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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雨季一到,廉租区阿钟的面档就不好开张,更何况是八号风球已经高高挂起的今晚。身后的一排唐楼没几个窗口亮着灯,倒是电台无聊的访谈节目已经播了一整夜,丝毫不介意有没有听众。
几日前电台就在炒作本年度最大热带气旋即将君临本港的消息。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想在这种鬼天气里出档所争议呢?结果是从他下午出档一直到接近后半夜的现在,只卖出去了一碗面:
“海军督察队执行军务!闲杂人等赶紧离开!”
一辆篷布军车挟着漫天风雨在面档前面几尺远的地方死死刹住,涌下来八玖个带鱼一般黑不溜秋的风衣士兵,为首的一个把一张盖了章的字纸往阿钟眼前亮了亮,作势便要掀他的档口,好在被另一个人按住:
“快点走。你身后这栋唐楼,很快要变成战场了。”
那只手臂上除了代表宪兵的“NP”字样外,还佩着一枚奇怪的印章,似乎是蛇和船桨的结合体;不等阿钟道谢,那人已径直上了楼梯,竟是这群士卒的首领。
比起热带气旋,阿钟还是怕这些两只脚的“黑蝻蛇”多一些。自从深海来犯,附近仰船洲海军基地的势力便越加壮大,在拱卫海防之余,也多了一些有碍军民和谐的传闻,这其中最耸人听闻的,便是“基地指挥官携情人私奔”这一条:
“哎呦,不是我吹牛皮!那座军港里一条大船都没有,进出的倒是一水儿的东洋西洋女人,我怀疑里面指不定比砵兰街还要劲爆呐!等到开放日那天,我一定要……嘿嘿嘿嘿……”
DJ讪笑着掐掉了嘉宾丑态毕露的笑声,一段毫无营养的广告之后,嘉宾又道貌岸然地开始总结:
“总之,我认为一旦风化问题存在,‘蛇湾’、不对,仰船洲海军基地的存废便值得商榷。我已经向几位莉委成员进言,届时他们会联名向海军施压,让基地指挥官提前举行开放日活动——只是,那位砵兰街大少到底还在不在,那又是另外一个议题了……”
接下来,便是一段刺耳的杂音。在阿钟拿起收音机确认完电池、推着面档离开楼梯口的当下,那伙人已经悉数进入楼内——不,尚有一人姗姗来迟,风帽紧束头脸,竟是徒步前来:
“嚯,这么快就收档了?”
“阿sir,他们都上去了,不关我的事……阿sir?”
然而那人并未搭理阿钟的回答,只是加快脚步拾级而上
而就在那人在楼梯口转角的瞬间——
整栋唐楼,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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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云.占士在逼仄的楼道里穿行。
如果能够选择,奇云希望带队执行这次抓捕行动的不是自己——同时他又认为,抓住那个人的使命,必须由他来亲自完成。
格林威治的骄傲,地狱群岛的征服者,丹麦海峡的新星……很难想像集这些荣耀于一身的海军指挥官,竟然是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少女。彼时他尚在海军前线供职,各国海军也刚刚开始组建舰娘部队,他便与那位少女的母亲结下了渊源,并率领侧翼部队掩护其攻下了直布罗陀要塞、以及突然出现的妄想舰队;然而在“某起事件”后,那位母亲便不知所终,舰队的指挥权也移交到了当时还在格林威治学院就读的少女手中。天不负人愿,那位少女完美继承了乃母的衣钵,率领舰队连克数场战役,上层感其功勋,特授予她准将军衔,已经比前来抓捕她的自己高出数级不止——
只要,她没有在半个月前临阵脱逃的话!
最近数月深海陈兵南洋,仰船洲作为前沿阵地之一,防御工事自是丝毫不能有半点松懈;但在这个关键时期,基地内却偏偏爆出了指挥官压榨舰娘的恶闻。一说外界以无人机盗摄基地训练景象,训练内容堪称魔鬼;一说基地以超强度出征套取战略资源,有违舰娘生存之道……所幸这些非议并未刺探到核心军情,督察队也并未出面弹压,然而这些无良媒体,竟将矛头指向了指挥官本人:
《〇周刊:男子横尸小巷,尸身遭军刀封喉》
《×特搜:军港周边命案频发,疑有人纵容属下行凶?》
《△虎豹:记者冒死跟拍,蛇湾魔女竟与银发熟女出双入对!》
《□ hot:激燃!女提督のエロい决断.mkv》
……等等不一而足。奇云知道少女向来心坚若石,这些传闻不一定能对她造成伤害,但谁曾想到她竟然选择挂冠而去,留下偌大一支无人管理的舰队!上层对之大为震怒,派出督察队几经搜寻,对外消息也一度封锁,可惜也渐渐让外人抓住了端倪。
如果,今天晚上她还不能归案的话……
“呢条女仔,真是丢我哋皇家海军嘅面。”
守在三楼诊所门口的副队长程仔用本港话低声骂了一句。根据港区内舰娘的供述,目标很有可能就藏身在这栋唐楼的某处,甚至就在这扇门门后:
“目标就她一个人吗?”
