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半年未到弟弟家了，十一七天假，我和爱人儿子驱车到了弟弟家。路过莱西一农贸市场，照例下车买鱼买肉买菜，车子的后备箱里装得满满的。我比弟弟大一年零九个月。这么多年来，我漂泊在各个城市，结婚、生子、工作。农村，对于我已经很遥远，遥远得只因为有血缘关系才还有一点点的牵挂和记忆。 弟弟仍然住在我们出生长大的小村庄里。尽管弟弟已娶妻生女，买了车家里的房子宽敞高大，装修得很漂亮，每思及弟弟，心里总是阵阵的酸楚。农村的贫穷、混乱和愚味，伴随着成长的过程。在长大后，迫不及待的逃离。甚至有一段时期，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出身。虽然自己健康、清白的长大。待得我们姐妹三人先后离开农村到不同的城市安家，虽然仍然清贫，但却是父母的骄傲，周围的人羡慕的对象。唯独弟弟，仍然留在了农村。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6 14:53 　 回复此发言

山青水秀，红瓦碧天，一抹小河弯弯的绕着青山流倘。远远的来了一个手执长鞭的破帽老农，驱逐着云朵般的羊群漫山遍野的觅草。偶尔停下来，与路人说说话。然后继续左顾右盼的前行。田野的图画，是城市人的乌托邦。没有喧嚣、没有拥挤、没有污染。仿佛这里的人个个都能够长命百岁。其实，我只愿意在家小住，超过五天就厌烦的要离开。农村缺医少药，量个体温要跑到镇上。而路保留了大约自抗战地雷战地道战的风貌，陌生人总会莫名其妙的光荣负伤。随着车子的颠簸，速度的放慢儿子探头探脑的新奇的看着窗外的风景，连连叫好。目尽处，起伏的山丘中，孤零零葱绿中透出的白灰墙和红瓦，我对儿子大声说：看，那就是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6 15:50 　 回复此发言

其实农村现在并不穷，特别是胶东地区。几乎每个县都有自己的特产，象是莱阳，就有驰名天下的莱阳梨。弟弟家里就有三亩地的梨园。每次回家，我都会到梨园里去转上一圈。梨园是我十六岁那年栽的，当时的梨苗只有一人高、指头粗。栽的时候却要挖个一米见方的坑。全是用人工挖的。将近三百棵的梨树，将近三百个坑。当时多么的辛苦，现在也几乎不记得了。年少时那么多的劳作，倒给了我一个健康的体魄。于是，到现在也保持了从前的那份勤快和健康。那梨园，一开始没有选好品种，大部分是传统的莱阳磁梨、香水梨和长把梨。虽然高产，但是品质不好，卖不上高价钱。于是在树接近七八年的时候，父亲将梨树重新进行了嫁接。到今年，已经是第十六年了。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09:19 　 回复此发言

在弟弟家里一整天并没有什么事，我提出要到梨园里看看，弟弟讲先不要去，因为他在梨园里设了机关，不知道乱进，会受伤。我莞尔。农村里的治安并不好，经常会有谁家的树被砍了，谁家的玉米一夜被掰光了的事情。而偏偏找不出是谁干的。我提醒弟弟，若真是有人进了梨园而受伤的话，我们是要负责任的。弟弟冷冷的哼着：什么法律，那是吓唬老实人的。老实人谁没事不打招呼进人家梨园。真受伤了，也是活该。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13:16 　 回复此发言

弟弟讲，梨熟了，第二天给他落梨去。十六年的梨园，我还一次没有落过梨。三十九年的岁月，我只在十岁左右的时候落过一次梨。落得是百年老树的梨。枝丫虬劲，伸出的一根枝都有胳膊粗。爬在树顶上落梨那份快乐胜过梨的脆甜，但从前的那落梨的快乐到现在也很缥缈了，只剩一点的余味。是以第二天的落梨，让我很期待。跟弟弟闲谈，谈了家常就再谈未来的打算。三十岁的弟弟看上去是一个精明的农民了。壮实、憨厚仍是有着大男孩毫无心机的笑容。现在有了女儿，那份满足感溢于言表，逗着女儿笑。女儿粉妆玉琢的面容衬着弟弟黝黑的面旁，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我心里一阵恍惚。。。。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13:29 　 回复此发言

