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ngjian1734《浙江地名简志》序
浙江省的地名与浙江古老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丰富多彩的自然地理环境有密切的关系。
省名浙江，原是省境内最大河流的名称。以河名作为省名，其间有一个发展过程。浙江作为一条河流之名，在战国时期已见记载。但作为区域之名，乃在唐朝中叶以后。唐初分全国为十道，今浙江省境包括在江南道之中。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分江南道为江南东、江南西、黔中三道，今浙江省境包括在江南东道之中。唐朝中叶以后，由于军事上的需要，在全国许多一级行政区划即道之下设置方镇。乾元元年（758年）于江南东道之下设置浙江东道、浙江西道两个方镇，前者辖越、明、台、婺、衢、温、处七州，治所在越州；后者辖今省内的杭、湖、睦三州及今江苏境内的润、常、苏三州，治所曾设于升州（今南京）、苏州、宣州（今安徽宣城）、润州（今镇江）等地，贞元末年起移至杭州。方镇虽然是一种军事区域而非行政区域，但浙江一名，从此由河流之称而兼地区之名。而且既然方镇有浙江东道和浙江西道之分，于是，“两浙”一名也随即出现。北宋淳化四年（993年），分天下为十道，今浙江省属浙西道。至道年间（995—997年），分全国为十五路，今浙江省境属两浙路，治所设在杭州，这是“浙”字用于行政区域之始。至南宋初，又分两浙路为两浙东路和两浙西路，前者以绍兴府为治所，后者以临安府（今杭州）为治所，辖境与唐浙东、浙西二方镇基本相同。
中国的行省制始于元朝，至元十三年（1276年）置江淮等处行中书省，治所在扬州，辖境包括今浙江省境在内。到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改为江浙行中书省，以后习惯上简称江浙行省，治所在杭州。因其辖境包括宋江南东路及两浙路，因而得“江浙”之名。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朱元璋虽然尚未登极，但已经控制大江南北的大片地区，是年置浙江行省，浙江成为省名，从此开始。元朝时江浙行省辖境兼及今苏南、皖南及闽中、闽北，明朝浙江行省自洪武十四年（1381年）将原属京师（南京）的湖州、嘉兴二府划入后，辖境基本上已和现在一致，从此稳定少变。
浙江从远古以来就有于越族在这里繁衍生息。早在第四纪全新世，于越族居民已经活动于今宁绍平原，由于卷转虫海侵的发生，宁绍平原成为浅海而分离疏散，一部分渡越杭州湾，散居于今浙北、苏南地区，成为日后的句吴族；一部分移入浙东山地，成为《越绝书》记载的内越；另一部分留居沿海岛屿，成为《越绝书》记载的外越。这些早期的部族居民，正如《吕氏春秋·知化篇》所指出的：“接土邻近壤，交通属，习俗同，言语通。”所以至今这个地区仍然遗留着许多越语地名，成为浙江省地名最为重要的特色。
浙江省是一个沿海省份，海岸线曲折，大陆和海岛的海岸线，总长超过6000公里，海汊分歧，岛屿棋布，大小岛屿超过2000，占全国岛屿总数的2/5。因此，省内存在着大量与海洋有关的地名，这是浙江省地名的另一重要特色。
浙江省的地形以丘陵山地为主，占全省土地面积的70.4%，平原和海拔50米以下的盆地只占全省土地面积的23.2%，而在岛屿、平原和盆地上，仍有许多星罗棋布的孤丘。因此，省内的大量地名和这种山岳遍布的地形特征有关，成为浙江省地名的第三个重要特色。
