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旧梦 之 辛苦最怜天上月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长如玦。月光皎洁，恰如她绝美无伦的光华；月色清冷，又如她难以言说的寂寞。回首，驻足，竟心痛地发现，再无任何人能像她，连寂寞都美得如此绝世无双。多年以前，爱极了那个爱恨分明、随君闯天涯的敏敏，总觉这灿若玫瑰的精灵是这世间最叫人心爱的女子。多年以后，遇见这个温婉如月却又不让须眉的秀宁，一点点的爱，一丝丝的愁，一缕缕的疼，逐渐，竟成了那般难以抗拒的心痛。而后，不知哪一天，这心痛，竟超越了曾经的心爱。

每每提笔，总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令我痛彻心扉的女子。秀宁，秀宁，多温婉的名字，总觉应是那嵌在画里的美人儿才有的名儿。可，酒席上横身一挡，格退石龙，却令我一时惊讶。原是这样一个侠义心肠的女子。初遇，大约与那目光痴迷的寇仲一样，我亦被秀宁的惊艳摄了心神。李家行馆，一触即发的情势又岂是那女扮男装的玉致可以阻挡？然而黑甲精骑一拥而出的瞬间，烘托出的，却是这外表温婉的秀宁内在的冷静机敏。左一句宇文大人，右一句秀宁不敢，看似谦恭，然那微笑掩盖下的强势却连宇文化及都要避让几分。好一个聪敏淡定的女子，无怪年纪轻轻便敢走访天下。再遇，寇仲的惊艳中多了感激，而我，褪却了最初的惊叹，却打从心底欣赏着这与众不同的女子。

流落荒岛，患难与共。玉致吵闹时，她安慰，马死下地行，我们要自力更生。双龙悲恨时，她怒斥，要死是吗，好，看你们死了谁为傅姑娘报仇！寇仲失意时，她微笑，真，有没有这只蝴蝶那么真啊？心中每每感触，这样的秀宁，像朋友，像母亲，会理解，会包容，却绝不放纵，绝不离弃。这样的秀宁，情深义重，是坚强不屈的女中丈夫，亦是温柔可人的解语花。山庄多情，人亦多情。河边垂钓，淡淡月色下，她低眉时的腼腆；好友倾谈，微微烛影中，她微笑时的坚定。一样的女儿心意，一样的纯美梦想，与天下所有女子并无二致。都说她精于算计，都说她热衷英雄，可，又有谁看见，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将她的信任与希望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并不是英雄的男子？每每心痛，这样美好的女子，有人怜，有人爱，有人疼，却，无人懂。

不是没有恨过她。曾经，也为了寇仲的心碎吐血，为了寇仲的失魂落魄，一度恨着这个柔肠百转的秀宁。可是，这恨，遇上她含泪的眼眸，隐忍的微笑，便只能化为心痛，在这来来回回的疼痛中不由自主地怜惜着。是多么倔强的一滴泪，竟能在眼中旋转了那么久，直到他亲手将那无形的利刃刺入她的心里，才轻轻地，沉沉地，碎落在地。我总是想，那破碎的、那染了尘埃的，究竟只是她眼中的一滴清泪，还是她一生中最渴望、最珍贵的梦？

看过一篇帖子，那人并不曾从开始就爱上秀宁。然她写道，不知为何，直到柴绍死的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这女子的美丽，那滴落的泪水，那无助的哭泣，那单人匹马的质问，那生死一线的信任。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何仲少待她如珠如宝。她在那一刻发现了秀宁的美丽，而我，却在那一刻，因着压抑已久的无尽酸楚，为秀宁落下了泪。或许更早，早到仲宁在树林对峙时，心里的酸楚已悄然浮现。她面容冰冷，一如往日的美丽，一如往日的决绝；他眼眶微红，一如往日的心痛，一如往日的不忍。她的了解与信任，他的委屈与不甘，奈何，亦只能在这无情的战场上悄悄弥漫，却无从倾诉。

又或者，在昔日的公子柴绍成为如今夺下两座城池的主帅时，心里的酸楚正在酝酿渐深。寇仲成了叱咤风云的一方霸主，柴绍成了统领大军的李唐主帅。一个小混混，一个公子哥，正以锐不可当的势头逐渐成长，逐渐成功。犹是如此，却蓦然心酸难忍，为了那久未露面的巾帼女子。她不爱他们么？是，她没有给寇仲一段完美的姻缘，她没有给柴绍一份纯粹的爱情。但，她给予他们的爱，难道不正是这一路上任谁都无法替代的成长么？是的，秀宁，不是一个纯粹的爱人，所以，她不能给予他们单纯的爱情。但，于寇仲而言，她是温柔腼腆的爱人，是梦寐以求的幸福，却更是难能可贵的知己，是给予他赏识与信任的良师，是教会他心怀天下的第一个人。而，对柴绍来说，她是贤惠可亲的妻子，是百般疼惜的珍宝，却更是包容他鼓励他的母亲，是让他看见广阔世间的那个人。有些爱，我们以为如此冷漠，却早在不知不觉间令人成长。有些爱，我们以为这般自私，却早被那成长的人铭刻在心。明了的瞬间，没有震撼，不是感动，只有无以名状的心酸。这深沉的爱，又有多少人，能懂。

