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第一夜】
金知元第一次遇到金韩彬时,须臾城内灯火通明,一整条街热热闹闹挂满红底金字的花灯,他懒得去凑那热闹,闲闲地倚在阁楼的窗旁
捏
着九龙琉璃酒盏喝酒。
用绿丝带随意挽起的柔顺黑发和俊美面孔,看呆了在一旁侍酒的小丫鬟。
街道上有个红衣少年提着一盏宫灯缓步走在街道青松石板上。他不过十七八的年岁,一身须臾城内宫奴常见的红衫,白皙小脸清秀地颇似一朵玉浮花,薄凉黑眸平添一份妖娆。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少年便是疯老头日思夜想的“韩彬孩儿”,只当是个长得出挑些的宫奴罢了。
许是酒意上来,金知元抿了一口杯中的梨花酿,从怀中摸出一块玲珑玉佩丢出窗口。
“咣当”一声,不偏不倚落在红衣少年的脚边。他满脸疑惑地弯腰拾起,抬头向阁楼张望,见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公子正捏着酒盏冲他轻笑,张口道:
“可是公子您掉了玉佩?”
他的声音像浸泡在寒水中的绯色桃瓣,带着微冷的泠泠之音荡漾进耳朵,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金知元放下酒盏,隔窗打量着少年,慢悠悠说道:
“你且先上来。”
“是。”
红衣少年没有问理由,干净若水墨画般的眉眼微微一弯,简洁应道。
他是这须臾城中的宫奴,只能生生世世待在这繁华的地底城市,看着一个又一个来此豪赌或是寻欢的金主来去,忠心服侍。
金知元让侍酒的小丫鬟退下,倚着窗打量着已经走上来的人儿。视线最终落在他右耳白嫩耳垂上缀着的一颗血玉珠子,血色艳丽地像朵绽放在冬日雪地的杜鹃花。
金知元收回目光,垂眸用指腹磨蹭着酒盏,漫不经心地开口:
“把衣服脱了。”
闻言,少年脸上挂着状若天真的讶异神色看着他,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似藏着午夜悬崖边的寒冰,寂静无声,万籁俱寂。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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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1
【第二夜】
到底是从小待在须臾城里的人,只那一瞬的讶异之后,少年微微俯身说道:
“公子恐怕是误解了,小人并非是春坊的宫奴。”
经他这么一说,金知元才想起在秋石镇时听说的,须臾城分为五坊两部,分别是暗花部,血刃部,春坊,茶坊,赌坊,拍卖坊,刑坊。
而春坊顾名思义,是个金主沉醉进温柔乡的地方。虽说各坊各部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可按照这须臾城的规矩,一介小小宫奴不能拒绝金主任何要求。
违者,自行刑坊领罚。而须臾城的刑坊的惩罚手段之多样,和须臾城本身一样有名。
金知元挑起嘴角浅笑,懒懒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少年:“据说你们城主立下规矩,若是宫奴违背了金主的意思,要去刑房领罚。”
他叹了口气,嗓音温柔地说道:“所以你还是听话些罢。” 说着,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碰少年的衣襟。
“茶坊宫奴金韩彬,自愿去刑坊领罚。”
自称金韩彬的少年不动声色地避过金知元的手指,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一叩首,面不改色地说道,淡淡的神情似在眉间笼了一抹烟。
金韩彬。这名字莫名耳熟,可微醺的金知元并未深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金韩彬,忽然笑了:
“只有两种人能拒绝我,一种是恶人,一种是死人,前者因我不愿与其纠缠多生事端,而后者
...
”
金知元弯下身,用手指轻轻挑起金韩彬的下巴,笑意愈深:
“不知
...
你属于我说的哪种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地似是在对着最珍爱的人说情话,可字里行间却分明是威胁。
指间用力,下颚传来的压迫感让金韩彬眉头微皱。金知元看着那张终于显现出一丝情绪的脸,满意地松开手指,指尖拂上金韩彬耳垂上的血玉珠子。
谁知,手指刚抚上去,一把散发着寒意的剑便架在金知元的咽喉处,一个笑嘻嘻的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位公子,莫要欺负我们须臾城的人啊。”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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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这就是你们须臾城对待金主的方式么?”