越语地名，或者是经过派生的越语地名，至今仍然大量存在。如前所述，浙江省名来自境内第一大河浙江。浙江即今钱塘江的古名，首见于《山海经·海内东经》。历来曾有不少人以汉义解释“浙”字，认为是曲折之意。其实除非人工开凿的河流，天然河流哪一条不曲折。《庄子·外物篇》称浙江为制河（制或作淛）。“浙”、“淛”是双声字，说明《海内东经》的浙江于《外物篇》的制河，不过是越语语音的不同汉译。省内的江河地名中，至今仍然保留越语地名的还有不少，著名的大河如瓯江的“瓯”，甬江的“甬”，姚江的“姚”等均是，此外如若耶溪、余不溪，也都是显而易见的越语地名。
浙江省历史上流行的聚落地名中，不仅见之于《越绝书》的如就李、语儿、武原、姑末等等是越语；秦建会稽郡，郡内在今浙江境内所置各县，除山阴由原来的大越改名、海盐由原来的武原改名，《越绝书》记载甚明外，此外各县如由拳、乌程、余杭、钱唐、上虞、余姚、句章、鄞、鄮、诸暨、乌伤、太末等，并且包括西汉所置的余暨和剡县等，也都是越语地名。因为越语早已消亡，所以要解释这类地名的渊源，非常困难。正如清李慈铭在其《越缦堂日记》中所说的：“盖余姚如余暨、余杭之比，皆越之方言，犹称于越、句吴也。姚、暨、虞、剡，亦不过以方言名县，其义无得而解。”谭其骧教授也指出：“今浙江地方多以句、于、姑、余、无、乌等为地名，与古代吴越语的发语音有关。”不过，李慈铭和谭其骧所指出的上述各越语发音之中，《越绝书》尚保留着一个字音的解释，即余姚、余暨、余杭的“余”字。《越绝书》说：“朱余者，越盐官也，越人谓盐曰余。”上述三县位置濒海，古代都生产盐，所以三个地名都与盐有关。
秦征服江南以后，越族从这个地区流散，汉族陆续迁入。越语地名就发生了一个汉化的过程。上述山阴和海盐是最早汉化的地名。以后如由拳在三国时改为禾兴，又改嘉兴；余暨在三国时改为永兴，唐时又改为萧山；太末在三国时改为龙邱，唐时又改为龙游；句章在唐时改慈溪，乌伤在唐时改为义务；剡县在吴越时改瞻县，宋时又改嵊县；乌程在民国时改为吴兴等等，均是越语地名陆续汉化的例子。至于钱塘县在民国时改为杭县，这是从一个越语地名改为另一个越语地名，不属汉化之例。
另外还有许多越语地名，如自然地名中的瓯江、甬江、姚江，行政区域地名中的杭、余杭、上虞、余姚、鄞、诸暨等，至今沿袭不变。不过地名虽然不变，但后世汉人，常常以汉语强解越语，例如杭和余杭解释作夏禹出航，又以唐尧解释余姚，以虞舜解释上虞，其说牵强附会，但是流传已久，仍不失为一种地名掌故。十分典型的例子是乌伤（今义务），据《水经·浙江水注》引南朝宋刘敬叔所撰《异苑》：“东阳颜乌，以淳孝著闻，后有群乌衔土块为坟，乌口皆伤，一境以为颜乌至孝，故致慈乌，欲令孝声远闻，又名其县曰乌伤矣。”“乌”是谭其骧教授所说的“古代吴越语的发语音”，《异苑》却以汉义强解为乌鸦。西汉末年，王莽曾改乌伤为乌孝，说明这个故事在《异苑》以前已经流传。唐改义务，也是同一意思。
至于从越语地名派生出来的地名，为数更为客观。尽管不少越语地名的本身已经废弃不用，但它们的派生地名却富有生命力，至今仍然广为流行。例如剡县之名在北宋以后即已不存，但剡溪和以剡为名的其他许多地名，在今嵊县一带仍然大量存在。又如钱塘县在民国后就已改名，但钱塘江却取代浙江，成为省内第一大河的通行地名，而以钱塘江或钱江为名的其他地名，为数也不少。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由此可知，越语地名虽然至少已有2000余年的历史，但至今不仅仍然大量存在，并且大量派生，在省内的地名中占了较大的比重，是浙江省地名中极为重要的特色。