宇文化及终于身死。寇仲却一时怅然若失。见了玉致，仍然是愤怒，是赌气，是眼泪。若问我，寇仲最先见的那个是玉致，为什么？我只有一句话：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而这句诗的深意，不多说，各人自有各人的见解。我真正想说的，是他见秀宁的一段。他静静立于石狮子后面，眼中茫然无光；她缓缓自门中走出，若有所思。许是她的气息一晃而过，他蓦地抬眸凝望；许是他的目光骤然凝聚，她顿时驻足回首。我看见，他的眼神倏然亮了起来，没有笑意，却蒙着欲言又止的哀伤。我看见，她的眼神亦同时亮了，没有笑意，却蒙着关切询问的温情。短短一瞬，不知为何，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渴望。他渴望她的聆听，渴望她的理解，渴望她的关怀，一如从前她一直给予他的那样。或许，只有在那些不经意的零碎片段中，才能看见他对她深藏的依赖与冀望。她是最了解他的人，始终都是。所以，他的一切，他都希望同她诉说，因他知道，她一定能懂。

如果说，我喜欢玉致，是因为寇仲，因为她对他的执着与深情，那么，我爱秀宁，则与任何人都无关。只因为，她是李秀宁，是那个独一无二的秀宁。不能忘记，淑妮在朝堂上冷嘲热讽，旁人不敢多言，惟有秀宁一人，敢那般毅然干脆地说出“岂容后宫嫔妃越俎代庖”的言辞，字字铿锵断然，掷地有声。不能忘记，世民受冤，流放边地，受尽冷落之时，秀宁淡衣素服，决意要跟随兄长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不能忘记，跌落悬崖，神智迷乱，秀宁柔弱无助地唤出那一声寇仲，却又在下一秒慌乱地避过那个未了的吻。不能忘记，世民部署，反攻洛阳，秀宁放下所有尊严，哀求兄长不夺洛阳。不能忘记，两军对垒，谁都不肯退让的时候，秀宁快马加鞭，赶至飞马牧场，劝服玉致。她刚毅不屈，她重情重义，她隐忍内敛。然而，她也一样可以为了他，放下自尊与理智，哀求兄长。然而，她也一样可以为了他，斩断心中的悸动，劝服玉致。心中怆然，这一路走来，纵然各人均有自己的负累与疼痛，但，有哪一个，扛得比她多，背得比她重？

辛苦如月，一夕成环，夜夜如玦。而这完满的一夕，便只有那宁静如水、烟火璀璨的夜晚。烟火绚丽，美得叫人忘却黯然的过往，曾经的心伤。而怀抱，怀抱宁静又温暖，暖得彷佛可以将一世的爱恨融化。在反复的回味中，突然的，我不再感到悲伤，或者痛烈。只有温情。其实，寇仲与秀宁，能在这样一场烟火中相拥，相知，已是莫大的幸福。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福气，可以在这一场烟火的祭奠中了却心愿。这世上，更多的人，或反目成仇，或形同陌路，只能在无情的流年中，遗憾，遗恨。

蓦然回首，已是十年的生死相隔，十年的踪迹茫茫。城楼上的她，微笑着，眼眸，一如往日的澄澈。烟花再次燃放，绚丽如昨。身边，却已没有了那个温柔的拥抱，那个思念的男子。而在这最后的灿烂中，我才蓦然领悟，盛世大唐，从头到尾不曾离弃过的人，正是这个辛苦如月的寂寞女子啊！寇仲选择沉睡，子陵妃暄归隐，玉致不问世事，婠婠寄情爱女。而秀宁呢。也许无数次梦见烟火，也许无数次夜半惊醒，也许无数次恍惚失神，也许无数次惆怅叹息。可最终，不管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这个女子仍会欣慰于天下安乐，仍会忧心于百姓愁苦，仍会在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陪着长安城民共享欢乐。这璀璨的烟花，属于寇仲，属于秀宁。而秀宁，却属于这绚丽的大唐盛世。

-------------完-------------

刚才不小心砍了一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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