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转载〗《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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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SMS 楼主
一部很好的小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段盛夏光年……么?
2008年07月05日 06点07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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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SMS 楼主
〖BT1〗第一章"我叫作康正行,行星的行",一九九八。  康正行我想,再过不久这个夏天还是会过去的。  有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过,如果当我游荡在哪条路上,突然试图起个头,哼唱出一首很喜欢的歌曲,却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歌名,也忘了曲调怎么转折,怎么哼,都只是几句"啦啦啦…"那样不成曲调。当我百般苦恼的时候,就可以选定一个空旷的街角,停住。深呼吸,把眼睛给闭紧,保持微笑,然后等一等,静静地聆听这个世界的声音。不多久,我就会发现,在耳畔,轻轻飘过了这首歌的曲调。就像是哪个谁,在我身旁轻唱着。  这个神奇招数的诀窍就在于,切记,一定得循环呼吸,吐气,像现在的我这样,深呼吸,吐气,微笑,然后等一等,再呼吸,吐气,微笑。起初,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会相信这一个愚蠢并且无聊的招数,而害羞地默默咳笑了几声。但后来又会尽力说服自己,起码应该要尊重这个,由那位朋友告诉我的"神圣仪式"。于是,我摆出认真又正经的姿态,站在原地,继续深呼吸,吐气,微笑,等一等。我没有办法估计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也不确信在我闭上眼之后,这个世界会不会就这样跟着静止。意料外的是,我突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对,温暖。因为有机会重新聆听原本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发现我正在重新认识这个小镇,然后开始"怀念"起,自己曾经在这个镇上发生过什么事情的那种"温暖"。像是,街上接二连三的喇叭声,附近国小的导护妈妈,仔细看守小朋友的交通安全,我曾经牵着她的手过马路,以及隔条巷子的二楼,放着吵杂的摇滚音乐,那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英国摇滚乐团"Blur";或像是前面店家养的猫,爪子刮着玻璃,轻声发出了讨人同情的小小哀嚎,像是我五岁那年,捡到的流浪猫,胖胖圆圆的,我都叫她"月球"。
2008年07月05日 06点07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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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SMS 楼主
只是这些那些,听起来比起远方的树林里传来的蝉鸣声,更模糊也更遥远。  现在的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一日,就我所知的小小世界里,某些人正在关心的是,今年的圣婴现象,可能会让地球出现的历史高温,而地球是不是会毁灭?但我想,绝大多数的人更在乎的应该是,看过"铁达尼号"几遍?为了杰克沉入海底而哭过几次?还有,就算是英文单字会的不多,那一首"MyHeartWillGoOn"也一定会唱两三句。不过,这不是我所关心的,这一切全部都不是我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如果现在的我选择继续呆站在这个角落,等待奇迹降临,今天早自习的数学期末试势必完蛋;但是如果我选择张开眼睛,赶赴学校的考试,也许我一辈子都会因为记不起这首歌到底是怎么哼的,而让我对未来的人生愤世忌俗。十七岁这年的夏天早就开始,我站在东部这个正在没落的小镇里头,还算繁荣的街道上,朝着"瀚阳高中"的方向,停下脚步,穿着汗水湿透了的学校校服,扛着塞爆课本的背包。高二的日子开始倒数,距离大学联考还剩下三百八十六天,距离参考书试题全部完成还剩下五千四百六十九页,但是距离未来,到底还有多远?  今天天气晴,微微的凉风吹过了我的额头,干了汗,擦肩而过的路人有没有哪几个认识我的,也许都在低头嘲笑我现在的愚蠢行径。不过我始终保持微笑,充满耐心,充满信心,期待那一首我忘了怎么哼唱的歌曲,也许在某一秒钟会真的在我的耳畔唤起记忆。所以我持续微笑地等待着,而我想那个微笑,绝对是让我看起来加倍愚蠢的主因,之一。在这一群路人甲乙丙当中,我也只是其中之一,不会有谁特别记得我的。但是,就像大多数的人一样,这辈子,我只希望被某个人记住就够。而我的名字,叫做∣∣。"康正行!"康正行。"康正行!"对,康正行,健康的康,正义的正,行星的行。"康…正…行…!"等等,我皱了皱眉。没有听错,这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被这个家伙从后脑勺狠狠一击,我失去重心往前扑倒。他是故意的。没错,这个我名字的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除了他,不会有其它人用如此既幼稚又暴力的方式,试图让我意识到他的存在。我在磁砖道上,眯着眼抬起头,太阳刺眼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身形轮廓,背光的黑色身影,他微微地扯起了笑,伸出左手拉起了倒坐在地上的我,他的手掌心上有着篮球练习生出的茧,热热的,湿湿的。"你中暑了喔?"他反复地把手心贴上我的额头,然后再试试自己的,不过我真的很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中暑跟感冒之间的差别?"没有。"我把他的手拨开。"我载你去保健室。""我没有中暑。""保健室可以吹冷气。"我想他是一个永远抓不到重点的人。"上车。"上车。他硬是拉着我坐上他的"Spyder",y,Spyder,这辆他骑了好几年的捷安特越野。"Spyder"这个名字是来自于一九五零年代出产的保时捷550跑车,代表美国最叛逆的男人"詹姆士·狄恩",他在一九五五年过世的那场车祸所开的车款(是他跟我借走的那本"詹姆士·狄恩传记"里看到的,我想那是他阅读过除了漫画书之外,唯一一本课外读物。),而他所骑的这辆"Spyder"的把手,是他在一九九七年的那个暑假,在他一个人举办的"脚踏车环岛旅行三十天"中撞歪的。他叫作余守恒,守护的守,恒星的恒。从一九九一年认识他之后,我就开始相信,原来地球上,真的住着从别的什么奇怪星球来的外星人。
2008年07月05日 06点07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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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SMS 楼主
〖BT1〗第三章"绝对不能把篮球当篮球看",一九九八。  康正行操场上已经传来的拍打篮球的乓乓声响,相较于教室里窒息闷热的气息,显得有些过于生气,热闹了原本凝止的整座校园。数学期末考试结束钟声还没响起,已经有几个同学心浮气躁匆匆交了卷。抬头张望了一会,我低了头把答案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焦急的汗水滴落在试卷上,湿了一片。看了看手表,时间一分一秒正在我的脑袋里滴答滴答作响着。就差这一题,我一定可以记起,这一题,到底是从哪本参考书里出现过一模一样的题型,一模一样的公式,一模一样的逻辑。就差这一题。我一定得冷静,细心,再看一遍题目避免太过大意,专注,深呼吸,千万不可以被旁座同学转笔的迷惑战术扰乱,冷静,但是冷静这个技巧我刚刚试过了,所以"破解数学之谜"下一招是…,糟糕,我分心了。突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丢来了一张揉起的纸条,我楞了一下,感受到莫名的心虚,我马上捡起,把它紧紧握在手心。等等,这该不会是?干得好,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同学传过来的,不过我想这就是友情的真谛,在好朋友深陷危难的时候一定立刻出手,那团纸条仿佛发出神圣的光辉。只是现在的我没有太多余的时间,可以感谢这个实时相救的神秘人物X,下课钟声就快响起,时间的压迫下的我只能拼了命向前,不该仿徨。对。我偷偷抬起了头,瞄了一眼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趁着他翻看报纸的时刻,抓紧空隙,小心翼翼地在书桌下把那张纸条打开。  "篮球场等你。"