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斛律光X段韶】苍鹰
兰陵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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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鸟 楼主
2016年3月完稿的存货,巨冷超冷的北极cp
周军兵种部分采用宋鲁斌文章观点,仅为写作需要选用的一种可能性,不代笔者认为这是唯一历史真相。
2017年06月06日 03点06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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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鸟 楼主
三
  斛律光的烦恼段韶固然非常理解,但这种理解是不可多得的。
  斛律光其人不善言辩,加之锋芒外露,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常年流言缠身的怪圈。段韶最初接触到有关他的传言已是陈年的旧事了,那时他于同僚口中不止一次听人提及斛律金的儿子不好相处,行事执拗,脾气刚暴,时常不顾礼数什么人都敢冲撞的话。
  再过了些年,等斛律光战功渐丰,已于平辈中脱颖而出时,又有人替他下了“自负其能,怕也未必长久”的断语。
  随着两人共事的时间增加,后来有好几回连段韶都卷入了其中——原本他们时常陪侍在君王身边商议大事,各举己见、互有争执在所难免,然而传出去却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为两人互相记恨,已经彻底闹翻了。最近的一次,河清三年初,突厥在塞北声势暴涨,与盘踞关陇的周国勾结进犯晋阳,段韶考虑皇帝御驾亲征应当稳中求胜,遂主张利用大雪以逸待劳,斛律光则以为更宜主动出击速战破敌,当时朝廷首先采用了段韶的提议,从事后的结果来看两人的谋略均有可取,不管是结阵待敌还是奋勇出击具在实战中发挥了作用,但其间却生出了一段意外的插曲又引起了两人龃龉的传言。
  由于齐国的基业始于神武帝高欢在魏末建下的武略之功,兼之中原动荡杀伐迭起,一直以来高家的君主都擅于统军作战,寄以保障自己的威望长存军中。到废帝高殷时期由于登位时日尚短未有过御驾亲征之举,孝昭帝高演夺其位后便迫不及待地亲讨库莫奚。这次外敌发难,皇帝高湛意欲效仿父兄,急急从都城邺城奔赴晋阳,令军士和百姓大为振奋,可不曾想他临阵的表现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像丝毫没有继承到其父身先士卒的胆魄一般,甫一望见敌阵便吓得差点掉头溜走。和之前一路上那副有为天子的做派相较,他这下意识的反应简直幼稚得匪夷所思。多亏了诸王牵住他扭转的马头,苦苦劝谏才让他勉强留在原地。而后段韶和斛律光各自率军迎敌,终于大破了敌军,解除了危局,但皇帝显然还是受惊不轻(虽然他受到的惊吓不过是在齐军严密的保护下远远地望了敌阵一眼),他抱着凯旋而回的斛律光失态痛哭,令斛律光极为尴尬。斛律光想着若早按自己的提议行事,哪还会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笑话来,便说:“段婆才是擅于嫁女痛哭之人。”言下之意要哭应该去抱着段韶哭才对,因为这到底是段韶的主张太过谨慎保守所致,何况哭哭啼啼、婆婆妈妈的事本就一概与他斛律光无缘。段韶事后听闻此事,笑个不止,斛律光将他称为段婆事小,倒是无意间将皇帝比作女子真是率性所致。等到班师回朝回到家中,不想内室的侍妾竟愤愤地替他骂起了斛律光,才令他对传言的迅猛再度刮目相看。
  仔细一想那些风言风语的个中细节明明是非朝中人不可知,段韶固然是心细之人,不过这种事终究防不胜防,而且斛律光也始终都对此不屑一顾,段韶从没从他口中听过此类话题。
  近年来斛律光两个女儿先后做了高百年和高纬的太子妃,其中二女儿现已荣登后位。如果说高归彦是孝昭帝时期风光最甚的第一人的话,那当朝的第一人实非斛律光莫属。
  再怎么看,要说世间的赞誉都如肋下生翼一样飞绕到他身边去也不为过。然而暗地里的流言仍好似不会断绝般蔓延,不难想象话锋大抵是绕不过外戚的事去了,只是“满门皆诛”的毒辣之语实在超出了段韶的预料。
  段韶原本还想说些“切勿妄自菲薄,拿梁冀自比”之类的话聊做宽慰,但他忽而想起了还有卫霍后事,于是便缄口不语了。也正是在这一瞬之间,段韶恍然觉察到,斛律光或许是把那些谣言的始作俑者和迷惑圣听的幸臣重合在了一起,想来他的愤慨正在于此。
2017年06月06日 03点06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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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鸟 楼主
四
  林间的落叶簌簌落下,马蹄踏过秋草,迎风而展的旗帜出现在了目之所及的前方。
  带着大队人马先行到围猎地布置的年轻人们迎了上来,从长子武都到四子恒迦均已聚齐,旁边还有斛律金长兄斛律平的孙辈及一干同族子弟。
  高车族少年们披着辫发,他们的小妹妹同梳着轩冕般发髻的女眷共乘一马,手里拿着孩童用的弓矢,拉满了弦向父亲炫耀。
