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风,以洗手
永年草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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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何在518 楼主
在当年爱乱看书的年纪。 有段时间 迷上了志怪和传奇。
《山海经》 有图有故事,非常有趣。
传说模范青年大禹忽然有一天想起自己已经30岁啦,还是单身汪一枚,略觉悲凉。
在涂山见到一只漂亮的九尾狐,然后想起了当时的流行歌曲涂山歌,”绥绥白狐,九尾龎龎。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翻译成中国好歌曲大概就是:窈窕美丽白狐狸,九条尾巴长又长;我家今天有贵客,英俊潇洒白石郎。就让我们成亲吧,生儿育女国昌旺。天造之合多美好,天当被来地当床。
音乐直通灵魂,加之月色撩人,大禹心有所动,于是有了台桑之会,大禹娶了女娇。可是大好青年大禹,忙于国家大事,三过家门而不入,欠女娇一个幸福。
《吕氏春秋·音初》里有这么一段记载: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
这句候人兮猗,是情歌的源头,涂山日暮,微风轻拂,夕阳西下,断肠人白衫飘飘,俏立树下,爱人迟迟不归,所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如此惆怅。
奇怪的是,那时候九尾狐是德政的瑞兽,是吉祥的象征。当王者不好色,政治清明的时候才会出现。
全然不是狐狸精的妖魅。
可是到了封神演义时代,九尾狐完全就是蛊惑人的妖兽啦。
《唐人传奇》非常棒。
还有柳毅传书,南柯一梦...
唐人传奇文字绮丽,非常优美。在诗歌大盛的年代,以诗一样的语言行文,壮丽爽朗。
好喜欢, 钱塘君的气宇轩昂。
“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坼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馀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  声势威力之巨,骇人耳目,汤显祖辑《虞初志》所评:“文如项羽战钜鹿,勇猛绝伦。“
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
读之酣畅淋漓,当得浮一大白。
柳毅传书,不涉儿女之私,单纯干净。 《聊斋志异》、《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是志怪的三部经典。
袁才子人不讨喜,不求闻达于官场,急流涌退,志在乡野,而终日饮食男女,声色犬马。文章也就被挑剔。鲁迅先生说他”其文屏去雕饰,反近自然,然过于率意,亦多芜秽,自题'戏编',得其实矣。"可见任性和自我终归还是要放之有度。
否则 ,纵有才华,人品还是要被打个折扣。
不过,子不语中有几个故事非常有品。
一个是家境小康的葛先生,好道。 一日,见山洞中坐一老人,以手招风作盥沐状。葛异之,因陈道人书拜于座下。老人曰:“汝来太早矣!尚有人间未了缘三十年。吾且与汝经一卷,法宝一件,汝出山诵经守宝以济世人,三十年后再入山,吾传汝道可也。”葛问:“以手招风何为?”曰:“修神仙术成者,食不用火,沐不用水,招风所以洗手也。”
以手掬风,岁月如歌,阳光落在眉梢,风在指尖流动,洗了手也拂了心,浮世纷扰,都不在意,真真好美。
还有白虹精里面的老妇,将小女嫁与蒿公,蒿公推辞,老妇正言道:”耦亦何常之有?缘之所在即耦也。我呼渡时,缘从我生;汝肯渡时,缘从汝起。“对于缘分的解释,恰到好处,我有心意时你恰恰刚好的回应,也就是不该错过啦。
还有建宁人吕著,在武夷山北麓古寺读书。将晚,见阶上石尽人立,寒风过,窗纸树叶飞脱,著石粘挂不下,檐瓦飞著石上,石尽化为人。清谈雅论,娓娓动听。后又有就月起舞,或只或双,飘瞥神妙。
此段妙极,石人 文武皆全,处之轻松泰然,远近适度,彼此不拘泥情感,不陷于纠结,当真良友。
比较《聊斋》的平易,《阅微草堂笔记》相对小众。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记史略》中评论此书道:"纪晓岚本长文笔,多见秘籍,文襟怀旷达,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他竟敢借文章以攻击社会,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人" ,然后又说"惟纪昀本长文笔,多见秘书,又襟怀夷旷,故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
这是极高的评价。
纪晓岚性格风趣可爱,文章也质朴淡雅,亦庄亦谐。
第一卷的老学究夜行就很可爱: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唯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沏,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渺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萤萤如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唯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斥之,鬼大笑而去。
爱笑的姑娘运气不会太坏,爱笑的鬼估计也心如赤子。
没有给老友留面子,不肯委婉, 老学究一生苦读,可惜没有萤火之光也算误人子弟。
先叔仪庵公,有质库在西城中。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楼上诟谇鞭笞声甚厉,群往听之,忽闻负痛疾呼曰: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有妇挞夫者耶?适中一人方为妇挞,面上爪痕犹未愈,众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闻者无不绝倒,仪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霁威,犹可以为善。
狐仙也有河东狮,完全是笑煞人的段子。而且草堂的狐仙们一种蛮可爱的东西,它们可以与人交游,可以看上邻家的美艳正太,高兴了就随便调戏下人类,给点教训,给点警句,偶尔愿意做惟闻声而不睹其形耳的狐友。
阅微草堂的狐鬼,阳光明媚的一塌糊涂。
平易近人,做事简单公道,俨然朝阳区的阿姨们,恩怨分明,又欺软怕硬,在自己的领地神圣不可侵犯有三纲五常的规矩:怕孝子,怕法官,怕年青人,还怕坏人。
偶尔的孩子气,淘气得可爱。
比如两个老书生半夜赶路(胆小为什么还要赶夜路) ,路过坟岗好害怕啊,然后就出来个老头安慰他们,这世上哪有鬼啊,巴拉巴拉引经据典,好大学问。两个老书生瞬间路转粉,崇拜得不得了。然后天亮啦,鸡叫啦,老头儿说其实我就是鬼啦,自己实在无聊陪你们玩玩儿滴,“此处脑补黑线...
还有一个人酒醉夜宿朋友家,屋里墙上挂着钟馗像。此人半夜酒醒,看到真人一样的钟馗,还有自鸣钟齿轮乱响,啊呀有鬼啊,赶紧抓起砚台墨汁一顿乱扔。仆人们来了都笑话他,自己吓唬自己,说世上哪有鬼啊,结果墙角幽幽地响起一个声音:”亲,鬼在这儿啊,夜里拜访,不要用砚台砸我哟亲...“
某书生忽然看到一女鬼撕他的卷子,,然后就大着胆子问:我怎么得罪你啦?鬼大概也发现了不对,问难道你不是47号宿舍?答曰,不是,我是49号,女鬼惊呼抱歉,漏数了2间空的,我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忽然觉得好萌啊。
读传奇宜夜深人静。
起来望一望远方,想起远方除了遥远还有风、太阳和家乡。
这一种美好,恰如期待。
2017年01月25日 09点0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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