署名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在篮球场等我?我微微抬起头看见黑板前,余守恒把考卷交到监考老师手上,顺道转了头对我眨了一眼,他嘴角扬起的笑容仿佛就在说服着我,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我还是放弃吧。  艳阳高照的中午时分,篮球场上的热气傲人,蒸散了时空。我躲在树阴底下没看见余守恒,倒是有几个隔壁班的男同学赤裸着上身,在场上驰骋。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懂,为什么这个星球上,会有那么多人对"篮球"这款运动热衷?挤破了头为了抢夺一颗球,在大热天里,好几个人汗流满身,黏腻成一团,无论是胜利或者失败,都会发出动物般的嘶吼声,然后继续粘腻成一团。而余守恒就是其中一个,他顶着"瀚阳高中"篮球队主将的名号,他在篮球场上拿到的分数,一定会超过本国历史,数学,还有国文考试分数的总和。  曾经在某年的夏天,余守恒尝试一对一教我如何打篮球,但是在实力相差太多的我屡战屡败之后,他只是气愤地把篮球丢到我的手上,喝叱着我说:"绝对不能把篮球当篮球看。"我想这应该是他说过最有哲理的一句话,"绝对不能把篮球当篮球看。"我到现在还没有参透。不把篮球当篮球看?所以要当什么?保龄球?榴连?人头?  虽然后来我放弃了,不过他没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要求在他每一次的篮球比赛,我一定要在场边观看见习,甚至偶尔要求我,放学之后,得在篮球队的练球时间陪在他旁边。所以这些年以来,他所有大大小小的比赛场合我一定会出席,除了一次重感冒在家,另一次陪爸妈回外婆家,而这两次,让他故意和我冷战了两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像是变成了他的个人球迷,留意他在篮球场上的一举一动,会因为他比赛的得失而喜悲。当然,除了我的手上没有拿着彩球在场边欢呼尖叫。突然,在我的身后,袭来一股热气,夹带着熟悉的味道。"很热?"果然是,余守恒。"送你的。"我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把手中的冰块,从我背后的领口溜进了我的衣服里,然后冲到篮球场上厮杀。幼稚。幼稚。幼稚,这些冰块,八成是他仗着福利社阿姨觊觎他的外貌,纵容他从塞满听都没听过品牌的棒冰堆里头偷来的。我拉出塞在裤子里的衣摆,像个笨蛋一样,边跳边把冰块抖出来。
2008年07月05日 06点07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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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SMS 楼主
〖BT1〗第五章"你是余守恒最好的好朋友",一九九八。  康正行今天早上的天气依旧炎热,我趴在补习班书桌上,挂在两旁的电风扇嘎嘎地作响,台上理化老师的粉笔灰尘飘散在空气中,台下的同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得懂?还是用点头来宣示自己的认真?还有,真不知道是谁发明"暑期辅导"这种人间炼狱的?  我偷偷地听着随身听(我省吃俭用,存了一年的零用钱才刚买的。),耳机里传来王菲的"浮躁",真的想大声跟着哼唱,但我却只敢在参考书上的最后一页边偷边写下歌词几行。虽然现在不是九月天高,不过炙热的天候的我确相当令人浮躁。  我看着正坐在前排的那个女生,我并不认识,只是她一头膨松的长发(我突然想起前年我爸去探望住新竹的阿姨,带回来的名产。),老是惹得我鼻子痒,又阻挡视线,我才拨去,她又甩回我的面前,我又挪去,她再甩回来,这样的举动我反复好几次。其实,满好玩的。有种搞笑的韵律感。。不可以玩,这样一定会被老师发现。不过。再玩一次就好了。这次搭配音乐的节拍来一遍。"康正行!""有!"我慌乱站起身,耳机线一经拉扯,本来藏在抽屉的随身听摔出,砸在地板发出了哐当的声响,散成四分五裂,所有人倏地转头盯着我,气氛一时凝聚静止,只剩下电池滚在地板上绕着。"你在干什么?"老师看似有些愤怒地把手中的粉笔往后一抛,丢进黑板沟槽,我想他认为这样的动作非常帅气,不过一点也没有。"你给我站着上课。"好,我乖乖站着上课。  本来还想回神认真听讲的,但是后面几排被我挡住视线的同学,不断地发出嫌恶的啧啧声。于是我相当识相地,慢慢把身体贴向墙壁,几乎要有些侧身的那种贴着。"康正行。""有!""叫你站着上课,你给我站得歪七扭八?"喔。我担心又会被老师误解我在作怪,所以肩膀以上必须维持直挺,但又担心后几排同学的干醮,所以胸部以下必须尽全力贴近左边墙壁。总而言之,我的身体呈现相当扭曲而且搞笑的姿态。总而言之,一个上午的理化课就这样过了。  我把参考书塞进背包,其它的同学从我身旁经过,用一种嘲笑的眼神扫过我,我把头低下,看着已经支离破碎的随身听,想说用胶带粘一粘,看能不能够医好它。突然有个人,捡起我的桌子下方王菲的CD,递给我。我抬头一望,是刚才那个,我不知道是谁,留着一头膨松长发的前座女生。"康正行。""我认识你吗?""我也有这张专辑耶。"她的右手指头绕着她的发丝转啊转的。"喔?""你随身听买多少?"她换左手手指头转啊转的。"超贵的。""可是我最爱的歌是『我愿意』耶。"她两只手手指头都在转啊转的。"喔。"她的逻辑我听不懂,我实在找不到话搭腔。"吃什么?""什么?""你中午要吃什么?""还没想到。""你知道『赖胡子』吗?""谁?""赖胡子。""不认识。""卖小吃的。""喔。""赖胡子的米粉汤超好吃的。""喔。""走吧。""什么?"这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女生,硬拉住我的手,要我去见另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赖胡子"。补习班大楼往左走,经过两条路口,从杂货店旁转进的巷弄,她似乎完全不畏惧别人奇异的目光,领着我绕着,通过小公园旁边小径,进一个死巷子里头。果然有一个店家,店门口的A字招牌,用红色颜料绘上的毛笔字,的确就是写着:"赖胡子的米粉汤超好吃的"惊叹号,惊叹号,惊叹号。看起来旧旧的,脏脏的。我跟着她的脚步往昏暗的店里走去,在这家没有任何菜单的小店里头,老板从厨房不知名的某个角落端出了两碗米粉汤,放在我们的面前。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不自然,我被迫坐在这个神秘的恐怖小吃店,吃着桌上这碗我根本就没胃口的米粉汤,看见眼前这个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女生,她喝了一口汤之后,对我笑着。这种眼神我一定在哪里看过,嗯,这个熟悉的眼神。没有错。分明就是在"还珠格格"里头,"紫薇"看着"尔康"的眼神。不会吧?"你…为什么要找我吃米粉汤?"我鼓起勇气,脱口问。她只是羞涩地把头撇开。"你是他的好朋友?"她说。"什么?""你是。""我是?""你是。""是什么?""你是他的好朋友。""我不是。""你是余守恒最好的好朋友。"她遮住了脸颊,从这个角度,她的眼神好象似曾相识,不只是在"还珠格格"里头。对,没错,这个女生,我曾经在,一,跟余守恒在校际篮球比赛的时候,操场旁边的树后躲着的那一个身影。二,跟余守恒在从福利社买饮料,经过厕所边,似乎有一阵阴风袭来,有一个神秘地眼神看向我们。三,在我们在打扫时间,走到学校后门倒垃圾的时候,我也有意识到后头,老是跟着一个提着水桶的女生。全都是这个熟悉的眼神,而每一次,都是跟余守恒。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却又带点莫名的小小落寞。不过我到底是在落莫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嗯,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吃波特多,但是如果有个人拿出一袋波特多递到你面前,你还是会想把手伸进去。不对,好象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康正行,谈恋爱。"谁?谁?是谁?在我们身后,有一个奇怪的家伙,脸上挂着口罩,高大的身体垂着一条粉红色的厨房围裙,有蕾丝的那种,是有蕾丝的那种喔?上头还画了一只被油垢坫污成斑马的白色小狗,头部看起来像是拉布拉多,却有黄金猎犬那种长长的毛。他的手上拿着一支拖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红白馊水袋,蓝白拖鞋踩在脚上。"我认识你吗?"我说。"你认识他喔?"她说。那个人把口罩扯下来。"余守恒?"那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女生,她正在尖叫。余守恒?余守恒?怎么会是他呢?重点是,他穿着那件蕾丝围裙。其实,还满搞笑的。"你在干嘛?"我问。"我来打工啊,这家店是我爸爸他哥哥的侄子开的。""原来你是来打工,赖胡子是你爸爸他哥哥的侄子。"那个我不认识的女生重复余守恒说的。"那你在这里干嘛?"他说。"对啊,那你在这里干嘛?"她说。"你干麻一直学我说话?"他说。"我没有一直学你说话?"她说。"你是谁?"他说。"我是…"她说,她的手指又开始在发梢上转啊转的。"不说算了,帮我拿着。"他说。"好。"她说。"走吧。"他说。"好。"她说。"不是你,是你。"他指着我说。终于在他们自顾自说完之后,余守恒把手中的那支拖把以及那两袋,丢给那个我不认识的女孩,脱下身上的粉红色围裙甩在桌上,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今天领薪水,我们去吃冰。""可是那个女生?""我不认识她。""我也不认识。""那就去吃冰吧。""好啊。"然后,我们像是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个女生。虽然,还是会在哪个角落,偶然会看见像她那样熟悉的眼神。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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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SMS 楼主