  不多会儿,围猎的阵势已铺展齐备,年轻人们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要一显身手。最早由斛律光的长子武都一马当先领着弟弟们驰骋而去,当即拉开了围猎的序幕。身着皮质裲裆的武士们紧随其后,这些人或持弓或持戟,无一不是精于骑射的高车族骑兵。他们早已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相较之下游猎则属于一种历练耐心的娱乐。
  众人畋猎合围、戏马驰射忙碌了半天,直到日过中天,又忽闻山间传来了虎啸。
  士卒们追踪到了虎的巢穴和行迹,他们在斛律光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缩小了包围。经过一番厮杀猎得猛兽,已是日头偏西的时候了。而预计中围猎还将持续数日,这姑且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等回过神来发现身边不见了段韶的身影,斛律光询问身边的人,都说先前被猎虎的激战吸引了目光未曾留意。
  不久后,碰见了返回营地的儿子们才得知了段韶的下落。
  原来,先前进行的围猎让孩子们兴奋不已,但遇上险情时他们因经验不足便陷入了混乱。武都说,猎物突出围去做垂死之斗正要伤人,而弟弟们都手足无措怵在原地,多亏了段韶及时出现从旁指点才终归没有失掉猎物。后来段孝信来找段韶一并往东南端的山上去,说是从那里大概能远远眺望到黄河的白马津古渡。
  斛律光环顾四周,游猎进行多时还未见到段韶白羽箭射中的猎物,他猜想段韶原本只为礼佛而来,或许并不想杀生吧。
  年轻人们兴头依然很足,武都兴致高昂提议众兄弟趁日落前的时间比试只身游猎的功夫,斛律光便允许他们各自行动,他现在颇有些当年其父等着他和弟弟丰乐猎毕归来再做评断时的心境,对一己所得反而看得风轻云淡。等众人都散开,他也独自离了营地,任胯下的马匹在山林中漫步。只有他的第三子斛律世雄因为放心不下而静静地跟在了身后。
  有一件事斛律光从未跟人说过,他一直追逐着段韶,将其视为自己的目标。
  段韶是稳重、宽和、可亲的人。世人皆评价他们两人行事一个是疾如风一个是徐如林,斛律光也一度深以为然。直到一年前斛律光才惊悟到自己的狭隘,对那样的论调有了根本的改观,他坚信作为当局者,自己实则是比那些评头论足的旁观者看得更加明白。
  曾经他因为不认同段韶战术保守而说过重话,但到了救急洛阳时,他疾驰南下,途中与周军交战保住了河阳,接着一路奔赴至邙山,未曾料到等待自己五万骑兵的周军会有一只专门克制骑兵的重甲步卒。
  周军曾在晋阳之战中尝试过使用这样的步卒结成甲阵来对抗齐国的突骑,斛律光与之交锋伊始便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吃力感。只是当时周军的战法未成气候,重甲步卒的数量也不多,齐军尚能靠己方兵力充沛和地势开阔的优势破之,但今番敌方尉迟迥部率十万大军有备而来,再加宇文宪援军连营于邙山西侧,成首尾呼应之势,敌我兵力悬殊一望可知。洛阳的齐军虽有三万,却被围困城中无法通联。且不说破解甲阵之法,单是考虑击敌,不管先进攻尉迟迥或宇文宪哪一方,都容易受到余下一方的夹击,不用说那样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一时间,一向无所畏惧的他也难以找到突破口,他那迅疾的作风也不得不受局势束缚转而谨慎再三。
  幸而远在晋阳坐镇的段韶获知了前线的军报,向高湛请命后,日夜兼程奔赴邙山与斛律光汇合,乍到的当日便解了他们一月的困局。
  两人之间的合作没有半分耽误和犹豫,这种疾徐之变转换得悄无声息。
  “周军这支步卒既是专为破我国突骑而来,我军叫阵其必出为先锋……”
  段韶镇定自若地将敌我利弊一一分析,从而定下了诱敌上山令其疲于奔命,再下马图之的计策,预计等消灭完这股力量后再集中冲击尉迟迥围城的主力会更有把握取胜。
  “至于作为援军的宇文宪部不至先于作为本部的尉迟迥部出击。况且,诸位请看……”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帐外的云雾,一手抚着花白的长须,“多好的大雾天呐。”
  说罢,他倏然起身,从容之中迸发出极为果决的神情——
  “事不宜迟,就在今日开战!”
  那时斛律光由衷地对段韶起了一丝敬佩之意,但他也深知对方十万大军若只是击散,卷土重来亦非难事,纵有妙策也须力战以求歼敌。
  与尉迟迥部交战,敌我互做死斗,刚追得敌人西溃却又迎上周军的援军迎面杀来,那铺天盖地之势一时冲散了斛律光的阵营,继而使他竟被王雄追逐。两人一前一后仅有数马之隔,身后王雄大呼着劝降之语,字字清晰直追他的耳际,着实让他有如谑辱加身般震怒难平。结果危急之中,亏得用上了仅剩的一支箭翻身回射,眨眼间正中了王雄的额头。
  当时,王雄坠马不知生死如何,但斛律光心中早已笃定,自己怀怒而发的那一箭必定要了对方的性命。周军见将领失利顿时逃遁,胜败的局势自此终于明朗了。
  待战斗结束已趋傍晚。伴着凯歌入洛阳时,段韶在他身边仅以他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到:“是我陷将军于危急中。若非分兵与我,断不至涉险。”段韶所指,是他奉召而来只率有一千骑兵,临战前与斛律光部、高肃部重新整合分为三军的事。他含带忧愧的话语,斛律光想也未曾想过,按说段韶奉得帝王之命,官爵又居众人之上,分军与他理所应当,得胜他亦居功至伟,大可心安理得坐享恭贺,甚至把上次斛律光戏谑他的话再戏谑回来也无可厚非。但段韶的神情是真挚的,不掺杂半分夸耀与虚伪,斛律光看在眼中一切都了然了。
  骄傲如他自然说不出多谢挂心的话来,他答道:“不涉险境,又怎能命中贼首?”当即拍了段韶胸甲一把,两人相视之后扬声大笑。
  现在想来只可惜王雄被周人捡了回去,要是当初能将他的首级送到段韶面前岂不更好?
