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留给百大叔

引子 那一场车祸发生在通向郊区的公路。大约是下午的3点左右，公路的拐弯处，一辆蓝色尼桑为了躲避迎面而来的高速的摩托车，方向盘打得过急，车身猛烈摇摆之后一头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却由于惯性太大，又整个地翻转了一圈，狠狠地向前擦行了一米多远。那辆摩托车却由于尼桑虽然慌了头脚但依旧及时的闪避而安然无恙。 因为尼桑的翻车并不是与摩托车的直接相撞而引起，加之摩托车的驾驶者俞思远及时报警，并且主动承担下驾车者全部的医疗费用，念其认错态度较好，所以交警大队只对他作出了罚款处分。 然而俞思远的心里依旧不安。 刚刚做完手术的医生出来告诉他：“那个女孩子的生命倒没有什么大危险，就是眼角膜被碎玻璃片划着了，我们已经尽了全力。至于到底会落下什么病，只能等到她清醒之后拆了纱布才能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俞思远焦急地拉住医生的衣袖。正摘着手套的医生微微一愣，转瞬便继续摘着手套，沉声说：“她有很大的可能会失明。” 俞思远彻底懵了。 失明？她会失明？

（一） 师洋开着银色的小跑车在郊区公路上疾驰。 好友俞思远的家在远离城中的郊区处，一幢优雅漂亮的欧式双层洋楼，是俞思远请来知名设计师精心设计。独一无二的他和戚薇的小爱巢。师洋为此还嘲笑了他很久，“不就是娶了个省台的知名主持人么，也值得你躲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区来盖个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金屋藏娇！” 路两旁的田野和绿树在视野中飞快地向后疾驰，仲秋的麦田里金黄的麦浪仿佛一波接一波地向着他迎面袭来。不得不承认，俞思远的眼光确实不赖。郊区的环境这样宁静安详，连天空似乎都比城区里的要更蓝一些 在这儿曾发生过的一场车祸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远处的前方，一辆红色的越野车正停在路边。前轮旁摆了一圈专业到不行的修车工具，隐约还可以看见一个人卧在车下。 师洋紧急刹车。 “怎么了？抛锚啊？”他在越野车旁蹲下身来，侧着脖子去看一手一只工具，正躺在地上敲打得酣畅淋漓的倒霉司机。 俞思远闻声一愣。几下从车子底下蹭出来，张大眼睛，外星人一样地盯着面前的师洋。 师洋嘿嘿一乐：“你小子又不是没见过我这么极品的帅哥，看稀奇啊？” 俞思远皱着脸“切”了一声：“拉到吧你！”随即又换上一副口气，“师大经理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什么大经理，不过就是个部门经理罢了。你这样说给别人听还叫人以为是哪家公司的老总呢。”师洋拾起地上的一只工具在手中把玩，语气淡淡，似有几分不得志的惆怅，“戚薇叫我来的，她没跟你说吗？” 俞思远彻底呆住了：“没啊！”戚薇把师洋叫来，却连他这个丈夫都不告诉，她想干嘛？ “那走吧。”拉起地上的俞思远，“把你这些叮零咣啷的工具收起来，我拖你回去，正好我也要问问她急着找我有什么……” 师洋突然俯下身，大口地喘息起来。似乎是拼命地想要吸气，却又一点都吸不上来。原本清俊的脸庞憋的通红，胸口一下一下地上下起伏，吓得俞思远赶紧去扶住他，心知这是他的哮喘病发作，却并不慌乱，反而熟练地从他西装口袋里掏出黄色纸袋包裹的药片，取出一粒塞进他嘴里，半晌之后方才缓解。只是师洋仍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事了吧？”俞思远关切道。 师洋摆摆手，“最近，大概…大概是太忙了，没注意身体……” 继续大口喘气，咽下了后面半句，“发病有点频繁。”他想，还是不要让兄弟为他这样担心的好。 家里的戚薇已经做好了丰盛的菜肴，等待好友到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只不知，这东风一来，事情会不会变得更糟？ 还有俞思远，这个笨蛋不是说去外面兜一圈？怎么兜到现在还不回来？戚薇咬着下唇默默祈祷，虽然俞思远有时是喜欢心血来潮地从这个省到那个省兜上一大圈再转回来，可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心血来潮啊！思远，如果你不在身边，接下来的一切要我怎么去应对？ 说曹操，曹操到。而且是两位曹操一起到。真是两个禁不起念叨的家伙。 戚薇鼓起勇气，笑眯眯地迎上去。一边客套寒暄，一边将两人向屋里请。 师洋闻言，微微眯起眼睛。俞思远和戚薇兜极清楚他这个小动作，是正在思索的表示。 