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文节选】
《君无戏言》
人物：晋景帝-沈衍 大将军-叶道
剧情：君无戏言
晋景帝-沈衍
指下抚河川，万万里绮丽，高座掌龙符。出剑风雷起，斩清光，溯雪夜。
浇酒洗剑，铁鞘不掩彻寒之芒，酒囊抛，入地掷剑三分。
“叶将仍不归？”
边关捷报连传，大晋当有大破匈奴之势，山川铁骑，破竹凌沙。昔不愿出征之臣，而今屡召不归。
侍答，将不归。抽剑而起，横划掠空，一剑迅而疾，斩落他头上紫冠，侍匍地称罪告饶。怒不知由何而起，欲捣滔天之海。二指
捏
人下颌，迫视人面。
“可有传讯何时班师？”
谕令当下，不回则斩。
大将军-叶道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匈奴在前，大晋在后，国都长安固若金汤。
长缨赤血，战蛮夷奴族，征戈五年或可保百年安宁。皇恩浩荡，贺帅殡后，赐我主帅之权，三军敬效。凡阻道者，杀。凡乱军者，杀。凡为祸百姓者，杀。
晋军肃清，军卒日减，其心却凝，战意愈胜。
第六年，黄沙漫天，再五日，可至奴族督郡。
袭战袍跪举皇旗，八百里加急，召我归去，抗旨即斩。心有不甘，心有不甘。纵心有不甘，皇命决然，为臣者亦不能辞。
“臣叶道，遵旨。”
四十日浩浩汤汤，三军步骑回京。至长安，开城门，百姓齐呼大胜。皇命诏入宫觐见，卸甲无佩剑。永巷寂寂，风声鹤唳。时至半道，剑光入目而来，利刃作枷锁，铁铐缚腕，挣脱不能。
仰首去，君在城楼，仍带笑意。
闭目掩痛色，任人推攘入牢狱，始未问一句“臣有何罪”。
晋景帝-沈衍
玉盘珍馐，斗酒灌喉，也心不痛快。倘听他入京，传他觐见。
卸龙虎爪牙，绳之镣铐，狴犴幽暗囚他正好。长身立城头，抬袖发令，飞狐卫侍者持剑弄刀，束他手脚，负长襟同银帅谈笑。
莫须有谋逆之心。他知，也我知。
朝阳不见，燕鸣不至，阴冷潮湿，广而无声静谧。既是囚蛟龙，当择水狱。
乘寒鸦暮色，锦履稳踏圜土，指间端幽明烛火，行止点灯，霎时亮堂。笑意扬入眸目，偏首睥睨他落魄模样，再无半分英武。
“叶将素来兵不卸，甲不解。”
叶氏一门，瑄耀鹤立，南征北战，不世功劳累身，同贺氏封王敬侯盛景，也不逞多让。而今却作阶下囚，当不知人如何想。
恨不足，怨也。
落锁坠地，拾步丹墀阶，池水沾衿，笑颜不泯。踏在铁链一端，波纹随水荡漾。
“如今，亦不过如此。”
大将军-叶道
冷锁加身，浴水寒骨，嶙峋铁甲不在，旧伤方解痂，铁索入肉又添新伤。
然水之寒，不若心之寒。
荒城古火，乱世蓬蒿，叶氏世代忠良大晋，犹不能身死效君为荣。为将为卒，为士为帅，折凌霄意气，拜朝君主。刀剑锈蚀，仍力断敌军。鞑虏近侧，却遭构陷，身受囹圄，纵力可山河，心不愿，也难能脱。
来人闲如散步，举烛点灯，勉力睁目看清容颜。
眼底藏算计，胸怀潋滟山河，醉卧百花丛，醒掌天下权。君王多疑阴谲，圣心难揣测。
“蛮族不除，后患何无穷。”
不过数级高阶，心如云泥相别。君要臣拘拜效死，臣何怨尤君主昏惑，惟一叶障目尔。
“天道不仁，君王不仁，何怜乎苍生，何罪乎叶门。”
晋景帝-沈衍
声入耳，仔细听去，满腹忠君之言。叶道为仕十许年，莫不躬从顺则。鲜少见他声疾色变，大斥“不仁”二字。
举腕扼人脖颈，掌骨发力，槽牙紧咬，怒目而睁。
“叶将再厉言，朕便再行一次不仁之事。”
