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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达开的心像被什么猛戳了一下,刹那间异常剧烈地跳动起来! ----对于骆秉章将曾仕和等人别室监禁,却让他和石定忠同囚一室的用心,他洞若观火----无非是想利用亲情在最后时刻在他情感之上拉开裂缝,从而动摇他的整个意志。但,定忠这一声忘情的呼唤,和紧紧抓住自己的两只小手,却使他无法断然抛诸身后,竟忍不住回过身去。。。。。。 唐友耕在石达开身后看着,并无催促之意。 临来之前,骆秉章特别叮嘱过他:倘若石达开有任何拖延举动,不必阻止,也不必催促。因为拖延往往是动摇的开始,而且拖延愈久,便亦愈加容易动摇。 作为镇守大渡河北岸的清军主将,曾经亲眼目睹过太平军那一次次视死如归的壮烈抢渡的唐友耕,对骆大人一直以来的招降念头始终十分不以为然。但是此刻,却有一丝阴冷的笑意从他目光之中放射出来。 仿佛感受到了背后射来的这两道目光,石达开轻轻放开定忠的双手,转向侍立一旁的狱卒谢福,平静地道:“取笔墨来!” 谢福见唐友耕点了点头,急忙走进侧屋。不一时,已笔墨放在囚室内的书案上。 石达开走到案边,提笔在手,双目微合。 而后,睁开眼睛,挥毫而书。 毛笔醮着墨汁沾到纸面的那一瞬间,被俘十五天来的无数所思所想,一齐涌上心头,直化作一股莫名的悲愤慷慨,喷洒向飞走的笔端。。。。。。 写完之后,石达开将手中之笔搁置案上,心境已然完全平定下来,思绪也变得分外地宁静,明澈。 他走到定忠身畔,俯下身子,和蔼地道:“定忠,不要怕,很快便能再见到父王了。” 说罢,毅然起身,回过头去,昂首而出! 直到石达开和唐友耕一干人等的脚步声响完全隐没,仿佛看呆了的谢福才走到仍旧怔怔伫立的石定忠身旁,将他搂在怀中,流下泪来。 骆秉章走进后堂时,成都将军崇实,四川布政使刘蓉都已到来。他与二人简单一礼后,便径直走向崇实,说道:“今日对薄,乃是公堂会审,便请朴翁主审如何?” 崇实是满洲人,地位虽较四川总督骆秉章为尊,实权却不及骆。这两日来虽也参与审讯,问话却一直为骆秉章和刘蓉所主导,心中早有不忿,只因骆秉章方建奇勋,正受朝廷看重而未便发作。这时听他说将主审之权让予自己,十分满意,笑道:“骆公客气了!一会儿公堂上见!” 刘蓉闻言,却大惑不解----他深知大渡河一战虽建奇功,却因河水陡涨在前,密约交易在后,留下许多不足之憾,因而骆秉章一直耿耿于怀,处心积虑想从精神上压倒已为阶下之囚的对手,以补缺憾而臻完胜之境。前番几次问话与派人劝降不过是些试探,虽遭石达开坚拒反讥,他却并未灰心,一心想借今日公堂会审“再决雄雌”----即便不能令石达开幡然归降,也要当着崇实这个满洲将军和在省全体司道大员的面将石达开驳得哑口无言,如此方能显其胜之有道,胜在必然。而今公审在即,何以竟将主审之权拱手让人? 骆秉章见崇实走了出去,遂对刘蓉说道:“我已越疱代俎,命霞仙兄属下准备妥当,一待公审结束,立将石逆等犯押赴刑场处决,此事未及知会,特此告罪!“ 刘蓉又是一怔,疑道:“儒斋兄----” 不等他将心中疑惑说出,骆秉章已将一张纸稿递到他的手中。 刘蓉一看之下,心头大震,握住纸稿的手竟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只见那纸上写着一首七律: 扬鞭慷慨莅中原, 不为雠仇不为恩; 只觉苍天方愦愦, 欲凭赤手拯元元。 十年揽辔悲羸马, 万众梯山似病猿。 我志未酬人犹苦, 东南到处有啼痕。 谢福石定忠后事记: “由杨(藩司署臬司杨重雅)建议,以布包石灰堵口鼻压毙之。未毙前禁卒谢福以实告之。(禁中人对石均极尊重)他问:“我死可见父乎?”谢说:“正好见于天上”。他遂破涕为笑,指所佩玉牌告谢曰:此我生日天王送的,你们不要拿去。”。。。。。。归安孙古春丈曾贻书重雅曰:“此稚子何辜,亦罹至死!君诚儒者,奈何慕屠伯所为耶!”杨则诿为唐友耕向骆所献策,后为唐所知,两人在官厅大骂,几乎动武。” 备注: 文中主要人物及环境设置(包括张守铭,谢福其人,成都禁中之人对石达开及石定忠的态度,监禁场所,骆秉章劝降的图谋,石定忠所带玉佩等),均取材于费行简《石达开在川陷敌及被害的事实》一文,费氏之父为骆秉章幕僚,曾亲历亲闻石达开在成都被禁及受审经过,费氏且与骆秉章,唐友耕,刘蓉等清方主要官吏之亲属有故,曾从这些人及一些当年与事之人口中了解经过,并曾查阅审讯案卷。其回忆虽或因事隔多年记忆不清,或因口述者的有意误导(如唐友耕的自抬身价,对骆秉章“仁慈”的吹捧),或因辗转相传的夸大讹传,至谬误甚多,如将石达开入川路线记错,将乌兰泰说成蒙古人,问答中竟提及苏州杀降等等,但对一些细节的记载却颇具参考价值。 另:金沙江古称泸水,即《出师表》“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所指。
2009年01月02日 11点01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