  英雄相知应当用敌人的首级相赠啊。
  ——斛律光心内如此做想。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云端上正巧有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鸟,看那翼幅该是只苍鹰。虽然离得尚远,斛律光却自信那点距离不在话下。他又想起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心绪就像回到了当年被誉为落雕都督时那般飞扬不羁,没有带回王雄的首级,用他亲手射下的鹰来弥补也不失他的气概。
  主意已决,斛律光当即挽弓如满月,赤羽箭“嗖”的一声穿云而去。
  只见鹰在空中骤然失去了平衡,但是,并没有落下。可能仅仅擦过了羽毛,受惊之余猛然往来时的方向折回了。
  眼前的情景清晰无误地宣示着一件事:斛律光的箭矢竟也有了射不中目标的时候。
  因为太过意外连紧随其后的世雄都当场呆住了,他看到父亲的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望着天空。
  也正是在这空气僵滞的间隙,持续飞翔的鹰又忽的像石头一样掉了下来。
  啊,是有人射中了。
  世雄心中不禁喊了出声。
  而斛律光一句话也没说,立即催马飞奔向鹰落下的方向。看样子他是急于知道是何人所猎。
  世雄忧心忡忡,他父亲早年因射落大雕成名,却也曾被侯景手下的小卒两箭连射两马羞辱得无以复加,哪怕随后侯景覆灭,爪牙伏诛,那种愤怒每每袭上心头都会令父亲记忆犹新。这件事他们这几个做儿子的是早已知道的,他们被教导既生于将门,汗马功勋皆由拼杀换取,此生务必首要以武力为荣,凡辱当雪,不可留下污点。也许正是这强烈的自尊,才会使埋藏在记忆的河床深处,有如细沙一般的屈辱感不时闪现,邙山交战的过程中被王雄劝降而再度激起的漩涡难道并没有随着胜利转忧为安吗?
  毕竟有人射中了落雕都督的鹰,射中了他的骄傲。
  “父亲!”世雄在后面大喊,他们已远离了围场,走得太远恐怕会在这些高高低低的山林间迷路,如果突然蹿出猛兽就更加危险了。
  “走!去看看谁有这样的本事,哪怕是个女人我也得看个分明!”
  斛律光身处林木茂密的山岗,右临高山,前方直面着对面的山头,由于鹰的位置已濒临弓矢射程的边际,不是人人都练就了视微如著的本领能从山的这边发箭,那箭更像是从对面的方位射出的,因此或有其他人马在山间活动也说不定。
  坐骑在飞奔了一段路后嘶鸣一声止步不前。前方的路走到尽头,断崖映入眼帘。
  鹰应该是掉到山与山之间的谷地去了。
  斛律光二话不说寻路下山,然而临近峭壁未辟小径,他只得在林地中穿行,耽误了不少时间。到了半坡,隐约看到下方一队人马从山谷中疾驰而出。他弗开枝桠走到外侧眺望,对方人数不过二十余人,轻装简行,大抵只是兴起路过猎一些小型猎物的。
  领头之人鲜衣怒马,鞍间正挂着一只鹰。再定睛一看,那得志的神情、养尊处优的面容,不是那个惯于搬弄是非的秘书监祖珽还会是谁?
  比起先前的失手,眼前的事实才更叫斛律光惊愕不已,他视祖珽一介汉人,何尝想过对方也会有这般过人的能耐。
  鹰是他亲手所射,抑或是与之为伍的党羽中另有擅射之人都无关紧要了。据他所知,确有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和祖珽搅和在一起,相传其本身亦身负事无难学的异禀。无论如何,猎获了苍鹰的人,到底是祖珽而非斛律光。
  恍然间斛律光内心产生的剧烈动摇是以往在战场上从未体会过的。
  世雄追到身边好一阵,斛律光都还伫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背后传来了一队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唤声,终于使他无暇再做他想。原来边境军报周国在函谷关有异动,高湛派遣使者召斛律光至邺城面圣。由此,仅进行了一天的游猎不得不于仓促之间戛然而止了。
2017年06月06日 03点06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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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鸟 楼主
五
  在今天的太行山山脉、恒山山脉与晋南地区,先后发现了北齐时期的长城及城寨遗址。长城的断壁残骸至今尚蜿延于重山峻岭间,而建于汾河北岸与玉璧遥遥相望的齐军城寨旁发掘出了葬有大量鲜卑士兵骨骸的墓坑。
  清河年间,由于战事之故边塞的各项修筑工事频受干扰,不得不一度中断,随着休战期的到来从天统元年开始逐渐恢复。
  接获周军正欲改函谷关为通洛防的消息后,斛律光难以安坐邺城,他御马北上,准备从其弟斛律羡修建的长城起始,一路向西沿境巡检边备。
  由斛律羡督建的长城即将成为齐国抵抗突厥南下的重要屏障之一,史载:“自库堆戍东拒于海,随山屈曲二千余里,其间三里里中凡有险要,或斩山筑城,或断谷起障并置立戊逻五十余所。”这便是齐国最东的一段工事,连接起高欢下令建造的肆州长城,而越过肆州,齐国西北端的防御堑垒在显祖高洋时期已经持续推进到了朔洲境内。
  朔州,对于斛律光而言,哪怕仅仅是念起这个地名,便会不由得想到一片苍茫的景象,那是一种即亲切又遥远的憧憬。宛如从山顶俯瞰大地般,星罗棋布的湖泊、牛羊都逐一尽收眼底。
  高车的故地尚不止于齐国界内的朔州一带,放眼塞北大片的草原都是斛律氏祖先居住过的地方。他的族人所创造的辉煌和英雄事迹都被编成长长的诗篇随风传唱到了北地的每一个角落。后来他们被别族驱赶如牛马,奔波于风尘中,在广袤的大地上颠沛流离,饱尝了大起大落的滋味。斛律光已经无缘回到部族最早的发源地,也不可能再去过放马牧羊的游牧生活,但他却无时无刻不怀念着父亲歌中那天地广阔的敕勒川。
  然而等到实地去巡视时才发现这些年因为外敌的频繁践踏,边塞的村落荒芜、疫病横行,满目凋敝之色已经令草原成为了名符其实的旷野。如今难得的赢来了休战,他的心情却比以前更加紧迫。
  这些年他在边境的风雨中据山筑寨,守疆卫土,也曾不辞辛劳地北上修固长城,偶尔听到征夫口中唱出的汉人乐府《饮马长城窟》,通过通译的口他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含义,甚至难说没有感同身受。
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柱。
  歌中的悲壮并不比马上民族所传唱的诗歌少半分。但是,对周的敌忾难以平复,辅助君主一统天下的理想亦不是靠悲叹去实现,秦汉那样大一统的王朝何尝是用怨天尤人和划境自保得来的?他的双手边,一边是玉璧对岸埋葬阵亡将士的墓坑,一边是太和谷中用敌人尸首垒出的京观。两边的重量并不是靠一两场胜负,简单的以血还血就可以烟消云散,只有打下了周国才能使所有的牺牲变得有价值。
  他对长久以来南人那些“戎夷乱华”之说嗤之以鼻,谁说胡人只会掀起战火,而不能由胡人来终结乱世开创和平?
