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架空，非国设，无cp，修改版+番外
老王
镇楼
。

一、
初春的清晨。
镂花窗牖外浓荫掩翠，古木参天。苍青厚褶的古叶，浑润的叶尖，褐黄的叶脉延伸着舒展。
晨露凝成的水圈，缓缓洇流而下，呼吸之间，叶轻轻一颤——
珠花在清空中破碎。
清澈滚落一地，很快幻化成风。
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舒适，明妍，宛若烟雨遥遥之中，丁香一般的玉人。
她打开窗，沿着雨痕未干的窗棂，纵身越下，轻轻落在土膏微润的泥地上。
树影婆娑。
近处的少年被她狠狠一惊，轻斥道：“吓，琬，你又在干嘛？”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什么也没说，继而对那唐装少年露齿明媚一笑。
早知如此，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东方人清俊的面庞上，颇有些无可奈何。
他甩两下手，叹口气问：“你这是要出去？”
她点头。
少年默默甩甩头发，又叹了口气，示意她快去。
她斜睨着他，皱了皱眉，觉得眼前人真是奇怪，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瘪瘪嘴，然后转身就跑。
“等等！”
东方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挠挠头，学着王先生往常的样子叮嘱她：“琬，出门别忘记带伞。早点回来，别耽误了客人。”
她听后，愣愣了片刻，忽然促狭地笑起来，也学着王先生的话接他：
“小澳，你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可爱……”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扒住下眼睑冲他做个鬼脸，一溜烟没了影踪。
“你！” 少年面色一红，气的跺脚，女孩抓住便宜一下子就脚底抹油，他却只得看着那灵巧的背影眨眼消失在茫茫苍绿中。
穿过朱阁，穿过回廊，穿过庭院，她熟捻地绕过东阁七拐八拐地直扑大门。
朱红色的雕花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影摇曳，似有一清零身影从院后游离开。
竹影在风中摇曳，竟黑白分明得如一幅水墨竹林。
她抿嘴，笑而不语，清风烟雨入目来，背后碧瓦飞甍， 高墙深苍 。
朱阁青琉璃，一片薄雾迷蒙。回廊，亭台，小池，交织成一副幅迷人的丝帛。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题上的字，笔走龙蛇，腕底生风。
“月下客”。

二、
这里是x城最北边的一个小村。
也是这个国家最北的边界。
沿着白皑皑的群峰的雪线以下，是蜿蜒无尽的翠绿的原始森林，密密的塔松像撑天的巨伞，重重迭迭的枝丫，只漏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
而泉村，紧紧依附着森林生存。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从其他方面看，小村与之密林，都好像领主脚下的一个附庸。
那黑乌乌的古木森林是自然的馈赠，村庄从其中汲取她，和她的人民所需要的一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千百年来，变的是一代代人易改的容颜，不变的，是泉村人看似与世隔绝，古僻孤寂的生活状态。
由是在林中的缘故，树木高大，人又渺小，日光很难完全透过密密匝匝的绿叶，射到土地上。这导致了时间观念的模糊。
她走出松林后才注意到，时候已经不早了。外头阳光不是很亮，反而是极其苍白的感觉，轻飘飘地散在地上，仿佛煮熟的，稀软的，病恹恹的模样。
太阳黏在空中像被水泡胀了，又或是那种糜烂，混成一坨的面条。
她吸吸鼻子，努力想要回忆，却发现自己早已忘了那种糊面条的味道。不过不碍事，她一边想一边慢慢撑开伞，那种事，记得也没必要。