〖BT1〗第六章"你不会觉得,算数学是很奇怪的事吗?"一九九八。  康正行我把他书桌上的东西先搬开,然后从书包里头拿出我的数学参考书和笔记。今天是暑假每个星期一三五下午例行的"到余守恒家假装陪他一起读书日"。是余守恒要求的,第一,为了让他妈安心,第二,他可以顺便抄写我的暑假作业,怎么说,都是对他有利。不过反正我们从国小就有这个习惯了,我也没当一回事。他刚才打完篮球,现在楼下正在冲澡。他的房间是在他妈妈所开的一家理发院的阁楼上,理发院小小旧旧的,但是几乎这条街上的每个妈妈都会来这里光顾,无论是大小喜事,都会来这里改头换面。虽然余妈妈的发型设计永远都是同一套,"妈妈级"蓬松大波浪,但是每个妈妈都会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走出理发院,像是这条街上今天她最美。我想我会乐意来陪余守恒念书还有个原因,就是余妈妈的精湛厨艺(绝对比她的发型设计强太多。),每次她都会留我下来吃晚餐,虽然余守恒总是故抱怨,只有我来的时候才有这些菜色,但是他还是会一碗接着一碗。  余守恒的房间里头,除了一只老旧的电风扇立在木板地上嘎嘎地转着,还有一张单人床靠墙,墙上老是贴着一些黑人篮球员灌篮,或者跳跃的海报,不过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些外国人,虽然每次他都会指着海报跟我说那个谁谁谁特别神勇,那个谁谁谁的三分球超准之类的。而他每次一回到房间都把脱掉的衣裤往床上丢,然后咚咚咚地跑来跑去,像是体力永远不会用尽一般。我很早以前就在怀疑,他应该是个过动儿,没有错。  他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从楼梯转上房间,拿着浴巾擦着他的三分头,然后走到我身旁,看着我算着数学公式。然后他把浴巾丢在床边,又拿起篮球,开始甩来甩去。"要开始写作业了吗?"我问。"我们去台北玩好不好?"他说。"我明天还要补习。""没有说明天,就找一天。""哪一天?""你没有补习那天。""你要不要先写作业?""等一下。"我不想理他,只是把参考书上的题目算了又算。"还是我们去垦丁冲浪?""你会冲浪吗?""学一下就会了。"我还是不想理他,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整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床上,然后躺下,玩着手上的篮球。"你不会觉得,算数学是很奇怪的事吗?"他说。"什么意思?""就是数字也就只有零到九,怎么写都是零到九,排来排去。"我听不懂,我转头看看他。"一直看到同样零到九的数字,很无聊。"他补充。我觉得不对,但是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话反驳。"如果你算累了,可以先睡一下午觉。"他说。"你要不要开始写作业?""等一下。"我继续翻开我的英文课本,打算背几个单字。他也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想再问问他,是不是打算要写作业了。但是他睡着了,躺在床上,手还抱着那颗篮球。  我看着他,本来想叫醒他,后来想想就算了。我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帮他把手中的篮球拿起来,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他像个小孩一样窝着。呼吸很沉。我想,我应该,也是有点累了。他刚才好象说,如果我累了,可以先睡一下午觉。对。我累了。单字待会再背好了。  我缓缓地在他身旁跟着侧身躺下。他睡觉的时候会微笑。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香皂的味道,很好闻。所以我把脸靠近点。再近一点。我可以感觉到他热热的体温。那再近一点呢?是他深深的鼻息,缓慢的呼气。如果再近一点的话呢?"正行!守恒!吃饭了!"我坐起身假装伸伸懒腰,然后拍拍余守恒的肩,叫他起床。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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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1〗第八章"我不是打算写一个关于我的故事。"一九九八。  杜彗嘉这个女人从冰箱里头拿出了花了一整个下午准备好的蛋糕,他自己烤的,里头是从市场里买来挑过的进口樱桃,上头洒满了杏仁片,按照烹饪书上头的步骤,搅拌面粉,加糖几匙,烤多久,再抹上多少鲜奶油,放进冰箱里头保存多久,她反复反复确认自己是否有遗漏任何一个环节。没有。他很满意自己眼前的作品,这个她送给自己十八岁生日的礼物。她点上了十八根蜡烛,细细小小的蜡烛插满了整个蛋糕。她关上房间的灯,看着床头的闹钟倒数,她曾经不断想象自己二十岁的未来,十八岁,由于自己终于可以被称为"女人",而莫名地兴奋,女人,女人代表的是什么她还不清楚,不过她细心地思索衣橱里头该怎么重新规划?在电话簿里头删去哪些朋友不再连络?翻阅杂志搜寻该到哪家理容院去改头换面?不过,她现在注视着这个蛋糕,等到时针跨越十二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缓缓地唱着,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突然她楞了一会,张开眼,然后把蛋糕上头的蜡烛拿起三四根,点了点上头的数目,然后继续阖上眼,微微笑,把生日快乐这首歌唱完。  这个开头有点矫情,不过我想还可以再修饰。太早到达机场了,隔夜没睡,今天的天气晴朗,飘着几朵云,我想爸爸现在应该已经在到处打电话给我的朋友询问我的踪影,不,他根本就不会发现我早就拎着行李坐上出租车,而现在的我,坐在成田机场的候机楼里头,拿出笔胡乱写些什么连我自己都看不太懂的文字。  我想,我是打算写一本小说,或者是一篇故事,但是关于什么的呢?关于?我想是关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离开了自己在东京的家,离开自己的亲生父亲,想回到台湾去,去寻找什么?亲生母亲,对,她住在东部一个小乡镇,我们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三年前,女孩的父亲把她从台湾带到了陌生的日本,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就连打开电视都是陌生的语言。当然,还有一个陌生的新妈妈。  不,这不是我的故事,我不是打算写一个关于我的故事。我站在登机闸门边,撕去了那张我刚写的开头,丢进垃圾桶。我突然想到忘了带个礼物给陌生的旧妈妈,算了,反正五年没见过。反正我也没收到过她送给我什么,除了第一年收过她一张生日卡片,上头写了几个祝贺的字,我把它收在铁盒里头,藏在床底。本来以为我会让铁盒塞满所有,关于我妈的回忆,或者我对于台湾的任何纪念。结果没有。除了那封卡片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试着回过两三封信,照着卡片上头的地址,第一封没有回音,我以为是地址写错了,我马上又重写了一封,照着卡片上的地址一笔一笔地描上去,反复对了好几次,投进邮筒,然后回家继续等待。等到铁盒都锈了,等到卡片上头的字迹都已经糊了。就在去年底,我拿着铁盒,走到河边,塞满石头,用力丢,然后看着它往河底沉下。那为什么我要回台湾?我不确定,反正就是想回去了。不是因为我跟我爸没有什么交集,因为我们的陌生,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因为我跟我新妈妈有什么纠葛,反正我们永远就只是陌生人了。当然也不会是因为我不适应东京的学校生活,因为我翘课的时间就是比上课多。那么我为什么要回台湾?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写的不是我的故事,因为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我唯一了解自己的部份,只有,我的名字叫做杜彗嘉,彗星的彗,即将满十八岁,目前打算一个人回台湾,完成我的高中最后一年,最近准备写一本不是关于我的小说。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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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SMS 楼主
