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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鹿晗最近常常感到疲倦。
在工作中片刻的休息,在寂静无声的黑夜,甚至会隐藏在凌晨起床喝水的时刻。那种疲惫感,就如同潮水一般细细密密地侵袭他,渗入肌肤,透过皮肉,直达骨髓。
这种疲惫感令他变得更加沉默,连抬一下手的力气也不愿施舍,越来越喜欢宅在家中,不愿踏出一步。
他与年少时的鸿图大梦相差甚远,更多时候他只是老老实实完成自己的本分工作,而不会去想着要创造一番大事业。这种感觉就像是寂寞时抬头数星星,并无航天意图。
鹿晗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
他羡慕他那刚上小学二年级的侄子,就算每天玩得一身泥回家也没关系,因为年纪还小,童真无邪,充满活力,大人总会原谅。他羡慕自己那已八十高龄却每天清晨都坚持打太极的老顽童爷爷,何为老顽童,老顽童,反而是越活越年轻了。他甚至羡慕那些成群结队跳着广场舞扰民的大妈们,因为她们人老心不老。他觉得自己已是未老先衰了。
当他开始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是四月份,他即将迎来他的二十九岁生日。
2017年07月07日 11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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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月初的时候,鹿晗递交了辞职申请。
有人高兴,因为他们早就对鹿晗的位置虎视眈眈,巴不得他快些走。但更多人是纳闷,工资待遇好又混得风生水起的岗位为什么不做了,连大好前程都不要了,莫不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人生变故?
性情大变什么的,可也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啊。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嘛,可他把自己的后路也断了。
有人问他,可是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累了。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被打击傻了。于是人们扼腕叹息,说他还年轻,可惜了。
无论外人怎样评头论足,跟你本人并没有任何关系,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好在鹿晗一向看得开。说句实在话,他喜欢他现在的工作吗?他并不喜欢。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就算取得了再大的成功再响的声誉,虽说总也会有些许慰藉,但是那股疲惫感孤独感,也是常伴左右的。更何况自己的位置早已是众矢之的,他也已疲于应付。
大城市的钢筋水泥,虽是好看却也难免无情。他在加班加点的时候,见证过这个城市的各个时刻。清晨与黄昏,白昼与黑夜,安静与繁华。看来看去,也不过如此。
朝去暮来,春秋冬夏,周而复始,更迭,变换。无非是年复一年的相同景象。像是进入一个极端恶劣的死循环里。
他曾凌晨游荡于空旷的街头。他记得他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也有这样的习惯,可是他近年来忘事忘得多,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具体的人来。深夜的城市,空旷而寂寞,偶有几辆行驶而过的汽车,街边24小时营业的商店依旧灯火通明,他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游荡于其中。
他不是人们眼中的标榜,他也不可能会像那个传奇而百年孤独的家族一般,带着神秘色彩和梦幻意境消匿于人间。他生而为人,身上背负了太多责任与担当,他不能躲到不为人知的秘境里去。
但是他决定要逃离了,于是便逃离得彻底。
他要彻底逃离这座城市,他决定要将这里的人,事,物也一并忘记了。就像他这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所做过的选择一般,开弓再无回头箭,他从不说后悔。
一个人最忠诚的,是他的味觉。即便你会忘记许多事,但是你的味觉会帮你记得。所以有了乡愁。即便是到了现在,已是生活了这么久的北方,他仍是没有习惯面食的口味,他常常怀念自己的家乡菜。他已厌倦了北方的冬天,他开始着了魔一般想念他在南方的家,那里温暖而潮湿的空气,四季常绿的树叶子,充满回忆的老房子,和他许久未见的父母。
人总是在年轻的时候喜欢四处闯荡。老了之后学会归根。
自己也许是真的老了,他想。
当他决定要搬家,是在十月中旬。趁着秋天的尾巴还在,寒冷的冬季尚未来临,他要将搬家这件冗长的事情安排妥当。他收拾了许久。
