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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生过一场重病。 我住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夜晚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出去了,靠近墙角的地方开着一盏柔和的灯。在我旁边的病床上,是个生病的小姑娘。我隐约听人们说,她快要死了。 死亡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死亡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无论多么高大壮实的人,提到这两字时,都会露出神秘而恐惧的表情。 “你快死了?”我忍不住问那个小姑娘。 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望着我,那张圆圆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象一副画。 “你是不是快死了?”我继续问。 “我不知道,”她似乎有些惊恐,皱起了眉头,“他们都没有告诉我。” “你快死了。”我认真地宣布,“每个人都这么说。” “是吗?”她说了这么一句,便将头埋在被子里,再也不说话,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再理我。 后来,她朝另一边翻过身去,我才发现,她的被子湿了一大片。 她哭了吗?我感到疑惑,想要问她,却发现她似乎是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她的爸爸妈妈都在这里,他们三个人在说话,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我很想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她快要死的事情,可是医生很快就将我带出去做治疗,等我回来时,房间里又只剩下我跟她两个人。她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发现床单上又是湿乎乎的。 “你为什么总是躲在被子里哭?”我问她,“如果你哭的时候不让人看见, 别人就不会给你糖吃了。” 我哭的时候,妈妈总是给我糖吃,所以我知道,让人看见你在哭,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他们还要哭很久很久,谁来给他们吃糖呢?”说着她又哭了,这回没有将头藏起来。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他们”是谁,这一切将我弄糊涂了。只是看见她哭,让我心里也不好受,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给,别哭了。” 她不要巧克力,擦了擦眼睛,倒下便睡了。 夜晚很快来临了。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细小的说话声惊醒,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见那个小姑娘的声音:“现在就走吗?那爸爸妈妈怎么办?”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那小姑娘又说道:“明天行吗?” 黑暗中依旧是沉默,小姑娘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我等了很久,她都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 当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又说话了:“我明天要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一惊。 “刚才,他们来了……” “他们是谁?” 她将头朝向我这边,虽然没有灯光,但是我依旧可以看见,她白色的脸在黑暗中淡淡地发光。 她慢慢地跟我说着,我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每个人都会死,死了,就是和亲人永远的分开了。 死的人会去一个很美的地方,可是活着的人并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有多么可爱,”她说,“他们只知道,永远也看不见我了,所以他们总是在哭。” “你是说你爸爸妈妈?”我忍不住插嘴道,“我没有看见他们哭,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她摇了摇头。 原来,那些开心的笑容都是装的,爸爸妈妈在装,她也在装,他们不想让别人难过,都是偷偷地哭。 “你怎么知道他们偷偷地哭了?”我问。 “有一次,医生叫他们出去,我偷偷跟出去了…….”她说,“他们哭得很伤心,我想,就算吃再多的糖,他们也还是会哭。”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再说话了,有些我所不理解的事情发生了,我也想哭了,赶紧将巧克力含在嘴里。 “刚才,有一个精灵来了。”她说。 “精灵?我怎么没看见?”我惊奇地到处望,却只看见无边的夜色,一些风从窗口吹进来,是凉的。 “因为它不愿意让你看见它,”她慢慢地说,“它告诉我一件事……” 这件事是个秘密,但是她太小了,只比我大一点点,她没有办法一个人藏住这个秘密,所以要我跟她一起藏着。 精灵来到这里,是要带她走的。
2005年10月06日 20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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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精灵还告诉她一个秘密——一个可以让她的爸爸妈妈不再流泪的秘密。 他们流泪,是因为他们不能忘记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女儿,那些记忆会成为他们心中的刺,时刻刺得他们痛。 如果没有了这些记忆,他们就不会悲伤,也不会难过。 要消除这些记忆,就要消除她在世界上存在的所有痕迹,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们彻底忘记她。 精灵是可以消除这些痕迹的,但是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屏住呼吸问。 “代价是,我必须也成为一个精灵,并且永远不为爸爸妈妈流一滴眼泪。” “你答应了?” 