后脸色转瞬即逝的恐怖后,希尔杜从此便绝口不提这两个名字。
毕竟他也只能来这病房送送花而已。
希尔杜很明白自己不是莲音在等的人,但每每当他准备起身离去,莲音都会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他的衣袖,不太真心地喃喃一句:“别走。”
希尔杜也明白莲音害怕的不是他走了,她害怕的是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锁在病房里无人知晓。
但是他还会不忍心。
双手抱膝安坐在病床上的莲音,长至腰际的一头长发宛若一袍羽衣。她的病服白得如水中芙蓉那样素净,没有血色的双颊仿佛花瓣又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那只勾住希尔杜衣角的手指是那样孱弱,腕口上的巨大伤疤赫然可怖触目惊心。
她才是最美的花。
于是希尔杜就在莲音身侧坐下,和她一样面对窗外惨淡的天空和天空下唯一的斑斓——那束他送来的花。希尔杜会用一下午跟莲音细细讲述蔷薇的分类雏菊的叶沿,莲音则乖巧地靠在希尔杜肩头出着神,看上去**木的坚强隐忍所打动,但希尔杜明白她只是在很细心很细心地回忆她的过去,做着一个有点血腥味儿的梦不愿醒。
莲音的眸子虽然黯淡,但仍然是坠落的星辰挣扎着最后的余光。如果可以,希尔杜愿意为她停留一辈子,讲一辈子她听不进去的花的故事。
直到她能笑出来为止。
迟疑只持续了一瞬,在希尔杜意识到之前他的话语已如箭矢脱了弓弦,无法收回。
“莲音,我就要走了。”
希尔杜以为这块投入湖心的石子会如往常一般溺死,却在莲音的面庞上瞅见了令人惊诧的涟漪。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但希尔杜从她的口型明白她在问他要去哪儿。他报了一个城市的名字,很远。去那儿做什么呢?
“求学,学医。”
希尔杜渴盼着莲音神情里哪怕一点儿挽留的成分。
而后落空。
果然还是离去的好。
希尔杜起身,踱至病房门口的步伐是灌了铅的沉重,却在握紧门锁的那一瞬听到后莲音小小声似乎是自白的言语。
“不要像他一样离开我。”
然后希尔杜就被从身后抱住了,很轻很轻的,简直像是他长出了翅膀。希尔杜握住自己胸前的那只小手,它分明在颤抖着,希尔杜想为它传达的那缕安心是那么无力,深陷无力感的希尔杜只能缄默。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像布莱德一样离开她。
“明天见,莲音。”
明天见。
暴雨灌满了整个城市的街道也灌满了希尔杜所有烦躁的心绪,随着天色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花房的工作仍然无穷无止,叫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去莲音的病房。可偏偏莲音哀求的音色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怎么也无法停止画面倒放。
那一束要送到她窗前的花沉睡得安详。
等到一切结束希尔杜赶到病房却发现空无一人,在迫切的急忙中担心渐渐膨胀。希尔杜一想到莲音手腕上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就无法制止自己发了疯一样地冲进狂风暴雨将她寻找。
千万,千万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
希尔杜去了很多地方,莲音爱去的公园法音爱去的咖啡店,莲音和布莱德初遇的枫杨树还有和他初遇的湖边。最后发现莲音在自己的花店里双手抱膝,一口一咳嗽地哼着熟悉的曲儿。
胸口杂夹着疼痛的安心。
希尔杜手中的花束早已经献身雨海,但莲音倒是自己拿了花架上的几枝花拼拼凑凑成了一束。
白色的花,蓝色的花。
也不知道是莲音像花一样美丽还是花像莲音一样动人。
“冷吗?”希尔杜全然忘记了自己一身湿透,只想到跪下来帮莲音脱下潮湿的鞋揉着她冻得发红的脚尖。
“别走好吗。”
伸出来紧攥希尔杜袖口的手腕上伤口如往常一般可怖。
“不走我不走了……”希尔杜注视着那道伤痕一连声地应着,“但是答应我,要珍惜自己好好活着……好吗?”
点头。
“为了你,为了我。”
希尔杜还是像平常一样将自己的话说给莲音听,一边说着一边覆盖一块被衾在她梁脊,犹嫌不够地抱住了她,抱着他最珍贵的宝物。希尔杜说自己还是留在这个城市送花,和莲音一起送的话她会不会同意。
沉默。
沉默后的莲音努力地——笨拙而温柔的——展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
确确实实的笑容,恍若一整个季节里的花开。
“嗯,要一起。”
一直一起。
那束花的微笑是那样静好,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被他们两个人,一起,亲手,送至哪一个没有笑容的窗前。
希尔杜,我也很想看一看你笑的样子。
END
2017年08月26日 12点08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