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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金俊秀现在所住的房子是和妻子结婚后买的，两间主卧，一间客房，为了方便做音乐，金俊秀又把客房改建成了录音室。很齐全的一套设备，空出来的地方加了张小床，但是因为没人睡，那张床反倒变成堆东西的地方。 当初买这套房子时，金俊秀一方面是看重房间的隔音效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房子的客厅朝南透光，非常宽大。 此刻，客厅的餐桌边已经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听见金俊秀的脚步声，那个身影转过头来： “爸爸。” 属于孩子特有的清脆声音令金俊秀闪了闪神。 儿子的声音虽然还只是童音，却比普通孩子高了八度。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也许会成为非常不错的歌手。只是，万一和当年的自己一样遇到变声期的尴尬就不好了。而且……金俊秀想了想，儿子并没对唱歌表现出兴趣，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吃自己当年受的苦。以后要怎么发展，还得看儿子的意愿。 在儿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金俊秀看了眼餐桌上的白粥泡菜，感到很惭愧。妻子去世后，他一边忙工作一边带孩子，两头一起抓，难免顾此失彼。 “这是奶奶昨天送过来的，我用微波炉转了，是热的。” 恩泰正在换牙，说话的时候有点漏风，却很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把音咬准。 “嗯。”金俊秀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和恩泰之间总有一些隔阂。以前还看不太出，但自从妻子去世，这样的生疏感就越来越明显。 对这样的情况金俊秀很自责，儿子对他感到陌生，从根本上来说，是因为他从来没和儿子好好的培养过感情。工作一忙，金俊秀就会浑然忘我。有时候儿子和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久而久之，儿子自然会对他疏远冷淡。 “恩泰真聪明，会自己用微波炉。” 记得第一次看见儿子从微波炉里端出白粥时，金俊秀忍不住夸了句。可得到的却是儿子不冷不热回答： “是奶奶教的。” 意识到自己和儿子之间的那层隔膜后，金俊秀也想改变一下。可他原本就不是那种善于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儿子在这方面似乎也继承了他的脾气。这样的两个人撞一起，金俊秀又要在儿子面前保持住一份身为人父的威严，结果自然是背道而驰，两父子的关系越来越冷。一天下来能说的话也是少之又少。 “待会儿是坐班车去学校，还是爸爸开车送你？” 金俊秀喝了口白粥，尽量找出一个话题。 恩泰今年7岁，两月份入的小学。学校是由金俊秀挑的。教育质量好，老师待人又亲切。最重要的是，这所学校离他们家很近，班车就停在他们家楼下，这让平时忙碌照顾不了儿子上学的金俊秀安心不少。 “爸爸。” “嗯？” “今天是星期六。” “……” 金俊秀有些尴尬。他捧起碗，灌下一大口粥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对于除音乐以外的事情，他很容易犯迷糊。以前是，现在，似乎也是。 餐桌上的两父子不再说话，能听见的，只剩下喝粥、嚼泡菜以及筷子碰在碗上时发出的声响。 早饭吃完，恩泰回了自己房间。金俊秀把碗筷收拾干净后，进了录音室。 上一季度的工作相当繁重。9、10月份本来就是出专辑的高峰时节，除了给SM一个新团体制做后期外，他还接了几个团体的其他工作。金俊秀所负责的不单只是音乐制作，他涉及的面很广，作词、作曲，有时候他甚至会参与编舞。能者多劳，金俊秀的工作量要比一般制作人多上几倍，相对的，他的工资也比别人要多的多。 昨天的庆功宴算是宣告这段繁碌时期的结束。接下去，金俊秀打算暂时收手，让自己好好的放松一下。公司那边，他已经请了2个月的休假，等过完年后再回去接手。 靠在大班椅上，流线型的椅背设计让金俊秀的全身都放松下来。 随手按了播放键，一首轻缓的曲子旋绕开来。 这是一首女团的新曲，歌词是他写的。金俊秀随着旋律轻轻哼唱，明年要是有机会，他也许会给自己做首曲子。即使退居到二线，金俊秀也不打算放弃唱歌，这是他这辈子最想做并且会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嗡嗡嗡…… 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金俊秀探过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瞬时，金俊秀盯住屏幕，愣在那里。

【 仁川国际，明天下午的飞机，你来接我吗？】 短信是朴有天发的，口气显得有些随意。 朴有天…… 金俊秀回过神，眉头一蹙，心想，这人还真是随意的过了头。 和当年的金俊秀一样，朴有天也是东方神起的成员。当年的队形金俊秀还记得很清楚，他站在队伍的最右边，依次排过去，离他最近的就是朴有天。这样的位置让他和朴有天的互动多了许多。现在想起来，他会和朴有天成为朋友，也许就是从这份距离开始的。 金俊秀一直觉得，朴有天是个幸运的人。刚进公司就能出道。当时，训练生中嫉妒朴有天的人并不少。金俊秀不在其中。他只是冷眼旁观，然后看着朴有天一点点的渗透进训练生的人际圈。金俊秀是佩服朴有天的，不论是交际手段，还是对音乐的热情，朴有天都让他感到敬佩。 正式出道后，朴有天在一个时期里很粘金俊秀。金俊秀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对朴有天表现的太冷淡，而朴有天是在讨好他。 缺乏安全感。这是在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金俊秀才从朴有天身上发现的。而造成这一点的却是朴有天的家庭。金俊秀是在父母和睦，兄弟和xie的家庭里长大的。知道朴有天的身世，自然就多出一份同情，态度也变得越来越软。 后来，潜移默化的，他和朴有天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他们很有共同语言，会作词、会作曲，良性竞争、惺惺相惜，一点一滴的亲近起来。 想起过去那些往事，金俊秀的嘴角稍稍翘起。 从事业上的伙伴，到生活上的朋友。无论是台前还是幕后，他和朴有天的感情都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所以，即便是在组合解散后，朴有天和金俊秀也还是保持着联系。 只是这其中，有过两次脱节。一次，是朴有天刚回美国的时候，另一次，则是去年年末。 嗡嗡嗡…… 手机开始持续震动。 金俊秀按下接听键。 “喂？” “俊秀。” 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沉：“你看到我的信息没？” “……刚看见。” 金俊秀的回答有些僵硬。 