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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自诩是个再冷静不过的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而眼下我的面前既没有泰山也没有麋鹿,这就更没有露怯的必要了。)
(——等等,我这是在,紫禁城呀。在这块地界,天底下谁敢说自己一点儿顾忌都没有?)
(可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了,鉴元七年,上册四妃,诏世家诸女入宫献艺,是为金銮朝凤。长生前脚来把这话告诉我,额娘后脚就语重心长与我耳提面命了一番,过了半晌我才反应过来:合着,我得去金銮朝凤走上一遭,御前献艺这事儿,整个府里,我自个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后来,我就站在了这里。)
2016年10月01日 01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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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是第一次来,从丹墀走到金銮殿前,我走了四十七步——又或许是四十九步,我记不清了,总之对我而言,算是一个足够长的距离。千机替我抱着古琴,又协同宫人一道,将它安置妥当。而余下的,都是我的事了。)
(我敛了眉目,一理裙裾,旋即安坐,按一按弦,信手续续。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丁丁,一声调一扬,继而一声调又一降,如斯往复,再听指底下流出的声响,分明一曲渔樵问答。曲是古曲,可意却要由我弹出,亦由我解。)
(曲有八段,山间渔者樵夫,互为问答,兴许是说今儿的天色,又或者是谈昨日所得柴钱几何。初习这一曲时,先生所言,此道隐士事。我问先生,渔樵所在,是乱世还是治世?)
(先生点头,曰然。我猜不出他的意思,又道,据我揣度,当为治世,如果真的天下大乱,哪里还会有一块真正的世外桃源让人毫无芥蒂的过完一生?在我看来,隐逸这事儿,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得成的。)
(先生又点头称是。)
2016年10月01日 01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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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已终,琴由人撤去,面前多的是一副桌案。两笺洒金红纸,一左一右安安静静的分放在我的左右两边,星湖春晓砚里磨的是浓浓的墨,我取过两支兼毫,分别饱蘸浓墨,欲要屏气凝神,落墨成书。我有个做着国子监祭酒的阿玛,因而自幼在该受教的物事上,我比旁人练的只会多,不会少,琴是一样,书画也是一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自不必说,更有双手同书这一则,实属不易。)
(左云百川汇海,右书六合同春,只八个字,成一副联,倘使一手书写,我早可一挥而就,然因双手同书的缘故,又在御前,我到底添了几分谨慎。一点、一横、一钩、运笔、藏锋,终于待到海字最后一点、春字末尾一横同时写毕,我搁了笔,待身后宫人捧字随至身后,遂往殿前垂首问安:)
“臣女正黄旗孟克宜勒氏,献渔樵问答曲,书六合同春字。臣女尝闻君主社稷,民为国本,窃以为渔樵可闲逸问答于山间,足见世之清平,乃至百川汇海,六合同春——皆盛世也。民修身,臣齐家,天子治国,是而天下可安,大善。”
(祝语颂毕,再行一礼:)
“愿吾皇功高盖壤,太后娘娘福泽千秋,皇后娘娘德厚坤极,大清四海升平、万世永昌!”
(清平四野,多情江流,家国俱在,心上春秋。)
2016年10月01日 01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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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宫中定宴。内务府广发邀贴,遍请京中名门淑媛,阿玛说,这热闹,你姐俩儿愿凑倒也可以去,只是宫中行事需谨言慎行,切忌骄矜。而后又使了银子,从宫中请了教养嬷嬷出来,将内廷里头的规矩言行一一说教)
(是日,依着身份打扮妥帖,同弗雁亲热的挽着小臂出了府。官道儿平坦,马车走的极为稳当,只是隔了层帘子,我二人便不似那样要好了。一人一侧的坐着,中间横了张矮桌。我不出言,她也不说话,只是半睁半阖着双眸,不知在想什么。我一扭脸,在八宝柜中取出两套素衣搭在手臂上,一手轻轻抚过暗绣,一抬眼,笑道)母亲说这两件儿绢丝素衣是十个绣娘不眠不休半月赶织出来的,想必使了不少银子,她到底要诚心的对咱们好是不是?
