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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起了雨。
我呆呆看着屋檐上滴下的水,耳边是宁婆在外面屋檐下哄妹妹时低声唱的歌谣:“拉大锯,扯大锯,老家门口唱大戏……”
我咚咚咚跑出去,扯过墙上的斗笠套头上。宁婆听到动静扭头唤我,“恁大的雨,出去做什么?”
我不理她。宁婆自我小的时候就在我们家了,手脚麻利又勤快,但对我而言她爱管闲事又迷信。“雨水里有雨虫,要钻你头壳里吸脑浆的。”她老拿这种话来吓唬我。
“我不信。”我穿上防雨的油靴,跳到雨幕里,哗啦啦溅起水。
2017年07月24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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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街上总是没什么人,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显得格外落寞。我爬上北面最长的梯步,孤零零的本家宅院安静座在那里。
东面靠树林那侧围墙连着几栋房屋前几天被暴雨山洪冲塌了一截,我就从那里猫进去。
本家院落一重接着一重,仿佛永没有尽头。我蹑手蹑脚穿过走道以及天井顶上投下的光,直到有人拎着我领子将我提起。
我后脊背一凉。
提起我的是一个又矮又瘦的青年,旁边还站着个高瘦的。矮瘦个率先开了口,“胆挺大啊。”
“我的猫跑进来了。”我慌慌张张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猫我可没见着。”他说,提着我像提鸡仔一般,和高瘦个一路走着,“闻着桂花糕味来的吧?”
该死。我心里暗暗咒骂。
“东边墙什么时候修好?”高瘦个开口了。
“快了快了。这年头兵荒马乱,工匠不好找。”矮瘦个应到,他说话的时候我却闻到一股桂花糕的香气,徐徐飘进我的鼻腔。“我饿了。”我说,觅着香气来的方向。
“那就滚回去吃饭吧。”矮瘦个说,倒是高瘦个停了下来,问我想吃是吧。
我赶紧点了点头。
“吃了就再也不许跑进来了。”他说,向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走远,过会又重新出现,伴随着更浓烈的香气,像桂花漫山遍野的秋日,“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我赶紧答应下来,接过他手里的桂花糕。矮瘦个也放开我,一抬手指着后门,“出去吧。”
我又对着他俩倒了谢,问高瘦个的名字,“爹说受了别人的恩惠,日后是要还的。”
“这么懂规矩就不会混进来了。”矮瘦个说。
“张起灵。”高瘦个说。
我听见自己的问题有了回应,也不管矮瘦个怎么撵我,高声喊道,“……我会还的!”
没想到我这话一说出来,矮瘦个就哈哈大笑起来,他一面把我推搡出去,一面关上了大门。
我那时只觉得那两人奇怪,后来年纪长了也就明白了。他们只是给我一块桂花糕,而我以后是要还命给本家的。
我拿衣服把桂花糕裹紧,怕雨淋了揣在怀里,向更远处走去。
死去的娘亲最喜欢桂花糕了。
2017年07月24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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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妹妹声嘶力竭地哭声吵醒,我哄不好她只得抱着屋前屋后喊宁婆。喊了几圈后宁婆才从大门外急匆匆跑过来,边哄着妹妹边跟我说,“你爹和姨娘要回来了,这下有人管着你翻不了天咯。”
“姨娘才不管我哩。”姨娘生得副好皮囊,说起话来轻又软,穿着香滚细边的旗袍,倒像个十足的江南女子。
“你爹,你爹你不怕呢?”宁婆轻拍妹妹的背,打趣我。我嫌她烦,装着没听见跑开。
雨虽然停了,地面还是湿滑得紧,稍不留意绊个溜滑。街上人比平时还多,小孩子嬉闹着向村口跑。里面有熟识我的人连着唤我几声让我随他们一同。
商队回来了。
2017年07月24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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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的商队,总是秋分出发,等第二年立春进山的路雪化了回来。但今年不知道怎么的,都等到了立夏。我急急忙忙加入到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看着远处商队的马一匹接着一匹,浩浩荡荡,流淌在平坝上。
商队的归来是张家小孩除过年外最开心的时候了,回来的不仅是商队和明器,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稀罕玩意。张家久居金岭深山,四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大雪覆盖,我们只能从书本和长辈嘴里见到外界。
这次带队换了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长袍却戴着顶西式礼帽,早些年还来过我家喝茶,我背地里叫他四眼仔。
商队按着惯例先停在外族的区域里。小孩们一拥而上,缠着商队看东西讲故事。我努力挤进人群,听见四眼仔跟别人闲聊,“小日本炸了美国佬的港!把美国佬惹急了!”
“你们去了东边?”
“没,哪能去啊,小日本都杀红眼了……”没待四眼仔说完我就挤到他跟前问道,“之前带队的辛叔呢?”
四眼仔一怔,“辛叔?”
“对啊,去年秋天出发的时候还是他带队啊。”辛叔还答应了我,回来专门给我留点稀奇古怪的好东西。
没想到四眼仔一屁股坐在青石墩上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说些什么胡话?哪里来的辛叔。”他告诉我,出发的时候就他带的商队。见我迷茫,他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盒子,拧一下旁边的铁片,盒子就动起来咿呀咿呀的响,“西洋来的。”
我看得入神,一时竟忘了继续问。四眼仔听到后面人群有人唤他,收起了东西留我一人在马旁。
马打了个响鼻,这时我才又记起爹也回来,赶紧扯了转身往家里跑。
2017年07月24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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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里辛叔一直是商队的头。他爱跟我们这些小孩子玩闹,力气很大,一手能托起好几个我们。出发之前他还问我,
“你想看金岭山外的世界吗?”
“想啊。”做梦都想。
“十五岁之后你就可以了。”辛叔端起他的酒袋子。
“十五岁……还有多久才会十五岁?”
“一转眼就是了。”
辛叔喝多了说起他带的最匪夷所思的货物。我们都猜是价值连城的明器。
辛叔摇着头,嘟嘟嚷嚷,“是人,人。”
“人?”
他醉倒在桌前,无论我们说什么都不回应。
2017年07月24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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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爹已经到了,站到门口和一同回来的商队寒暄。我小心翼翼地走进人群,拉着父亲,“辛叔呢?辛叔回来了吗?”
“辛叔,谁啊?”爹扯了大嗓门嚷到,“张家,张家谁的名字带辛啊?”
“以前商队领头的!”
“没这个人。”我爹不再理我。我被孤零零地丢在那里。这种感觉不是因为爹不理会,更多的是因为世界似乎悄然变了,跟我之前认识的那个,不一样了。
我转身跑进去,宁婆还哄着妹妹,
“拉大锯
扯大锯
老家门口唱大戏
接闺女
唤女婿
小外甥
也要去
光俩脚丫干啥去
一条疙瘩打回去……”
2017年07月24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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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年幼的我感觉到了异样,却又无法吐露,只能奔跑,奔跑,跑累了就停下来,当做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一年日本袭击珍珠港,美国正式对日宣战。
张家,也在硝烟中摇摇欲坠。
大约又过了六、七年头,我蹲在地上,嘴里嚼着草茎,对着当年匪夷所思的货物说,
“喂,放野跟我一路。”
2017年07月24日 15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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