近一年没有联系，而且还是那个让他手忙脚乱的一年。电话那边的人态度自然得让金俊秀很不舒服。朋友是做什么用的？不就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吗？这个人呢？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出现，现在到以朋友的身份回来了？ 金俊秀自认为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可是对于朴有天，他就是忍不住的别扭。 “那你明天能来接我吗？明天，韩国正好是周末吧？” 似乎发现了金俊秀的情绪，朴有天的问话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几点的班机？”金俊秀觉得自己有点悲哀，他拒绝不了朴有天这样的语气。 “两点。” 朴有天说完道了声谢。金俊秀回了一句不用谢。原本这样就应该把电话挂了的，可金俊秀对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生疏感感到很不适。于是，他又添了句：“都认识那么久了，你装什么客气。” 朴有天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既近又远。金俊秀走了会儿神。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金俊秀没有心思再听音乐。他走出录音室，来到儿子的房门前。 叩，叩，叩。 金俊秀敲了三下。 没一会儿，恩泰跑来开门，小脑袋向上扬起，望着金俊秀。 “明天有天叔叔要从美国回来，恩泰要一起去接机吗？” 金俊秀知道自己的儿子很喜欢朴有天。每次朴有天从美国回来，恩泰都表现得很开心。李银熙走后，恩泰就变得越来越内向，也很少会笑。希望朴有天这次回来，能给恩泰带来欢乐。 金俊秀抬起眼，目光刚好扫过儿子的书架，那里放着几件小玩意，全是朴有天送的。恩泰喜欢朴有天送的礼物。那些东西没一件是昂贵的，但就是能讨金恩泰的欢心。其它玩具旧了丢了，只有朴有天的礼物会被恩泰好好珍惜。 不流俗，又恰恰好好是你需要的，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可朴有天就能把这个尺度掌握的很好，进退得当的让人无话可说。 金俊秀忽然想起自己和李银熙结婚那年，朴有天得到消息后从美国回来观礼。其实一次金俊秀是想让朴有天做伴郎的，可朴有天却笑着回绝了。 朴有天说：“不用了，我坐在那里看着就好。” 婚礼那天，朴有天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和其他几名成员一起坐在他的亲友中间。当金俊秀的目光落在朴有天身上时，朴有天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后来的每一年，朴有天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回韩访友。只是朴有天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年3次变成了每年1次。以前，朴有天会在国内呆上几周；后来，就变成了三至四天。这期间，朴有天还是会去金俊秀家拜访。金俊秀和李银熙结婚的第二年就有了恩泰。而朴有天每次来访都会给恩泰带来一份礼物。 当然，恩泰会喜欢朴有天并不单单只是为了那些礼物。他还很喜欢跟朴有天出去玩，虽然金俊秀和李银熙有时也会带恩泰出去，但是和父母在一起的约束感相比，朴有天每每都能让恩泰玩到尽兴。 “有天叔叔明天回来？” 恩泰小心求证，那语气让金俊秀想起了朴有天。 “对。”金俊秀予以肯定，看着自己儿子逐渐咧开的嘴角，又问了遍：“要和爸爸一起去接机吗？” 不出所料的，恩泰用力的点了下头。

4. 一个多小时后，金俊秀把车泊在了CO-OP酒店的停车场。 每年朴有天回来都是住在这家酒店，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金俊秀打开后车盖，取出行李递给朴有天。 “要一起上去吗？” 朴有天接过箱子问。 “不用。” 金俊秀指指车厢内趴在后窗上，正盯着他们看的儿子说：“我和恩泰在这里等你。” 朴有天笑了笑。 “那好吧，我很快就下来。”说完又冲恩泰挥挥手，然后拖着箱子转身离开。 约莫隔了十几分钟，朴有天从酒店里出来。金俊秀见他换了身装束，忍不住嘲弄几句便驱车上路。 他们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韩式餐馆。朴有天说，一年没有回来，非常想念韩式料理，在洛杉矶吃的韩菜都不是很正宗。等东西上齐，朴有天切了块烤肉送进嘴里，一脸满足的说：“还是这里的东西最好。” 金俊秀坐在朴有天对面，儿子坐在朴有天身边。朴有天一边吃着自己的，一边给恩泰夹菜。 金俊秀隔着桌子打量朴有天。 前年见面的时候，朴有天还剪着短发，这回到是留长不少。发型应该是打理过的，带些卷，配上那身衣服，有点像当年的某个造型。 一年没见，这人也没多大变化。身材什么的，还是和以前差不多。金俊秀以为在美国呆久了，受那些食物影响，身材多少会起些变化，可朴有天的体型却一直保持的很好。 “既然还是这里好，为什么不干脆回来？” 朴有天停下筷子，看了金俊秀一眼，“那里也有那里的好。” “有什么好？你以前不是还说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朴有天上小学的时候全家移民去了美国。金俊秀听朴有天说过一些事情。比如父母离异、比如种族歧视。似乎没一件是值得留念的。 朴有天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其实小时候的想法容易偏激，看待事物也比较狭隘。白人看不起黑人，黑人看不起黄皮肤，这跟城市里的人看不起乡下人差不多。这种因为地方差异而引起的认识偏差其实上哪儿都有。”朴有天抿了抿嘴，“说真的，那里的生活节奏比这里慢，压力也不大。以前没觉得，现在想想，反倒是那里比较适合我。” 金俊秀知道朴有天说的在理。这样的话题他们以前就聊过，只是朴有天太会打岔，每次不是不了了之就是自己被戏弄调侃，像今天这样认认真真回答倒是实属难得。 金俊秀点点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也是，你这个人太懒散。不过我挺好奇的，那里成天都吃牛排汉堡，你又说那里生活节奏慢，怎么就不见你变胖？” “我有锻炼啊。” 朴有天笑了，眼睛弯弯的看着金俊秀，突然夹起一些菜放进他的盘子里。 “你瘦了。”朴有天说。 金俊秀被朴有天的看得很不自在。以前几个成员在一起时，总说朴有天看人的眼神太肉麻。的确，那双眼睛看起人来，就像是在溢着什么。要是被看的是个女人估计会陷在其中，拔不出来。 金俊秀低头扒了口菜。抬眼时，看见自己儿子正在吃朴有天切好的牛肉，这小家伙从刚才起就一直很安静，不知道乘他们说话的时候吃了多少东西。 “恩泰，你少吃一点。” 恩泰不吭声，勉勉强强的点了下头。 “他要吃你就让他吃嘛，不用管得这么严吧。”朴有天揉了揉恩泰的脑袋，对金俊秀说。 “他最近在换牙，你没看见他下面一排牙齿缺了几只？牛肉坎牙齿，他要是胡乱舔，等牙齿长出来会歪掉的。” “哦？”朴有天示意恩泰张开嘴，小家伙照办了。