集市早已开张了，整条街上弥漫着混杂的气息和吆喝。在寂静山林环绕下，这村庄凸起的喧闹分明显得有些摄人，却给它增添几分温馨的世俗意味。
她并不想购置任何物什，只是突兀地立在那里。人声哗然，一切都显得既杂乱又和谐。
世界之大，却无她的安居之隅。
白白的阳光模糊了视线，她就是想看着，看着这个活人簇拥的世界。
她自嘲的笑起来。
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吗？
几年前她就像一个幽灵一般出现在这里，一身的颓败，不带有任何情感 ，不带有任何记忆 。
纯粹得可怕。
和村庄一同，安宁得不真切。
她只记得有人叫她“琬”。
究竟是“晚”呢，还是“宛”呢，亦或是“挽”……
管他呢！她统统不记得了。
最后，还是王先生，一槌定音地叫她“琬”。
从此，她就叫“琬”。
从此，世间多了个“琬”。
“月下客”多了个帮工。
王先生身旁，多了个身影。
王先生收留了她。在“月下客”的几年里，她笨拙地尝试看清眼前的迷雾，还是什么都没回忆起，懵懵懂懂一如初至。唯一不同的是，她不想离开了。
因为贪恋着那个人的气息。
因为那个人的气息陌生而又熟悉。
她呆在原地怔怔地想会儿，大街上忽然变得更加喧闹。人群开始乱哄哄地向后退，看这阵势，竟然似乎是要躲避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而那东西就在前面。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看那，是异国人！”
“嘘！别吵！还嫌他们惹出的麻烦不够吗！”
“看样子想住宿，哈，除了林子里那家，现在谁还敢留下啊！”
“小点声！小心和上次小五家一样！”
人群一下子噤声。
她从人群中游离出去，看见因腿脚不便还未来得及离开的青婆婆被三个金发的异国人拦住打听。
她细细打量那三人，觉得他们身上的衣饰格外奇怪。中间一个绿眼睛的青年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隐在外衣里的手紧握着一根细细长长的棍状物。
她挑挑眉，正在琢磨那究竟是什么，那中间的青年就操着一口略有些蹩脚的中文开口询问落脚点。
清晨才住宿显然很让人生疑。青婆婆瞅瞅他金黄的头发，再瞅一眼离得远远的人群，轻轻地回答说除了王先生的客栈，现在没有别的客栈愿意留异国人。
绿眼睛青年拧起他浓黑的眉毛，他刚张张嘴，右边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来：
“凭什么！英雄要告你们歧视其他人种！这太不公平……”
他还没说完，左边中长卷发的青年一爪子招呼上他头顶的呆毛，一边流里流气地笑道：
“婆婆，别介意这只狗熊的话，他抖惯了。不过，哥哥我倒是想问，为什么除了那什么先生，没有一家客栈敢收留异国人，嗯？”
他把最后一个尾音拉的上扬，眼角眯起带笑，语气轻佻，出口的话却不带一丝凌乱，英俊的面孔同时顿生出凛然不可直视的气场。
青婆婆唬了一跳，有些不客气的还嘴：
“是王先生！异国人！要不是……”
像出口什么禁咒一般，她的声音低下去，瞬间没了声息。
“要不是什么？”
青年忙问，老人把头一拧，憋出几字，任凭那绿眼青年如何好言相问，就是紧闭双唇不言不语。
青年只好松口。转而询问那家客栈的位置。青婆婆撇嘴，道：
“从这里一直往下走，在林子的入口处，有一条人踏出的小路，顺着走下去，那家叫‘月下客’的就是。”

他道了谢，领着两个同伴向前走去。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以一种好奇、迷茫、恐惧、甚至是敬畏的目光注视着那耀眼如天神般的金发，瞳孔里再分不清虚妄与真实。
世人可笑，愚蠢至极。
他们在织好的网里不知疲惫地蠕动，没有勇气反抗，没有勇气探索。忙碌如工蚁，麻木如死尸。穷其一生，活在恐惧里，不懂求甚，追甚。
都说，黄泉河畔，是红尘中最曼妙的风景。彼岸花开，鲜红似血，贪婪妖冶， 舒展的是今生难以忘怀的情缘。孟婆一碗，葬下的是今世所有名利浮沉，是非喧嚣。
尽管她并非红尘。
她在鲜红的伞下眯起眼，日光在眼中化成一道金色的闪电，瞬间穿透她琥珀的瞳仁。
异国人吗？