她缓缓点头。 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 明天夜里,就是她死的时间,精灵们将来迎接她,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呢? 第二天似乎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她的爸爸妈妈来看她,三个人都笑得多么开心,如果我不是早知道,一定不会想到,在她那灿烂的笑容后面,藏着那么大的秘密。有好几次,我几乎忍不住要说出来,都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我只好一个人跑到外面去偷偷地哭。护士小姐看见我在哭,将糖递给我,可是这回没有用。 原来有些眼泪是糖也止不住的。 夜晚终于来临了。 我跟她都睁大眼睛不睡,一起等着精灵的到来。 很晚很晚的时候,外面再没有一点声音,护士也不再进来看我们,房间里的灯忽然黑了。 从窗外飘进来一些珍珠般的小光点,柔和地照着。 每一个光点里,是一个白色的精灵。 “准备好了吗?”一个精灵严厉地问,“走吧。” 她瞪大眼睛看看它们,又看看我,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不是说好了吗?”精灵仿佛有些生气。 “但是,我怎么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记得我了?”她鼓起勇气问。 “真罗嗦,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精灵不耐烦地说。 在她的央求下,精灵同意我跟她一起去。 我们在那些光点的环绕中,穿越了城市漆黑而寂静的夜空,一路飞过那些高大或者矮小的建筑。从高空中望去,我们所熟悉的一切,仿佛都变了样。有好几次,因为忙着看下面的风景,我和她差点撞到了迎面而来的高楼之上,招来精灵们的严厉批评,有一个脾气很暴躁的精灵,甚至用长长的指甲在我的耳朵上揪了一把,真疼啊。 我们一路上经过许多地方:她曾经刻下名字的小树、她在学校里坐过的课桌、她在小树林里埋下的一只小鸟——所有她记得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精灵们做得很好,她在这个世界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终于到了。 我们停在她家里的楼下,她指着六楼的灯光,高兴地说:“他们还没有睡。” 于是我们飞快地上楼,精灵们没有跟我们一起上来,我想,他们大概是害羞了。 我们的脚步声又快又猛,很快就跑到了门口。 开门的是她妈妈,她爸爸就站在旁边,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我们,惊奇地问:“小朋友们,这么晚了,你们找谁?”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头望望她。 她的神情很紧张,犹豫了一下,朝前走了一步——“你们认识我吗?”她期待地看着他们。 他们笑了:“小朋友,我们从来没见过面啊!” 啊?他们真的忘记她了,那么他们再也不会哭了。我高兴地回头,正要告诉她,却看见她哭了。 “你为什么哭啊?”爸爸妈妈温柔地问。 你们怎么会知道呢?我凝视着他们——你们怎么会知道,在这个夜晚,你们失去了什么! 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在他们的门前哭,他们安慰了几句,就将门关上了。 这个陌生的小姑娘,牵着我的手,一直哭着走下去。 黑暗的楼梯见证了许多不能说出来的眼泪。 精灵们看见她的眼泪,仿佛也心软了。 “你也可以不必这么伤心,”精灵说,“如果忘记他们,你就不会哭了——忘记他们好吗?”白色的精灵竖起中指,就要念动咒语。 她摇了摇头:“总要有个人来记住那些事情吧?” 她说的是哪些事情呢?我疑惑地看看她,仿佛明白了,又仿佛什么也不明白——我真恨自己太小了,如果我那时候稍微大一点,一定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呢?”精灵疑惑地说,“既然你要这个世界忘记你,为什么你却不肯忘记这个世界呢?” 她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那么走吧,”精灵说,“你要记住,你必须不再为他们流一滴眼泪,不然你就太重了,我们没有那么大力气,眼泪对我们来说是很重的,如果你流泪,你就会掉下来,永远消失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精灵们拉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朝上飞去,天空忽然变得如此明亮,无数的繁花在黑暗深处开放,金色的光芒从遥远的天上投射下来。 她们越飞越远。 “把眼泪擦干!”我大声说。 她在天空中对我招招手,似乎是在笑,又似乎还带着眼泪。 我默默地望着她,眼看她们就要消失的时候,忽然看见天空中一闪,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落到了地上。 天空中仿佛飘过无数的叹息。 我飞快地跑到那东西落下的地方去看,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一朵淡蓝色的小花,在冷风中慢慢地摇晃着。 “是你吗?”我低声问。 花朵是不会说话的,它那么纤弱地摇晃着。 那么是她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流泪了吗? 我仰望着夜空,精灵们早已飞得看不见了。 这朵蓝色的花,叫做“勿忘我”——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勿忘我,表示永恒的爱和浓厚的思念。 究竟她是希望我们记得她,还是忘记她呢? 即使是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我常常回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小姑娘,在她爸爸妈妈的门前,流下了许多眼泪。 那个夜晚,她究竟有没有从天上掉下来呢?那朵花表示什么呢? 精灵在我耳朵后抓的痕迹现在还在那里,可是那个小姑娘,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我有时候甚至怀疑,那也许只是一个梦,也许世界,根本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个小姑娘。 但是,勿忘我,蓝色的花,我希望你知道,就算只是一个梦,我也不会忘记。
2005年10月06日 20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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