关心弟弟，最关心的还是他的经济。弟弟跟我讲，他现在在给一个安徽的老客在栖霞收苹果，一斤有一毛二的提成，除去费用，一斤有八分钱的纯收入。这一个冬天他能收上三十万斤，路倘熟后，明年会更多。我心里一算计，大吃一惊。从我小时候，周围就有人这样做。但印象中，只是那些特别精明，路子特别广的人才能做。粗线条的弟弟，并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和丰富的社会阅历，居然也与外地客商拉上关系，让我刮目相看。吃惊之余，又不禁担心弟弟吃亏。提醒他之余，又被弟弟不屑的打断。打量着弟弟的家居用度，想起小时候将自己省下零用钱塞给他，弟弟那份开心的样子，再看看弟弟现在的从容和快乐。心里的那份释然，冲淡了以往认为弟弟甘心守在农村不知上进无能的怜悯心。我觉得，自己倒是活得很累。。。。。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14:00 　 回复此发言

晚上也没看电视，七点半就躺床上睡了。农村的夜里太安静了，现在狗都少了，也几乎没有养鸡的。夜很凉，盖着厚厚的被子都不觉得热。儿子柔软的身子蛇一样的缠在我身上，也没有梦，不觉一夜到天明，掐指一算，居然整整睡了十多个小时。觉得脸上每个毛孔都被熨烫了一遍那么的舒服。早餐很田园，自己的母鸡下的蛋，弟媳煮了剥皮切成两半淋上酱油，自己腌制的酱菜。自己蒸的花卷，玉米糊糊，居然还有一锅碗奶。弟弟说是南沟的二奶家里养的奶羊，每天卖二瓶给弟弟。用啤酒瓶子盛，一瓶一元钱。在城市，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吃早饭了，一是没胃口，二是没时间。看了这久违了的早餐，早餐桌前一家人幸福的脸，我觉得以前的我违背了幸福。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14:38 　 回复此发言

吃完早饭，弟媳给我找了一身衣裳，这时儿子早跃跃欲势的爬上了弟弟的福田。弟弟往车上装上箱子，然后我们就一起到了梨园。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梨园的地势比较低，上面就是个水库地本身就有些涝，所以也不用浇水。苹果怕涝，不然现在种苹果要比种梨挣钱的。说起正值丰收的梨园，并不是象人们印象中什么黄灿灿，什么青澄澄。其实到梨园根本看不到梨，因为梨都套在袋子里。所以，小时候，梨开着口向你笑，嘲你点头的画面都是记忆了。早晨露水很大，倒不急着落梨。我急着先吃一个，弟弟讲，要吃梨，吃东面两棵树的，别的，不要吃。我惊异的问为什么，弟弟笑而不答，踢踢踏踏的穿过梨园到东边摘了梨给我尝。。。。。嘿嘿。。。甜啊。。。。。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14:56 　 回复此发言

见过象碗一样大的梨吗？平均一个有一斤半重，将袋子都撑裂。一个容量40斤的箱子，二十几个梨就能装满。一棵树能落四五箱。我不禁盘算着弟弟这片梨园能给他带来多少收益。弟弟讲梨要是直接卖给客户，收益要减一半，自己亲自拉着出去卖，一斤最低一元。这片梨园能产三万多斤，除去投资纯收入在三万元。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15:10 　 回复此发言

儿子听了哇塞在一边大叫：这么多钱。。。。弟弟笑容满面，居然幽默了一句：是啊，感谢XXX卖化肥这么贵给咱们。要不，梨长不了这么大。我一听话里有话问弟弟：你是不是也用激素了？弟弟说是啊，要不怎么能长这么大。我说：倒，咱家怎么还干这事？？？？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7 15:10 　 回复此发言