果然,我还是迟到了。  分为男女生班两边站着,司令台上头的司仪用怪声怪调朗诵百年不改的程序,余守恒站在我的身后,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的身高又高了,像是这高中三年我跟他身高的差距呈倍数激增。我记得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那时候我们都还算是班上身高出类拔萃的男生,但是,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对,或许是在国三毕业的那年暑假,当他开始打篮球之后,他不一样了。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高中一年级。我们同样升上瀚阳高中(莫名奇妙又是同一班。),第一次新生身体健康检查的那时候,他排在我前面测量身高体重,而站在他后面的我,往他的后脑勺一看,突然发现他足足高出我半个头,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他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巨大多了。似乎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每当我跟他面对面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发现我扬起了下巴,也发现了,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的余守恒了。  他的手臂开始变得结实,有了线条,但是我的手臂还是柔软,一点肌肉都没有。他变得黝黑,而我怎么晒就只是红。他的下巴开始生出了刺刺的胡渣,我怎么长,也都是在嘴唇上面的几根细毛罢了。本来我有些气馁,有些难过,我想这应该就是老师教过我们的,"同侪"间的比较心态。虽然我不断说服自己,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遗传基因问题。不过自从高一开始,也许因为余守恒高大的身材,还略微带点帅气的长相(这点我实在不想承认,"帅气"这个词,对我来说,应该只能形容金城武或者刘德华之类的男明星。),还有,加上他自以为是的态度,桀骜不驯的性格,凡事吊儿啷当,不拘小节(所有我学过类似的词汇,都适合用在他身上。)等等特色,让他与众不同。所以,结论就是,不管他有没打算要出锋头,他的所做所为,还是会惹得所有人注目的眼光。  像高一的时候,有次,我跟他又再次因为莫名奇妙的缘分,一起担任朝会的升旗手(每个礼拜会轮替一班,趁着国旗歌的节奏,把国旗升上旗杆顶的那种工作。),在我们把国旗升到中途的时候,可能是因为风大,让绳索绞在一起,国旗卡在旗杆二分之一左右的地方,我们怎么扯都扯不开。升旗台下的同学就这样楞在那看着,连乐队都开始奏了第二遍国旗歌了,大家还不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校长和老师们也都抬起头看看,但是没有人来解决我们这样尴尬的处境,而我一紧张也跟着手足无措,只能跟对面的余守恒相看了几眼。但是余守恒,他比谁都镇定,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突然抓住旗杆,理所当然地爬上去,理所当然地松开了缠绕住的绳索,然后理所当然地滑下来,理所当然地再拉着绳子,把国旗升上,就在全校所有人的面前。我想,就是他这样的理所当然,让所有出锋头的举动,在他身上,都会有一种奇异的优雅,不矫作,不过份。  从那时候,只要我跟他在学校走在一起,总是会意识到身边有一些目光扫过,或者是一些细语声。像是有次我跟他从福利社走出来。"刚才那个学姐你认识吗?"我问。"谁?"他打开矿泉水狂灌。"走廊旁边那个,她一直在看你。""哪有?"他根本连看都没看。"她有跟你打招呼。""干麻跟我打招呼我就认识?""可是她现在还在看你。"我偷偷回头瞄了一眼。"你认识她吗?""我不认识。""那我干嘛要认识?"也对。不对吧?我怎么会每次都被他莫名奇妙的理论左右?到底是他神经太大条,还是他从来就对任何事情不在乎?"康正行!"余守恒叫了我一声,我回神,校长才训完,我回头看他一眼。"还没睡饱喔?"他语带嘲讽地说。我本来想对他做个鬼脸,但是我偏着头,看见他身后不远,有一个从来没有看过的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女生制服,大剌剌地经过我们班的队伍,往司令台的方向走去。我们这边所有的男生班,像是对她行注目礼,而她没有理会,就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着,她也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  训导主任站在司令台上,他拿着麦克风对全校同学新学期训诫,然后宣布这个学期,学校转来一个"不一样"的女同学,她是从日本回来台湾念书的华侨。就是我刚才留意的那个女生。不过,训导主任口中的"不一样",不是因为她的学籍特殊,而是因为她留了一头几乎快要及腰的长发。训导主任怒斥着说,既然要转来"瀚阳高中",就必须要遵守"瀚阳"的校规,女生一律只能留及肩的短发(他喜欢把每一个字都当重点强调,像这样,瀚阳高中。),在这所学校里头,没有人是不一样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特权,没有特例,因为有了不一样,就会造成同学的比较心态,有了比较心态就会让学校同学花太多心思去跟其它人比较。  教国文的许老师明明就留长发还烫大波浪,哪里有平等了?学校把全校的成绩通通公布在公布栏上,还细心的排名,再用红色和绿色分出哪些人是进步哪些退步,这不是在鼓励同学互相比较吗?我只能说,有时候我真的不懂,训导主任的理论。  站在司令台上的训导主任拿出一把剪刀(摆明就是预藏好的。),然后捧起那个女孩的长发,一刀就从耳后剪下,工工整整的一刀,然后站远一点看看,在把额头前的头发一刀剪下,又是工工整整的一刀。那个女孩还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前,陪训导主任表演这场秀。但是我从她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一点点什么,像是一种呐喊,不过不是愤怒的那种,就是呐喊,连声音都有些哑了的那种。而她的发丝,顺着风,四处飘散。我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做的那个最烂的梦。不过这样联想,根本就是写小说的手法,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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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1〗第十一章"那不是节奏,那是一台车驶过的声音。",二零零五。  余守恒我站在路中央看看两边是不是有来车,空旷无际,远方还有几座山,传来好久没听到的蝉鸣声,本来想说打电话给谁来救我们的,只是连手机也都泡在水沟里头用都不能用,Spyder我就先停在那块田上,反正现在怎么发都发不动。我深深地觉得我们两个的行为和处境,只有在搞笑电影里头才会出现的愚蠢。他坐在路旁先休息一会,我把西装外套和衬衫脱了下来,本来炙热的天气快到日正当中,我差点有了海市蜃楼的幻觉。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连个路牌都没有,早知道刚才就去问问那家加油站员,这里是宜兰,还是基隆?算了,反正看来看去都差不多。刚从撞车的地点走来这里,越走越是杳无人烟。  "我们会迟到吗?"我没有回答他。"我口渴了。"我还是没有回答他。"好,你可以怪我没关系,反正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吧?""我没有要怪你,你不要自以为是。"我回答他。他把头撇开,没再说话。我突然想要再跟他说些什么道歉的话,但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静静在路旁坐了下来。  我抬头看看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有微微的风吹过,当然,最棒的就是阳光的温暖怀抱。这些这些,我好象许久没有感受过了。我闭上眼,听着蝉鸣声,听着树叶飕飕响。我想起了一首歌,但是我忘记怎么哼了,没有关系,只要我闭上眼,循环呼吸吐气,微笑,我就会想起那首歌曲。我吸气,吐气,静下心。等了一会。的确,似乎有了什么节奏传来。我仔细听。到底是那是哪首歌呢?那是?那不是音乐的节奏。那是一台车驶过的声音。我张开眼四周看看,在远远的路的那端,的确有一台车,像是载农作物的小货车。我马上往那台车的方向冲去,大力地挥着手,像是在孤岛中看到船驶过的那种求救。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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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1〗第十二章"米奇和米妮。"一九九八。  康正行我把地图折好,收进书包里头,我想应该用得上。九百二十八块钱,大概够吧?这已经是我多跟我妈预支下个星期的零用钱了。火车时刻表有了,矿泉水两瓶,对了,还得去福利社买几包零食。天啊,我在想什么,又不是要参加国小的远足旅游?