  斛律光怀揣他的理想,在边境枕戈待旦时刻注视着外敌。而皇帝和太上皇日益沉溺于歌舞享乐,似已忘却了宏图大志,久久不提西进的谋划。
还有诸多恼人的后顾之忧如影随形。
六
  每每外出归邺,和左仆射赵彦深商谈朝事是必不可少的程序,一方面这是两人的职责使然,另一方面因为私交颇好的缘故,谈论的话题也不仅限于公事,有时甚至称得上推心置腹。
  这一次从赵彦深口中主动提到了祖珽,据说他留意到朝堂近来弥漫出一种风谲云诡的气氛,于是悉心观察,发现祖珽一面巴结和士开和立场游移的权贵,做出一派忠心耿耿的侍奉之姿,一面私下里却常常挑唆着汉臣要和胡人泾渭分明。
  赵彦深将此归结于他意图成为汉臣马首所致,既要挑拨双方又想从中得利,如果换成一般人稍处理不好台面上下的平衡极易鸡飞蛋打,到底祖珽颇具手腕,加之博得了皇帝的宠信,使得各方均心照不宣,连赵彦深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为今之计,只好居中调停,尽量不使情势恶化了。”
  斛律光听及此论颇显无力,并不以为然。
  自共事起,他常对赵彦深持有赞许的态度,在他看来赵彦深对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变化向来十分敏锐,这是武将们所不具备的才能。当今的朝中,如他这般遇事一心调和而非激化的人不可多得,但仍存在局限之处:他虽能暂合诸方意,可要说担得上汉臣表率的话却尚有所欠缺,地位并不牢固,手段也过于温和。
  斛律光只有一个想法,如果祖珽一边继续挑拨分化的恶行,一边窥觑着更高的权位,那么如此消极应对难免拱手先机,故而说道:“要是放任不管,将来必成祸患。仆射既领纲纪,弹纠结党也是职责所在,应速决为宜。”
  赵彦深沉默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他认为现在局势未明,祖珽的目标未必就落在自己身上,因此不想贸然出面。他这番表态,斛律光不便再做鼓动,就目前而言祖珽的事大致仅限于文臣内部的争权夺利,赵彦深和斛律光商议也只是互换看法、斟酌意见罢了,究竟还没到需要勋贵插手的地步。
  最后,赵彦深临别前说了这么一番话:“依我之见,祖珽、和士开均苟蝇之徒,或为权欲或为财禄,见利忘命、不肯让人,如今共处一窝嘛……且请大将军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四个字萦绕着一种遥遥无期的飘渺之感,如同隔着纱幕不见前路,斛律光急于冲破雾障,同时仍自觉不应坐视不理,于是借着回晋阳的时机拜会了段韶。
  自上次因急召不辞而别后两人仅在宫中照面时寒暄过几次,期间段韶身体时好时坏,斛律光也曾让留在晋阳的儿子代为问候。
  等到好不容易有了对坐相谈的闲暇,斛律光却又绝不耽于嘘寒问暖,他开门见山地询问段韶对祖珽的看法,不巧的是,一向在内事上与斛律光观点趋同的段韶论及此事竟少有的言语游移起来,只说士人意气之争算不得要紧,勋贵若跟其一般见识,涉足太深难保不步高归彦的后尘。
  “从前你我只想着如何克敌制胜,近五年四易帝位,是非风波常使人心不稳。须知朝廷既除杨愔,大敌只余外虏,这才是我辈之间的共识啊。”原本坐塌上的段韶没有像见外客一般正襟危坐,被深色袍服包裹的身子一直斜倚着凭几,但他说这几句话时却不由得直起了上身恳切地与斛律光对视。
  见斛律光仍板着脸孔,段韶将身体倾向了他,低声问,“否则你认为该用什么法子应对?”