脑海里须臾间浮起一双温柔的眼睛，荡漾着贝加尔湖的波光，洁净剔透，却深藏在西伯利亚的冻雪之中。
那是世间最美丽的紫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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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去年冬天，天气冷的不像话，一出门迎面扑来的风，就像迎上满面的冰锥，刺骨生疼。
王先生和他的弟弟整日窝在“月下客” 里，足不出户。只有她，还是没事人儿似的天天往外跑。
所以，她听闻了些有趣的东西。
泉村来了个异国人，说是迷路的旅人，借宿在小五家。
她偷偷跑去过小五家。
那是个很高大的青年，眉眼不像东方人的古典婉约，而是轮廓极深极硬，高鼻深目，俊秀无俦。她第一眼见到那青年，映入眼前的，就是他紫罗兰色的眸子。瞳仁较其他部分暗很多，不如眼白处水色盈盈，但是依旧摄人心魄，美得如画如梦。
他弯起眼笑的时候，眸子向下拱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似乎月牙尖儿，萦绕在心间，连同他柔然温和的声音，定格为冬天里暖色调的画卷。
他一直留到了第二年春天。接着，小五家竟开始出事了。
先是家禽莫名其妙地死亡，小五家只以为是流年不顺，再后来发展到人，小五的父母开始得怪病，意识模糊之间像是鬼魅缠身，受了什么诅咒。小五和妻子请医生来了无数次，罪吃了不少，却仍未见起色。
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请神拜佛闹得全村都知。最后的最后，还是去请了王先生。
王先生的身份一向神秘，村中的老人一提他便讳莫如深。他一个人开家客栈在树林里混混日子，也不知多少年了，容貌却还是年轻得从未变过。因此，村中对他相当敬仰，或说敬畏。一些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事儿，还是他来收尾。
王先生笑吟吟地进屋，绕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带走了那个留宿的异国人。
他起身时，衣袍飒飒，温润如玉的眸子宛若涵一汪清泉，一指轻带过那刚刚走出的青年，抿唇弯目：“这个人我带走了，没什么大碍，请个好医生就罢。”
说完挥袖而去，不管背后小五夫妇的千恩万谢与村人各色的眼光，直接打道回府，不带走一片云彩。至于那异国青年，究竟是跟了王先生，还是自个儿回他该去的地方了……，啊啦拉，太久了，她忘了。
只记得从此除了王先生，没有客栈再敢收留异国人。
她摸摸下颌，将不相干的回忆扔出脑海。略一踌躇，打算先去王先生那报个信。

四、
“笃笃笃——”
木门响的时候，她正倚在深朱红的柱边发怔，听见声音，条件反射地窜起来去开门。王先生，也就是王耀，眯了眯眼，手腕一抬，茶盖轻碰上杯沿发出清脆的低响。他浅笑道：
“琬，先去穿鞋。”
她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照做了。反正穿不穿鞋对她来说没两样，也没甚意义。
打开门果然是那三个异国人。门开的时刻他们的脸色都颇有古怪，似乎是见着了了不得的事，中间的绿眼睛青年目光一阵躲闪。
王耀从椅背上直起身，迎了上去。
他穿着一袭古服，深红的衣袍优雅的垂在脚边，起身时袂带翻飞犹如谪仙。一头乌发散在肩头，如水般倾泻，每一簇每一缕都闪着柔顺的光泽，墨一般的悠然，水洗般的明亮，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流雅致。
这林里本没有什么明显的四季之分，但是当他略略勾起唇角，细长的眉目如描，眼角尖尖如弯月，如茶叶的角，一笑便承托起明艳流芳的春光。
水木清华，暗香疏影。
如此光景里，香不醉人，人自醉。
她把头转回去，果不其然，他们都是一副看呆了的神情。
直到店家开口，气息中带有一股掩不去的柔软笑意：
“三位，留宿吗？”
青年这才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掩饰着失态，顺着话询问具体事宜。