还有我的便衣,对,这件是我唯一一件看起来最流行的T-shirt,上面有米奇和米妮手牵手,还有这一件淡篮色的反折牛仔裤。我的随身听用胶带粘好盒盖裂开的地方,还好,我试过了还可以用。嗯,应该够了。  今天是星期六,星期二的时候,杜慧嘉跟我说,要找我到台北玩,就在这个星期六中午一下课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不准跟任何人说,所以我跟我爸说我得到同学家温习,晚一点才回家,而且就连余守恒刚才问我下课要不要留下来陪他练球,我都找个借口推辞。  对,去台北,我唯一记得我去过台北那次,是在我两岁,两岁的时候…。算了,我根本就不记得,是我爸跟我说两岁他带我去台北找亲戚的,我对台北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印象。不过我想,台北应该是非常热闹的,就像电视机里头常播的画面一样,到处都是霓虹灯,每个男男女女都很会打扮,房子都很巨大,到处都是人潮,还有很多唱片行,可以选购很多新发行的专辑,不像我们这里只有唯一一家叫做"大地震唱片行"(就在街上那家廖妈妈水饺隔壁。),里头唯一齐全的应该就是凤飞飞全集,或者邓丽君演歌精选。下课铃早就响了,但是补课的理化老师一直都没宣布下课,还在絮絮叨叨,交代一堆的作业。糟糕,我跟杜彗嘉约在火车站前面的槟榔摊,她一定早就在那里等我了,如果她等不到我会不会自己坐火车先走?差八分火车就开了。我的左手早就把书包拎好,然后等到老师转身一走出教室,我马上就以极快的速度(或许这是我这备子跑过最快的一次。)狂奔到火车站。还好,我看到杜彗嘉手上已经拿着帮我买好的车票,我冲进了月台,一步就跨上火车,好险,刚好,火车在我踏上之后马上就开了,而我只是拼命喘息。"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她说。差点。我们马上到车厢的厕所,我换上了我的米奇,米妮,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裙装,我们去找了最后一节车厢的位置,坐好。看着经过的景色。为什么我对于去台北这么期待,这么兴奋呢?我不知道,又或许,等我到了台北之后,我就会了解。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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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1〗第十三章"天空。"一九九八。  杜彗嘉康正行从他书包里头,把随身听拿了出来,上头用胶带粘住,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不小心摔坏了。然后他把耳机的左耳给我,按下播放按键,我听着,是一个女歌手的歌曲,不过我没有听过,这些年离开台湾,很少有机会可以听到国语的流行音乐。我再仔细听着。起初是个很轻柔的声音,很简单的弦乐,她好象唱着: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的脸。"然后突如其来一个清脆的鼓声。那个鼓声,像是勾动了我的心跳。我愣住,用手遮住自己的嘴,暂时凝止住了呼吸。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会有这样的魔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的词经过这个女生的声音,像是一只温暖的手,穿透了我的身体,而我变得如此透明,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而我的眼眶有些湿湿的,但是没有关系,那是一种被理解的眼泪。  他跟我说这张专辑,是王菲还是王静雯的时候出的"天空",这首歌,就是同名单曲"天空"。  我跟他说我要反复听着"天空"这首歌曲,然后乘着火车上台北去。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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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会怪我吧?"他说。  "不要不说话啦,我也排了三天耶,眼睛都花了。"他说。  "不过我想我还是错了,因为如果我把我的床底板送给你,一定会被我妈揍死,所以我只好带你来看。"他说。我没有办法说话,一句话都没有办法说。我只是楞着看着那些星星,他为我排了三天的星星。  或许,这是唯一一次,我们谈心。  我跟杜彗嘉又绕回了西门町,发现天色早就已经昏暗,我看了看手表,十点十五分,十点十五分?完蛋了!这么晚了?现在搭车回去至少还要花几个小时,回到家我一定会被我爸杀死,我一定会被我爸杀死。"我们,今天就住台北好了?"她说。"什么?""我们可以挑一间比较便宜的旅馆。""什么?""反正明天星期天放假。""也对。"不对啊,我怎么可以因为明天不用上课而松了一口气,而欣喜?重点不是明天上不上课,而是我根本就没有在外头过夜的经验,更何况没有跟我爸告知过,而且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台北,最可怕的,还是跟一个,女生。"这间好了,你觉得呢?"她指着一间外头闪着霓虹灯管,叫做"合欢居"这种奇怪名字的小旅馆,里头的光线是萤光粉红。"过夜九百九喔,我这里还有七百,你有两百九吗?""我还有五百,五百二十三。"我掏出了口袋的钱数了数。"那够,反正车票我买了来回。"她说。"那就好。"好什么?我怎么会回答说"那就好。"?玩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我们走进了那家叫作"合欢居"的小旅馆,跟柜台要了一间房间,只剩下二楼最后一间。我们走上楼梯,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整个旅社异常昏暗,只有走廊旁边的一排贝壳灯亮着。我跟她往我们的房间方向快步走去,用锁匙打开了门,转开灯,房间相当狭小,床是圆的,我看了看厕所,还算干净,但是为什么只有一块雾面的玻璃挡着?她说她想要先冲个澡,我只是应声好,然后跟她说,我必须到楼下的公用电话打通电话,跟家里的人说一声,然后转身打开门就走。我随意投了十几块,拨了我家的电话,我爸接起,我马上反应故意装疲累,说我在余守恒家,陪他算数学,是今天老师新教的,但是下礼拜要考,他不懂,我也不懂,我们都不懂,所以一起研究,今晚说不定会睡在他家不回去了。我不知道我爸是不是发现了我的心虚,我的心虚是因为,其实我根本就在异地跟一个女生一起过夜的心虚,还有,我出卖了余守恒。我匆匆地挂上电话,异常局促,但是我还是打定主意,步上了二楼,一样长长的走廊,一样昏黄的贝壳灯,只是其它的房间里,好似传出奇怪的喊叫声音,女生的声音,一种反复而且嘶吼的那种声音。我遮住耳朵,走到我们的房间前,敲了敲房门。杜彗嘉打开了门,她只有围着浴巾。为什么她只有围着浴巾?头发还湿湿的?她该不会想裸着,围着浴巾,就这样睡吧?我跟她说我跟我家人交代过了,好,我说我也想冲个澡。她把门关上,把锁炼扣上。我走进浴室,脱了上衣,想让自己冷静一点,于是开了冷水龙头,突然我意识到,刚才我看那面墙根本本来透明的,但是为什么现在我从浴室这边根本就没有办法看穿,我贴进那面墙,然后疑惑地摸索整座墙。原来,这是单面透视的墙面,糟糕,她应该在房间里面把我看光,还嘲笑我在浴室里的一举一动。我的天啊,这简直是耻辱。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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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装冷静地穿上我的衣服,用浴巾擦干头发,走出房间,还刻意发出一声洗完热水澡的一种大口呼气,而她正在看着电视,手持着电视遥控器。她应该没有注意到吧?我安慰着自己。"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瘦。"她突然转头说。"什么?"该不会?"我家里以后一定也要装这种玻璃镜子,好好玩。"她说。"对啊。"我到底在对啊什么?我真的被自己打败。她开着电视,然后我们两个就这样躺在床上,一直都没说话。她问我还想看电视吗?我说随便都可以。  然后她把电视关了,说想睡了,我还是说随便,都可以。  然后她扯着床单,问我想睡了吗,我照样说随便,都可以。  然后她关了灯,然后侧身躺在我的身旁。  然后我一直都没睡。  然后我知道她也没睡。  然后她突然张开了眼睛,我们对看。  然后她对我说,"可以亲你吗?"我说,随便,都可以。  然后她就亲了我,她的嘴唇很软,湿湿的。  然后,她的手伸过来绕过我的肩膀。  然后我的双手也抱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纤细,就算是隔着浴巾,我也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或者我自己的温度开始升高,心跳也跟着加快。然后她脱下我的T-shirt,然后亲吻我的脖子,然后她把浴巾扯下,然后她的舌头划过我的耳垂,到我的唇边,我也跟着把舌头伸进她的嘴,然后她抓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胸部上,然后她扯开我的牛仔裤的裤头钮扣。我突然用力把她推开,她楞在床边,我自己也被这样的举动吓到。