  这下可问倒的了斛律光,所谓对策,的确从未想过。
  要说曾经朝中杀诸元、杀杨党时的情形皆是以杀伐消除隐患,他和段韶亦参与其间,绝少优柔寡断,必要时哪怕换上一副铁石心肠也在所不惜。目下可想的也不过是再如法炮制一番罢了。
  然而,段韶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两件事无一不是在掌权者的首肯下实施的。
  “说不动太上皇一切都是枉然。高归彦当年怨恨高元海等人位压其上又被魏收所诽,气结之下才做出不智之举,太上皇一怒就给定了谋反大罪。祖珽到底还在你与赵仆射之下呢,自当有人辖制。倒是再这样患得患失下去,可真不像你了。”
  如此一来,斛律光无言以对。事后他方得知段韶的弟弟段孝言和祖珽交往颇密,因此才会致使段韶的立场多少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真叫人五味具杂。
  当祖珽对上邀宠对下笼络时,帝王不以忠臣良将为亲信,双方在真情实感上的距离将会渐行渐远,同伴之间的亲疏也是同理。
  找不到所见略同的同伴,反而使他更加固执己见,日益觉得祖珽碍眼。他自认不是嫉贤妒能的人,对军中后辈他都悉心栽培,对汉臣赵彦深也互相敬重。正如先前所述,他想着不管是谁射下了鹰,哪怕是一介女流他也能坦然钦佩。可是这颗心中唯独容不下祖珽,究竟是于公还是于私呢?关于上次围猎发生的事始终无法抛诸脑后。近来世人口耳相传广宁王高孝珩在其厅事壁上绘了一只苍鹰,那技巧是如何的玄妙,形态是如何的生动,以致观者无不信以为真。
  其间也夹杂着这样一条逸闻:祖珽去岁得知广宁王正苦练画鹰的技法,便找来好些训好的鹰献给了广宁王,又用奇技将鹰制为屏障送去以兹庆贺。
  “据说广宁王相当受用,他画艺有成还得算上秘书监一份功劳呢。”
  市井之论大抵如此,斛律光则为之负气。
  曾经他坚信,要不是靠着投上所好的技艺,祖珽这种不仅称不上贤德甚至连基本品行都很成问题的小人怎么会有发迹的一天?汉臣们推崇他的博学多才,对斛律光而言一文不值,那些东西即不能上阵杀敌也无关农桑,不过是耗费在一帮文臣为太子该朝向何方而作旷日之争一类无聊的事上罢了。再如,说是精通天文卜卦,实际起到“贡献”的也仅有蛊惑高湛退位享乐那一次而已。
  但打从在东郡的山林间错身而过的那一刻起,他对祖珽的看法就不能仅限于轻视了。
  射鹰的事给他带来了空前的压力,回过头来自审之下,他不得不承认随着年岁的增加,体力正在不可避免地衰退。也不知何时的疏忽,业已使得北风钻进了这副曾经坚朗的身体。遥想着国家以武力开国,他以武力成名,自己最得意的武艺为祖珽所超越,岂不是要对自己所鄙夷的幸臣屈膝让位了吗?
  只怕事情远不止于个人颜面被冒犯与否的问题。
  细思下去,他脑海中曾经闪过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如今渐渐明晰起来,倘使有朝一日这个家伙意图扶植武力,继而向帝王讨得兵权,那么勋贵们历经博弈好不容易在朝中建立起的既定秩序必然会因此骤变。
  乾明之后的朝中秩序理应恪守胡汉司职有差和主副有别的划分。由于从小受尚武之风的熏陶,斛律光壁垒分明的观念根深蒂固。他不禁喃喃自语到:“说不定是从杨愔的事上汲取了教训呐……”
  可是近来每当他对祖珽耿耿于怀时,段韶问他为何如此计较得失的话也不由自主地在耳畔响起。同时他也再三自问,难道因为年岁与武艺的渐消就应该丧失自信,如父亲那般胡思乱想起来?继而去害怕幸臣,去担忧无迹可寻的预感?
  无数念头交锋的最后,告诫好不容易压抑住了怒气。大概是出于不想被认作是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之人的缘故吧,他总不愿为段韶所耻笑。
2017年06月06日 03点06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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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鸟 楼主
七
  时间倏忽到了五月,太上皇高湛猜忌宗亲之心日盛,这些年已相继铲除了高百年、高孝瑜,如今又听任和士开与祖珽共进谗言,残杀了时任尚书令的河间王高孝琬。
  高湛随即命武兴王高普接任尚书令,天统三年转由东平王高俨暂任一月之后,这一自皇建元年始,整整七年只在皇族与勋贵间传接的要职,终于落到了汉人出身的赵彦深手中,而上一位出任此职的汉臣便是在乾明政变中沦为众矢之的的杨愔。
  反过来再看赵彦深作壁上观,更像是静候祖珽和和士开为他扫平了升任之路。
  与此同时,斛律光的父亲咸阳王斛律金因病长逝,其弥留间仍在为因流言引起的,那股对家族前途的忧思念念不绝。斛律光当时的心境与其说是悲恸,不如说深沉得有如坚冰一般。
  等到邺都再度步入了秋季,一轮明月映照在平静的漳河水面。
  赵彦深乘着夜色前来造访。
  “果然等不及了。”
  斛律光从赵彦深手中接过了一件文本。据赵彦深说这是祖珽意欲告发尚书省诸官贪赃枉法的疏稿。
  尚书令赵彦深、左仆射高文遥,以及……侍中和士开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斛律光听着赵彦深将疏稿的一字一句通译为鲜卑语时不禁心生感慨,祖珽这个小人终于露出了獠牙,开始噬咬自己的同盟了。
  “做得好盘算,准备一箭三雕呢。这家伙和和士开之间只能暂时虚与委蛇,绝不可能甘心共分圣宠,而且他在秘书监的职位上停滞不前到底是因为论资历不及我和高仆射,论争宠他又争不过和士开,我们三个不让道他可就难往上爬了,所以有什么动作都是迟早的事。”赵彦深面上浮现出了一抹舒畅的神情,他的判断正确,及早作了防备,丝毫没有因为目下名列其中而乱了阵脚。如果一年前他听从斛律光的建议贸然和祖珽正面冲突,那么他当时要冒的风险就和现在祖珽正在面临的变数同样巨大,几乎不可能再以他惯有的一种与世无争的姿态来稳操胜券。
  饶是如此,赵彦深对斛律光的态度看不出有任何改变,仍然谦恭有加,也可以说杨愔的前车之鉴让他笃信了另一条路,时刻不忘与勋贵交好,甚至令人觉得是他在主动维持着依存关系。这一点从他今天选择事先到斛律光处与之通气的动向中亦可窥一斑。
  “疏稿的来路没有疑问吗?”
  “请无需担心,我能担保可靠。”赵彦深安抚了他的疑虑,又请斛律光再寻味其间内容,祖珽一贯夸夸其谈的言辞背后所隐含的焦躁呼之欲出,他没有选择各个击破而是想一举铲除三人的举动真可谓一招险棋。
  斛律光慎重地点着头。那个向来狡黠的家伙终究也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有利的信号。说到底高湛有着过于情绪化的弱点这件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即便如斛律光这般不喜察言观色的人也清楚高湛极易为言语所动,他向赵彦深提出,此次难得有物证在手,赵高两人应抢在祖珽面前向太上皇据理陈情,这样总不会由着祖珽搬弄是非。
  赵彦深笑着不置可否,只用他粗糙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斛律光的肩,引得斛律光不明就里地望向他。赵彦深的想法是:他可不能乐观地和斛律光一样认为高湛还不至于昏聩。与其寄希望于高湛尚存明辨是非的能力,不如先以最坏的打算为假设。
  当他把下一步的对策传递到斛律光耳畔时却令斛律光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呓语:
  “借幸臣……制幸臣?”