吃饱了，继续写，闲着也闲着了。 其实现在这社会就这样，种菜的不吃自己种的菜，养鸡的不吃自己养的鸡。那我们呢？就跟吃饭一样，眼不见为净，只要不是亲眼看见他们下毒，吃嘛嘛香。弟弟就留了几棵没有用激素的树。我回家看冰柜太大，弟弟说等明年自己养头猪，长大了杀掉放冰箱里，什么时候吃就割一块。现在小侄女就是在无污染的情况下长大，白白胖胖的，连拉肚子都不曾有过。听到弟弟说用激素也在我的预料之中，看到梨离谱的大，心里也有数的。当然也有个头适中甚至小的梨，用弟的话就是：这树不中用，抹两遍药也这么大。。。。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8 12:50 　 回复此发言

摘梨是快乐的，当然是给自己摘更快乐了。觉得往箱子里放得不是梨，是钱。一块、一块、一块。。。。。有时候，手不稳，扑腾，一只梨就掉地上了，这时候一块就变成了两毛了。。。。莱阳梨水分大，一掉到地上就摔坏了，坏了以后只能当残次处理掉，往往只是一级果的几分之一的价钱。所以，摘梨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唯恐梨掉下来，一是砸着头自己也成不了牛顿，二是怕梨掉地上缩了水。。。。。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8 13:17 　 回复此发言

摘梨的时候往往还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碰上个精致的鸟窝。因为孩子在一边，他摘梨的时候不懂技巧，生拉硬拽的，往往掉到地上的比放进箱里的还要多。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就硬起心肠把鸟去窝空的窝掏下来给孩子玩。自己也细细的端量了端量，由衷的感慨造物者的神奇了。恐怕最巧的篾匠也编不出如此的鸟窝，就北京奥运的鸟巢也没有这个鸟窝的复杂。这绝对不是夸张。造物者就是这么的神奇。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8 13:29 　 回复此发言

继续落我弟家的梨。三万多斤梨靠自己家的人落很费时间的。尤其我们那里地处丘岭地带，道路是平原人想不到的曲折又弯曲。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人们思想严重变化，个个极度自私，各自过自家日子，连大门外都不扫了。更别提修整，于是无论是村里的或者是田间的路极度到了崩溃的边缘。就象被地毯式轰炸过一百遍。我爱人十年驾龄车子还开不到我家门口，远远的停在村头让我弟开进来。虽然村村通公路，但村里面的路改革开放了多少年，路状就倒退了多少年。落着梨，太阳逐渐的升高，露水消退。弟弟将落掉的梨搬出梨园装车，路上几个老
太太
围过来，问需要帮忙吗？我看了心里很高兴，觉得弟弟人缘好，在农村大忙季节还有人帮忙。听着听着觉得不对，我弟说80管吃，老太太们说100不管吃。最后讲成九十不管吃，那两个老太太高高兴兴的到我梨园里帮落梨了。我心里的一片欣然顿时变成了萦然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8 16:49 　 回复此发言

在梨园落梨我总是跟着弟弟，他转到哪里我就转到哪里。嘴里絮絮叨叨的跟他说着话，一旦停下了，我心里总有一股子怅然。有些话，到了嘴边，可是看到弟弟大男孩一般的笑容又不忍说出。我穿得严严实实的，带着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弟弟穿着短袖，脚上踢着一双军用鞋。地上依然潮湿，很多的青草和落叶，发出腐败的味道。我只愿意落比较干爽和干净的地方，一些污秽的地方则不愿意去。而弟弟毫不介意的穿过梨枝伸手去摘梨，一脸的灰尘随着汗水流进衣衫里，他也不擦拭。盯着眼看弟弟，弟弟问：想什么呢？我说：你还要在农村呆几年？弟弟讲：还没有想过。我说：等女儿读幼儿园怎么办？弟弟讲：还得过两年呢，现在急什么。我又要说，爱人拦住了我，讲：弟弟都这么大了，还用你来管。然后就差开话题，边上两个帮忙的婆娘围了上来，跟我说东说西的，无非净是些恭维话，然后说弟弟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这片梨园发财什么的。我很厌恶这样的村妇，虽然在一个村子里都姓董，扯上三代就有血缘关系，可是我怎么对她们也热情不起来。说实在的，我讨厌她们的口音，也讨厌弟弟的口音。家乡的土话，我儿子几乎听不懂。在莱西买菜的时候，我在摊上买肉。莱西和莱阳是紧邻，话音都是统一的。我跟摊主说买YOU，我儿子纳闷的问YOU是什么？我赶紧说是ROU,猪身上长的。。。。。儿子奇怪的看着我，我向他解释说这是家乡话，然后告诫儿子不要学。我想如果弟弟不搬到城市里去住，那么他的女儿将来就不会说普通话了。。。。。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8 21:07 　 回复此发言