朴有天看了一会儿说：“嗯，牙齿长歪就不好看了。恩泰还是听爸爸的话，少吃点。牛肉不吃，咱们可以吃其它东西。叔叔不是还点了其它菜吗，都很好吃的。” 金俊秀见自己儿子心甘情愿的点头，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朴有天给恩泰夹了些海味，顺带也给金俊秀夹了点。柔柔的目光再次落在金俊秀身上，看得金俊秀又是一阵别扭。 吃完饭，时间还很早。金俊秀问朴有天接下去还有什么安排。那人正低着头，给恩泰整理外套领子，听见金俊秀的问话，就转过头来看他，“去你家坐会儿？” 金俊秀发车回家。进了门，金俊秀让朴有天随便坐，自己则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传来朴有天和恩泰的对话声。金俊秀朝厨房门口看，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客厅沙发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所有动静。 朴有天变魔术般的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物盒子递给恩泰，然后，也不知道朴有天说了什么，恩泰眼里闪着光，急切的看着朴有天在那个包里继续翻捣。当朴有天从包里摸出一个更大的盒子时，恩泰发出一声欢呼。 金俊秀把水杯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不要每次回来都这么破费。”金俊秀坐在恩泰的另一边。 朴有天摆摆手，笑着说：“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我什么？装客气。现在怎么着？换你跟我客气了？”朴有天揶揄他。 “小孩子的玩具而已，又不是很贵，没什么好破费的，只要恩泰喜欢就行。” 说着，朴有天伸手去摸恩泰的脑袋，“恩泰喜欢叔叔送的礼物吗？” 小家伙先看金俊秀，再看朴有天，把礼物抱紧了，用力的点头。 朴有天笑着，又摸了摸恩泰的脑袋，“恩泰能回自己房里拆礼物吗？叔叔有话要对你爸爸说。” 恩泰的眼里写着困惑，他看向金俊秀。金俊秀也不知道朴有天要和自己说什么，心里奇怪着，看了看儿子，颔首示意恩泰先回房去。 等恩泰关上房门。金俊秀忍不住先问：“你要说什么？” 朴有天没有马上开口。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客厅，才把身子半侧过来，转向金俊秀。 “俊秀，去年我没回来，很抱歉。” 金俊秀愣了愣，他在朴有天眼里看到了关切以及其它情绪。 明白朴有天在指什么，金俊秀垂下眼，他并不想提这件事。 大概也只有金俊秀自己才知道，李银熙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是多希望这个人能够回来陪陪自己。可是这个人竟然连通电话都没打。说不介意是假的。金俊秀摆不出释怀的姿态。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回来。”朴有天低沉的声音向来都是具有说服力的，“没能回来陪你我很抱歉。” “对不起，俊秀。” 朴有天伸出手臂，牵起金俊秀的一只手。那手掌是摊开的，垫在金俊秀的掌心下面。然后另一只手覆上来，两只手掌同时包裹住金俊秀。很温暖，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把歉意传达进金俊秀的心里。

5. 朴有天走的时候，金俊秀让儿子出来道别。恩泰显得很不舍，朴有天笑着蹲下身，又和小家伙说了会儿话，内容无非就是“送的礼物好不好玩”，“叔叔明天再来”之类。 金俊秀打算开车送朴有天回酒店，朴有天说不用，金俊秀却很坚持。僵持不下后，两人各退一步。朴有天向金俊秀借走车子，并说明天早上再把车子开来还他。 挥了手，道了别。大门关上后，金俊秀让儿子先去洗澡。 金俊秀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打开电视，随便挑了一个顺眼的节目慢慢看。儿子洗完澡出来知会一声便又一头钻进房里。金俊秀知道那小家伙八成是在摆弄朴有天送的礼物。 时间过的很快，一个节目结束就换另一个节目。等眼皮开始打架，金俊秀啪的一下关了电视。安静下来的客厅变得比平时还要宽敞。一个人坐在那里突然就有了丝迷惑，当初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房子。 金俊秀拉开儿子的房门。恩泰很自觉，时间一到。不用人催就会乖乖睡觉。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房里黑黑的。金俊秀借着身后的灯光走到儿子的床边，轻手轻脚的替儿子掩好被子。恩泰手里握着一件看不清形状的玩具。金俊秀小心翼翼的除下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退出儿子的房间，金俊秀去浴室洗澡。 浸了沐浴液的手搓出许多泡沫，摩擦过的掌心微微发热。金俊秀闪神片刻，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清洗一遍。换上睡衣回到自己卧室。金俊秀不是沾枕就睡的人，有时候也会因为某些事情辗转难眠。但是今晚显然没有必要折腾自己，于是没多久，金俊秀就进入了梦想。 第二天一早，金俊秀被电子门铃反反复复的嚣张声音闹醒。 金俊秀是有起床气的。他感到很不愉快，脑袋里开始翻滚出血腥暴力的场面，心里想着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一大清早不长眼睛跑来扰人清梦的混蛋。 他随便套了件外衫，走进客厅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是恩泰开的，小家伙总是起的特别早。 门口进来的人又换了身衣服。一手拎着白色塑料袋，嘴里说着：“恩泰起的真早，真乖啊。”一手关上大门。看见金俊秀时，笑着举起那只关门的手，挥了挥挂在指头上的钥匙圈，说：“早啊，我是来还车的。” 接着，又“咦”了声：“你刚起来？” 金俊秀一怔，想到自己现在乱七八糟的模样，尴尬不已。 “你，你等会儿，我就好。” 口舌突然变得很不利索，金俊秀觉得更加失了面子。他冲进浴室，镜子里印出来的人果然翘着头发，毛衣领子皱巴巴的多出许多折子。金俊秀低下头，身下穿的还是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裤…… “喂，俊秀，不用不好意思啊。我们以前住一起的时候，什么糗样没见过？” 金俊秀垂着头，不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从浴室出来，金俊秀换了条长裤，毛衣也整理妥当。朴有天和恩泰已经坐在餐桌边等着他。金俊秀扫了眼桌子，餐桌上摆着各色早点，应该都是朴有天带来的。金俊秀拉开椅子坐下，他刻意忘记刚才的窘态，朴有天也配合的没再提起。 一顿饭吃得还挺热闹。朴有天时不时和恩泰聊上几句。大多都是关于朴有天昨天送的那两个玩具。金俊秀专心的扒着自己的食物，儿子说的忘我了，他就提醒两句。 早饭吃完后，恩泰要去上学。朴有天说：“我去送吧？”