  那全然不似赞许的语气。
  斛律光是想说用幸臣打击幸臣算什么光明正大?他把烦闷的表情径直挂在脸上,深谙他为人的赵彦深不禁苦笑起来,当斛律光面对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人情世故时显然就不再得心应手了。与之相反,赵彦深早年寄附于司马子如门下,文书之余还要忙于各种杂务,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养成了凡事惯于权衡,追求务实的习惯,他在宦海沉浮了多年已经并不在意形式如何了。
  “祖珽这种人不是你应付得来的。”赵彦深默默感叹到。
  疏稿中控诉三人卖官鬻狱,实则真有罪证的仅是和士开一人,祖珽为了扳倒赵高而将三人打为结党一并诉之。从直观上看,一如斛律光所言赵高久负清誉要想辩白确有相当的空间,与和士开划清界限即可,但在赵彦深眼中,正是需要和士开这样的人物存在才足以发出致命的反击。
  当斛律光用一味沉默来目送他离开时,原本晴朗的夜空悄然起了变化,月亮被遮在了云雾的后面,光影变得扑朔不定。
  今此一局之于赵彦深,已做到谋定而后动,待到明日天明胜负即见分晓,斛律光也由衷地希望友人能够如愿,然而那横档在他眼前大山一般的幻影却不能由他亲手打破,从而无计消解,反倒益发逼近似的令他全无如释重负之感。
八
  果不出赵彦深所料,高湛起初对前二人的禀情还未做任何表态,但到和士开声泪俱下时他则明显地被触动了。
  高湛当即在盛怒中召祖珽责问,由此竟引发了一场令朝野大哗的激辩。
  位居至尊的高湛与身为臣下的祖珽两人对话不过十来语,过程极为短暂,但言辞激烈、针锋相对之势无不令当时所有在场之人捏了一把冷汗。
  祖珽入仕以来多番失于小过却又数度被复用,皆是君主爱其才华所致。如今应诏前来对质,他非但拒不服软,反而开始自称贤臣,全力抨击起高湛的种种不是,无疑是将帝王的恩宠踩到了脚下。
  结果就在他分明自取灭亡之际,居然仍凭借着过人的狡黠,冷不防以“不杀臣,陛下得名,杀臣,臣得名”的诡辩使高湛不敢下令取他性命。
  目睹了这一幕的旁人自有腹诽私语,而他们中间尚有人不想就此了结。
  事发当天的黄昏,一个影子在和士开宅邸门前徘徊眺望,直到和士开从宫中归来,他才一同随之入府。
  “难得那个胆大包天的**连太上皇都敢顶撞,太上皇对他发了怒,竟没要他的性命。”耀动着烛火的屋内传出了那人的声音。
  和士开冷哼着来回踱步,“若不是为了顾全名声,太上皇早就杀了他了,事后我试探圣意,似乎要以流放光州作罢。”
  “的确,仅因言语顶撞而杀了他的话,传出去可是极易变成因劝谏被杀。”出声附和和士开的,是名为刘逖的给事黄门侍郎。
  刘逖身形高大,站在仪表堂堂的和士开身边一点也未相形见绌,而论行事机敏的程度,与和士开相较也毫不逊色。他出身彭城的士族,原与同为士人的祖珽结了义兄弟,又帮亲弟聘祖珽的女儿为妻,本指望着依附这层关系能使自己的仕途平步青云,结果祖珽一心只为自利,与之长久相处并不如意,后来他打算另谋出路便背地里同和士开互有往来。
  今天白日里的事态发展虽令人咂舌,但结果和预料中的大致相当,祖珽失势已成必然,他临出门前叫弟弟把休书都给拟好了。
  “目下要是能提出实罪就另当别论了……哼,他那些劣迹丑事不绝,加起来或也算得上屡犯。”
  “非但屡犯不敬,还干过不少败坏人伦的勾当。以前神武文宣之世尚可宽饶,现在新律重罪不在八议之内,望侍中务必参他个不道不敬的罪名,这样也能符合圣上的心意。”
  祖珽不是善类,和士开也绝非易与之辈,故而到了反目互咬的时候谁都不肯轻易地善罢甘休。
  “不过这些由头凭他的口舌怕是不难狡辩抵赖,还得罗织罗织,哪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无所谓。只是我是该避嫌的人,须得顾忌这多言误事,使陛下疑我,故而不能由我来说。”
  刘逖点头称是,他读懂了和士开希望能有人出面弹劾祖珽的意思,人选最好既要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又从未与祖珽公开闹过不睦。祖珽前后所参的人自当不出面为妙,其余与祖珽暗中有隙的达官之中,高俨是最佳的对象。
  两人盘算,以高俨少年气盛,理当放不下太上皇退位前商讨太子位的那段旧案才是。和士开随即令人多方试探,让高俨身边的侍从有意无意间提起,高湛是听信了祖珽的蛊惑才没有将太子位易与原本最得宠的儿子高俨。
  不料高俨的反应却很耐人寻味……
  “从未听过此事”、“便曾是又怎样”、“难道我该有不臣之心”。
  据侍从说高俨当时面带冷笑一副鄙夷神色,显然他并非对旧案一无所知,但不论再怎样煽动,都始终不做进一步的表态。
  不久后,和士开从胡太后口中明白了就里:“此子非常人所能驾驭,且似已知你我间的私情。”
  “比起那位秘书监,东平王殿下似乎对和侍中更为不满。”侍从也做了相应的证实。
  原本想利用这位年少的皇子,却因此得知了对方敌视自己这一隐患。一想起高俨那锐利的目光和如日中天的气焰,和士开当下一个激灵,他心虚之余顿觉自危,立马将所有精力转到对高俨的防备以及加紧对高湛邀宠上去了。
  另一方面,和士开不确定刘逖是否察觉到了自己潜藏的顾虑与变化,因为这次刘逖并没有附和他畏缩的意图,反而自告奋勇把未完成的事包揽了下来,看样子他心里似乎装着除高俨以外尚可一试的人选,以及有更为巧妙的策略也未可知。在得到和士开的默许后,刘逖便开始游走于几处王公的府邸间,像是意图查探什么东西。