她捂嘴浅浅地勾起一个弧度，王先生的容貌，无论男女，见者无不惊艳于其虽雌雄莫辨，但实在光华潋滟，惊为天人的出尘气质。
那边的问题已经渐入尾声，青年的胆子大了些，开始渐渐深入与村庄相关。
她斜着眼睨那人，绿眼睛的青年叫亚瑟，长的眉清目秀，相当出彩。就是那翡翠眸子上的浓黑的眉毛，以及面孔上时不时出现的别扭表情，对他周身拼命营造出的“我很正经”的气氛有些不符。
他自称是流浪的旅人，剩下两位是他的同伴。右边的戴眼镜青年阿尔弗雷德，年轻很有活力的模样，左边的法／国人弗朗西斯，那是一张三十出头的男人的脸庞，线条圆润却不失该有的棱角，英俊而深邃。身上是浪漫之都香水的透骨妙香，他指尖一钩一圈着发间，下颌边细细的胡渣，仍旧消不了眼角眉梢的风情。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
“流浪的旅人？”在不想泄露身份的异地，这永远是最好的借口。只不过，她还记得那紧握在手中的棍状物，亚瑟对它宝贝得很，那种程度的抓握，要么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要么是生死一线时保命的利器。这真的只是一个流浪旅人该带的吗？
她瞄向王耀，年轻的仙人以一种无比自然且认真的神态侧耳倾听，面容毫无波动。当然，他心里的波动，自然无从而知。
亚瑟漫不经心地提起话题：
“这么大的客栈，王先生‘孤家寡人’，一定相当无趣吧？”
王耀歪头思考片刻，才回答道：
“不，还好吧。我还有弟弟帮忙，妹妹……失踪了吧。‘月下客’有几个帮工，平时倒清闲得紧。”
他轻描淡写地把问题打发了，口气平淡得像已经过了几辈子。
亚瑟俯身，不动声色地倾过去，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先生，我听说，除了您，现在村里，无人敢收留异国人，”他纤长的指尖在身侧缓缓地转了一圈，“可否告诉我们，究竟是为什么？”
王耀就着这个姿势偏头直视他的眼睛，深金色的瞳孔幽幽如黄泉内飘荡的鬼灯，波光明灭，起起浮浮。
他只盯了一瞬，就淡淡地别过脸去，嘴唇平拉成一条直线，不紧不慢地说：
“这个嘛，我不是很清楚，也许是某个异国人冲撞了村民的气运，或者，我们命薄，消受不起异国人的福气。”
“来者皆是客，招待便好，我比较随性而为，该来的总会来，所以不必为此去躲，去遮遮掩掩。”
“不像他们，觉得这世间，似乎除却生死，其他皆为身外闲事。”
他轻呷了一口茶，眉宇之间老神在在仿佛早已明了，叹道：
“既然是旅人，自然应该去逛逛泉村的景致，虽然这荒山野岭，比不得你们异国美景，但是闲时在林间散散心，也是别有一番风趣。”
他已出言岔开话题，再穷追不舍，不免显得太不知礼数。亚瑟咬咬下唇，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顺势而下，起身准备告辞。
王耀一肘撑在扶手上，偏头长发流散，垂坠在胸前，尽显妩媚妖容，他抬头晦明难辨地低声说道：
“记得赶上晚餐，还有，东楼是住宿，西楼是家宅，烦请诸位不要造访。”
他轻轻拾起骨节敲敲扶手，高深莫测地说：
“如果晚间就寝时听到 了什么流水声，还望诸位当做没听见。古林里时常有这种事，若不想在深夜出门遇上不干不净的东西……”
“最好收起不该有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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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色像阴霾一样迫近而来，浓重起来，仿佛黑暗随着夜色同时从各方面升起来，甚至从高处流下来。
黑暗中，树木好像些狰狞的巨人站着，错叠成一堆堆密集的黑影，树叶的隙好像千百双的小眼睛，神秘地窥视着周围。
巨大的古宅，蛰伏在苍色的山岩的脚下。
她没点灯，穿行于夜晚的“月下客”。
东楼的灯已经熄了，只剩下西楼那边，烛影轻摇，一闪一闪，被一阵劲风吹得婆娑难分。