奇云低声问。上层已经用特殊手段终止了她和港区内所有舰娘的联系,一向独来独往的她已经不能够指挥任何一位舰娘,即使雇佣了保镖,也没有哪个组织或个人敢冒如此大不韪与一整支军队为敌,“保持警惕。上层命令要留下活口,我也不想让你们这帮兄弟受到伤害。”
“我已经彻查过港区内舰娘的名簿,今晚没有一个舰娘离开港区。”程仔冷笑道,“换句话说,她现在是孤家寡人了。
“更何况,舰娘的武装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不是吗。”
程仔所言非虚。舰娘们操控的舰炮鱼雷虽然尺寸大小不一,但每一发弹丸都蕴含着历史上的真实口径与威力,即使是火力最小的12.7厘米主炮,也是能把这栋老式唐楼的墙壁轰出个大洞的恐怖杀器——因此在创造伊始,“不能伤害人类”就已经写入了她们的主控芯片,这在各国,都是列为高级军事机密的存在。
所以,在军港周边杀人的一定另有其“人”。
“——不用耽搁了,破门组,行动!”
一旁待命的队员掏出了特制的霰弹枪,对着老式的铁门门锁就是一枪——这是这支督察队唯一的重火力支援设备,其他人都只配备了海军制式的p226手枪,只有奇云本人还保留着从前在SBS的旧习——随身带着一把时时磨炼的、趁手的匕首。
门锁应声而开,向外拉开时一根腐朽的木棍带着浑厚的风声钟摆一般荡了过来,霰弹枪手不幸被击中面门,昏厥过去:
——是警木!
这种经典的机关,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都能轻松设置,房间里面一定有人!
“尊!”
“阿妍!”
两道黑影闪进了昏暗的室内,是奇云和程仔;门却在他们身后诡异地掩上。
接着,室内,楼道,亦或是整栋唐楼——都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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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杀是从队伍的最后开始的。
楼梯之窄,仅容两人并排通行;督察队员们也根本没有想到,死神会在他们身后悄然降临:
首先是最后两人。趁人类突然陷入黑暗那一瞬间的慌乱,一抹寒光抢到了他们中间,在毫无防备的胸口蜻蜓点水般一击即走,看也不看便错身而上;
还有四人!
后排两人的惨叫给前面四人争取了宝贵的拔枪时间,但那道光比他们拔枪的手更快,一把还在枪套就永远沉寂,一把手到半途便被切断腕部神经,然后是同样的一刺封喉;
“砰!”
枪口喷出火焰。那一瞬间,督察队员看到了袭击者的脸,以及同伴突然逼近的后背,还有他腋下伸出的同款枪口;
“砰——”
袭击者仍未停步,身若灵猴一式后空翻飞踢,将还有余力反击的四人组彻底踢下楼道。
在如法炮制了那名枪手之后,殿后的六人组已经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但虐杀并未终止。
楼道里此起彼伏的枪声与惨叫,清晰地传到了房间内二人的耳中,但他们的搜寻并未停止。
“我以为你不敢叫她名字的,队长。”
像是缓解气氛,程仔故意提起了刚才破门而入时两人称呼的异同,“你也认识她?”
“是我同僚的女儿,从直布罗陀那时起。”
“我?那可久喽,大概是……深海还没出现那时起吧?”楼道中枪声渐歇,应急灯光下程仔的表情也阴晴不辨,“小五那时起我们就认识,还经常打架。这座诊所,就是我们常来的地方。”他用枪口指指角落里暗淡的“妙手回春”锦旗,“那是我家老头子送的。把我打成重伤之后,她就去了英国,然后再也没有回到本港……不问为什么打我?