戚薇的手心一下子蒙了层薄薄的冷汗。湿湿粘粘的，她却又根本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悄悄在雪纺裙子上蹭了蹭，努力不让人看出她的紧张。 “我说戚薇呀，嫂子，你今天怎么突然跟我都这么客套了起来？你们夫妇俩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师洋说到这里，一时词穷。要是说“见不得人”呢，未免太伤感情了一点，毕竟一个是自己的好兄弟，一个是自己的好朋友，他们相交多年，彼此了解，总不会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是要说“缺德”呢，又好像在嘲讽人家似的。真真的叫人不知如何措词。其实他倒并没有瞎想或怀疑什么，只是戚薇这样突然的客套，总是有那么几分始料不及，不得不叫他不多想一些。 “诶我说师洋你小子三天不见都学会怀疑起你哥们儿来了啊？”俞思远粗声埋怨，随意地将熊掌搭着他肩膀，言语之间一如平常。也由不得师洋再胡思乱想。

（三） 戚薇终于决定要坦白告诉师洋。虽然她无法想象后果怎样，可公安局不是有句话叫“坦白从宽”，她就是一味捂着又能捂上多久？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诉他，大家面对面来一个干脆的了结。至于师洋知道后是打算动口还是动手，那也由不得她了。 然而思来想去，毕竟是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戚薇保守地留下了一手——她并未将这个发现告诉俞思远，甚至连自己要请师洋来的消息都没有告诉他。也许这样，到时候思远就不会让师洋那么愤怒。毕竟他对此一无所知，而不知者无罪。 “请进。”娅媛道。戚薇这才小心地推开卧室半掩的门，局促地站在那里，轻声说，“娅媛，饭做好了。出来一起吃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戚薇的心肝一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比起当初听见俞思远深情满满地说出“愿不愿意嫁给我”时，还要更加剧烈。好像一个转身的不小心，它们就会“扑”地一下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真吓人。 幸而高娅媛并未发觉，只是若有所思地侧着脑袋，问，“戚薇，今天客人来了吗？为什么刚才我好像听见了两部车子的声音？” 是不是失明了的人听觉都会变得如此灵敏？怪不得总是有人说什么“上帝如果为你关上了一道门，就必定会再为你打开一扇窗”，原来就是这个意思。戚薇额上已有细小的水珠匀速地滑了下来，冰冰凉凉，好像一条小虫子在那里慢慢往下爬。她心里当真怕极了。 “是的，是思远的一个好朋友来了，他不是外人，你也不必太过紧张。大家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戚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字字句句，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微微颤抖。不过等会也许就说不定了。 娅媛在戚薇的搀扶下，摸索着平滑的墙壁，小步小步地挪着步子。 “小心，前面右转。”戚薇细心地提醒。 高娅媛笑笑，手指向前几寸，便探到了冰凉的合金门框。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好几天，起初还十分小心翼翼。戚薇家过道全铺着的上乘的大理石地板，戚薇曾说那是米色的。不过是什么颜色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要记得在走路的时候不会摔倒就好。这样光滑的地上是稍不留意就很容易摔跤的，更何况是她又是失了明的人。 戚薇拉下她的胳膊，扶着娅媛右转几步，低垂着眼睛，尽力克制自己不去看眼前的两个男人，即使颊边的冷汗已经像眼泪一般地一滴接着一滴，却仍旧只管扶着高娅媛走，径直将她带去餐厅。路过师洋身边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手底下，高娅媛细瘦的肩膀微微一抖。 戚薇紧绷不已的心于是也紧跟着她抖了抖，生怕她觉察出什么。虽然她现在是看不见了，可是恋人间不是总有那么一种“心有灵犀”吗？戚薇真怕她会停下脚步。哪怕是那么稍稍的一滞，她就害怕自己蓄积已久的勇气会散失殆尽。俞思远并不是有意的，她也是在将高娅媛接来之后才知道。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毕竟抖难辞其咎不是吗？ 