金知元冷哼一声,毫不在意地伸出两指夹住咽喉前的利剑,一个寸劲,竟硬生生“啪”地将剑锋折成两段。
转过身,随手将手中的断刃扔在地上,才发现刚才拿剑指着他的竟是个小童,细眉细眼地很可爱,看模样比金韩彬还要小些。
只是这小童可爱归可爱,穿衣品味却实在难懂。
他一袭大红色锦袍,从衣摆向上密密麻麻绣了花团锦簇的各色牡丹。牡丹用金线勾勒出形状,从花蕊到袖口,缀满了各色玉石珠宝,似乎将富贵荣华统统穿在身上,招摇得毫不遮掩。
金知元看着他,说道:“看你这打扮,不像是须臾城的宫奴。” 他往前迈近,完全不在意地踩过地上的断刃。
小童“哦呵呵”地笑了一会儿,眨着眼睛掩饰不住满脸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脸上挂满谄媚神色:
“我
...
哦不不不,小的是城主手下的
...
呃
...
杀手
...
”
愈到后来声音愈小,尤其是说到“杀手”二字时面露愧色,显然很有自知之明。
金韩彬眼见着这小童即将被金知元逼到墙根,赶紧起身挡在小童身前,垂眸说道:
“这位大人,东赫他年纪尚小,小人愿去刑坊替他领一份惩罚。”
“领双份,加上你自己的,共三份。”
金知元嘴角携着一丝笑意,轻轻说道。说罢,便深深看了一眼金韩彬,轻缓地朝阁楼下走去。
勾了云雷纹的玄青色长袍随着他的步伐曳动,这地底销金窟里通明的灯光倾泻在他披着的白虎裘上,星点柔光蔓延在银毫之中,恍若天人。
“是。”
他听到背后传来低低的毫无情绪的应声,还有那小童稚嫩急躁的声音:
“为何要答应他!刑坊的三份惩罚,可是会死人的啊!”
“东赫,须臾城的宫奴生生世世都待在这地下,这本也算不得是活着
...
”
金韩彬淡然地声音浅浅响起,金知元脚步微滞,随即便恢复如常。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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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金知元本也是趁着微醉随口一说,不曾想那金韩彬竟在当晚真去了须臾城的刑坊,以“违抗金主”这样的理由生生受了三份惩罚。
怪可惜的,那细皮嫩肉地估计也活不长久了。
金知元在身边仆从允亨告诉他金韩彬去领罚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允亨没有接话,他有个很好的地方,他从不随意说话。
北荒大漠,焦阳炙烤着每一粒沙,两头骆驼分别驮着一个人慢腾腾地赶着路,时不时打个鼻响,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骑在前边骆驼上的华服公子忽然开口说道:
“允亨,我们在这大漠中走了几天?”
“公子,从离开须臾城算起,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三天了。” 紧随其后的人恭敬答道。
“你说那须臾城内可有医馆?”
“允亨不知,不敢妄言。”
金知元摇摇头,“你明知我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却总是这样,连敷衍人都不会。”
“公子”,允亨迟疑了一下,“若公子担心那领罚的宫奴,小人将公子平安护送回秋石镇后,可以再返回去送些伤药予那宫奴。”
“不过是有些歉疚罢了,毕竟是因我酒醉胡言。”
金知元往远处看着大漠边缘隐隐出现轮廓的秋石镇,弯弯嘴角,“若你回去时那宫奴因伤重已亡,那便打点些他的身后事罢。”
“是,公子。”
“还有,不论如何,将他耳垂上那颗血玉珠子讨回来。大哥的东西,不能随便落在外人身上。”
“是,公子。”
允亨应道。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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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
金知元大哥的尸体是在秋石镇里被发现的。
生前威风凛凛富甲一方的四通票号金家的少东家,却被用一种丧失尊严的方式倒吊在一颗歪脖老树上。据金家下人传回的消息,大少爷金云归死时面色发紫,七窍皆有黑血流出,身上还有数道刀剑伤,大抵是被下毒后受刀伤,后遭勒颈。
也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下死手便罢了,最终竟还将他尸身倒吊老树之上,死后还受此折辱。
此事一直悬而未决,北苍国主也曾忌惮于金家在北苍的财力而派出过许多暗花来查,可惜始终没有结果。
而最让金家上下吃惊的不止是堂堂金府少爷被刺杀于这荒漠边缘的边陲小镇,而是从小便不闻窗外事的小少爷金知元竟主动请缨去调查此事。
金知元自小便是一副漫不经心似笑非笑,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谁都不曾想到,从未吃过什么苦的人竟跑去那偏远的边陲,一待便是两个月。
金府的老管家为此叹了好多口气,直道两位少爷打小感情深厚,他还记得小少爷幼年因贪玩砸了北苍国主挚爱的血玉魑魅砚台,虽国主念其年少赦他无罪,大少爷却跪在雨里自罚了三天三夜,直至最后脱力晕倒才罢休。
金知元骑在骆驼上,一直以来平静如水的墨黑眼眸忽然迎风流泪。
许是沙漠风沙太大,有沙子吹进眼睛了吧。他想。
“允亨。”
“是,公子。”
“北苍国主派来这里的暗花可有查出那金韩彬的来历?”