禁闭的木门“吱呀”地一响，虽然动静极小，她还是敏锐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不，是两个几乎重合在一起的黑影，霎那间闪进了房间。
“啪”！
那是点火声！
一团模模糊糊的黄焰从窗铺缓缓晕开。
她立在窗前，注视着光焰。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蜡烛的光，因为那是金属一般的冷，祛了烛油温软的浅黄，是人类生生从自然中剥离的。
不属于这个世界。
里面传来说话声，她下意识地支起耳朵。
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疑惑：
“真的是这里吗？红酒混蛋，那个女人的话到底靠不靠谱，别像上次那样找错地方！”
“哎呀小亚瑟，这可不是哥哥的错，上次要不是带了个什么罗德里赫的新人，哥哥我会迷路吗？”
“别给我瞎扯，我问你正事，伊丽莎白的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鬼地方，呸！”
他啐了一口，声音刻意的压低：
“那个和你一样不男不女的王先生，古怪的很。”
她听得有些生气，撇撇嘴不置一词。
“什么叫和我一样不男不女？你那是嫉妒哥哥天生丽质。啧，伊丽莎白是基尔的中间人，她的消息，保证可靠。”
“亚瑟，急什么，你跟哥哥合作又不是第一次了，何况这回还有个新人，一副急吼吼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人。”
“红酒混蛋，你找死！”
“等等！快看西楼！”
出声的是那个年轻的声音。
低声争吵的二人也停了，一片寂静。
她转头望望西楼，那里灯火如豆，印着夜色中的朱红阁楼。不知名的鸟儿拍着翅膀扑棱棱的划破长空。
“鸦——”
叫声突兀而尖锐地刺破平静，凄厉竟如婴儿在午夜时发出的啼哭。
阴风阵阵，千年古木窸窸窣窣地摇。
屋内传来咽口水的声音。
“那个什么王先生说……西楼是家宅，这里只有他，他弟弟，还有一些帮工……”
“但……但是，英雄去逛过一圈，除了见到他弟弟，这里……没有其他人……”
“西楼……有好几间，都亮着灯……”
“也许是有点灯的癖好呢？你就害怕了？”
“英，英雄才没有害怕！”
“等等，阿尔，你确定这里除了他和他弟弟，没有其他人了吗？”
“英雄才不会看错呢！英雄绕了几圈，一个帮工都没有，那什么王先生一定在说谎！”
“不……”亚瑟皱起眉头，思索片刻，神情愈发凝重。他碧绿色的眼睛在暗中熠熠闪光，像闪烁着很慢很慢的声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也许，是有的，只是我们，看不见……”
没有来由的心悸。她身形一晃，窗纸上的灯光也一阵摇晃。
“谁！”亚瑟迅急一转，厉声喝道。
一股轻灵的细线从门缝里蜿蜒而出。
她伸手，指尖一滑，划出一道冷蓝色的线。
那细线略一挣扎，消弥不见。
她蹙起眉头，听里面的动静。
“没人吧，亚瑟你太敏感了。”
“……”
“红酒混蛋，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找布拉金斯基？娜塔莉娅那个女人，要是哥哥失踪了，她会血洗整个魔法师协会的！”
“小亚瑟，你……”
“哼，还想瞒着我，你以为拉我出来真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极北阵法？得了吧，你们这种人只知道拿钱办事，也不看看拉上的是谁！”
“呵，是那，可惜，现在高尚的魔法师可是和哥哥我同流合污了呢。”
“英雄说……”
“少废话！”
“好吧好吧，哥哥不过是接了个邪门的单子，觉得一个人单干要是死了多吃亏，还不如拉上小亚瑟，陪哥哥生死与共～”
“滚你丫的生死与共！几年前，我在英／格／兰的时候就感觉极北的气息不对，死人味太重，阴阳失衡，不知是什么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近来还加了一些奇怪的诅咒进去。就算没有你，我也要来看看。否则，你凭什么以为我这么轻易地答应你了！”
“这样啊……哥哥我好伤心呢，还以为小亚瑟对哥哥一往情深，没想到……嘤嘤嘤……小亚瑟真是太伤哥哥的心了……”
“伤心你大爷！少给老子扯蛋！别想蒙混过关，不把你的单子说清楚，老子就不奉陪了！”
