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路过一处森林，一个当地猎人很热心的为我们指路，他叫齐二郎吧，也是东莱人。离别时，我给了他一大锭银子，趁他走远时，我运气劲打上了他的腿。包袱里有干粮，躺几天应该没问题的。之后，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换个地方做做小生意吧。一将功成万骨枯，太师啊太师，你好大的手笔！我放肆的笑着，笑声盘旋在泰山之巅，却又是那么的苦涩，无力。 “将军，阵已布完。”由于我一直背对着阵心，因此卫士长也只得走到我身后丈停住，大声报告。“是么，那……就开始吧。”我头也不回的挥挥手，连命令的懒得再下。“遵命！”卫士长高声回答，一众卫士推上六名死囚，拉入阵中乱刀斩杀。让他们的血液流满六芒星阵条条沟壑。原本只是泥土组成的阵，饮了鲜血，逐渐散发出阵阵妖红。阵中地面仿佛有火舌吞吐，妖异的光芒中，我似乎感受到脚下泰山的颤抖。好邪的阵，我的位置离阵心足有二十丈，却依旧能感受到它那吞噬一切的邪恶气息。记忆中，只有上古的蚩尤才可能给人如此的感觉。难道太师居然要召唤蚩尤？这么做，会不会太过有伤天和。望着不断散发着暗暗红光的六芒星阵，我竟愈加不敢踏入阵中。“杨硕，杨硕！你怎敢如此想，太师本已天下无敌，又怎么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心中不断说着，双手握紧，指甲几乎陷入手心，双唇几乎抿出血，终于一步步的移入阵中。 吐吸，抬手，结印。随着一串串复杂的手印的完成，六芒星阵中，暗红光芒渐盛渐红，围绕着我形成一个逐渐上升的六芒屏障。“叱！”随着我一声暴喝，结印的双手猛的抬高，六芒屏障化作一道血芒，直冲天际。刹那间将整个天空染出血也似的殷红，一道光柱落雷般直直轰向东莱。 一闪而逝。天空，瞬间又恢复成高远的蔚蓝，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我的周围，血芒已收缩回屏障的模样，只是更艳，更红。万千冤魂被血芒所困，缠绕着，哭泣着，哀号着。却始终无从逃脱，我运起气劲，配合着血芒的力量，将冤魂戾气越收越紧。我此刻的心境，已完全的平静：现在的我，已再无退路，一不小心，毁掉的不止是太师的计划。东莱城的六万无辜百姓，就真真正正的是白死了。 我不断的加力，将血芒逐渐缩小降低。直到降至膝处，却突的升高，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绝望的嚎叫。我被这灰飞烟灭前最后的反击轰得一口鲜血喷出，向后一步，勉强没有摔倒。那一刻，我清晰的感受到了泰山也为之颤栗。 一切都结束了。我举目四望，五十亲兵居然全军覆没，全部死在当场。阵旗被扯的粉碎，随处可见四散飘落的碎锦。脚下，六芒星阵黯淡无光，我无力的弯下腰，右手扶膝。大口大口的喘息，平伸的右手微微一重，掌心，已多了一颗暗红暗红的血珠。 这，就是我此行的最终目的：万灵血珠！ 暗红色的珠子，径不盈尺，轻飘飘的直似无物，却又沉甸甸的重愈千钧。我托着，却怎么也不敢去看，就是这小小的一颗，凝聚着六万鲜活的生命。我的右手，尽量旁伸，希望让它能更远离一些。可掌心接触的触感，却无论如何也闪躲不去，一次次撞击着我的心。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六年前。 那一年六月，我随老太师杨素征高丽，第一仗。 那是一个略为开阔的平原，双方的骑兵相遇，列阵，对冲。“冲啊！杀！”骑兵们张着大嘴，粗声高吼。这是冲锋接战时激励士气的一种呐喊。战马听到主人呼喊，跟着高声嘶鸣了起来。顷刻间，整个战场都充斥着，一种豪迈的呐喊声。 “冲！”我跟在骑兵群中，取出弓箭，连续的射出。望着长箭密集如雨越过袍泽，狠狠的扎入对方的阵营。无情的镞，楔入对手的身躯，将他们原本火热的胸膛，变得入箭镞一般冰凉。 随即，双方骑兵如同两张张开的大网，狠狠的撞击在一起。我的长枪连续穿过三个对手的胸膛，将他们狠狠的撞下马来。我一脚将他们蹬下马背，松脱长枪，抽出腰间的弯刀，耍出一片银光，迫退敌方的几次枪击，还撷下了一颗对手的头颅。望着这三个对手不甘，怨恨，还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目光，瞬间消失在茫茫马蹄下。而我手中的这张面庞，唇边还只长出微微的唇碴。 一时间，万丈豪情顿作飞烟消散，我只觉得手中的头颅不断变沉，变沉。最终一松手，将它摔下。我大声的呼喊着，拼命的挥动着马刀，随军在敌阵中肆意的冲杀。眼泪，也在面庞恣意的流淌。 今天，那种感觉又回到心头。只觉得天空中，数万双眼睛瞪着我。惊恐的，愤怒的，怨恨的，哀求的，无助的……我不想逃，也逃不脱。我只是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直到一只厚重的大手，按上我的肩头。 “杨云麾，这么快就完成了啊。” 我立刻抬头，鞠躬行礼道：“韩老将军，东莱万灵血已成功完成。请将军即刻带回。”我想再说两句，可喉头涌动，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词。只是伸直右手，颤抖而又稳稳的将那颗暗红色的血珠，交到老将军厚实的手中。又脱力般弯身喘息。“云麾将军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一阵，再回朝复命吧。”说话间，一股暖流涌入。老将军正抚摸着我的背心，以他精纯的气劲，缓缓帮我恢复精神。 “谢老将军，硕并无大碍。老将军先回去吧。”我微微闪身，让开了老将军的手心。“老夫理会得，云麾保重。”韩将军微微点头，转身下山。 数万无辜的平民，还是我五十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兵。 我静立在六芒星阵中央，木木的望着东方，东莱城的方向。那里，原本喧闹的城市，转眼已成丘墟。

