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时我叫071，意思是剩下的114个人中第71个。后来实验开始之后我叫三色堇。 他叫芍药。 神说这是花的名字，神说它们很喜欢这种曾经在这儿存在过的生物。 后来因为实验的关系和神交流多了，它告诉我，我从一小块DNA残片慢慢成长起来，它说这和花是一样的，从小小的种子开始，在泥土中生长，长大了，长的漂漂亮亮的，就可以摘下来了。我不知道花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我应该知道吧？有时候躺在房间里，我会忽然闭上眼睛，我以为能看到花，不过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被忘记了。很久很久很久了。 我不知道神是什么。“神”这个名字是它们自己给自己起的，它们说比很久以前还要早的以前，人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理解力之外的东西。其实我一直觉得它们是很温和的生物。 在实验开始之前，我见过芍药。神说人是一种非常害怕孤独的生物，所以把我们114个人放在一个房间里。 空旷的屋子。昼夜不熄的白色光芒。 神为什么会那么说呢？孤独是什么？我们住在一起也很少讲话，比如我，从未和别人说过一句话。 有那么一天都会成为实验品的。所有的人都盼望属于自己的那一天快点到来。实验后有些人青涩的重新复制体会回来，而有些连复制体都没回来，不过这不是重点，在昼夜不熄的白色光芒中，在聚集了114个人类仍然空旷无边的房间中，我们都盼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天快点到来。 也许从此可以奇妙的消失不见。 实验开始前对芍药模糊的印象中，他有一头暗红色的长发。

1， 烟花。 我和芍药并肩坐在一间巨大的房间里。 天花板高到看不清，灰色的四壁总让我产生错觉，它们忽的退远了，留下我们在空洞中间，又忽的挤压过来。 在我们头顶悬浮着许多漂浮不定的字，银白色的微弱荧光，从左边慢慢飘到右边，再从右边飘回去。 是“love”。 神说实验叫“love”。 他问神问题。 “这个实验是什么？” “实验之后我会怎么样？” “实验怎样就算结束了？” “什么样的实验结果你们才满意？” 我缩在宽大的椅子中，专注的啃我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不问问题了。表情冷淡的沉默。 最后我听见神说，“你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抬头努力望那似乎悬挂在虚无中的天花板。 我们头顶飘来飘去的银白色“love”变换了颜色。神道这是送给我们的小东西。 我之所以说“变换了颜色”，是因为我基因天生有缺陷，我眼中的颜色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世界毫不吝啬的把她另一面的脸给我看，温柔诡丽的面庞，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不告诉别人，只有我知道。 字母的颜色越变越快。 神说，马上能看到烟花了。 “烟花……是什么呢？”我问。 “烟花是过去庆祝时才放的东西。”神说。 “那庆祝是什么呢？” “庆祝……就是人心里很高兴的意思。” 我又去看那些字母。它们在我注视着它们时猛然碎了。 各种各样颜色的碎片曼妙的飘下来。 神沉吟，“烟花，大概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慢慢的飘。 闪着各种柔和的光。 光暗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碎片。它安静的躺在掌心，已褪成灰色。最后像雾状的微粒一样，消失了。 我回头看他，他小心翼翼的托着一片暗红的“烟花”，放到鼻尖去闻。烟花的颜色和他的头发融到一起。 “没有味道。”他开口对我说。“不过真喜欢，多漂亮，虽然那么快就不见了。” “……烟花是庆祝的意思，庆祝就是人心里很高兴的意思？” “恩。” “不见了？” “恩。” 烟花是我从神那儿知道的第一件“过去的”东西。

2， 走道。 我和他，在长长的，长长的，长长的灰色走道中。 实验前，我们是不允许随便走动的。 现在神说，我们可以随意走，但不能去“外面”，而且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一个人去哪儿，另一个人就要跟到哪儿。 错综复杂的灰色走道。 我们不担心迷路，天使会找到我们，把我们带回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一间屋子。 “天使”是一种银白色的物体，可以随意改变形状，所有人类的饲养和照料工作都由它们打理。“天使”这名字也是神给起的，我想可能也有原因吧，过去一定有叫“天使”的生物存在过。 走道中非常安静。 我对他说： “我听见声音飞来飞去。我们的脚步声。” “那个应该叫回声吧。” “恩？” “你说‘喂’，回声就说‘喂’。” “那就是说那边还有一个‘我’了？他一直陪着我？” “不是，没有那个‘你’。你的身边只有我，我陪着你。” “恩。我明白了。” “我也是一样的。” 我与芍药的过去？它如同长长的灰色走道，明明到了这里，再回头，来时的走道却没有了。我们变成了凭空多出去的东西。 芍药他会说很多“过去”的词，比如“回声”，比如他教我说“互相”。 “不是‘我们在一起’，而是‘我们互相在一起’。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摇头。 “真是不聪明。”他轻轻拍着我的头说。