“啧啧，别生气嘛小亚瑟，哥哥我又不是故意瞒你的……”
“咳咳，英雄说，你们……”
“快说！”

“好好好，哥哥说还不成。一个月前，伊丽莎白来找我，说手头空着。她拉来个远东的女人，叫娜塔莉娅，她哥哥自从进了泉村就失踪了，她要找他。”
“啧啧，那女人长得冰雪剔透，却多半是个疯子。见到哥哥我来来回回只说一句话，‘哥哥他怎么可以丢下我……他怎么可以丢下我……’当时吓了我一跳。伊丽莎白解释说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求，拼尽全力。找不到她哥哥，她要接单的人给他陪葬。”
“本来哥哥我对丧命的单没兴趣，但是当我一看那报酬，呵，好家伙，” 弗朗西斯的声音在空中奇异的画了个圈，流露出无尽的挑逗与不可言说的贪念，“都说风险越高，回报越大。鸟为食死，人为财亡，哥哥我脑子一热，哎，就身不由己了呢……至于小亚瑟你，哎，当然得陪着哥哥了～”
“撒谎！是谁撺掇你接的！”
“诶，小亚瑟说什么……”
“是吗？那好吧，红酒浑蛋，我、不、奉、陪、了。”
接着是身子离椅的响声，阿尔弗雷德急急地插进来：
“喂！你们两个！有没有听英雄说话！你们听！”
“听个屁！要听你自己听！阿尔弗雷德，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下，随便你！我可不会想你！”
“啧啧小亚瑟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
“闭嘴！”阿尔弗雷德有些咬牙切齿，“我说，你们听窗外，水声！”
立刻鸦雀无声。
窗外起先只有树叶摩擦产生的沙沙声，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有细细的铮铮淙淙的流水声从叶间漏出来，断断续续，在幽深诡谧的深夜，却是分外清晰。
有时一滴一滴静流，有时却湍急得似乎河流水，沙沙的声里，参天的塔松，这声音宛若弯曲于林间的一条看不真切的鬼溪，影影绰绰，如烟如雾。
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由四周向中间包抄过来，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
三人脑海里同时浮现王耀的告诫：
“如果晚间就寝时听到了什么流水声，还望诸位当做没听见。古林里时常有这种事，若不想在深夜出门遇上不干不净的东西……”
“最好收起不该有的好奇心。”
一间厢房里，年轻披发的东方男子，倦懒地抬起他清魅的脸庞，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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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
他们果然没听王先生的话。
她轻轻地支起身体，冷眼注视着被徐徐推开的木门。
有三个人影蹑手蹑脚地从屋里走出来，他们在原地立了片刻，索索地拿东西的声音。然后，一团和之前透过窗纸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光焰，亮了。
她在黑暗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一团黄晕的来源，竟然是绿眼青年手中一直紧紧抓握的棍状物！
借着微弱的的光线，这才看清楚，原来只是一根和树林里的枝丫没甚区别的木枝。她凝视着木棍，在上端，发现光焰的四周竟围绕着先前从门缝里钻出的细线，将身体弯成一匹秀丽的锦缎。
最后走出的魔法师，面容糊在黑暗和昏黄交错的光影里，祖母绿的眼睛，眼神似石上清溪，若绿若无。
他冷冷地盯着她站的方向，忽然张口念出一段咒。
她瞬间绷直身子，放在背后的手猛然爆出一道看不见的气流。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他怀疑了。
