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5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左近探臂过去揽住，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可以安慰。只怕他心里的伤，比身上的要重。平日里青白眼分明，说话得理不让人，这个时候的脆弱孤独又有谁知？看到的，看到的永远有那么几分偏差——天晓得如此艳绝花朵，到了最后，能结出怎样的果实？怕是大家都想不到的吧。“左近？”被圈在怀里的人眯着眼唤他的名字。“在！殿下何事？” 从回忆里醒来的左近一边俨然回答，一边轻轻拂着三成脸上的发丝，一丝一丝如同扯碎的飞霞。“啪”，又一扇子飞过来，“笨蛋，讲了多少次，别在这样的时候还打官腔！”“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殿下这时候都拿着扇子……”左近低声嘀咕道。“诶？”“没、没啥……”“都怪你，我要说的话都忘记了！”三成佯嗔，拱了拱身子。“呵呵，殿下可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嗯？”“我庆幸殿下脸上没有落疤。”“于是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像朵花什么的鬼话？”三成已经把扇子捏在手里。“不……今天的殿下，倒好像红叶呢。”“那如果我真的成了残败的落叶，再没有现在的容貌，左近你还会喜欢我么？”“呵呵，左近只会珍惜，从不强求。”说罢不等三成答话，他已蛮横地吻下去。却又如此温柔。迷乱中的三成心头微微抽动。春花若何，红叶若何，不管是什么，左近，我只愿为你一人盛放……也为你一人凋零。那年关原。“答应我，殿下，要活着……左近等你！”三成迷茫地看着那个魁梧的身影没在滚滚烟尘里，连他的声音，散成空旷辽远的残羽。头上惊鸿掠过，白羽凌乱。让他觉得朦胧的，或许不是眼泪。而是鲜血。他几乎昏阙过去，身上的伤和腹中的绞痛，都不及战败的绝望如万蚁噬心。都不如，失去他的痛楚。他相信左近会回来，绝望地相信着，否则他不知道还怎样能让自己坚持活下去。虽然闻报，左近被大筒击中，下落不明。可是你答应过我的，左近，就像我答应你，要活着……或者至少，再见一面也好。德川家康撒下兵将四处搜寻三成的下落，重赏活捉三成的人。大家忙忙碌碌找了不知多久，却没人想到，三成其实哪都没去，他一直留在关原的战场上。他也在寻找，答应过他的那人。等我找到你，看我用扇子抽你的头！他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倒地还有没有希望呢……还有没有？他在这里找左近，就是在找寻他的遗体吧，但是心里却还想着要活着看到他。就在佐和山城被大火吞噬的那天，德川军队开始回扫，重新逼近了关原。也是同一天，遍体鳞伤的三成在远处冲天的火光里，看到左近残缺不全的尸体。他竟然，没有落泪。可是脸上却有温热的液体，轻轻擦过，一片鲜红。是血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荆棘刮伤了，都浑然不觉。三成蹒跚走上前，俯身抱起早已冰冷的左近，目光呆滞。“殿下就好像一朵花一样呢……”隐约是他的笑容，似乎还在昨日。如今这花朵再次被刺伤，却不会再有你来给他治疗和抚慰。即使我兀自盛放，没有了你，我又为谁而舞？三成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左近沾血的双唇，此时四面响起嘈杂的喊叫声。“这里好像有人！”“是不是石田那小子？快，别让他跑了！”三成吃力地扯过旁边尸体上的羽织，遮住左近的尸体。接下来反手抽过佩刀——他不会自杀，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他也要尽力寻找杀死德川的机会。可是这容颜，再没有绚烂的理由。我的美丽，就随你而去吧。刀锋划过，鲜血溅出妖娆的曲线，伤疤却分外狰狞。那张绝世的面容，如今已如这血洗的战场，疮痍满目，惨不忍睹。他失神地坐在那里，听着敌军的脚步慢慢临近。此后他的眼神一直空茫，只有见到德川的时候，才露出一点凶狠的恨意。德川愣怔地看着面前的人，惊愕和嫌恶分明地写在脸上。若不是那双眼睛里熟悉的锋芒，他绝不肯相信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就是他曾经垂涎已久的石田三成。三成撇撇嘴角，惯常地哼了一声。果然，德川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下去，安排了他的死期。果然……我若不这么做，恐怕还要受到不小的凌辱吧。想到这里三成不禁冷笑，你到最后，喜欢的还是我的容貌而已……其实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早就恨死我了。思及此，浮现在眼前的当年德川巴结讨好之态让他更加不屑和鄙视。可是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当年效忠于太阁殿下的人们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于繁盛靠拢，于零落时转身，又有谁可见天下风云变幻背后，永恒不变的“忠诚”二字？背叛的小早川、隔岸观火的岛津……又有几人忠诚，在自己失势之时，肯付出身家性命，只为了心里的坚持和当年的承诺？他仰起头，隔着栏杆看见被分隔的天空，背后寒刃闪闪。左近，至少还有你吧……等着我，这就来寻你。他闭上眼，露出不易察觉的欣慰笑容。呵，这世间便是如此，只得于人生落魄之处，方明人心。唯有当朱颜凋零之时，才知真情。——————END¬¬¬————————
2008年12月11日 18点12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