我感觉到无比的羞愧,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只是转身冲到厕所,躲在里头,虽然我知道她根本就可以看得见我的一举一动,但是我只是想躲着,只要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就够了。然后我哭了,那一股羞愧的感觉像是从我的胃里慢慢往喉头扩散,我怎么呕也吐不出来。然后我一整夜都没有睡,一早,我出了厕所,拍了拍她的肩,她醒来,换好衣服,退房,坐了很早很早的那班火车,准备回家。  在火车上,我累了,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打了瞌睡,而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然后反复听着王菲的"天空"。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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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1〗第十五章"他是余守恒,她是杜彗嘉。"一九九九。  杜彗嘉这个女孩,看着窗户反射的自己,慢慢扭曲,她以为这就是"成长"的过程,哪天,当自己长大了之后,一定就会认不得自己了。她想到一个男孩,她曾经以为自己爱上了的那一个男孩。那个男孩是在她最需要人在身旁的时候出现的。她告诉自己,应该要拥有那个男孩,她应该想吻他,她想他应该是爱着她的,所以她也必须爱着他。但是她唯一能做的,却只是用"秘密",来交换"友情"。一个的谁都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是余守恒,她是杜彗嘉。"我坐在"小歇"靠窗的位置等他,康正行带了另一个男生来,他说是他很久很久的好朋友。那个叫作余守恒的男孩,身型看起来比康正行高大许多,但是从他稚气的脸以及举动看来,反倒像是个幼稚的小孩,被康正行照顾着。"她是你的女朋友?"他说。"什么?"康正行诧异。"你是要介绍你的女朋友给我认识吗?"他没有看我一眼。"不是,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康正行倒是看了我一眼。"她不是上次陪你去台北玩的那个吗?""对啊。""那你还说她不是你的女朋友。""我们是好朋友。""那干嘛明明去台北玩还要骗我?""我跟你承认了啊?""那你也承认她是你女朋友?""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说什么女朋友女朋友的。"康正行有些动怒。  那个男生对我有敌意,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敌意,就是一种小孩子的玩具被抢走的那种。"我们一起在校刊社认识的。"康正行说谎,明明就是我们先认识,我才进校刊社的,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心虚。"可是我是篮球社的。"他说,我听不懂余守恒的意思,不过我想,大概就是,他不喜欢我。"那我要去练球了,下个月有全国赛,康正行你一定要来。"非常好,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他只是站起身,连送来的那杯绿茶都没喝,转身就走出"小歇"。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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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康正行低下头说。 「干嘛说对不起?」 「他平常自以为是惯了。」 「看得出来。」我笑了。 看来「交换秘密」这件事情是很危险的,因为当你开始跟人交换之后,就会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得保守自己的秘密。 之后有几次放学,我会陪康正行到球场看余守恒练球。 只是每次,余守恒都会在球场上,意识到场边康正行的左右,有另一个人,我的存在。 他瞄著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一个正在挑衅他的人,我不知道为什麼,不,我大概知道为什麼。 「就跟你说你要早点来,你早点来我就不会输了。」 「干嘛输球还要怪我?我不是早就跟你说我今天要开校刊会议。」 「我哪有输球?」 「你自己刚才说你输了啊!」 「谁叫你没有早点来?」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想替他们打个圆场,到投币机投了一罐矿泉水,想递给余守恒,不过他根本就没有理会我。 「你根本就不是去开什麼校刊会,不想来以后就不要来。」 「我哪有说我不想来?」 「那你干嘛不自己一个人来?」 康正行没有再说话。 余守恒倒是一把抓住自己的背包,转身离开, 我只好把手中的矿泉水转给康正行,但是他没有拿。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从他的背影,我似乎看到一种心痛的感觉,一种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心痛的感觉。 第十六章「停顿。」 ,二零零五。 余守恒 我们刚从老伯的货车下来,然后跟他说了声谢谢。 老伯说,这裏是最近的小火车站,本来以为庆幸的,但是下一班往东部开的火车,是一个小时之后才会抵达。 我们两个人就坐在杳无人烟的火车站月台旁的椅子上,什麼话也没说,就像是一场「冷战」,我知道这种熟悉的感觉。 停顿。 「那裏有一个公用电话。」他说。 「我刚打过了,是坏的。」我说。 停顿。 「我口渴了。」他说。 「我不会。」我说。 停顿。 「你还记得有一首歌吗?」他说。 「我不记得。」我说。 停顿。 停顿很久,很久。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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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你只要赢我,我就跟你说。」 ,一九九九。 康正行 我们开始冷战。 这样的冷战状况已经持续一个星期,我不想承认这件事情,毕竟我根本就没有想要跟他冷战。但是从学校到回家的路上,他不再跟我说任何一句话。他再也不到我家,找我跟他一起坐上他的Spyder去上课。我到篮球场边看他练球,他也没有理会过我。 所以我们开始冷战,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麼我们要冷战。 他有什麼好生气的?我•真•的•不•懂•他到底有什麼好生气的? 我唯一记得我们冷战过,除了那次我没有到篮球场观赛,就是这次,而那次我只用了一盘水果冰就弭平了。 但是这次不同。 我对他释出的善意一一被击退,我写纸条他不回,我把作业摊给他抄,他却宁愿选择被老师处罚,昨天放学,我还到他家找他,但是余妈妈说,他最近要不都练球练得很晚,要不一回到家没吃晚饭就躺著睡了。 我真的不懂,我•们•为•什•麼•要•冷•战? 今天一早,我就一个人走路到学校,一走进门就发现,他早就已经坐在教室裏头,他抬了头看我一眼,但是我们什麼话都没说,就只是两个人,干坐在教室裏头。 我从抽屉裏头拿出我的地理课本,但是其实我根本就看不下任何一行字,我只是想宣示,我没有被他的举动影响心情,我并没有因为他的任性而乱了自己的秩序,我并没有把他的幼稚行经看在眼裏。 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过的,呼吸,原来是这麼困难的一件事情。 我突然发现课本的夹页裏有一张纸条,我随手抽出,然后打开来看看,上面写著,「放学后游泳池见。」 放学后游泳池见? 我转头看看余守恒,他只是趴在桌上睡著。 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心情上课,连上课抄的英文笔记,自己都看不懂,历史科的考试我写不出几个字,只填了选择题的数字,被数学老师叫上台解题根本解不出来,在全班面前丢了大脸。 但是这些这些,我根本一点都没有心情去在乎。 我到底在想什麼?为什麼我可以为了余守恒这个笨蛋,而搞得现在连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道。 中午午餐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他,或许他去了秘密基地,但是我不会去的,反正我也吃不太下,就只是坐在教室裏头,干啃著福利社的硬面包。 刚去买面包的时候,福利社的廖阿姨还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她说她的眼线早就告诉她了,眼线? 馀•守•恒。 我到底自己在气他什麼? 对,我气我每节课都会偷偷瞄他一眼,但是他都没有丝毫留意。 对,他明明就知道我在偷瞄他,他是故意装作不理会我,我的铅笔掉到他的桌下,他只是捡起来摆在我桌上,我收回伸出的手,跟他说声谢谢,他还装做没听到,像是他理所当然不用理会我,像是一切理所当然都是我的错。 按照约定,放学的钟声一响,我就背著书包走到游泳池。 现在学校游泳池早就已经关起大门。所有人早就往学校大门走,只有远远的篮球场边,还传来一写人打球的声响,我看看那头,似乎没有余守恒的身影。 突然,我的脚底下有颗石头滚过,我转身。 他就站在墙边。 「找我来干嘛?」我开口。