毕竟他以为他会在这个城市定居许多年,乃至结婚生子。这个房子,是他精心布置,日日悉心打理的。
他扔去了许多无用的物件,也留下了许多有用的。最终,他在床底最里面的那个被遗忘了不知多久,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样式过时的箱子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
那一瞬间的历历人世与山河岁月。
一切无知无畏的少年心思与不管不顾的一腔孤勇。
业已老去。
少年已老成。
边角有些许泛黄,是有些年代的东西了。照片里是两个男孩,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对着摄像头,盈盈地笑着。
吴世勋。
几乎是那一瞬间,鹿晗心中就呐喊出这个名字。
他的指尖抚上照片,又像是被蜂蛰了一下缩回。
是很遥远模糊的人和事了。
这样一细细算来,自己和吴世勋认识了有十七年了——十七年!这样一想,连带着自己也瞬间老了许多。这人到了中年,时间过得飞速,十年八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不像他小时候觉得三年五载就是一生一世了。
这么些年来,他总是在忘记事情。忘记童年的趣事,忘记昔日好友的面容,忘记情人的电话号码。他以为他过了这么些年,他或许对吴世勋只剩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可是一看见那张合照。
“轰隆”一下,是中枢神经的爆炸吗?他的大脑开始混乱,双耳阵阵耳鸣。
他一下五官变得稚嫩了,郁郁少年,意气风发。
时光一下轰然倒退,所有的记忆都被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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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具体是怎样认识吴世勋的,他早已想不起来。
他记得的是一个模糊大概的傍晚时分。
身边丢弃着一张用来包雪糕的轻薄锡纸,他则是捧着一碗冰粥,坐在树荫之下小口抿着。道路两旁的小店里,空调的凉风从门口钻出来。冰柜里的啤酒。还有远处站在桥上聊天的老人,用手摇扇缓缓扇风。太阳残余的光亮将天边染成热烈的金色,成为了漂亮的火烧云景象。刚刚经历了一场炙热的暴雨,空气潮湿而闷热,卷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儿。
或许当时16岁的鹿晗描述不出那时的感受,但是现在时光这头29岁的鹿晗却可以清晰描述。
吴世勋就从那地方走来,干干净净的,笑眯眯地成为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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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时的电子产品还没有现代这么普及。所以那时的课外活动总是丰富得多,去图书馆一呆便是一个下午,在球场上放肆地大笑,用零花钱去将商店里各个口味的雪糕都吃一遍,夏夜去树林里抓萤火虫,偷偷喝一罐大人常喝的冰镇啤酒,感受喉间那股新奇的冲味儿。
他想起了吴世勋的笑。
他的眉毛是细长而锋利的,他的鼻梁很高,眉骨也很高,因此他的眼睛显得很深邃,在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很严肃。但是他笑起来便不同了,那双眼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很亮,似月下的湖水那般清亮,让人不禁觉得里面会隐藏着灵动的生命,隐秘的人间,或是全盛的风景。嘴巴也是会咧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形,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偷了爷爷的白酒,拉着吴世勋去山后的小树林喝,吴世勋很理智地只是小小抿了一口,自己却呼啦啦地喝了大半瓶去,边喝边嘲笑吴世勋。最后是吴世勋哭笑不得馋着满脸通红,步履蹒跚,神神叨叨不知在说什么胡话的自己回了家。为了掩护鹿晗到底,他还特地去向鹿妈妈给鹿晗请了个假,说鹿晗不回家了,以免被鹿家人发现鹿晗偷喝了酒。那天晚上也不安宁,鹿晗酒品不好,一醉就爱闹。一会儿站在吴世勋床上举起双臂豪情满满说他要上天,然后纵身一跃,摔到了地板上,吴世勋拦都拦不住。一会儿醉熏熏倒在地上说他游泳厉害的一绝,哼哼唧唧地哈喇子流了一地。好容易吴世勋见他消停了,小心翼翼把他从地上给馋起来,他又“哇啦”一声吐了吴世勋一身。吴世勋就这样被他折腾了一宿。快到天明才合眼。感动得鹿晗第二天早上悠悠转醒就满身酒气地给了还在睡得迷迷糊糊的吴世勋一个巨大的熊抱,死缠上他的脖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兄弟!亲兄弟啊!爷离不开你啊!”吴世勋差点没被他勒得背过气去。