3， 时间。 属于我和芍药两个人的房间里有一扇窗子，或者说有那么一个东西从那儿可以看的到“外面”。第一次看到天黑时我抓住他的袖子问，“外面的光呢？” “死掉了。” “什么？” 后来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的，天黑，天亮，就是一天，神说这就是时间。可我还是记得第一次看见无边的黑暗时他说，“时间就是一个光亮排队死亡的过程，光死后尸体是黑色的，后来尸体就被风吹走了，于是有别的光替代它，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坐在我们的房间里那张对着窗子的床上，无所事事，屋子里仍然昼夜亮着白色荧光，“外面”是夜晚时荧光就会显的特别亮。 他玩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打上结，我从床那头爬过来趴在他旁边，他结一缕，我打散一缕，乐此不疲。他忽然问我，“想过这个实验结束后会怎么样么？”我摇头，“随便。” “那你觉得是为了实验什么呢？” “love，神们想知道love是什么。” “外面”的光又暗了，余烬。 “我们的实验……开始了很久了。”他想了一会儿说。 茫然无措时，时间刷刷仓促的从身边掠过。光如此匆忙的死去了，却仍来得及将我们身边的一些东西偷走陪葬。

6，秘密。 “天使”从我们身边经过，对我们视而不见。 是的，神说过我们可以随便走动的。 “所以跟以前我偷偷来相比方便极了。”他牵着我的手大步走在前面。“……到了。” 和所有房间的门不一样，不是乳白色半凝固状的隔断，而是实在的灰色房门。 “这间房间，和这座建筑恐怕不是连在一起的。”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果然和神修建起来的物体不同，房间非常小，一面墙上挂着一个屏幕样的东西，我不确定因为我没见过固体的屏幕，可那上面的确是有图象在变换。 “好象很古老……是以前的东西，真不可思议。” 我走到屏幕跟前，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它，凉凉的。 “我想是以前的东西，神只是让它重新工作起来……你的实验代号是‘三色堇’对吧？” 我看看他，点了点头。 “三色堇。”他一字一字念出我的名字，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图象变换了。看来还是古老的声控装置。 “就是这样的花哦……” 我看着屏幕，上面的就是那种我的花，蓝紫色的（起码在我眼里是），嵌着白色的边，小小的，小极了……柔软的伸展着，轻轻的颤动。 “三色堇又叫‘蝴蝶花’。”他摸摸我的头，“蝴蝶。” 屏幕上彩色的生物在飞，我想那就是飞的样子，身体在风里微微颤着，自由的摇摆不定。 我好象又看到橘红色的风了，还有那股沙砾的味道。 “我的代号是‘芍药’。” “好漂亮。”我真心赞叹，很艳丽的花，开的很大，看着好象颜色“呼”的一下扑散开来。“和你好像哦……” 他笑，又摸摸我的头。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突然他说——他说，“我们从这个地方逃出去吧？”

7，出逃。 在已经看不见神建起来的无比高大的物体时，我们把“车”顶子上的出口打开，大声尖叫，风呼呼的灌进来。 我们逃出来了。 红色的地平线无尽延伸。 真的，我只要跟着他就好了，他说他知道在那次毁灭的撞击后所有的大陆都互相挤压连在一起，他说他从神的系统中知道还有具备生存条件的地方——用他的话说，就是有植物，比如蝴蝶花，比如芍药，还有动物，比如蝴蝶，兔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他说非常可爱！）——他说我们一定能找到那些地方的，他说他知道哪儿有工具（就是他称做“车”的东西，可实际上他说我们坐的东西和以前的人用的车不一样）让我们坐着逃出去，他说他从很早以前就准备，他说他能偷来足够维持我们活下去活很多年的物资，他说，他说，他什么都说过！ 而且他做到了！ 他说我只要跟着他就好了。 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做到的。 因为他说： “我们彼此相爱。 让我们告诉神，什么叫做‘love’。” 他在哪里，我也会在哪里，我们互相在一起，love，becouse of love。

8，神说。 在发着朦胧的白色光芒的巨大建筑里——那是神建造的。 两个神在一起，它们看着外面黑灰的旷野，污浊不清的地平线。 神说，“你应该把工具和物资放在他们更不易找到的地方。” 神答，“可他们并没有怀疑不是么？” “人类比较单纯。” “有欲望的时候就只能看见眼前的东西，很单纯。” “上次他们身体吸收的药液药效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以人类的时间计算是半年。” “他们是否猜到那些药液的作用是什么？” “他们对我们给的说法毫不怀疑。” “那半年之后药效消失，激素不再刺激他们的脑垂体，他们之间的化学吸引也就消失了。” “是，就是人类说的‘爱情’。” “那他们俩个会怎么样？” “会自相残杀？” “当初实验的规则之一是不对结果做任何预测。” “别介意，没关系，人类的寿命很短暂，我们可以等待。” 9，尾声。 我看着他操纵着“车”的背影，想，他瘦弱的身体下有那么大的潜能。另人惊异，甚至让我觉得害怕。 我想我会一直跟着他，我想我特别爱他。 是love。 会一直一起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