长嘘嗟吐气，按捺怒意，松开脊骨。臂弯一捞，搂住人胸腹，将此刚劲之人箍入怀中。似将他揉入骨髓，血肉相连，再不可分。
侧首跻身，玉齿轻咬在他右耳，细说慢道。
“卿有何错？问得好。
当日言，君不立后，臣不出征的，可是卿？后而，十二道君令，屡召不还的，可还是卿？”
那夜，满城风雨，踏雪而来，号令三军护朕践祚的，可还是朕的将军。
那时，杏花松柳，沽酌对饮，严声利辞教朕为君的，可还是朕的将军。
大将军-叶道
脖颈桎梏，用力之大，几欲教人窒息。
君王怒气如焚水狱，池水浮热，生死倾于人心一线，言无法出口，只得噤声。
呼吸艰难，气息稀缺，头昏胀肢无力，再抖擞精神时，已落人怀抱。隔锦衣层层，度三分暖，肺腑喘息，通顺经脉。
耳际湿滑，身形骤然一顿，眉宇紧拧，双手本能将其推开。
“陛下不可。”
踩水底石阶，退避一隅，远远后靠。铁链随波荡，伶仃作响，力达腕节震痛，面露苦色，仍婆心佛口劝道。
“万望谨行君臣之礼。”
杏花飞落，松柳堪折时，执前人大道之卷，一一为君详解。杯筹饮颈，酒逢三月，最暖心胃。时非将军，仅止于兵部尚书。
若无他提携，叶氏亦无今煊赫。
恩与辱，贫与富，皆是君赐。
晋景帝-沈衍
叶道若真是蛟龙，必将折其傲骨，缚其筋爪，困于冥海镇狱，让其逃不能，退不能。
江山为盘将为棋，他偏是可决胜负，当得崤函的一枚棋。若无他卫国征迁，疆守边域，外夷内患侵蚀，大晋如空架楼台，摇摇欲坠。
大业于朕，抱负也，缚绳也。叶将于朕，利刃也，所愿也。
垂衣理政，揶旗令军，决胜千里。
叶道为龙虎之将，宿命沙场，平乱定疆。可朕心寒，也心忧，如若一日边邑凯旋之人，惟余枯骨。当哭，当笑，或是当奖，将士衷心？
整身浸入寒水，彻骨透凉，举步近侧，握住束他铁链，掌间发力，寸寸断裂。
仍执拗展臂，将人从后环抱，圈住他双肩，低首垂于人肩窝。
“将军莫出声，你要兵卒，朕予你。”
大将军-叶道
爱国忠君，道所爱之国，无非大晋一国，道所忠之君，亦只沈衍一君。
麒麟令旗举兵守国，画戟方天横前护君。
“陛下——”
无千斤铁束腕，听他应允出兵征蛮夷，眉峰稍缓和，倚身人削肩，任其搂抱。无愧于国君，安能不愧于众生。
少见君不忘，置于心上。诚慕君十余年，深知男子不可相恋，然也不能转圜，至今无娶。好在父兄有后，不至罪家。
圣意不可度，越是动心，便越是冷心。
“皇后乃臣亲妹。”
晋景帝-沈衍
解开双臂，一步又一步拾阶而上，停滞水狱牢门前停下。
“朕自当为她打算周全。”
钗金凤，锦翟衣，顾盼天人之姿，谈笑风光霁月，朕之皇后，一言一行，最是像他。六年结发为夫妻，实无薄待。
回过身遥遥看他，正巧他亦望朕，四目相对，眸底淡然，好似方才怒颜，早已烟消云散。静默思虑良久，掀唇言道。
“中秋。”
反复默念这二字，君无戏言，故而字句皆需斟量。
“中秋朕便允你北上伐奴。”
缓抬左手，舒柔和眉眼，等他来握。
大将军-叶道
幽暗烛光长他身影，映上石墙。恍然不觉十年之久，昔少年帝王，已可居高临下，独掌山河。将至中秋，离杏花纷扬如雨的季节，还很遥远。
君无戏言，中秋之期，无需疑虑。
旧忆杯中酒，以明月酿成，不需入喉，人已醺然欲醉。
挺直脊背，支起伤躯，犹斩杀倭寇，疆场决战般屹立。彻寒水击瘀伤，未有半分蹙眉神色。
痛，却浑然不觉。
“谢陛下。”
指节覆上他手，触而温凉。
月光，朗照千里长安，无人知晓。
山河，正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