劳动很劳累，摘不久我就觉得头晕眼花，可依然坚持下来。借口自己只爱摘个大的，这颗树摘几个，那颗树摘几个来拖延时间。所以，总是听到弟弟在喊：三姐，这颗树长得大，你来摘吧。。。。。那两个婆娘听了直笑。弟弟看出我的疲惫，借口中午饭了让我回家帮弟媳做饭，才解除了我的苦役。一开始的兴奋还没有坚持到中午。吃完饭后弟弟习惯休息一会儿，我看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便睡着了。爱人也坚持不了，歪在一边有气无力的，唯独孩子兴奋得依然跑马似的在家里进进出出。我没有中午休息的习惯，便去翻弟弟的书橱，想起从前和他讨论长征，讨论三国等的热烈，再看看现在粗糙的弟弟，不禁喟然。。。。。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8 21:28 　 回复此发言

再写一段，然后睡觉。 梨一直落了三天，晚上回家累得我连澡都不愿意洗了。可是为了弟弟或者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并不娇贵，依然挺了过来。在快落完的时候，我还说：哎，落梨上瘾啊，要是再落上十天就好了。引得他们哈哈直笑，说我是财迷。呵呵。。。。我甚至在那两个婆娘面前说：如果我是个男孩，那么这片梨园至少有一半是我的，家里的房子也有一半是我的，在官道镇上的门面房也是我的。那婆娘讲：你现在是城里人了，给你你都不会要，哪里将这些看在眼里呀。其实这哪里是真心话，我只是想逗他们才这样讲的。农村，我不愿意呆。。。。。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8 21:41 　 回复此发言

三天整，梨全部落完。诺大的梨园依然绿意昴然，未到深秋，阳光依然帜热。就算梨全都摘光了，梨园仍然觉得很拥挤。被梨压断的梨枝又被弟弟用胶带缠好，用布条绑紧。我们巡视着是不是有漏网之梨。感慨感慨一番。啊，大地的无私啊，也奇怪，都是树，为什么有的结果子，有的却只长叶子。象榆树啊，柳树啊的，只长叶子，而苹果树、桔子树、梨树什么的，却是每年都能带给人实惠。所以在我们那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果园。春花秋实，待得水果长大，人类便上前一扫而空，而树，只是默默得，明年继续春花秋实的轮回。但是人类的贪婪绝不止这一点，弟弟跟我讲，为了增加水果的产量，现在都用激素来催长，果树都是超负荷的生产。所以，激素只能连用三年，就必须停下来，多施肥让树恢复生养。不然，树就会死。所以，弟弟不敢将梨园承包给别人，主要是怕别人透支了梨树的能量，自己再忙也是亲自管理。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9 08:38 　 回复此发言

那儿是小说啊，确实就是我的弟弟，我父亲立的梨园。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山村。 现在科学的种植，确实提高了果树的品质和产量。今天看半岛都市报，报导了烟台苹果遇上了百年不遇的低价。果农增产而不增收，很多果商去年报了投机的心态大量的屯积在冷库中，导致了入库价还不及今年的出库价，更别提一年的冷库费用了。你们说这是为什么？我想大约是人们现在都知道果农生产水果的潜规则，都知道是用药物催生，而吃得少了吧。要不现在人的收都提高了怎么不多买水果吃啊。今年又是多收了三五斗的年头，明年后年大约也是。除非把树伐了，否则产量是只增不减的。只有投入的增加而收入不增加，这就是农民的悲哀和不幸了。其实这终究是人心贪婪的现世报！ 作者： 燕然居士 2008-10-9 09:31 　 回复此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