“呵呵。除了告白被拒绝,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他自问自答,也自顾自地结束了对房间的搜索,奇云也没有阻止——因为待在这间空无一人的诊所,并没有什么意义。没有诡雷陷阱,没有机密文件,只有厨房里一份还没来得及拆开包装的、散发着热气的车仔面,昭示着这里曾有过人迹的证明——以及一扇虚掩的窗口,和一枚印在窗台上再明显不过的脚印。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点。
“我跟你打个赌。”程仔道,“即使从这里跳下去可能逃得掉,她也不会就这样弃美食于不顾的——虽然很没品。”
“她会采取和她名字相称的行动——就像她指挥任何一场战役时一样。”
奇云补充。楼道已经彻底沉寂。他们已如瓮中之鳖。
“我去会会她。如果杀上来的真的是她,那总得有人纠正她吃饭的品位呀。”
这么说着,青年已经回到诊所入口前,单手持枪警戒,缓缓推开了门。
奇云痛苦地别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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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者的刀,终于慢了一步。
无论是切断手指也好,挑断神经也好,截断主动脉也好,袭击者的刀都不曾有任何犹疑。但唯独在藏身门顶天花板处准备一击制敌之时,那张熟悉的脸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块记忆,而这块记忆正灼烧着她好不容易维持的理性:
——她要他痛苦地死去。
所以在准备对目标后颈一击必杀时,刀锋刺下时慢了些许。目标趁机抬起了枪,在极近距离内向她的面门所在扣动扳机:
“砰——”
这是第一发,同时也是最后一发。盛怒的袭击者没有再给这把枪任何击发的机会,断指,断筋,断脉,即使明白对方已成待宰羔羊,向他心脏攒刺的刀锋仍然不肯罢休。那只紧扣着扳机的手,终于在一次次疯狂的虐杀中,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如果青年未暝的瞳孔能够记录影像,那么他所看到的景象——
将和他凝固的表情一样,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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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仔已经不会回来了。从门口传来枪声那一刻起,奇云就做好了与袭击者独自正面交锋的决断。
身着沾血风衣的袭击者出现在门口,他便退到了应急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此时此刻,他最信赖的并不是制式火器,而是曾陪他出生入死数回的匕首:
而也正是他的这个决定,暂时延长了他的生命。
一物擦着地面掠过奇云眼前,碰到墙根停下。不知道是谁的手枪。奇云一时神为之夺。
袭击者便在此时,捕捉到了他的方位,黑鸟一般向奇云当头扑下!
当——
谁料奇云早有防备,于电光火石间迎向刀锋,竟将对方刀锋震得脱手!刀锋打着转飞向一边,深深钉入一旁冰箱;他便乘胜追击,手中匕首一击直取对方心口,就像袭击者对门外楼道里他的队友做的那样!
只要对方还是人类的话,就决计接不下这一刀!
——但如果,不是人类的话?
喀拉。
刀刃在袭击者胸前一寸处停止了前进。用尽最后的力气,奇云记住了袭击者的脸。
印象中,那是位银发独眼的高挑女性,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尊妍的母亲身边;尊妍母亲失踪后,她作为港区的秘书也不知所终,甚至在拆毁名单上也没有她的名字;仅仅有一次,奇云见过她展开舰装的样子,那是在与妄想舰队进行最终决战时,流星一般穿梭于敌阵之中的,她的身影:
但是,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模样!
“您一定十分惊讶吧,Kevin James队长。”
她开口,全然没有连杀数人的疲惫,甚至刚才的小插曲也不能阻碍她的兴致分毫,“没有哪一位舰娘能像我一样自由。自由地思考,自由地行动,自由地武装,以及自由地……
“杀人。”
刀锋前进了一步,“我承认,那些人是我杀的。他们涉嫌盗取机密,来不及审问就被我就地正法,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
“‘我不会让任何敌人靠近’,这可是我作为舰娘诞生之初就向你们许下的诺言啊。”
“天狼星!你……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犯下这种罪过的!”奇云声嘶力竭地抗辩。从来没有舰娘能够违抗“不杀人”的指令,从来没有!
“天狼星?那是谁的名字啊?”她笑着撒了谎,连说谎都变得稀松平常,“你见过双眼都完好无损的代号‘天狼星’的舰娘吗?”
“说个感人的故事吧。”她话锋一变,“我的爱人,她把她的眼睛给了我,让我替她照顾她的女儿……但她的女儿,即将重复她过去的悲剧。我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我要带她离开。离开名誉,离开纷争,离开人类世界……就和我的承诺一样。”
“……”
一阵沉默过后。“……你的指挥官,对你叛变的事情了解多少?呃——”
“叛变?是什么新鲜的词汇吗?”
锥心的疼痛打断了奇云的追问,意识渐渐远去。恍惚中,他听见舰娘仿佛来自远天之外的低语:
“不。我并没有叛变我的指挥官,以及我的诺言。
“我只是选择了,以整个人类为敌……仅此而已。”
舰娘第一次露出了迷惘的神情。这是自从得到“眼睛”以来的第一次。
——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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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
熟悉的铃声唤回了舰娘的笑容,就像第一次和她见面时那样:“妍,是我……”
“我是,阿面。”
“——你怎么去的这么久啊,八号风球可挂了好几天了!要是突然暴雨让你回不来,那我的宵夜该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热恋中的少女肆意地撒着娇,全然没有指挥官应有的威严,“Taihou也说了,你要再不回来,就把你辛辛苦苦远征回来的铝材全都挥霍掉!不许驳嘴!”
“嚯嚯,那你倒是还记得,我跟Taihou都是舰娘喽?
“区区暴风雨,怎么会挡住我的去路呢?只不过是跟卖面的阿叔多聊了几句……”她瞥了一眼在角落里正坐如钟的前督察队队长,“托他的福,我又知道了不少人类的事情呢。Taihou听了也会感兴趣的。”
“等下个月回到岸上来,我们再一起去找全港最好吃的面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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