  事有凑巧,光州的耳目适时来报,说祖珽被流放至州,刺史李祖勋无视其罪人的身份待之如同上宾,恰为口实一桩,不难想见高湛闻后必会怒而加罪于祖珽。
  然而,此事的走向却出现了偏差。
  这条口实后来是以别驾张奉礼这样的州官之名上书朝廷,仅得一“牢掌”的回复,而非和刘二人预想那样,由朝中的权贵出面与诸罪并诉将之陷于十恶死罪之中。
  那么毫无疑问两人的谋划自是落了空。无独有偶,和士开于此间隐匿未露,以及祖珽二度免于一死,均成为了数年后两人重新狼狈为奸倾轧异己的契机。
  前后涉及的过程原已无足轻重,只是恰关鹰的始末,尚需在此一述。
2017年06月06日 03点06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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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鸟 楼主
九
  姑且从刘逖游走了数日后返回和士开宅邸时说起。刘逖坦言,正是是日下午,他去见了刚刚袭了爵位的斛律光。
  当时他自认万事俱备,便规整仪表登门拜谒,跟随其后的仆从手中还抬着他连日奔波中寻来的贵重礼物。从进入门廊后到厅事前的阶下止步,他远远地便看到了斛律光威严矗立的身影,只是对方正背对着门口,兀自审视着壁上的地形图,随后姑且朝这边回视了一眼。
  那一下像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威压——多摄人的目光啊。刘逖觉得自己好似受这位将军检阅的士卒一般,忙把行礼的身体压得更低了。但是箭在弦上,他实在不能半途而弃,一直以来他殷勤至此,全因祖珽意欲弹劾和士开三人的疏稿正是经他的手泄露出来的,作为泄密者他可不愿祖珽有任何翻身回来兴师问罪的机会。
  为了掩过窘态,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借对老郡王的悼念开口,刘逖从而说起他出使周国时从周人言语中捕捉到的某些复杂的态度——他们将敌对的斛律父子喻为东面的长城,打心底地即忌惮又敬畏——“能令敌人心悦诚服,便是古往今来的名将也不外如此了。国家幸得大王世代支柱,才使我等俗士有太平可享,在下对大王景仰已久,今次拜见愿聊表心意。”
  斛律光闻言迈步到了厅事门前,目光落到刘逖的头顶,刘逖又低下了视线,仅仅在手上动作,让下人们快快呈上礼物。
  只见一件近乎人高的长形器物不失时机地立到了众人眼前。那东西通体包覆于文锦之下,边角周正,没有丝毫褶皱。当包裹用的织物被去掉后,从里面露出了醒目的书法字体,再一看原来是件精巧的联屏。屏面上没有常见的图纹画像,取而代之的便是文字,此等风雅之物,于斛律光而言向来难以派上用场。
  不过斛律光倒也不觉得大失所望,因为他对刘逖的礼物本就缺乏期待。唯独令他困惑的是,从自己所站的角度看向屏风的字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于是他若有所思地向刘逖发出了问话:“我是武人,不解个中奥妙,须得侍郎赐教。”
  “屏上的文字是出自《荀子》的‘宗原应变,曲得其宜’等句,讲的是应变有度才能成为圣贤的道理。”像是早知有此一问似的, 刘逖的回答已变得颇为从容。
  “听起来果真是文人们热衷的套路。”
  “此乃其一。这件屏风实际上变换了所用材料的原始形态,让人一眼不能看透,这世上有不少人耽于奇淫技巧,非得让观者琢磨琢磨、揣测揣测然后大悟才谓之意趣。说真的,在下并不苟同拐弯抹角的形式,可是这双钩墨线之中填充的羽毛织物确实美丽非常,被阳光一照便显得光泽轻盈,实在不枉它备受世人的称赞了。”
  “羽毛?”斛律光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不由得抵到屏障跟前用手摩挲。在刘逖言语的暗示下,他终于认出那奇异的色泽是源于一种鹰的外羽——“这……是赤斑唐的羽毛?”
  刘逖笑了起来,“大王没有看走眼,字迹间所用的羽毛便是鹰羽,而这面屏障的确是您心中所想的那面屏障。”
   “原来是广宁王丢掉的东西!”
  刘逖没有否认,他送来的屏障和祖珽曾送给广宁王的是同一扇。那面联屏由于制作者的名气加上首位受赠者的地位,得以日夜为溢美之词萦绕。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它现在确已成为无主之物,被刘逖轻易讨得,偏偏又刻意地送到了斛律光面前。
  “其实,它本是属于大王之物。下官前来是为了物归原主”
  这时,斛律光紧绷的嘴角牵起了不悦的弧度,“这话从何说起?”
  刘逖不徐不慢地依言做了如下的叙述:
 “两年前太上皇对洹桥、马场等处已觉厌腻,欲新辟狩地。祖珽忙着私下奔走寻觅,以便谄媚。其间有一次他与在下同去白马津,众人皆携有弓箭,到了谷地曾散开巡视。末了在下前去寻他,从背后瞥见他以极快的速度扔掉了一只白羽箭,而转过身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只鹰。”
  “你确定是白羽箭?”
