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7
一、 阿离初来红祸的时候,是完全没什么目标可言的。 无非是混吃混喝的女孩子,整天拿着玉篦闲来为那些姑娘弄弄头发。阿离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丫头,自然也跟不上什么有出息的主子,那些头发浓密的姑娘们是靠着蒲柳姿色勉强生活的。 阿离是靠着她们的姿色生活的,那些女子若是搭上了什么才子秀才的,便能被说是沦落风尘的可怜姑娘;若是出外挑那些艳得让人恶心的胭脂水粉时惹了那些什么大家闺秀还是小姐碧玉的,就成了当之无愧的恶女人。 说到底,还是命。阿离想:你若是无能的,人家说你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就得是什么样;你若是有才的,你说人家什么样,人家就是什么样。连个“不”字都不往外吐的。 所以说不懂得往下流的那不叫水,不懂得向上爬的那不能叫人。 当然,阿离向来没想过把自己当个正常人。 在她看来,窝窝头和珍馐凤凰肉都是填满肚子的玩意,破布料和绫罗绸缎都是用来遮身子的东西。说到底是没啥区别的。区别只在于,阿离恍神地晃晃手里的玉篦:这手下一绺绺头发保养得如何。 正面着那铜镜子里,一双眼流波如水的女子忽得狠狠剜了她一眼,片刻后那酥软入到骨子里的声音便绵绵地传入了阿离耳朵:“小丫头想哪个男人呢?姑娘我就那么入不得你法眼?告诉你,想也没用,也不仔细看你那模样!要哪儿没哪儿,跟大街上那些耍的猴儿似的……”在那喋喋不休里,阿离知道,这些女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就是因为她们被那些挂起红牌的姑娘压得难受,压得心里扭曲了似得嫉妒。 她低头怯怯笑着:“姑娘是天生的花容月貌,小离自然比不得的,求姑娘勿笑小离了……”就这一句话,就能应付得那些有几分美貌的女子晚上睡着的时候,仍是笑得嘴咧开的跟烂了的苹果似的。 在女子眼梢挂着的笑意下,阿离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得给她梳着头,软软的青丝在她满手里漏下去,浓得跟砚墨云江里研好的墨似的。 阿离是没有属于自己的船舫的。那样的好地方是有头有脸的云裳才住得的,她充其量不过是个混混日子的小丫头,只能和一堆人挤着睡。 她回到群居处时,隔壁床铺子上住的凤锡汨姑娘的小云裳正好还在,手里还紧紧纂着根手绢。阿离记得她曾经带着腼腆的笑容拉着自己的手小声说,她叫软罗。 凤姑娘也是个特立独行得红起来的女子。前些日子新跳了秦淮河。据同在这屋子的那些丫头说死得时还乐得跟出嫁似的。阿离自然不会像那些丫头似的眼里闪着光去听、去说、去传,也懒得学软罗有一气没一气地哭。哭得跟死了亲爹亲娘似的,也没人瞧她一眼,有什么意义?才过了这几日,她好得倒快呢。阿离想:她们不管是清白不清白,都是爱着新的,旧了的东西就旧了呗,总会有新的来补上。 那小云裳一瞧见她,立时手忙脚乱地往身后藏手绢,抬头一看见阿离盯着她的手,立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垂下头。阿离瞧着她想:偷偷摸摸收客人的玩意也不懂得藏好着点,这小丫头实在比那些女人还笨。 阿离对她说:“藏好点,小心别让人看见。” 软罗抬头,惊愕地瞧着她。阿离知道和她差不多的人抓住同级人把柄必不会像她这般。她想:陷害这么个小丫头,何况还是刚死了主子的,实在没什么意义。既不能帮她换来个窝窝头,也不能让她不被人说成是猴儿。 没意义的事,阿离向来懒得染指。
2008年11月07日 13点11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