然而只是刹那间的功夫，高娅媛终究没有停滞脚步。顺从地跟着戚薇从师洋身边路过，甚至连表情抖没有多大变化。 高娅媛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那样的气息，干净清爽的，不掺杂质的纯净的气息。她记得以前每次师洋带着她压马路的时候，她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就有那样的气息萦绕过来，将她一点点包围。他是家大商场的部门经理，出去旅游都是开着自己的银灰小跑，跟她在一起时，却总喜欢安步当车，牵着手逛马路牙子。好像在拿她当小孩子看待。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他的气息呢？不可能的。况且她现在这样睁眼瞎一样的样子，也不愿意让他看见。他是那么优秀的男子，无论何时都是衣冠楚楚，谈吐不凡的。她从前就常常觉得自己跟他其实并不登对，也终于明白为何不管是台湾小言、韩剧、还是现实的生活中，都总会有家庭近乎刻薄地讲究门当户对。那是因为灰姑娘站在王子的身边，究竟不如高贵的公主那样理直气壮，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无父无母，当然就更谈不上什么家世。这样并不登对的爱情，总需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还叫人不敢放心。只害怕一个眨眼的瞬间，幸福便会从云端坠落，被尘埃覆盖。 她不敢去想象再见到他的情形。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那绝对不可能是他。顶多只是她太过想他，所以才会出现的幻觉罢了。 然而即使这样，高娅媛也差一点要停下脚步来辩个究竟。可头晕脑胀地无法思考，心脏也怦怦地跳地厉害——她不敢……她不敢……于是宁愿将那认作是自己的幻觉。对了，幻觉而已。 她想这一刻的自己其实是有优势的——她看不见他——也终于就那样泰然自若地从他身侧过去。

娘的，后面的居然还要审核……审你个大头啊审，又不是国家广电总局你查那么严干什么，TNND

额…亲爱的小苏~你怎么发这边来了…………

小苏～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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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高娅媛做了一个极怪异的梦。 一片深沉浓郁的黑暗之中，有吱呀吱呀的声音悄悄响起。她闭着眼睛静静听，还未分辨出个所以然来，哪声音便倏忽一下消失了，不见了。高娅媛纳闷地站在那里，又睁不开眼睛，只能尽力用耳朵去捕捉周遭的一切变化。冥冥之中，她确信自己真的没有张开眼睛，可是这一片茫茫的黑色中好像透进了光明。一点一滴，一丝一缕，缓缓地浸润过眼皮。她的世界终于不再是一片暗无天日的黑。 微醺的薄光中渐渐氤氲出一抹淡淡的人影。高瘦的个子，熟悉的轮廓，疏离而安静，寸寸蚕食着像她逼近。 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遥远。 高娅媛几乎要忍不住地呐喊出来。近一些，再近一些！ 人影终于停住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明明是看起来就在眼前，那么的靠近，却又仿佛隔着一个苍穹的距离，而她注定跨不过去。 只能这样的呆呆站着，傻傻看着。 人影也一样安静凝视着她。又缓缓地抬起手来。影子的轮廓这样清晰，又这样模糊，她根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良久后，蓦地一个利落的转身，好像舞台上高妙的魔术师华丽地一卷黑色披风，光线在他转身的瞬间被一齐隐去。 她的世界复又回归无边的黑暗。那一种深不见底的黑，仿佛盘古开辟前的天地，到处都是混沌一片，只叫人无限茫然。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上她的皮肤。 高娅媛蓦然惊醒。 起初她只以为那是眼泪。自打搬来这里之后，她常常莫名其妙地流泪。白天黑夜于她无甚分别，然而每一个早上被床头的闹钟叫起的时候，颊上与枕边却总是湿漉漉的。 手指紧紧抓着绵软的枕头，却无意间触到一抹冰凉，那绝不是眼泪的感觉。高娅媛把它抓到眼前，明知道自己看不见，还仍旧保留着这个鉴别的习惯。 摸起来似乎是条项链的模样。高娅媛蹙起眉头纳闷地想着，难道戚薇会无缘无故拿条项链来给她？ 她终于摸到了低垂着的链坠。