金俊秀想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嘱咐儿子放学早点回来，便一个人留在厨房里收拾。 带上洗碗用的橡胶手套，金俊秀动作熟练的刷着碗。 妻子不在的这一年，所有家务都落在他身上。仔细回想起来，小时候和父母哥哥住在一起，家务活几乎不用沾手。成了东方神起的一员，几个大男孩住在一到，生活上的琐事都是平摊着做。但是因为自己不太拿手，连成员里比自己小的人都会因为看不下去而帮他收拾。 组合解散后，金俊秀就回到家里过日子。等结了婚，家务事自然被妻子包办。可以说，在金俊秀的这38年里，全部做过的家务事大概都集中在了这一年里。 甩甩湿哒哒的手，在抹布上来回擦了一下。金俊秀走出厨房，正好撞见朴有天从外面回来。 “恩泰把钥匙给我了，他说要自己坐班车去学校。” 朴有天弯着眉眼笑，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朴有天的目光逗留在金俊秀身上，后者的反应向来迟钝，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女用围裙。尴尴尬尬的解下来。随手挂在厨房的门把上。 “我请了两个月的假。上季度太忙了，我想休息一下。”金俊秀莫名的感到拘束。 朴有天还是张笑脸。金俊秀觉得奇怪。朴有天这人是喜欢变化的，心情情绪是随时随地的在改变。金俊秀很少看见朴有天像现在这样一直保持着同一种表情。能让这人这样笑，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金俊秀想不透就不再去想。反正他从没把朴有天看透过，又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把朴有天看透。许多事情简单化和复杂化的结果也只是快乐不快乐的一种选择。金俊秀只想在自己的事业和音乐上多动脑筋。其它的，就不太愿意去费心思。 金俊秀把朴有天带进录音室。把自己近期做的几支曲子放给朴有天听。 朴有天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有时操作设备重新播放，有时会对几处地方做些简单评价。金俊秀很受教的听着，觉得对方说的不对就反驳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的极快，眨眼到了中午。家里没准备饭菜，所以，两个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小餐馆。 金俊秀住的房子附近有好些都是圈子里的偶像明星。经过某处房子时，刚好看见几个女孩子守在那幢房子的大门口。两个经验老道的人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很有默契的对视一笑，不禁又有些感慨当年的种种。 走过一条街，朴有天忽然停下来。金俊秀顺着朴有天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一幢房子上。那是朴有天离开韩国前住的房子。朴有天去洛杉矶去的很匆忙，这房子是后来由金俊秀搭手转卖的。 现在这所房子经过好几次翻修，外面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是天井的地方多了许多摆设。金俊秀恍惚想起当年朴有天刚买下这幢房子，几个成员过来拜访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几个成员都养了狗。朴有天也养了一条。很大的狗，名字叫Harang，他们几个来的时候，Harang趴在天井上冲他们吠。后来Harang年纪大了，反应也越来越慢，最后就是躺在这座天井上离开的。 金俊秀晃着神，又想到自己养的那些狗，忽然就有些悲伤。 街道上透着冬季的寒冷，街角台阶上都结起了白色的冰霜。突然，手上一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被朴有天握住了。 “我们走吧。”朴有天微笑着。 “……嗯。”

7. 晚上，儿子从学校回来。吃过饭，随便收拾一通。金俊秀又蹲回电脑前，把之前看了一半的电影放完。不是什么很好的片子，只是看了开头就想知道结尾。当然，他也可以跳过中间直接看后面，但就是怕错过了某些情节，会看不懂结局。 电影结束，金俊秀退出播放器，陷进沙发里。长时间盯着屏幕，眼睛不禁有些干涩。 金俊秀闭上眼。他的眼睛是做过矫正治疗的。当初的手术他是和朴有天一起做的。金俊秀还记得这个手术的过程并没多少痛楚，但是做完后，眼睛会止不住的流泪。等适应了那股酸涩感，睁开眼睛看见对方时，又忍不住被彼此的狼呗模样逗笑。 嘴角微微牵起，金俊秀听见儿子的声音： “爸爸？” “嗯？什么事？”金俊秀睁开眼，恩泰就站在沙发边。 “有天叔叔明天会来吗？” 金俊秀愣了愣，“怎么了？” 儿子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一会儿，恩泰抬起脸，摇摇脑袋，一副失落的模样。 “叔叔有跟你说，明天要来吗？” 恩泰点点头。 “既然他答应过你，那他应该会做到。” 金俊秀安抚儿子。其实他也不能确定，朴有天临走前是说过“明天再来”，但后来的气氛被自己闹的很不愉快。自己给了朴有天难堪，而朴有天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打发儿子去洗澡，金俊秀选了一首刚下载的音乐重新播放。 整理桌面文件的时候，金俊秀看见MSN的图标。他心血来潮，打开了聊天器。隐身登陆后，金俊秀滚动鼠标查看在线好友。 金俊秀不太使用聊天软件，加的好友也不多。MSN上的那些，几乎都是生活中的熟人。 这个时间在线的人并不多，闪亮的头像只有寥寥几个。金俊秀一眼就看见那个注明为朴有天的头像。 金俊秀犹豫着。他很久没和朴有天闹过冷脸了。以前还是队友时，两个人经常吵，但大多时候是闹着玩，认真了也只是互不理睬。和好的时候两个人都不会向对方道歉，他们连这方面都是默契的。 金俊秀点开消息框，打下几个字发送过去。 【 在？】 对方回得很快，头像闪动着： 【 在啊 】 金俊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对方的消息却很快发了过来： 【 下午做了什么？】 【 上网，看电影 】 在对方看不见的情况下，金俊秀舒了口气。 【 什么电影？】 【 不怎么好看，上季度的片子 】 金俊秀打字的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敲。那边的人回复的倒很迅速，似乎只和他一个人在聊。 【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那边的人问。 【 好像有，我也不清楚 】 【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电影院了 】 【 我也是 】 没有目的的闲聊着，话题一变再变，不知怎的又回到了音乐上。朴有天传了几首自己做的曲子给金俊秀听。其中有一首旋律非常熟悉，金俊秀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听到过。 【 那是以前写了一半的，虽然放弃了，但是后来又觉得其实可以继续下去，所以把它重新拾起来再写完整 】 【 你觉得如何？】朴有天问。 金俊秀一边听一边敲打自己的感想： 【 很好 】 朴有天发来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 后来聊了什么，金俊秀记不太清了。只是不知不觉就到了洗澡睡觉的时间。下线前，金俊秀想起儿子的问题： 【 你明天来吗？】 几乎是没有间隙的，朴有天的回复发送过来。 【 当然啦 】