“哎，宁教君负硕，硕必不负君！”终于憋出这么句话，长叹一声，无意识的转头，却震惊的发现，身后多了一男两女三个孩子。最大的女孩儿不过近二十，手中一柄残月似的弯刀，与主人一般冷冽沁人；中间的男孩腰间悬着长剑，满脸的狐疑；最小的女孩儿一头长发洁白如雪，手里提着一只铁环，却看不出任何战斗意识。看着她柔和如水的双眸，我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宁静与忏悔。“你布的这个阵是干什么的？”男孩突兀的问出一句，“是不是九五之阵？”这样无礼的问题，放在平日，我最好的态度也是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可今天，我只是轻一皱眉，微微偏转开头，叹道：“你们是东莱城的居民么？东莱城毁了。” 此话一出，三人脸色剧变。白发女孩几步抢到崖边，拼命望向东莱城的方向。未几，双膝跪地，捂着脸失声痛哭。待她转过头，对我已是一脸的怨愤。“等等。”望着三双几欲喷出火来的眸子，我双眉一轩，终于想起了一个早该想到的问题，“你们怎么上来的，我的那些部下呢？”“他们为虎作伥，现已为东莱百姓殉葬。现在，就该轮到你了。”男孩狠狠的说完，一把抽出长剑，三人分三路攻了过来。 “是么，那么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我用长枪使出一记旋缨，趟开刀环，和那男孩对了一剑。 一剑之后，我才发现情况完全不如我所想——他们三个的实力，比我想像的要强。更致命的是，我忘了自己刚完成万灵血，能力剩下已不足三成。这一仗的把握，我也不足三成。恐怕还得丧命于此了。心中微伤，再加上心里失去了战力，一时间只被攻得连连后退，几乎退到六芒星阵外。 男孩一剑紧似一剑，一剑快似一剑，剑势愈加的凌厉。只卷得漫天锐劲，落叶纷飞，碎旌乱舞。一脚旌旗直抽上我的脸颊。 大隋！脑中猛的一响，我真是该死，居然只顾着自己，压根忘记了自己还有大隋。我身为杨家子弟，要死，也要为国家而死。就算只有一丝的希望，我也要拼命去争。 长枪连续点出，化作万道寒光，将三人笼罩其中。这是我的绝技，“狂木潮”。瞬间将三人击退数丈。一抹惨淡的笑容爬上嘴角，放在平日，三人中至少得倒下两个。而现在，就算这样打了折扣的绝技，我也只能再使用两次。眼看着他们喘息着冲上，逆击。百招之后，我已身中十余击，鲜血不断的涌出，将一身银铠染出条条红沟。 看来，自己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我苦笑着看着破碎的衣甲，和对面三人仍旧焕发着的战意。哀伤的想。 不行，我不能这么死去！枪剑齐出，直向那攻势最盛出迎上。 如果死亡无可避免，那么在此之前，请让我获得一个武者，最后的荣耀。 人影，瞬间重叠在一起。我硬出一剑，和正面男孩儿对了一招，回枪狂木潮汹涌而出，将他整个轰退。腰间一痛，猛回头，只看见一把月色般清冷的刀带出血的气息，一闪而没。可恶！我长枪直扫出去，看着她轻巧的闪开，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满意的退后。甩手一枪，标枪般直扎过去，看着他略为狼狈的着地滚开，我闷哼一声，直面右侧的女孩儿。拼着胸口挨一环，上探步，疾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已被我叉住咽喉，直提起来。 咽喉被制，她只能将头尽力后仰，奋力挣扎，又如何能够逃脱？剩余两人心忧同伴，却投鼠忌器，一时间只成了僵局。 我大口喘息着，努力睁大双眼，还是只觉得眼色越来越模糊，右手紧了又松，只捏的女孩儿喉口咔咔作响。“吒！”我大吼一声，右手猛的送出，将手中的人直摔出两丈。自己则一下子跪倒在六芒星阵中央，劲气已失，腰间的血汩汩留下，将原本已黯淡的大阵再次出血色的鲜红。 大丈夫，死则死矣。多杀何益！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拄剑站起，面对西方。那里，有吾皇与国都；那里，金乌完成今天的旅程，正在向云海之中滑落。我仰起头，合上双眼，想接触到最后一丝光芒。感觉着面庞上温暖的感觉渐去，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活力从腰间流逝的声音。我的双手执剑，口中长长的吐出一口略带咸味的气，头无力的垂下。 大隋军神的梦想，此生是无法实现了。 东莱城的冤魂，你们的死，硕一手为之，愿受尽地府之苦，以换得你们的安息。太师，硕只能追随您至此了。 巍峨的泰山，愿罪硕的残躯，不玷污您高洁的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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