  “是,我等用的都是褐羽。另外在下还留意到他囊中的箭羽未曾减少,是以从来不信是他所猎,可他硬要如此声称也只能随他……”
  原本刘逖目睹此事后便悄悄记上了心,回到邺城四下打听得知是斛律光在左近射虎。但那时他和祖珽同一阵营,远没有宣扬出去的必要,于是就此搁置下不提。
十
  “在下不便对斛律光说自己早已知情,只好说——‘直到近来才偶然听闻,未能及时禀报实在罪过’——本来事实也是如此,在下确实最近才理清了各中头绪,并不能算是说谎。”
  回到和士开身旁的刘逖忍不住一再开脱,但和士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败兴,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缘由,祖珽真是恶癖不改。”
  “现在虽然说再多都没用,但悉请侍中理解在下绝非那种不尽心效力之人。我原想斛律光刚暴易怒,将爱憎看得极为分明,比起高睿、高元海之流心思简单得多,弃之不用委实可惜了,不管怎样也该一试。”
  “可惜是可惜,但光凭这点小事还是难以说动吧。斛律光这辈子射过的人、射过的鸟兽多得数都数不清,他一定是说着一只鹰何足挂齿便把你给回绝了?”
  “并不是在下高估了鹰的作用,别看这不过是一桩小事,真道是斛律光心里不挂怀吗?他要是不挂怀就不会打那时候起老留意祖珽的动向,这前前后后的事他府中参军封士让已经全告诉我了。表面做得再怎么不在乎,可到底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尤以他们这群武将为甚,要是没有得失心,哪还会有震动天下的六镇起义?依我愚见,他看到屏障时那副目光中要迸出火的神情,到底在意得紧。”
  “那侍郎为何无功而返呢?”
  “这个嘛,在下到现在都没想通。他这么直愣愣的一个人怎么也突然转了性,学会了赵彦深那套虚与委蛇。”
  刘逖不想自认失策,继续解释起来:“斛律光那时怒气冲冲地打断我说,‘你找错人了,使白羽箭的是平原王,这屏障应该送还给他去。’随即将手一挥便要赶我走。
  “其实段韶的事我在连日的奔走中已经获悉了实情,所以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于是我说到,‘王有所不知,内情不止于此,鹰到了祖珽手里的后事在下都亲眼目睹,但说到前因却是段孝言再清楚不过。在下近日寻访之际获知他也在场,最后向他求证过,鹰固然确系平原王连发两箭射中……’”
  那么,透过段孝言的双眼所看到的又是怎样一番经过呢?
  他的兄长段韶与他在高山之巅眺望着远方的古渡,不由得起了怀古幽思,那时段韶卯足全力射向了天边的大鹰,一箭未中,紧接着再补一箭鹰才应弦而落。
  由于他们当时所处的山头距离鹰落的位置相当远,两人决定先放猎犬去捡。然而过了好一阵猎犬并没有回来,所在的山间林密望不见底。于是两人徐徐下山,可到了山谷中仍是举目不见鹰的踪迹。
  “莫不是挂到了树上?”
  段孝言纳闷的空档,段韶却跳下了马去,从猎犬猛嗅的草丛中寻得了一样物件——一只赤羽箭贯穿了一只白羽箭的箭身,两支箭十字交叉状地连为一体。
  不一会,猎犬奔到不远处吠叫,段韶又发现了一支箭头带血的白羽箭,看来是被人从猎物身上拔掉的。地上散落着两三片羽毛,段孝言觉得奇怪还想探究鹰的下落,但段韶制止了他。
  段韶拿着相串的两支箭凝视了一阵,他判断这上面的白羽应是他第一次射出的,而赤羽箭是斛律光所用。第一箭离手时他顿觉射低了毫厘,白羽箭在鹰身的下方挡住了赤羽箭的去路,致使后者未中。
  “据段孝言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段韶固执的认定若不是自己射低了些许,那斛律光的箭一定能命中目标。他推测是斛律光先追寻到了山谷中,看到地上的箭矢时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不告而取将鹰带走了吧。段韶将他自己这一厢情愿的想法看得理所应当,并不认为鹰该为己所有。机缘巧合的关键还在于他和段孝言在下山途中并没有发现我与祖珽一行。不管事实如何,为了使斛律光加倍厌恶祖珽,我无论耗费多少唇舌也得使他坚信,造成他流言丛生的罪魁祸首便是祖珽。索性我添油加醋说他和段韶不和传闻全由祖珽一手炮制,段韶其实一直为此心有嫌隙云云。眼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再三向我确认段韶是否真说过那鹰原该他射中的。我在最后关头向他说道,‘祖珽冒犯了您邀请的客人必然等同是对您本人的不敬,这只鹰确系他从您手中窃夺而来,他是个欺世盗名的鼠辈!’
  “事情发展到了这儿才陡生蹊跷,斛律光一贯紧绷的神情突然莫名地舒展开来,我那鼠辈二字话音未落他便接道,‘原来不过是个蟊贼啊!’又三两步走到屏障跟前大喝一声,‘此物即为我所有,当由我了断。’说罢手中刀光一闪将屏障一劈为二,未等我回过神来残件已倒于尘土,摔得七零八落。可怜我这件当世奇珍为他粗暴对待,他竟就此一笑置之。”
十一
  以上便是于天统三年的深秋落下帷幕的一段轶闻。此时离祖珽重返中央调唆后主自毁长城只剩下不到五年的光阴了。斛律光最终死于他所轻视的幸臣之手,其家门亦因故遭到屠戮。由于他的陨落开启了勋贵力量瓦解的势头,佞幸一跃成为朝堂的主角,父子两代人的忧虑到底统统变为了现实,而他们的国家也正不可避免地加速走向灭亡。
  虽然斛律光生前又再三说过重用祖珽将误国事之类的话,但为时晚矣。
  回头想来,从刘逖口中获悉缘由的斛律光,一方面根除了潜伏在躯体里的疑云,坚信自己仍拥有凌驾众人的实力。但另一方面,他的防备之心,在砍倒屏风的一刹那也曾一度消失过吧。
(完)
2017年06月06日 03点06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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