开车到达CGV后，发现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金俊秀把车子泊进停车场，然后站在电影院门厅里的售票处等待朴有天。 身边经过的几乎都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男男女女、成双成对，金俊秀在大门的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折影。混在这些年轻人里，金俊秀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年轻气盛的自己仿佛就在昨天，一眨眼自己都快四十岁了。 一面感叹时光的飞逝，一面又觉得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等人的时间过得太慢。金俊秀看了眼排在售票处的队伍。1点15有两场电影，也不知道朴有天说的是哪部。金俊秀掏出手机，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你到了？” 手机里的声音有些模糊，所以朴有天的语气什么也变得模模糊糊，只是忽然仰上去的音调听起来似乎是在惊讶。 “嗯，出门早了点。” 话筒那边不知道是收信还是别的出了问题，突然没了声音。短暂的停顿，金俊秀却莫名其妙的感到不自在，“喂？有天？” “嗯？啊，刚才信号有点差。” “……哦。” 问了电影的名字，金俊秀排到队伍后面，收线前，朴有天说：“我已经在路上了，再过一会儿就到。” 大概是因为来的比较早，金俊秀排队的时候，队伍还不长。等金俊秀买好票子从队伍里挤出来，后面的人已经排出了门厅。目光落在门口，正好看见朴有天从大门外面进来。朴有天也看见了他，微微笑了下，便朝金俊秀走过来。 金俊秀眯起眼。这人竟然真的换了一身衣服。 “人还真多。” 朴有天很自然的走到金俊秀身边。他们站得近，只隔了一点距离。这样肩膀挨着肩膀的位置让金俊秀产生了微妙的拘束感。 他递了张票子给朴有天。朴有天接过后，道了声谢，目光在扫过金俊秀的毛衣领子时停了一下。金俊秀注意到了，他有些尴尬，觉得脸上有了一股热度，但表情却没有变化。 在开场前十分钟进了放映厅。金俊秀买的位置还不错，第五排靠中间的位置，他坐左边，朴有天坐右边。坐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转过头看到朴有天的侧脸才想起这不是他最习惯的角度。忽然想到别人常说的那句“习惯可怕”，其实可怕的并不是习惯，而是习惯消失后剩下的空白。 电影快放映前，观众才陆续到场。金俊秀的身边坐了两个结伴过来的年轻女性。年纪轻就显得特别活泼，黑灯后，还在小声说话。

两个多小时的商业大片，几乎集齐所有的电影元素。前一个小时惊险刺激，后一个小时缠绵悱恻。坐在金俊秀边上的两个女孩子从一开始的惊声尖叫变成后来的小声抽泣。 金俊秀的注意力原本是集中在荧幕上的，可身边时不时发出的动静让他不得不分神。有点哭笑不得的看了看坐在左边的那两位小姐。借着屏幕反射出来的微弱光线，看见那两个女孩子攥着纸巾擦眼泪的动作。金俊秀愣了愣，他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朴有天。 昏暗的环境下，隔得那么近，也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金俊秀不确定朴有天是不是也哭了。这个人很会哭，一点点小事，都能让这个人流眼泪。虽然记忆中最后一次看见朴有天哭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但金俊秀还记得这个人是连看电影都会被感动得哭出来的。 也许是感觉到了金俊秀的视线，朴有天扭头看向他。 勾勒在朴有天脸上的光线暧昧不清，却刚好将这个人眼角的那点湿润显露出来。 金俊秀伸出手，他知道朴有天的手就搁在椅把上。掌心盖上掌背，朴有天明显怔了一下。然后手掌翻转过来，手指缠绕上来，指缝摩擦指缝的感觉很熟悉，但因为记忆有些遥远，免不了多了一丝陌生。 年轻的时候太弱小，除了自己，也会借助别人的力量。这样交握的手掌最初是一种无言的支持。他依靠朴有天，朴有天也依靠了他。虽然记不起最初和朴有天十指交握是什么样的情景，可当时脑中闪过的想法却记忆犹新：这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切切实实给他带来了一份安心。 电影终于临近尾声，宣告影片结束的伴乐一响起，放映厅的灯就依次亮起。 在黑暗全部消失前，金俊秀把手抽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眼角有点粘湿。金俊秀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怅怅然地看向自己身边，发觉那里也是空的。 金俊秀怔了下，随即翻身下地。起的有点急，眼前一黑，定了定神，没顾得上穿鞋，赤着脚走出卧室。人还不是很清醒，思绪也是混乱的。 在客厅里看见站在餐桌边的朴有天，金俊秀觉得指尖上刺刺麻麻地一直向上延伸。 “俊秀？” 朴有天露出疑惑的表情。 金俊秀猛然回神。脚底心冰冰凉凉的感觉蹿至全身，缓了半拍他才想起自己没穿鞋子。金俊秀张张嘴，道了一声“早安”。 嘴唇喉咙干涩的厉害，金俊秀转身回到卧室。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见一张发白的脸，金俊秀愣了愣。 浴室的门被轻轻扣了两下，朴有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俊秀，你没事吧？” 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金俊秀低下头，扭开龙头，回道： “我没事。”

11. 12月的第一个周末，金俊秀比平时多睡了些时间。 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浅色窗帘洒在地板上，房间里升腾出一股暖洋洋的味道。金俊秀半睁半闭着眼睛，不清晰的视野里出现了木质地板的纹路。 意识到自己正趴睡在床沿边，金俊秀朝另一个方向翻了个身。一大块阴影挡在面前，金俊秀愣了下，视线上移，落在一张睡脸上。 经过一个晚上而横七竖八的头发，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不管平时是多么有风度的样子，睡着的脸一样都是平凡的。 这幅光景倒是几天以来第一次见到，金俊秀有那么点新奇，但又觉得，这样才是最正常的。比起那个每天很早就起来准备早饭的朴有天，金俊秀其实更熟悉眼前这个贪睡的模样。 对着朴有天的睡脸发呆，因为离得近，朴有天浅浅的呼吸声听起来非常清楚。还不是特别清醒的脑子在思考上变得有些迟缓。不知怎的，就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金俊秀静静的躺着，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两个38岁的男人这样面对面的侧躺着有多怪异。 金俊秀向身后挪了挪，没移多远就抵在了床沿上。既然睡意全无，金俊秀干脆坐起身子。也许是动静大了些，身边的人也跟着一起动了动，鼻腔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哼哼声，然后慢慢撑开眼皮。 似乎是适应不了光线，朴有天很快又把眼睛闭上了。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早。” 配合着低沉的嗓音，朴有天冲金俊秀笑了笑。 “……早。”