与海洋有关的地名，在省内也大量存在，县市一级的地名中就有海盐、海宁、镇海、定海、宁海、临海、瓯海等，在集镇一级的地名中为数更多，例如海盐县的海塘，绍兴县的马海，上虞县的沥海，余姚市的兰海、临海、朗海、镇海，慈溪县的附海、东海、沿海，临海市的沿海、滨海，椒江市的海门，黄岩县的镇海，乐清县的镇海，瑞安县的海安等等。此外，在沿海和各岛屿，还有许多以洋、海、沙、涂、浦、浪、门、岛、屿、礁、塘等为名的地名，所有这些地名，都显示了省境濒海，海岸曲折，海汊交错，岛礁纷繁的自然环境特色。
以山岳为名的地名在省境内也大量存在。县市一级的地名中就有萧山、象山、岱山、江山、常山等，而奉化、嵊县、普陀、洞头、天台、黄岩、玉环、青田等县，县名也都得自同名的山岳。此外如嵊泗得名于泗礁山，衢州得名于三衢山，丽水得名于丽阳山等，不胜枚举。在集镇一级的地名中，以山为名的为数甚巨，著名的如杭州的半山，余杭的超山，萧山的坎山，富阳的里山，临安的青山，长兴的煤山，东阳的巍山，诸暨的璜山等，都是这类例子。此外，省境之内，到处都有以山、岭、峰、岩、岙、坳、冈、尖、坞、塆【原文从山】、硦【原文从土】、坪、坑、垟等为名的地名，反映了省内山丘遍布，冈峦起伏的自然环境特色。
浙江省的平原面积虽然不大，但杭嘉湖平原、宁绍平原、温岭黄岩平原、温州瑞安平原等，都是省内生产高度发展的富庶之地，人口众多，聚落密集，所以地名数量甚大。其中以江、河、湖、塘、漾、浜、荡、泾、渎、汇、溇、圩、堰、坝、闸、碶、桥、渡、畈等为名的地名，到处可见，反映了这些地区水乡泽国的自然特色。
此外，浙江省历史悠久，文化发达，物产丰富，人才辈出，所以许多地名反映了各个历史时期复杂多变的人文现象。例如在县市一级的地名中，绍兴和庆元，都是古代的地王年号。桐乡、嘉善、新昌、宣平、云和、开化等县，都由县级以下的乡、镇、场等扩充而成，县名沿袭原来的乡、镇、场等之名。嘉兴、海盐等，都以物产命名。安吉、泰顺等，则以吉祥为意。在县市级以下的地名中，以历史掌故、历史人物等人文现象命名的，更是多得不计其数。
建国以后，随着社会主义建设的发展，浙江省也和全国其他各省一样，扩建城市，振兴农村，围垦滩涂，建设海岛，出现许多新的工矿区、文化区、农场、林场、水库、河渠、交通道路等，新兴集镇不断涌现，各类聚落迅速增加，地名数量大幅增长，反映了浙江省社会主义建设的巨大成就和崭新的面貌。
如上所述，浙江省的地名，不仅历史悠久，数量巨大，而且特色分明，丰富多彩。它不仅对现代政治、经济、交通、旅游等方面具有重要意义，而且也是一宗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对于研究浙江古代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现象具有重大的价值。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们在地名工作上已经取得极大的成绩。除了各级地名机构的建立和全省地名普查工作的完成以外，在这个基础上，各县市又陆续编印了体例严谨，内容完备，篇幅浩大，图文并茂的《地名志》。方志修纂是我国自古以来的优秀文化传统，但《地名志》作为一种专志，却为历史所未有，这是方志修纂中新生的一枝奇葩。
现在，我们又在省内各县市《地名志》的基础上，删繁就简，掇其英华，编纂这部《浙江地名简志》。它不仅是我省几年来地名工作的一种提纲挈领的总结，同时也是我省今后继续开展地名研究的一部简明扼要的参考文献，所以值得我们重视。
陈桥驿
一九八七年一月于杭州大学历史地理研究室
![[滑稽]](/static/emoticons/u6ed1u7a3d.png)
余杭 禹航， 大禹航行升天。 秦始皇来会稽郡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