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看墙上的那扇,通往游泳迟淋浴间的窗户。 「你到底找我来干嘛?」 他打开了窗户,然后一跃,爬上窗框上。 「你想干嘛啦?」 「你进来就知道了。」 他把手伸下来要我也跟著跳上去,但是我一点都不愿意,这样被学校抓到,八成是一个大过。 「你先说你要干嘛?」 「你先进来我再跟你说。」 我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校警经过,然后只好抓紧余守恒的手,用很丑的姿态爬上了窗,差点一个踉跄,跌进了淋浴间。 「好了,你先说你到底要干嘛?」 他只是领著我,跟著他的脚步,我们走到了游泳池边。 他把书包丢游泳池边,然后开始脱去自己的衬衫。 「我没有想看你游泳。」我说。 「我要跟你比赛。」他说。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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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游泳?」 「对。」 「为什麼?」 「因为跟你打篮球,你一定会说我欺负你。」 「我是说为什麼要比赛?」 「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他坐下脱去鞋袜。 「我怎麼可能赢你?」我说。 「你再不脱衣服,你就输定了。」然后开始扯开裤子的皮带。 「我没有带泳裤。」我说。 「我也没有带蛙镜。」我说。 「而且我会感冒。」我说。 「还有,我,我,反正,我没有要跟你比赛。」我说。 他根本没有回我的话,他只脱得剩件四角内裤,然后开始暖身。 「你到底要不要说,你为什麼要跟我比赛?」我被他惹烦。 「你只要赢我,我就跟你说。」 然后他倏地跳进了泳池,泳池裏头水花溅得老高,他开始往前游。 我像是被他激怒了,然后我把书包一丢,脱去上衣物。 然后跳下水,跟著他后头游去。 我不知道为什麼我要意气用事,只是在这一刻,我似乎认为,如果我不跟他进行这场莫名其妙的游泳比赛,我们这几年的友情,一定会在今天终结。 夕阳从大片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把水面映照得多美丽,今天泳池的水温暖暖的,像是泡在一个巨大的浴缸裏头。只是此刻的我,没有心情去在乎,会不会有谁发现了我们这样荒唐的行经?我是不是能够赶上余守恒? 我只是尽我全力拼命地往前游著,像是,怕失去了什麼,却没有任何目标地往前游。 「你赢了。」隔著淋浴间夹板,他对我说。 「明明就是你赢了。」我光著身体,扭了扭湿透了的内裤,想说,还好今天算热,很快就干。 「你赢了,因为我以为我可以赢你十圈,结果只有八圈,所以你赢了。」 天啊,他说这什麼理论?就算我赢了也不会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那你要不要跟我说为什麼要找我比赛?」我对他说。 「你鹰了,所以你可以跟她在一起。」 「跟谁在一起?」他到底在说什麼? 突然淋浴间的门被撞开,我吓了一大跳,是余守恒,他走进来,带著奇异的眼神,他缓缓走向我,我来不及遮掩什麼,我只是楞著。 然后他把手跨过我的肩膀撑在墙上。 我试著寻找眼光应该瞄向哪里,但只是四处犹疑。 「你赢了,所以你可以跟她在一起,我不会生气。」他把脸贴进我的面前,或许,这是我这辈子看过他最认真的眼神。 「你到底在说谁?」我脱口问。 「你女朋友。」 天啊,他到底在想什麼?果然是杜慧嘉,我什麼时候说过要跟杜慧嘉在一起? 「我干嘛要跟她在一起?」我说。 「因为你喜欢她。」 「我没有喜欢她。」 「那你干嘛要跟她在一起?」 「你要我讲几遍?我没有要跟她在一起。」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说过了,我没有喜欢她。」 「那你喜欢谁?」 那我喜欢谁? 我应该说,其实我喜欢的是,可是看著他的眼神,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麼。 「我喜欢?我,我,我喜欢?」 我想说我喜欢的是,其实,我,我。 我不能说,可是如果我不说,他一定会误解,可是我说了,他更会误解。 还是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喜欢谁? 不,我知道,我知道我喜欢谁,对,这几天以来,我每天对谁生气,这几年以来我最在乎的是谁,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了。」他突然说。 「你知道什麼?」我问。 他什麼都没再说,只是回身,穿上自己的衣服,背了书包,从窗户爬出去。 「你到底知道什麼?」我对他大喊,但是他没有理会我。 「你神经病啊!你到底知道什麼?」我大声吼。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更加大声吼。 「我喜欢的是,我喜欢,我。」 原来我根本就说不出口。 或者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麼会喜欢这个人,也许我连「喜欢」这个字都不懂,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喜欢他,也许我只是习惯了有那个人陪在旁边,也许全部都只是我胡思乱想,也许事实上,我才是个笨蛋,也许我,也许我。 我试图想追上他的脚步,只是我穿好裤子,拎著衬衫往窗外跳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余守恒的身影,我东张西望什麼都没有看到,什麼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许久,反复思索他到底知道什麼。 不,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现在到底在想什麼,我的脑袋裏所有的想法,全部都混乱失序了,像是被用力砸在墙上的那种。 像是,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我身体,紧紧揉扯我的心脏,让我连呼吸都没有力气。 像是被吸进了一个无止尽的黑洞,所有的感觉都扭曲了,而那个黑洞,比现在的天色还要黑。 我想起了「天空」。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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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反正今天,我们两个都失恋了。」 ,一九九九。 杜慧嘉 康正行刚打了通电话给我,说想要跟我说说话,他的口气哽咽,像是刚哭过一样,我挂上电话之后,马上快步跑往河堤的方向,他说他会在那裏等我。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一到了河堤,看看手表,十点十四分。 我四处搜寻他的身影,在河堤上,有个男孩坐在那裏,还穿著制服,背著书包。 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而他的背影,像是无助的小动物,受了严重的伤。 我缓缓走到他的身边,蹲下。 他微微抬起了头,看见是我,本来就湿湿的眼眶,像是溃堤似的宣泄。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看著万里无云的夜空,今天晚上的星星特别明亮,如果往那个方向找,也许会看见北极星。 我知道他努力让自己停下了狂哭的冲动,我把他的手牵起,然后握紧。 「你喜欢他?」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侧过,点了点头。 「跟喜欢我不一样的那种喜欢?」我又问。 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早就知道。」 「为什麼?」他终於抬起头。 「因为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喜欢他吗?」 他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喜欢谁,不就很无聊了吗?」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我想,也许要等我们都长大了,才会了解自己为什麼会喜欢上谁。」 他抬起头看看天空中,那些闪亮亮的星星。 「就像是从黑夜裏满天的星宿裏头,你还是能分辨出,你心裏最爱也最想抓住的那颗星星。」 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然会说出这麼有哲理的话。 「对不起。」他说。 「有什麼好对不起的?」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对不起。」他用双手把我的手握著。 「好吧,我接受你的对不起。」我说。 「反正今天,我们两个都失恋了。」我说。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放声笑开来,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在学校体育馆的顶楼,莫名其妙地,我们两个有著一样的默契。 我和康正性,用秘密交换了友谊,这些和那些的秘密们,让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是再平凡不过的平凡人。 