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麻灰色。她的职业装麻灰色。墙壁麻灰色。20岁以后的爱情麻灰色。 你不是最喜欢白床单吗？哦，白色容易脏。 哪套好些？放弃Gucci,你穿CHANEL，显得稳重。 这部老电影我们在横滨路的电影院看过，那年冬天。是吗，我不记得了。

顾不得换家居服，直奔床头柜的药箱。服下一粒感冒药，蹬掉鞋子，盖上厚厚一床棉被。 在这个冬天放映出第一个片段时，她不幸患上流感。鼻子像坏掉的自来水龙头，处在被纸巾擦破的边缘，酸痛难忍。喉咙仿佛被浸在麻辣火锅的作料中腌制。有大锤不断敲击太阳穴，头颅内嗡嗡作响。 不知不觉睡了一觉，又被寒冷激醒。拽起窗帘一角，氤氲里找不见太阳。 打了电话给他。有事么。没什么要紧事。那我先忙。电话被挂断。 皮肤干涩得似乎要裂开，这两颗泪水被迅速灼烧蒸发掉。全身滚烫，一死一厘的凉意却能在瞬间传遍所有神经的细枝末节。

二十岁那年，在冬天的第二个片段滞留中，她被新生的智齿折磨得痛不欲生。是在他连哄带骗中，一起来到牙科。牙医说，再等待三个月就可拔掉。 时间在疼痛面前走得更缓慢。那的确是度日如年的一段日子。而后来的时光里不曾再有过空雷破天般的铭记，飞快得留不下一缕耀目的光亮。像所有电影中，幸福会有那么一丁点祯数，如满屏幕的白色里，突然出现几个字，又迅速闪灭。于是整部电影里，这个突兀的片段尤其让人难忘。 那段时光的许多天里，她看不下书，吃不进饭。于是他骗她说，亲吻能减轻疼痛。

凌晨时他回来，听见她在房间里喘着粗气，看见她就要虚脱。 你吃过药了吧。恩。那你躺着吧，发烧要好好休息，我关上门去洗澡。 没问自己是否已吃过饭，就连伸手碰一碰额头的动作也在时光的流走中被渐渐省略，许多年前，是哪个人每天关切自己，最喜欢如此玩闹。 此时只想喝一碗淡粥，靠他主动大概不能如愿，旧时是谁攒钱带自己在新年时去吃吃不饱的法国餐馆营造浪漫？ 与其躺在床上饿肚子，不如自己动手煮一碗，如今都已依靠不得，哪怕他曾怎样呵护备至，如何呵寒问暖。 想想自己还是从前那个为了一件毛衣磨破了手指的自己吗？商场里什么款式什么材质的没有，如今只要记得尺码就足够。

早晨他叫她起床上班，她说我自己打电话请假。他说不是好了吗。她侧了侧身体，微笑地看着他说，我的第三十二颗牙齿隐隐疼痛。 接下来是将死的沉默填充无言以对的空白，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从床头走到床尾。他们一动不动。 然后她说，我知道，你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