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眉山雪夫

2　　　　生母起初叫娘娘，阿姨的意思。那天上午，在小学二年级教室门口，养母指着身边的一个女人说，快叫娘娘，我就叫了。娘娘好象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了些什么就走了。　　　　之所以把娘娘判断为生母，是因为后来三哥来眉山找我。他说还记得不，以前有人到学校看过你，是你亲生母亲。而三哥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已进入四年级。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钻出一个哥哥，更不明白为什么会多出一个母亲。三哥说你长大以后会明白的，我似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三哥的朋友姓辜，住下西街原来的县党校对面。一通的木板平房中间有一条窄巷，巷内十步远是朋友的家。至于三哥是怎样找到我，并带我上他朋友家的，过程早已忘记。记忆中，这是我小时候三哥唯一一次到眉山。多年以后，大姐说她也来过眉山，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3　　　　养父当了一辈子木匠。养母是家庭主妇，不过年轻时候常随养父上工地，做零工。养父进过几天扫盲班，识字不超过100个，而养母一字不识，却能从一大堆文字中辨出我的名字。　　　　在我之前，养父母有过一个儿子，一岁左右夭折了。养父偶而会在别人夸我时，说我是他的宝贝疙瘩。我相信养父的话是由衷的，因为幸福的感觉会立刻从他的脸上显现出来，脸色泛红，继而有些手足无措。事实上的确如此。我不止一次听养父对养母说，手头上再紧也要让娃儿吃饱，即使以后讨口要饭也比别人跑得快。所以尽管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我没有挨过一次饿。14岁上高一，学医，从乡下卫生院回家，我把小铁锅大小的一筲箕煮红苕不歇气吃了个精光，邻居看得目瞪口呆。　　　　养父母平生最害怕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我会在某一天不辞而别，永远离开他们。对于他们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没有尽头的噩梦，然而他们从来不在我的面前表现出这种不安。只有一次，附近一个比我长十来岁的小惯偷欺侮我，末了说我是抱养的。养父母知道后顿时变成咆哮的狮子，铁青着脸，找上门去痛骂对方半天，直到那人道歉为止。事后好几天养父仍然耿耿于怀，说凭什么我的娃儿是抱养的，老子的娃儿光明正大！　　　　感受最深切的是25岁那年。那时候养父母已经从邻居那里得知生母找过我。我刚结婚，从养父母家搬往相隔不远的职工宿舍。老人以为从此我就要离开他们，在一天傍晚，妻子上班我做饭，养父独自上五楼，进厨房，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泪横流，说我不要他们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我是从那一天起真正长大成人的。　　　　

6　　　　大概春节后，我去了夹江。自然没有告诉养父母，怕他们生气。是最要好的老同学陪同去的。他说这个问题很严重，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我陪你去，万一发生不测也有个帮手。　　　　这是一座与记忆无关的小城，一切都是空白，也就一切都觉得新鲜。城不大，房子跟眉山差不多，许多是六七十年代建造的，灰砖墙，用锅烟灰拌了水泥涂于墙面，再用黑色或者白色的石灰水勾出砖缝。倒是木板房比眉山多，大多双层，带阁楼的。　　　　生母住在一排木板房后面，解放初期买的，当时只有一间，后来孩子越生越多，不够住，又陆陆续续搭建了两间。最大的一间一分为二，外屋成了厨房，也是吃饭的地方。　　　　姊妹五个，大姐早已出嫁，有个女儿。二哥和三哥已经结婚。大妹有了男朋友，唯有小妹待字闺中。　　　　一大帮子人说笑逗闹，纷纷从对方脸上寻找自己的影子。　　　　生母免不了有些伤感，往往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突然泪流满面。或许是高兴。　　　　晚上，我睡生母的卧室。床边一架钢丝床，我躺在上面，怎么也睡不着。那边生母也翻来复去的。生母就问我话，一问一答，后来都穿衣起床，围着木炭炉摆起龙门阵。不知不觉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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