然而这轻微的一触，却叫高娅媛霎时间呆若木鸡，整个人都瞬间僵住。 项链……这条项链！ 梦里的画面刹那间和往事交织着一并涌上来，山洪一般，排山倒海，差一点要将她淹没……薄薄微光中，那人影转身离去；生日的时候，师洋亲手为她带上项链…… 仿佛被一道雷电击中，高娅媛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原来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抹人影真的是师洋，她没有感觉错，也绝对绝对不是幻觉，是师洋——真的是师洋！是师洋你来看我了吗？ 可是你为什么又走了呢？ 高娅媛心里像被人塞进了什么没成熟的果子—一说不清是酸是甜的味道，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尝一遍。 她将项链握在手里，敏捷地跳下床，拖鞋也忘记要穿。摸摸索索地去开了门。 记得头一天住过来时，戚薇带着她将整座房子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高娅媛这才模模糊糊地有一点记忆。从卧室门口的走廊出去，大约15步右转是客厅，客厅的正面就是大门了。 门口已经传来关门的声音。沉稳而小心，典型的师洋风格。

高娅媛一下子急了。可是现在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一点一点摸索着墙壁向前，她拼命地想让自己走快一些，又怕走错了步子，就算不出距离，这样很容易一路闯到花园去。戚薇家的大理石地板光着脚走起来其实相当平稳，然而心里一个劲地想走快，脚下却又半点不敢走快，让高娅媛在矛盾的心里活动与身体活动相克下，被自己绊倒了好几次。可是现在哪里还顾的上这些？ 倒下去，爬起来；再倒下，再爬起……不长的一路上，高娅媛几乎走两步就被会被绊一下，平常走起来顺顺当当的走廊这一刻竟分外艰难而漫长。 可是再怎样艰难她也要追到他！ 跌跌撞撞地，手指终于抓到门框。 师洋，师洋，我知道你还没有走！ 高娅媛凭着感觉，小步地挪到门口。推开雕花的对开门，双手向前举着，一只手纤细的十指半张，眼睛也是大张着的。她明明知道自己根本看不见，即使睁地再如何大也看不见——可是她就是要睁着，好像这样就可以看到他。 门口的石阶配合着房屋基座，被架上了5层高。高娅媛保持着一个追寻者的姿势，拼命地向前伸着双手。脚下的石阶被阳光晒得滚烫，好像在脚底放上一块烙铁，可是她才不管，烫就烫好了。她记起师洋和她的初吻，他薄薄的唇烙在她的唇上，比这个还要滚烫。 可是如今，眼前的他就要走了。 师洋，师洋，难道你没有看见我吗？ 高娅媛磨蹭着迈下一级级台阶，心中多少言语，多少呐喊，可是这一刻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举着双手，似乎是在空中，又或者是想要向前摸索什么。 多么祈祷自己可以快一点走完这短短的五级台阶！ 耳边已经传来发动机点火的呼呼声。 高娅媛急了，脚下的最后一级石阶险些迈空。她向前趔趄几步，光裸的脚板踩在门前暴晒许久的土地上，细碎的石子和沙砾硌在脚心里，也许也有一些已经嵌进了肉里。可是她竟然半分都没有发觉，只管一心向前，向前，再向前。 发动机的声音仿佛已经近在耳畔，又好像从地球的那一面传来。轰地一下，便开始渐渐减弱了。 高娅媛惊呆了。赶忙急跑了几步，脚下的痛感这才缓慢显现。瞬时间，一个重心不稳，她终于摔倒在地。幸而双手及时撑了一下，才没有整个身子扑倒。 仲秋暖暖的眼光覆盖下来，却只能无力地贴在表面，暖不到她心里去。手心里一直攥着的项链，挂着的是“7”字样的玻璃翡翠，真真如同玻璃一般的晶莹透明，不掺半点杂色。可是这一下也在她的手里断掉了，没有被握了很久而产生的温热，相反，却凉得吓人。 那样悲哀的凉意，竟能轻易地打败阳光，一溜烟地钻进心底。 高娅媛终于无助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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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Finally 大概是平日里多行善事，积德所致，所以竟然才过了半年就找到了相匹配的角膜。是由一位刚刚去世的病人捐赠。 终于拆掉纱布复明出院的那一天，高娅媛的激动和欣悦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示，连午饭都比平常多吃了一碗。以往能不说话就坚决沉默的她这次从医院一路扯着身旁的戚薇和出租司机一路说到家里。和戚薇相处半年，姐妹情谊突飞猛进，所以她好意地主动留下来帮高娅媛一起打扫半年无人居住的房子。