“妈……” 金俊秀顿了顿，“我明天大概不能回去。” “怎么了？你有半个多月没回来过了。” “啊，有点事。” 金俊秀回答的很含糊，想了一想，又说：“恩泰很快就放假了。等圣诞节过完，我会带他回去住几天。” “也行。你这孩子，不是在休假吗？也不知道多回来看看。” 母亲又开始抱怨。正说着，客厅里突然传出几声惊呼。 “怎么回事？”母亲问。 金俊秀朝客厅里看了眼，朴有天正和恩泰坐在电视机前打游戏。 “是恩泰，在玩游戏机。” “他一个人在玩？我好像听见别人的声音。” “……嗯，是有天。” 电话那头好像沉默了一下，也或者这只是金俊秀的错觉。 “有天这孩子怎么年末才回来？他这次呆多久？” 金俊秀摸了摸自己的发鬓。 “我也不清楚。” “这孩子怎么现在变得和你一样了，也不知道过来看看我。去年没回来也就算了，今年怎么也没来？” 金俊秀愣了下。往年，只要朴有天回来都会去看看母亲，这是金俊秀知道的。当年他们还是队友的时候，朴有天曾经把户口落在他家。母亲很照顾朴有天，所以朴有天对他的母亲怀着几分感恩的心情。 “你记得让他来啊。”金俊秀的母亲叮嘱着。 心不在焉的应了声，金俊秀的思绪还卡在刚才的话里。 他没告诉母亲朴有天上个月就回来的事情，也没告诉母亲朴有天现在就住在他的家里。话题很快被扯到了别处，杂七杂八的说了些琐碎的事情，然后再三答应过年前一定会回去住，最后电话就挂下了。 金俊秀把话筒放回原处，绕过沙发时瞅了一眼电视屏幕。 他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打游戏，工作休息的时间不是捧着PSP就是拿着NDS玩联机。宿舍里从最早的PS2，到后来的Wii、PS3，现在PS也不知道出了第几代，电视屏幕上全三维的画面比他们当年玩的那些要精致的多。 “唉……又输了。” 夸张的懊恼口气，显然是在配合身边的恩泰。小家伙似乎不怎么高兴，咕哝着“怎么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之类的话。朴有天笑着放下手柄，回头看了一眼金俊秀。 “是伯母打来的电话？” “嗯。” 朴有天点点头，忽然抓起游戏手柄晃了晃，“俊秀，你要不要玩玩看？现在的游戏比我们以前玩的要难多了。” 金俊秀愣了下，随即扯开嘴角说：“是你操作不来吧？” 朴有天没反驳，只是笑了下，把手柄递了过去，“你试试吧。” 金俊秀看了看儿子，小家伙似乎没什么意见，正自顾自的摁着按钮。 朴有天站起身让出座位。 很多年没碰过这些东西，掌心里的手柄是那么陌生。努力回忆过去的手感，掌心不知怎的发起热来。 第一盘几乎是刚一开始就输了。儿子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坐在另一边的朴有天发出一声轻笑。不管是多少岁的男人，那种好强的自尊心都是不会减少的。金俊秀也不例外，他抿着唇，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屏幕上。 第二盘在闯过第一关前失了手，朴有天“唉”了声，颇为惋惜的样子，金俊秀看看儿子，小家伙的脸似乎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接下去的几盘变得越来越顺手，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关。闯到第6关的记录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 金俊秀忽然侧过脸去看朴有天。大概是从第4盘起，身边的这个人就再没说过话。 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刘海下的那双眼睛正直直的望着他。 手柄震颤了几下，耳边响起儿子的催促声： “爸爸，开始了……”

填饱肚子离开餐馆，跟来的时候一样，他和朴有天一左一右走在恩泰的两边。因为刚吃完饭，三个人走的都不快。 路灯把身前的影子越拉越长，经过下一座时又会骤然缩短，恩泰似乎觉得很有趣，蹦蹦哒哒的踩着脚下的影子。金俊秀转头去看儿子，眼角带过朴有天的身影。那个人垂着眼睛，下巴埋在毛衣领子里。 “恩泰会唱歌么？”突然，朴有天把脸转过来，视线擦过，顿了顿，然后错开落在恩泰的头顶上。 “会。”小家伙点点头。 “会唱什么？” 恩泰报了一串歌名，应该都是学校里教的。朴有天随便挑了一首，恩泰稚嫩的歌声就在这条宁静的小道上传开了。有点熟悉的旋律，歌词因为恩泰漏风的牙齿听不太清。“太阳”、“月亮”、“星星”，重音偶尔会落在这些词上。 金俊秀看着儿子呼出来的热气被路灯染成暖色。 没唱多久，歌声忽然停止了。 “今天晚上没有星星。”小家伙昂着脑袋。 顺着儿子的话，金俊秀也抬起了头。黑漆漆的夜空比平时都要浓重，除了一弯月亮，就再也看不到其它东西。 “明天大概会下雨吧。”朴有天说。 第二天，淅淅沥沥落在窗玻璃上的雨印证了朴有天的话。 雨一连下了三天，天空变得阴阴沉沉，直到周三早上，太阳才拨开灰色的云层，露出脸来。 恩泰出门前，金俊秀把一张请假条塞给儿子。恩泰低着头把纸条放进书包里。 “明天是要去看妈妈吗？”儿子的声音有些闷。 金俊秀盯着恩泰的发旋，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嗯”了一声。 “爸爸送你去学校吧？” 儿子低落的情绪让金俊秀很不放心。他回头去看朴有天，后者站得不远，刚才他对恩泰说的话朴有天应该全都听见了。那人的眉毛微微拢着，在接触到金俊秀的目光后又松了开来，“你们去吧。” 把儿子送到学校后，金俊秀回了家。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朴有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那张凝着的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怎么坐着也不开电视？”金俊秀脱下外衣，挂在门廊的架子上。 “哦，在想事情。” 朴有天按下遥控器。原本安静的客厅，顷刻间就被另一种声音占满了。 “想什么？” 坐到沙发的另一边，金俊秀接过朴有天手里的遥控器，换了频道。 “乱七八糟的事情。” 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是需要皱着眉头想的？金俊秀瞟了朴有天一眼。其实这个人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去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朴有天又开了口： “俊秀，明天是……？” 拖长的尾音和询问的语调，金俊秀只稍稍愣了一下。 “明天是银熙的祭日。”