用事后吴世勋的话来说,鹿晗,你绝了,真绝。
鹿晗曾不止一次思考过,一定是因为他和吴世勋疯的时候消耗的精力太多,把他日后的年轻全都用上了,才导致了他的提前衰老。
他思绪飘转。
他又想起了高二的夏夜,四周充斥着聒噪蝉鸣心却宁静的黑暗。萤火虫忽明忽暗的微弱光芒。
恰如那时他的心情,晦涩难明。
毕生难忘。不能忘,不敢忘。
那天他和吴世勋去树林里抓萤火虫。
萤火虫其实并不好找,要在风不大的夜里,潮湿一些的空气,四周要足够寂静,还需要一些运气。他们运气好,今天晚上遇上了。
鹿晗对萤火虫一直很有好感,这种漂亮的小生物,似乎总是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试想一下,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出现晶莹漂浮的绿光,在空间里游动流转,满眼都是了,整个天地都是了。
这神奇的幻象色彩静谧美丽,光芒忽闪忽现,忽高忽低,又似在安静呼吸。
天地也似乎融成了这小小一隅风景,竟让人一时间失了言语的能力。
他们将抓到的萤火虫放在玻璃瓶之中。于是这静谧的绿光便漂浮于他们眼前。
“真好看啊。”鹿晗说。
“听说对着它们许愿的话,是很灵的。”
“嗳?”鹿晗回过头,却看见身旁的吴世勋躺了下去,手臂枕着后脑,悠然闭上双眼。
“我累了,睡一会儿先。”鹿晗本还想要说什么,看着吴世勋不一会就没了动静,就也哽在喉咙里没发出声。
看了会虫子,听了会蝉鸣后,他居然也迷迷糊糊地泛起困来,看来这真不是吴世勋有毛病。
等到自己悠悠转醒的时候,嘿哟,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再回头看了看吴世勋的方向。
成嘛,还跟个祖宗似的睡得香喷喷的,就差嘴角挂串儿哈喇子了。
照这个样子下去,估计都不用回家了。于是鹿晗决定要把吴世勋给弄起来。
“世勋?吴世勋?”鹿晗推了推他,没动静。
“啧,睡得真香。”他咕哝一句。有几只萤火虫飘过来,悠悠然照亮了视线。
双眼闭着,眼睫毛软软地耷拉着,呼吸沉稳而柔和,嘴角像是噙着笑,又像是没有。可怕了,这吴世勋,睡个觉居然也要耍点帅,没救了,认识了他这么久,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不过鹿晗一直觉得看人睡觉是一种乐趣,平日里多余的表情全都没有,只剩一个毫无防备的睡颜。
毫无防备。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陡然放大。
心脏重重跳动一下,拉扯着筋络血脉,竟是生生作疼。他被脑袋里那个疯狂想法惊恸四肢百骸。
大脑只有一片空白,身体却是不受控制地去靠近他。
疯了,真是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来招惹他。
他想起小时候他犯事儿,父亲拿个铁衣架满屋子追着他打,气得要打掉他一层皮,他上蹿下跳四处闪躲,弄得全家鸡犬不宁,母亲在一旁护犊子似的地拦着父亲。最险有一次,放学回家路上被坏人跟踪,年幼无知的他毫无察觉,结果都跟到家门口了。敲门时他也傻乎乎地开,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这时刚好父亲下班到家才没让鹿晗被拐跑。
他觉得那些事情都比不上现在千分之一。
他是上祖坟时烧歪了哪根香,招惹上这个祸害。
但是他一如着了魔,如中了蛊,他就是受了操纵一样靠近吴世勋。
可就算现在有人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停下的。
吴世勋一定是一场灾难,他想。
四周的一切,他都看不见了。漫山遍野的萤火虫也是。此刻他的眼里心里,所有一切的感官认知,只有吴世勋。只容得下一个吴世勋。他听得见自己如雷的心跳,他能想象他此刻烧红的脸颊。
虽不是历经沧桑,但也不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小少爷。该有的见识经历,他这十七年里也都有。
却没有一刻会像此时一般。
背上冒冷汗。也不知是兴奋得还是害怕得,全身上下一个劲儿发抖。明明大夏天的,三十几度的,他的牙齿却一直嘚吧嘚吧打颤。
失态又狼狈。
狂喜又恐惧。
他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体。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吴世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时,丝丝缕缕的麻,柔柔酥酥的痒。
脖颈僵硬了。全身也僵硬了。从头顶而下到手臂,一路下来细细密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丝毫不会怀疑下一刻他会因心脏骤停而死。
试想一下,一个十七岁的风华正茂少年。
心脏因超负荷而停止。
不是先天的疾病,也不是年老带来的不可抗拒的随行品。
只是一个偷吻。
说来可笑。
他感受到下巴上滴落的一滴冷汗。