长时间的不沾人烟让屋子里所有的地方都蒙上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层，高娅媛和戚薇不得不提着水桶抹布洗洁精，拖把扫把清洁剂轮番上阵，一趟大扫除下来真真堪比红军长征，四肢都酸软的几乎没有办法动弹。 不过人的心情倍儿爽就是不一样，干嘛嘛有劲。才过了一个晚上，高娅媛就从床上跳起来，神清气爽地给戚薇打电话：“薇薇啊，你这几天有没有时间？” “有啊有啊，我刚好休假。”戚薇嚼着面包口齿不清地回答。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墓园…看一看那位给我捐角膜的好心人？虽然他已经走了，但我还是想要亲自过去跟他说一声谢谢，也许临终捐赠已经不再是什么稀有的事情，但是他这样一个善意的举动对我的帮助真的太大，我起初还差一点以为我这下辈子就得在黑暗中度过了，真的，如果没有他……” “呃，那个……”戚薇似乎被面包噎到了一样，霎时间安静了一秒，就立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声音之大直刺得人耳膜难受。高娅媛不得不打住话头，担心地问道：“薇薇，你没事吧？” 戚薇清了清嗓子：“没事没事。就是那个……呃……嗯……那位先生啊，他……”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是啦，就是……唉……我跟你几句话也说不清楚。只是他生前千叮万嘱，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去看他，最好要先做上充足的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高娅媛挂了电话就纳闷起来。按常理说，临终捐赠是一件受人尊重的事情，为什么在这位先生看来雀好像并不愿意让她这个受惠者知道？ 再说了，又不是去见师洋，要什么充足的心理准备？！ 师洋师洋，刚刚念及这个名字，心里就是一阵没来由的刺痛。师洋驱车离去的那一天她坐在戚薇的门口都不知道哭了多久，总之就是一个劲地哭喊。明明知道他的车子早已开远，明明知道他根本不会听见，可她就是要哭，就是要歇斯底里地大哭出来，不管戚薇跟出来怎么劝也劝不住。直到哭的嗓子沙哑了，眼泪也哭干了，地上的石子沙砾都狠狠地嵌近她压在地上的掌心，小腿上，形成一个个坑洼。最后终于筋疲力尽了，才乖乖地被戚薇和俞思远架回房里。戚薇心下无奈，只得拿着手帕沾了热水，一点一点擦去她皮肤上的灰尘，又拿来细针，一点一点挑掉嵌进去的沙砾。奇怪的，那个时候高娅媛竟没有觉得有如何疼痛。好像被麻痹了一样。 自那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师洋了。 认识了将近一年，高娅媛这才觉得，自己仿佛从不曾真正了解过他。以及他对于这份感情到底是持着怎么样的态度。他对她总是极尽宠爱的，一直尽力去满足她所有的愿望，陪她看电影，陪她逛公园，陪她去游乐场，即使是在外面的大排档抛头露面不顾形象地大嚼小龙虾，那样与他的精英身份有多么不符！可是他从未流露不满。 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他们的感情一直进行得太过顺利，顺利的都让她觉得不太真实。没有波折的感情，那总不像是现实里的爱情，童话故事里才会是这样。 所以，他在看见她失明之后才会毫不留情地离开吧。 高娅媛还是决定要去看一看这位好心人。 墓园里的气氛永远是这么低沉而压抑。 一个个长方块的厚重石墓碑鳞次栉比地整齐排列，一眼望过去只叫人眼晕。高娅媛每走一步，就觉得心脏随之往下沉了一沉，似乎要坠到一个见不到光的深渊里去。这样的感觉真是奇怪，她明明是要去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虽然她现在是在用他的眼睛去观察着这个世界。也许是身处其境，所以心境也会不由自主地沉重。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的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觉得双脚有千钧重量？