李银熙的墓建在京畿道的清雅公园。周四一大早金俊秀和儿子整装出发，原本没想带上朴有天，可朴有天却说去年没回来，这次理应尽份心意，所以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去了。金俊秀在路上买了两束花，驱车过去倒没用多少时间。 李银熙的墓被打理的很好，脚下的地皮因为前两天的雨水变得有些泥泞。 金俊秀蹲下身，把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他看着墓碑上妻子的照片，那是李银熙身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妻子笑得很温和。金俊秀看着看着，心里就难过起来。 虽然每天下班都会尽早回家，会在纪念日里送给妻子礼物，也会像大多数丈夫那样把自己的工资财产交给妻子管理，可他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好丈夫。 肩膀上被搭了一只手，金俊秀不用看也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恩泰，和妈妈说说话。” 金俊秀站起身，把儿子拉到墓前。肩上的那只手缩了回去。 小家伙茫茫然的站在那里，要让这么小的孩子接受母亲已经变成一块石碑的事实是有点残忍。金俊秀两手握住儿子的肩，感觉手心下面那两片窄小的肩胛从一开始的轻轻颤抖，到后来的剧烈起伏。 儿子的哭声不大，像小动物一样呜呜咽咽，抽泣中断断续续地叫着“妈妈”。 离开墓地前，金俊秀遇到了李银熙的父母，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由于婚姻关系而建立的亲戚在妻子去世后自然而然就变得有些陌生了。 话题是围着恩泰的，毕竟是双发共同的血亲。金俊秀答应过年后一定会带儿子过去看看。 告辞的时候，李银熙的父母才注意到朴有天，“这位是？” 张开嘴，发现很难用一句话去说清朴有天是谁。金俊秀顿了下，抬起手拍拍朴有天的背，说：“他是我朋友。” 夜里，金俊秀有些睡不太着，他翻来覆去一阵，最后平躺在床上。 “怎么了？” 朴有天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吵到你了？” “没有。” 房间里又恢复了沉默。金俊秀睁着眼睛，昏黑的环境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身边的人动了动，“俊秀，你爱她吗？” “什么？” “我是说银熙，你爱她吗？” 金俊秀怔愣片刻后，变得尴尬又不知所措。 “说什么爱不爱的……” 金俊秀干巴巴的说着。这样的话题如果在许多年前，他也许会毫无保留的侃侃而谈，可现在这样的年纪，再说这种话，就有些奇怪了。 “……也是。”朴有天不置可否的回了句，没再出声。 又一次的沉默，却让金俊秀浮躁起来。他背着朴有天的方向翻了个身。 “俊秀……”背后的人迟疑着，“这一年……你是不是过的很辛苦？” 身体僵了下，金俊秀没说话，朴有天的手从身后探过来，搭在他的手臂上，小幅度的拍抚。 不知怎的，想起昨天送儿子去学校时，恩泰的班导对自己说的话：“恩泰挺乖的，就是太内向，也不爱说话，班里好像没什么朋友。你一个男人要带这么个孩子，挺不容易的。” 眼眶有些发热，金俊秀抿着嘴。朴有天拍了阵，见他不说话就把手收回去了。 心里有些失落，下一刻又被身后贴来的温度吓了跳。 朴有天的手臂环上他的腰。

晚饭是在游乐场里吃的。朴有天点了瓶红酒，每人斟上半杯，小家伙没什么酒量，喝了几口，脸色就涨得通红，回去的路上干脆躺在后车位上睡着了。 “恩泰？” 在停车场里泊好车，朴有天把睡着的恩泰抱出来。金俊秀拍了拍儿子的脸颊，唤了几声，小家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伸出手要搂他的脖子。金俊秀从朴有天手里接过恩泰，儿子一钻进他的怀里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 回到家后，金俊秀花了点时间安顿儿子。玩了一整天，他也觉得很疲惫，揉着肩膀从儿子的房间里出来，看见斜靠在沙发垫上的朴有天。 “陪我坐会儿吧。” 朴有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等金俊秀坐下后就没再开口。 这次他们坐的很近，不是一左一右占据沙发的两头，而是胳膊紧紧挨着胳膊，互相支撑的靠在一起。 屏幕上正在播放圣诞节目，搞笑夸张的内容却让金俊秀起了丝倦意。 他瞥了眼朴有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过酒的关系，这个人放松下来的脸要比平时柔和许多，脸颊翻着红色，眸子也变得更为明亮。 目光停留在朴有天脸上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对方的反应却很快。也许是累得不想动了，又或者是思维迟缓的动不了，总之，金俊秀没有避开朴有天的视线，只是静静望着这双眼睛。 下一刻，朴有天的脸突然贴了过来，嘴唇上传来的触感让金俊秀微微一震，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朴有天的舌头就探了进来。金俊秀一片混沌的被朴有天亲吻着，舌尖在口腔里游弋，引得内壁一阵酥麻。 不知不觉间就被压在了沙发垫上，接吻中，空气大量的流失，脑子变得昏昏沉沉，渐渐也开始回应起来。舌尖被朴有天勾住吸吮的时候，金俊秀战栗得有些失控。 意乱情迷中有了片刻的清醒，金俊秀伸手抵在朴有天的胸口上，猛地一推，结束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吻。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盯着朴有天看了会儿，对方也在看他，金俊秀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刚要起身，就被朴有天拉住了。 “俊秀，我们谈谈。”

整晚失眠似乎是必然的事情，金俊秀倒也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一合眼，有些画面就会自动浮现上来。从十几岁青春懵懂，到二十几岁风华正茂，偶尔也有这段时间三人相处的情景。 黎明到来前的天色总是特别暗沉，睡不着的金俊秀干脆直起身拿了枕头垫在背后，靠着床头架坐到窗外泛白。 和儿子出门时，朴有天就站在玄关目送他们。恩泰不懂大人间的尴尬，不舍的问金俊秀为什么叔叔不和他们一起走。金俊秀含含糊糊，说着叔叔有其它事情要做，也不敢抬头去看朴有天的眼睛。 大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金俊秀回头看了一眼，很难去描述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朴有天没有催他，也没有逼他，却还是给了他压力。 接下来的几日，金俊秀在父母家里过得十分清闲。他和儿子住一间，晚上儿子蜷在他身边很快便入梦了，他却怎么都睡不着。几天下来，气色反倒变差了。 