终于。
他发凉的唇碰上了吴世勋的两片唇。
终于。
像是在行刑。可又像是身处云端。在极乐大世界里遨游。
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了,静谧的萤火虫。他也听不见任何了,聒噪的蝉鸣。他感受不到任何了,轻飘飘的晚风。此刻,他变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五感尽失,一个植物人,一个疯子。
他迷失在灭顶的疯狂里。
他听见细胞炸裂时迸发而出的声音,听到自己骨血沸腾的声音,他的整个身体都似乎要融化成了一摊混沌。他动弹不得,全身的感官只汇聚在唇尖一处。
就算这一刻死了也值得。
浸透四肢百骸的快乐。
是一种偷享的窃喜,不为人知的隐秘。
此刻独属于他柔软唇部触感,一刻绝妙的完美瞬间。
这时唇间被轻舔了一下。
……
……
鹿晗悚然睁开眼,只对上吴世勋那笑眯眯的眼睛。
那眼神里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或许与鹿晗的主观意识有关,他只觉得,这一刻,山崩地裂,一切都变味了,完了。
他惊骇得全身上下失了力,五雷轰顶。
他甚至来不及弹开,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心中铺好措辞。
极度的无措之中,吴世勋却说。
“抓到你了,小精灵。”吴世勋笑得贼贼的。
他说。
他只听见吴世勋如是说到。
调侃中一丝窃喜。鹿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所有的一切,陷入了极致的疯狂。所有的事情,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偏离出它们事先被预留好的轨道。
从吴世勋睁眼那一刻开始。后脑被扣紧,呼吸被掠夺,吴世勋的舌头探进自己的口腔里胡搅蛮缠。体温相融,唇舌交换。
那一刻自己是濒死的。又被人猛一把拉回来,而后再被推向另一个深渊。
愣怔了太久太久,直到舌尖的鲜活触感提醒了他,他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是狂喜的。
吴世勋拥着他,从小坡上一路滚下来,两人死死抵着对方的额头,深深看进彼此的眼睛里。途中还撞翻了萤火虫的瓶子。光亮随即四散开来,世界一下子通透,无数只精灵围绕在他们身边。他们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鹿晗终于得以看清吴世勋的全部面容。
生来就高耸的眉骨与锋利的眉,令鹿晗情不自禁伸手上去抚摸描绘。嘴角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一双狭长的眼,狡黠而柔情,掩笑却直白,鹿晗确信自己在里面看见了一个隐秘人间。
鹿晗就知道自己上了当,被吴世勋拉上了贼船。
鹿晗笑了,吴世勋也跟着他笑。
哧哧地笑,带着些羞意。
心意相通也就是一个眼神的事情。
一切都在不言中,此刻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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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于现代繁忙的快节奏生活之中。
他终于抛弃了一切,隔离了一切。
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终于忆起了所有往事和所有他忘记的吴世勋。
那些往事像是魔咒一样对他纠缠不清,他头疼几乎欲裂,还有胸腔里翻滚的那种撕裂的感觉,糅合在血液里,运送至全身上下每一处。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还是喜欢吴世勋的。
他开始无可救药地想念起吴世勋来。如同着了魔中了蛊。那时的青葱少年,萤火虫的夜晚,还有他嘴唇的温度。
尽管现在的他拖沓着一副疲惫的躯壳,未老先衰的身体,和不得不渐渐开始引起重视的眼角细纹,准备步入30岁。
但他仍然怀念他和吴世勋的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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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么想他了。
我要开始寻他。无论他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他。
他的身形他的声音他的容颜,都清晰刻在我的心里。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他。
一一一一一一END一一一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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