她不敢放松，削葱指尖无声地绕转，又一道深蓝的光融进夜色里。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空中，幽灵般冷漠的注视，仿佛被搁浅在荒凉的海岸上。
亚瑟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咬牙转身就走。
脚步声缓缓地远去。
她软在门边。
心思在告诉王先生和独自跟踪他们之间徘徊。犹豫再三，她像亚瑟一样一咬牙，直接翻下去，落地跟上他们的脚步。
那是很重要的事。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在疯狂地跳舞，旋转搅得身体像要栽到地上，但是头脑却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加清明。流水声的来源，极北的诅咒，似乎直接关系到她失落的记忆，关系到那个永远云淡风轻的妖孽。
她跟着三个闯入者的脚印，七拐八拐地在参天的古木中游窜。她不知道亚瑟是怎么判定方向的，但是，直觉说，他一定是对的。
前面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爬滚打，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跟上！快点！”
“亚瑟你确定这条路是对的？”
“废话！不信的话你自己回去！”
“英雄可没有这么说……”
阿尔弗雷德嘟囔了一句。
她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虽然常人发现不了她，但是难保那个魔法师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流水声间间断断，却没有消失，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流水也逐步清晰。
（二）
与此同时，王耀在厢房里直起身来，定定地望着眼前的黑影，微微一笑：
“你来啦？”
“嗯。”黑影答道
“真是一群不听话的小猫，白费我一番苦心。”
“啊，不听话的猫咪，做掉就好了。嘻嘻。”黑影沉吟一会，歪歪头。
“啧，你脑子里怎么净是这些恶心的东西，我们搭档这么久，都没有一点长进吗？”王耀懒懒地玩弄他琥珀色的发末，对天翻白眼。
“啊，对呀，和耀搭档这么久，要是被耀同化了，岂不是很丢脸吗？嘻。”黑影发出古怪的笑声，他缓缓半蹲下来，注视着王耀的脸。烛火一闪一晃，印着他浅色的发梢，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耀，”他伸手覆上王耀的眉心，用力一点，指尖挪开时，青色的印记颜色又深了，“这次，除了小猫咪，还混进了个通缉犯呢……”
王耀霍地抬头，眼神刹那间锋锐如刀，逼进他的瞳仁。他一下子抓住他的手，骨骼分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力度似乎想抓碎了。
黑影慢条斯理地抽回他的手，歪歪头，轻笑一声：
“耀，我是为你好……”
“不需要！”王耀冷冷地回视他，眸底浮起凛冽千年的寒冰。他换了一袭雪白的衣袍，腰侧的玉佩光泽莹润，叮咚作响。深红九朱葛的背景下，恍如高山之巅，圣池之侧，一抷最为素净淡雅的白雪，遗世菡萏，茕茕孑立。
“都是我，都是我欠她的，”冷眸之后他忽然柔软下来，捂着心口，跌跌撞撞的倒在椅子里，颓然而痛苦，“是我自私也好，愧疚也罢，我不管，我不管……求我，就是我……把她留下来吧……她毕竟……”
他的头猛然垂到胸口，抬起时眸底竟一片水色，“除了她……除了她……对！我一定不会让她再走！”
字字缱绻，话风凌厉。
“耀，你……”黑影欲言又止，看着他仰面收回眼泪，那面的皮肤玉雪光华，只是一道粼粼的水痕，横在腮边，在烛火里熠出斑斓的色线，恍惚了他的眼。
“走吧，办正事。”王耀抬起头望他，不自觉探手抚摸自己的右颊，指尖凝白，面如金纸，似乎下一秒就会瓦碎玉殒。
黑影沉默地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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