(这话声儿抛出,却不见回应,自顾的笑笑。但见马上一停,外头人捧了帘子请话,摆了条凳候我二人入宫)
(说心下不慌,那是打趣儿的话,伸手一拉弗雁的衣角,眉眼透着股隐隐的担忧)御前献艺不容闪失。
2016年10月01日 01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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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抿了笑意,一扭身施施然而去,至后殿换下衣裙,褪去钗饰。前处不远的大殿,隐隐传来丝竹之音,今次是皇家乐事,与天下同乐。我与弗雁,锦上添花)
(稍驻步尔尔,侧目分了分神,复继续手中动作,将素衣换上,略施了粉黛,一派清水芙蓉的姿态,与宫廷雍容相比,我二人倒显几分突兀了。我未接过弗雁的话,只觉嗓子眼儿发涩,外头悉数坐满皇亲贵胄,稍有不慎,轻则落个贻笑大方,重则圣怒发落)
(容不得这盘算计较,耳畔掠过一阵微风,便传来太监细嗓:瓜尔佳氏二位小姐,请吧——)
(朝弗雁一点头,轻启莲步迈开而去。我二人此番作水墨舞,在大殿正中置一圈素白屏风,正好将我与弗雁圈环其中。又有宫女熄了大殿烛火,独在屏风四周留下光亮,如此一番,恰将人影投向屏风之上。而身着这素衣,却也有讲究,水袖一圈皆沾满了墨汁,扬手一甩,便能在屏风之上留画)
(腰肢一扭,柔身在左侧站定,一手抬上举过眉头,一手下压置于腰间,只待琴声一启,合琴而舞)
2016年10月01日 01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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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是宫中御用,自然是极好的。这谱曲乍起,长调悠扬轻拢慢捻。长袖善舞,投在屏风之上,但见如墨般身影缓缓而动,一律一行。往左双甩水袖,砸下墨汁,一勾一带,明眼看去,隐有一副远山之意)
(这舞,名水墨,即人为水墨之姿,画为水墨之作,二者融一。我与弗雁皆不是舞中大家,若人前作舞,怕是逊人之后,为此遮了屏风,反瞧不真切,再加精心习练多年,也堪称上乘)
(琴师曲调续弹,琴意一转,嘈嘈急雨。一翻身,四下甩袖,脚尖借力一点,跃身而起,又在屏风之上添了几笔远山)
2016年10月01日 01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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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弗雁差两岁,身量一眼瞧去却是差不离的。屏风之后人影翩然,倘或瞧花了眼,不由觉是一人分了二身,飞天起舞)
(两手一叠,身枝轻斜,忽柔柔垂身下去,扬袖而去,正合琴曲渐缓,珠玉落盘。复起身踮脚前行,至屏风正中与弗雁叠合,投影于屏,恰似一人当中。舞袖长歌,定了定心神,举起一手抬过眉眼,扬起半空,仰了下颌随指尖望去,而后一落,我手侧左端,弗雁手侧右端,影上看去,又是一人两手,施施放落)
2016年10月01日 0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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抻手一挥,两人又分开自顾左右,扬身举舞,曼步轻柔,隔着扇屏风看去,似幻,又瞧得分明。灯珠将这人影拉的更纤长了三分,行如弱柳扶风,影影绰绰)
(彼时这幅屏风墨画渐有了影儿,远山近看,千年积雪,万年松,是居庸关再往北了走,圣地之所在——长白山脉)
(仰了面,倾身柔腰四转了半圈,将最后一舞最后一笔落成,额头已渗了些香汗。借着宫灯的光儿,与弗雁收了举止,依旧在这屏风以内,行礼朝殿上一拜)正红旗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瓜尔佳穆彰阿女瓜尔佳弗如,恭贺大清江山千秋万代。
2016年10月01日 0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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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一场,大梦非非,往事不提——)
(行时遥登高楼,如可摘星,望灿天宫,惟人行似水而流。今,宫设大宴,乃有朝凤。此宴备列者甚众,皆为公卿,为昭齐、示帝德,确为非常。宴舞欢歌,升平处处。)
(盖闻此信,故心有动,自生别意,寻得良巧裁匠若干,为制各朝衣,以携今日金銮一献。)
(随人入大殿,从旁静候。京中世家女多为凭此搏筹,留影目。而我,不为其中多者,身天家,自不求荣,唯欲一观。目流转,时见娇女纤纤,为而动容,一时便忘来意,只贪眼欢。)
2016年10月01日 0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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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乐已停,摒一并伴女,走至最中,敬敬一礼。心有惊,却尽力压制。殿上献艺者多为双,而我仅一人,没有同伴的陪伴。但我,却也是不需要的。)
宗女无漾此献,乃唐、宋、清舞,前者两朝变迁,终成大清,实乃集毓秀钟灵。古有言,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愿觉罗世代绵延,享誉万世——
(世代绵延,恭的便是后宫嫔御为皇家开枝散叶,正彰齐家。)
(衣三变,其礼却不难而知,先者水袖,步人之间,外披胡装,二变如此,褪外胡装为霞帔,着仙冠。三者最复,更外清装不言,亦需另撤水袖外摆。)
(礼罢,身退——)
2016年10月01日 0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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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携山水来,赴巍峨云殿。高垣睥睨,我终于知道,朗月清风,温山软水,为何留不住白衣卿相了——山水尽是人间物,如何比得天家威仪?也笑不得他,众人皆为利往,譬如我与鸾尔,今日也是为荣光而来。)
(前话不提,此刻我在侧台,只待前边那将定犹余的音,便同一众娇娥袅袅而出。手上拿的八角鼓,传说是满人入关时兴起,八角即喻八旗,更有长穗点缀,寓意五谷丰登。难得的是,其音清脆,只一敲,便似翠玉坠地,雨打风铃。不信,你听)
太平年,年太平。众仙拥入瑶台看——
(尾音尖而长,拖了二拍,又收起。鸾尔击鼓作节,我便随着她的鼓,一步一步,走向正大光明。莲步且缓且轻,生怕惹恼清风,它不肯替我传音。好在我随着谪仙太白,从嫦娥那儿偷了两支月光,掺在出口的每一个音节里。才不让调皮的清风,减了这小律的风韵。)
却看那,箫鼓遏云,圣主功德,耀天地。
(后三字,我与众娇娥一起吟唱。音未落,步已停,我站在与大鼓相对的另一侧,又启了音)齐家道,光史册。明君临朝——(平音渐缓,欲扬先抑。偷换气,丹田聚)四海升平!(仄音变调,有如白鹤舒啸,盛世徽音。)
(音止,鼓渐起。)
(刚柔并济,既是处世之方,也是治国之道。执鼎以刚,治家以柔,方能内外无患,天道大光。我自经书窥得刚柔奥妙,于是今日以大鼓喻刚,小鼓喻柔。若依古人言,刚柔相生,能治天地,那么金銮折桂,该不在话下。望古人不欺我。)
(看客殷勤,翘首以待下文。我与鸾尔相视一笑,下文来了——)
2016年10月01日 13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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