31日的早上，也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金俊秀躺在床上听见门外有响声。他套上外衣下了床，给儿子掩好棉被，这才推门出去。 “妈？” “你怎么起来了？” 母亲一副要出门的打扮，金俊秀见她手里提着篮子，就知道她要去菜场。 “干嘛不多睡一会儿？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 母亲絮絮叨叨，金俊秀也没打断，等她停下了，才说：“妈，我陪你一道出去吧？” 和母亲一起买菜的经历好像并不多，曲指算来都不会超过两只手。帮母亲把东西拎回家，收拾好厨房，搬来两张椅子坐在桌边拣菜。 金俊秀几乎不说话，只听母亲一人讲个不停。 母亲提到最多的是父亲，然后是邻里，鸡毛蒜皮的事情母亲说的都很详实。母亲的谈吐向来风趣，有些事情稍一润泽，就会引人发笑。 金俊秀弯着嘴角听，偶然抬起眼看见母亲乌黑的头发里夹着数根银丝。金俊秀知道母亲是个很会保养的女人，可是再怎么保养，也抵挡不了时间的流逝。视线落在母亲的手指上，那里早就布起皱纹了。 “我听恩泰说，有天这段时间都和你们住在一块儿。” 母亲忽然换了话题，金俊秀呆了呆，而后点头。 “他……”母亲略微皱眉，接着轻叹。 “他不回去过年吗？” “……嗯。” “那他现在还呆你那儿？” “……” “妈，”金俊秀凝着脸打量自己的手，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天问我要不要和他去美国。”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她既没问“这是什么意思”也没问“去那里做什么”。 房里一阵沉默，母亲没有装作不明白，事实上，母亲比他想象的还要了解他。那些年里没能说清楚的事情，现在却不得不摊开了。 “你答应他了吗？” 金俊秀摇摇头。 母亲两手搁在桌面上，叹了声长气。金俊秀胸口一紧，忽然有些后悔，他并不想让母亲难过，如果要说有什么是他最不想做的，那大概就是伤害自己的家人。 “妈……” “其实，只要你决定了，妈总是会支持你的。”母亲抢在他之前把话说完。 “……我知道。” 从小到大，最支持他，最鼓励他的，莫过于他的母亲。 “俊秀，妈只希望你能过的好一些。”母亲拿起菜叶子，
捏
了捏，“有时候妈都不能确定，你这些年过的算不算好。” “你别乱想，我过的很好，真的。”金俊秀抓住母亲的手。 母亲笑了笑，反手握住他。 “妈，我一直过的很好，真的很好。”金俊秀抿了抿嘴，接着低下头：“可是那天他对我说，如果他能和我还有恩泰一起生活，他会过的更好时，我就有些动摇了，他说他不能保证我会和他一样，可我心里明白，我骗不了我自己。” “妈，”金俊秀的头依然垂着：“你儿子想和一个男人一起过日子，是不是很没出息？” 这样软弱的话，金俊秀只会对他的母亲讲。不管他多大，母亲永远都把他当成孩子看，而他也只会在母亲的面前做回孩子。 金俊秀的母亲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金俊秀想起以前母亲安慰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母亲现在应该比他难受，却要反过来安抚他，金俊秀觉得鼻子有些酸，那种涩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了眼角。 “这件事，妈会找个时间和你爸谈，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的，他和你妈一样，只要你过的好就行……” 金俊秀抬起脸，母亲的眼睛也泛着红色。 他咬了咬牙，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晚上，金俊浩带了一家四口过来吃年夜饭。母亲悄悄问金俊秀要不要叫上朴有天，金俊秀想了一想，还是摇头作罢了。 夜里陪恩泰看节目，因为是过年，儿子也没节制，直到眼皮撑不住才肯回房睡觉。等儿子睡着了，金俊秀就走到窗前。父母家住在高层，从窗户里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瞬息变化的烟火和直射天空的七彩光柱。 他走出房间，在客厅里遇到母亲。 金俊秀低头拉了拉外套衣摆。 “去吧。”母亲拍拍他的肩。 车子一驶上公路，金俊秀就给那个家打了电话。他不能确定朴有天是不是已经睡下了，电话被接起的时候，他的心率变得很快。 “俊秀？” “嗯。”金俊秀清了清嗓子，“你睡了没？” “啊，还没。” “……有天，我在路上。” “你在路上？” “嗯。” 金俊秀用力握住方向盘。 那边没了回音，隔了一会儿，朴有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等你。” 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显得特别漫长。到达目的地后，金俊秀在大楼的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虽然距离很远，周围很暗，但他就是能确定那个人是朴有天。 “有天。” 人影朝他的方向走过来，金俊秀也迎上了去。他们都不是很急切，甚至在黑暗中面对面的看了许久。 使劲拥抱住彼此时，突然想到“拥抱他，就是拥抱全世界”的这种说法。也许没有拥抱世界这么夸张，但确确实实感到了幸福。 下巴搭在朴有天的肩膀上，听见朴有天发颤的声音：“我真的很怕你会不答应我。” 忍了一天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金俊秀摸摸朴有天的头发，把脸埋进朴有天的脖子里。 过完年，朴有天带着金俊秀的承诺回到洛杉矶。 而金俊秀则留在韩国，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公司合同以及其它杂七杂八的事务。 首尔的房子他原本是打算出售的，可朴有天说，既然以后还要回来看望亲友的，不如留下房子借给其他人住。 于是，金俊秀把房产证交给了母亲，让她帮忙打理。 进入2月前，金俊秀给恩泰做了退学手续。 离告别韩国去往洛杉矶还差没几天，朴有天突然又回来了。说着“我还是不太放心，想和你们一起回去”然后露出苦笑的朴有天，让金俊秀无法责怪。 到了美国，金俊秀和儿子用了不少时间才适应那里的生活。 恩泰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在学校里交了一些朋友。金俊秀也开始在朴有天那家音乐公司里上班。 后来，他们在洛杉矶的一家酒吧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婚礼。 再后来，他们搬离市区，在郊外买了幢别墅，还养了一条萨摩耶犬。 再后来…… 再后来，应该就像那些曾经喜欢过他们，后来还记得他们，以后也不会忘记他们的人所希望那样的，幸幸福福，快快乐乐，永永远远的生活在一起…… 　 　 　 =======end===========

其实从一开始看到结束心里都忐忑，总觉得鼻子酸酸的，就是特憋屈，一想到若干年后的他们，在回首当年时，难受，就觉得一切都失控了。但是，好文，顶！！

这种平淡却细水长流的感情让人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