连呼吸都好像被刻意压制，喘不过气来。 那样的感觉，就好像是来和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道别。 然后她才了然。原来这一切的感觉，都是有缘由的。 因为高娅媛终于看到墓碑上的照片。 师洋。 即使是黑白的照片也不能掩盖他笑容里的魅力与身上所散发的光芒。他从过来都是这么引人注目的男子。生意和生活之中一直如鱼得水，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满满的自信。 高娅媛也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他那么聪明那么优秀，本该是王子样的人物。可是反观自己呢？要家世没家世，要才华没才华，要成就没成就，工作是许多人眼里不务正业的服装设计，还不是给什么跨国的大公司工作，薪水不定。只有EQ比较突出，主要呈现为人缘还不错。至于长相和身材……反正师洋也从没说过不好看就是了。可是他到底是看上了自己的哪一点？ 高娅媛一直不明白。 就像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墓碑上为何会贴着他的照片一样。 师洋师洋，那可是你？ 高娅媛机械地蹲下身去，颤抖着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滑过照片和篆刻有力的“师洋”两字。动作极轻，似乎是不忍触碰，又不忍不碰。 石头粗糙的质感，像是光脚踩着戚薇家门阶的感觉。 看见照片的一刹那，她还曾自欺欺人地欺骗过自己——也许只是相像，只是长的相像罢了！ 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姓名。 “戚薇，你……你带我走错地方了吧？” 怎么可能是师洋呢？她要来见的本来是一个临终前给自己捐献角膜的好心人，怎么会是师洋呢？她不想要见他的，她今天没有打算要来见他的。可是他怎么又会躺在这里呢？这石头上贴的为什么会是他的照片，刻的为什么会是他的名字？师洋他明明还是活生生的大活人，怎么可能和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呆在这样的地方？ 不可否认的，现在想起师洋时固然心痛，可那正是因为爱他！她是爱他的，纵使明知这样的爱情并不登对，纵使在他身边的时候时常会缺少一些理所当然的自信感。可是爱就爱了，又哪里是由她控制的了的？所以没有办法接受他离开她，没有办法接受他因为自己的失明就这样离开。他毕竟是给过她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他拉着她逛商场，自豪地跟手下的每一个柜员说这是我女朋友高娅媛；带着她去沙滩上捡贝壳，回来钻了洞，拿细线一只一只地穿成一串；他跟着她笨拙地学做菜，却错把糖当作盐来放，最后炒出一盘甜的空心菜……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高娅媛眼光呆滞地盯着墓碑，嘴里喃喃自语半晌，突然一下子跳起来，抓着戚薇的肩膀就问：“戚薇你告诉我，师洋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告诉我，告诉我！”词句之间全是破音。 “那个，娅媛你先不要这么冲动，是师洋他……” “他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师洋他有先天性的哮喘，你知道的。” 高娅媛无力地点点头，她当初就是这样认识他的。她的设计图在路上被风吹跑，那阵风真的是出了奇的大，就像是偶像剧里的情节一样，最后把设计图吹到他的脚边上。她眼看着他西装革履地蹲下身去，却不是为她捡图纸，竟然是一手紧捂着胸口，似乎在大口喘气。 高娅媛好奇地跑过去，也蹲着身子，歪下脑袋去看他，“呃……这位，这位先生，你…没事吧？”他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喘不过气。 他们也算就这样认识了吧。虽然开头的确不怎么浪漫，可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她真是好的没话说。 戚薇垂着头轻声说：“师洋小时候的生活不好，家里很穷，所以后来为了家庭他一直一心扑在工作上，对自己身体不太在意，偶尔发病的时候只拿药片暂时缓解，这样拖到后面终于拖出了问题，引发了多种并发症，那个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高娅媛傻傻地听着。 “他去看你的那一回就已经有一些不好的征兆了，可是我们大家都没有发现。到后来他只能整天靠着氧气面罩来维持呼吸，还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我们说，他不忍心看到你失明的样子，反正自己已经没有救了，他一定要让你能看得见……”戚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已然开始啜泣。

HOHO~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