这些秘密,让我们现在可以一起站在河堤,对著无际的天空大声喊叫。 这些秘密,染我们现在可以一起拥抱,落下泪,却微笑著, 这些秘密,让我们知道,我们一样都懦弱的。 这些秘密,让我们暂时把现实忘了。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行星绕著恒星打转,而彗星只需要负责划过天边。」这个规则,是让我给打破的。 那是我没有跟康正行交换的,我的秘密。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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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我在想。」 ,二零零五。 余守恒 我想,这个夏天终究还是会过去的。 就像是,「友情」也不一定会是永远的。 所以为什麼还是会感觉到「孤独」呢? 我觉得我现在正在思考什麼「大道理」。 但是我每次都会告诉自己,这些什麼大道理都是「大人」的东西。 我在想,我到底是什麼时候开始变成大人的? 我在想,是不是变成大人,就会开始习惯孤独? 我在想,为什麼我现在不断在想。 还是。 我在想,我在想,我该对康正行说的话。 第二十一章「康正行,对不起。」 ,一九九九。 康正行 我在士林附近,靠近河堤的地方租了一间老房子,房子本来就不大,旧旧的,但是我在房间裏头,摆了一张小小的弹簧床,一些简单的家俱(多半是二手的。),一个小收音机,看起来还算舒适。 门外有一颗大树,飘下的叶片总是在窗台上显得零零落落。 大学联考的分数真的不高,至少比我爸期待的低了许多,虽然我还是填上了一间台北的私立大学的社工系,不过我爸却逼著我准备重考。在闹了一场家庭革命之后,我答应我爸,我先到台北补习,等到开学,我会一边念大学,一边准备明年的大学考试。 我爸担心我在台北鬼混,所以买了一只手机给我(这是我生平第一只手机,海豚机。),他还要求我只要是看到家裏的电话打来,不管正在做什麼都得接听,所以我经常保持关机状态,假装电池老是没电。 而我在高中毕业之后,大学开学之前,就一个人从东部到了台北,找个地方住,找个补习班读,每个月,等著我爸汇一万块钱到我的户头裏。 不过,也不能说是只有「我」一个人。 杜慧嘉也来到台北,她考上了国立大学的外文系,在我住的地方不远,找了间公寓五楼跟另一个女生合住。这些日子,她常常会带著她煮的东西来敲我的门,我每次都说不用了,这样麻烦她,但是她只说,反正她不习惯一个人吃晚餐。 还有,余守恒,他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台北的体育大学,现在住在他们学校的男生宿舍裏,常常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的手机现在开著,有事可以打给他。 我本来以为高中毕业之后,会各奔东西,人事全非的。结果没有,除了从东部那个乡镇,来到台北这个都市,除了学校不同,没有在同个班上,我和这唯一的两个朋友还是时常会碰面。 害我在高中毕业典礼大合唱骊歌的时候,都白哭了。 余守恒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学校开学的第一天,九月二十日,也就是明天晚上,他们系上会举办一场迎新舞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只是随手把这个讯息写在纸条上,夹在书桌前,就在王菲新出的「只爱陌生人」专辑旁边(买回来的时候,我把「推翻」反复听了十几遍)。 为什麼要找我去? 他说,舞会要求一定要携伴参加。 我不想胡思乱想,因为每次的胡思乱想到最终,还是胡思乱想而已。 天啊,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麼?我自己都被搞糊涂了,什麼胡思乱想最后还是胡思乱想的胡思乱想? 其实从高三在莫名其妙的游泳比赛那天之后,我们的相处开始渐渐变得不一样了,不过我也不确定到底是哪种不一样,我们之间的对话开始变得模糊,就连很多举动都显得暧昧(也不是那种暧昧的暧昧。)。 一直到现在,我还在怀疑,我们现在保有的友情关系,到底是因为这好几年以来的习惯,还是因为我们彼此可以回避掉一些什麼? 但是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当我们慢慢长大之后,我们两个人自己的秘密也跟著越来越多。 「喂?我是,嗯,那我们就约在麦当劳好了,好,待会见。」 他不是余守恒。 他是我们系上一个学长,我上一届的直属学长,我们在前几天的迎新餐会上认识的,他很高,我不确定到底有多高,但是应该比余守恒高,他喜欢笑,笑起来比余守恒还多了点腼腆,虽然他不常打篮球,但是运动上面也不比余守恒逊色,而且智商一定远超过余守恒。 可恶,我怎麼老是拿来跟余守恒比较? 他行为举止相当成熟,习惯照顾其他人,平常会打通电话问问我的状况,是不是吃饱了?课表看了没?书单上的书记得不要忘了买,如果没有买到他就先借我,学校哪个教授特别难搞,千万不要到学生餐厅吃饭等等等。 反正就是比余守恒好个十五万倍。 「康正行!」 我听见门外的摩托车声,这个才是余守恒,他骑著他自己号称「Spyder二号」的野狼(据说他跟余妈妈拗了很久,他妈妈才答应买给他的。),他在学校练完球,也还是会到我这裏晃晃,不过我通常不太理会他,只是专注在重复写著补习班发下的试题。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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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偶尔在我的床上睡个午觉,偶尔只是拿了几包余妈妈寄来的土产,偶尔只是缠著我,说他又发现台北哪里哪里好玩,等我考完第二次大学联考之后,再一起去。 我开了门,他依旧活力充沛地冲进了我的房间。 「我们今天干掉大三学长那班,八十九比六十一,他们输得暴惨。」他说。 「是喔。」我继续在书桌前坐好,翻书。 「待会一起吃晚餐。」 「我跟人约了。」我说。 「有秘密。」他用揣测的眼神看著我。 有又怎麼样? 他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但是没有接听。 「你才有秘密吧?」我回敬他。 「那算了,我找别人一起吃。」 他转身就拿著安全帽,开了门,然后又探头进来。 「喔,对了,不要忘了,九月二十,明天晚上。」 「再说吧。」我随口回。 「你一定得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麼事?」 「你明天就知道。」 又是什麼事?这个家伙该不会又有什麼可怕的计画还是想法? 他没有多说,只是对我微微笑,然后转身带上门,骑著他的小野狼离开。 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他带给我的错愕了。 我挑了一件还算亮眼的衬衫换上,牛仔就那一百零一件,就这样吧,我本来也就没有那麼想参加这场舞会的。 算了,我其实还满期待,他到底要告诉我什麼? 余守恒说待会来接我,我早就换好了衣服,穿了了鞋子,呆坐在床上,看看手表,已经七点多了。 有点累,我躺下来,什麼都不想去想。 只是脑中闪过了几个画面,像是国小六年级,有一次,他偷偷拿走了我的作业本带回家,没有告诉我,隔天因为我没有做作业,整个午休时间被老师罚站,他跑来跟我说声,对不起,然后就陪我站在教室外头,整整一个小时。 还有一次,大概是在国中二年纪,他把生物老师的地球仪摔坏了,被导师处罚,要他在放学之后,在黑板上写罚写五百个「生物老师,对不起。」。而我那时候是班上的生物小老师,也被导师要求放学后留下来,监守著余守恒把那五百次写完,我很无奈地坐在书桌前,数著他潦草的字迹,直到最后一个写完,他写了第五百零一个,是「康正行,对不起。」 第三次,是高二的时候,一场他有史以来输得最惨的篮球赛,我有在场边看,就快终场他都没有放弃,不过,还是以极大的差距输了比赛,我知道他很气馁,本来想安慰他的,但是他跟我说,「对不起,下次不会输的。」 对不起,这句话对他而言是多麼难说出口。 而我,收集了三次。 「康正行!快出来!」 我被门外余守恒的声音唤醒,赶忙起身,看看手表,八点半多了,他迟到半个多小时,但是我没有问原因,我只是跨坐上他的野狼,双手扶在座位后面的把手,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飙往学校。 我以为是我的手机响了,我从口袋拿出来,不是。 我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刚才余守恒叫我帮他收好的,他的手机,我看了一眼,是他的一通电话,正好挂断了。 我们到了他的学校,在举办舞会的礼堂外,已经是满满的人潮,只是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他则是见一个就打一声招呼,有些人问了余守恒,他身边的这个男生是谁?他回答说,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对啊,没有人比更有资格,被称为他最好的朋友,而且,我们也许不只是。 天啊,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2008年07月05日 07点07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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