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燕军破京师，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国不可一日无君，故群臣累表劝进，燕王遂践尊位，是为太宗文皇帝。或问：太宗何如主？答曰：暴虐之英主也。
齐泰，黄子澄首建削藩之策，虽举措乖张，致使国门不守，天子蒙尘。然其本意欲安朱氏之宗庙，垂万世之制度。抑亦可谓公忠体国社稷之臣也。建文既败，泰等自不免斧钺之诛。妻女亦没如教坊司为伎，所受屈辱，不可胜言。铁铉之女有诗云：
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箸辞官舍，步蹴金莲如教坊。
览镜自怜倾国色，向人休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士大夫，国之桢干者也。可杀，不可辱。泰等既受大辟之刑。奈何摧辱其妻女如斯。虽桀纣尚不至于此，诚文皇之罪也。
景清忿太宗之篡弑，耻为其臣工，欲于朝堂之上弑帝以报故主之仇，不遂，伏诛，血溅御衣。文皇灭其族，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丘里为墟。大理寺卿胡闰抗节不屈，父子同日斩戮，其乡亦罹巨祸。方圆百里不复人烟。时有一猿，哀鸣彻夜，感动天地，稍夜，人不敢行。仇一人，而籍一乡。子万民者当如是乎？太宗尝云：朕于一物尚不肯伤害，况人命邪？尔等不体察朕心，纵不畏国法，独不畏阴谴邪？口诵尧舜之言，身行桀纣之事，其文皇之谓乎？
成祖以叛逆取天下，不为臣民所附。故欲立淫威于天下。酷吏之政兴焉。尤以纪纲，陈英最为惨刻，所残害者不可胜数,忠臣几无遗种矣。纲恃帝之宠信，威行国门之内，擅杀公亲而无所畏惮。故诸公虽元勋见之则自匿。内廷仇纲者，构其罪于帝前。帝亦知刚结大怨于士大夫。磔杀之以谢天下。陈英亦倾险之徒。建文旧臣破家灭族者，道路相属，英之力也。及其死，天下无贵贱皆快之。纲，英小人之尤也。其所搏击皆秉承帝意为之，以是邀人主之宠信耳。焉能希冀非常，谋逆之辞皆诬枉也。
太祖惩前世之阉祸，敕曰：宦官不得干政，预者斩。建文即位，御内臣甚严，诏：出外稍不法，许有司械闻。及燕师临江北。阉人多逃如其营。漏泄朝廷机密。太宗以为忠己。即位之后，多所委任焉。是故大明帝国之阉祸实肇始于永乐。永乐元年，内官监李兴奉敕往劳暹罗国王，三年谴阉人郑和率舟师下西洋。泱泱大邦。岂乏张骞，苏武之良臣，奈何以刑余之丑出使异域，宣扬国命。独不畏为万国所指笑哉？八年敕命阉人马靖镇甘肃，马琪镇蛮越。以宦官为监军虽为唐宋之故事。然其败坏纲纪，秽乱政治之祸亦云酷矣。且唐之帝室屡败于河朔方镇，阉寺监军之故也。此可为百世之龟鉴。文皇以西北将帅多洪武旧臣，惧其为变。故设镇守中官以监督之。斯可谓以一己之私，贪目前之小利，坏祖宗之良法，贻子孙之巨患。万历以降。辽东兵事日坏。未必不由宦官监军 之制度。贻谋之不臧，文皇之罪也！
帝王所忧者惟篡弑之祸也，逆取天下者尤然，故纲等虽殁，刺探臣民隐情之特务制度弥兴。十八年丁酉朔，日有蚀之。是月置东厂于京都。帝以廷臣皆有朋党之习，惟中人无党。可赋予伺察之任。故以阉人统领焉。上至藩王，下及民庶，琐屑之事，糜不上闻。文皇威柄自操，宦官多有顾忌，阉祸尚轻。及至明之末叶。昏庸之君王前后相继，鲜不为内臣所惑。彼等挟皇权以自重，以厂卫为工具，搏击忠正，残害良善。祸乱九州，毒流四海。女不闻天启六君子之难邪？或云，明不亡于流寇，而亡于厂卫。信不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