“已查出,他不过是前任须臾城主从大漠里捡回去的,并未有什么特殊。”
“从大漠里捡回去”,金知元的眸子微眯,一个念头忽然闪现。据说秋石镇疯老头那个被卷入流沙的孩儿便名唤“韩彬”。
莫不是
...
他?
金知元骑在骆驼上,从怀里掏出一块被锦帕认真包裹的物件,一层层打开,里边包裹的竟是一颗血玉珠子,妖异血色流转其间,蛊惑人心。
竟同那金韩彬耳垂上的一模一样!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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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
须臾城,不可须臾离。
顺着十方街过了须臾城尾的血刃部,便是城主的大殿。平素里无人敢靠近,即便是宫奴也不得随意入内,只因殿外血刃部专做杀人生意,只要有银两便可随意买卖人命。
他们不但为来此处的金主们解决麻烦,平日里也负责城主的护卫。
偌大的宫殿空旷无匹,好在墙壁两侧燃了数十盏不灭宫灯,倒也不显得阴冷。一个面色平和的男子一身朴素白衫,墨黑的头发随意披散着,靠坐在大殿中央的座椅上,看起来平易近人。
胆敢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恐怕也只有传闻中须臾城内那位姓具的城主了。
“韩彬,你的伤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城主关怀。” 立在大殿中的金韩彬俯首应道。
这地底须臾城本就见不到阳光,所以未经日晒的皮肤本就白皙。现下刚领完刑坊的惩罚不过数日,身体还未好全,愈发显得苍白无血色。
“城主,这次若不是刑坊的人暗暗留了手,韩彬这次可就生死难论了。”
忽然一个气鼓鼓的声音插进来,稚嫩的声音和语气竟是那名唤东赫的小童。他依旧一身大红大绿恨不得把银子细软都穿在身上的富贵打扮,嚣张的气焰全然不似那日面对金知元时的萎靡。
“若不是你,韩彬又怎会多挨那么多惩罚。”
“哦
...
”
闻言,东赫偷偷瞄了一旁的金韩彬一眼,自知理亏地吐了吐舌头。
“韩彬,你可知道那让你受惩罚的金主是谁?” 城主缓缓开口。
“不知。”
“他——” 城主意味深长地看向金振焕,“他是金云归的弟弟,金知元。暗花部探子探听到消息,他此次前来,是为调查刺杀金云归的元凶。”
金韩彬低垂着头,听到“金云归”这个名字时略显瘦弱的身体猛地一抖。一股凉意从脚底一丝丝升起,胆战心惊,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右边耳垂的血玉珠子。
...
元凶
...
吗?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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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夜】
初遇金云归时,金韩彬正窝在茶坊里挑那天刚到的烨山眉茶,新鲜的味道似乎还带着久违的阳光气味,他不禁闭上眼镜凑上前轻嗅。
“那茶很好闻么?”
这是金云归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金韩彬赶紧睁开眼,见惯形形色色金主的他却怔住了。那人笑意暖暖,唇角边有浅浅笑纹,淡色的眼眸眯起来,笑得颇似阳光。
之后金云归总是找着各种理由来茶坊,一待便是一整天,也不饮茶只是坐在那里默默看着他。金韩彬不是不知道金云归的所思所想,只是他注定此生无法离开这地底,也不想再多招惹是非,只想专心当好他的茶坊宫奴。
一个月后金云归没有再出现在茶坊,金韩彬只当他时放弃了,却不曾想,他忽有一日带着满身穿越大漠归来的沙尘回来了,递给他一枚血玉珠子,笑着对他说:
“韩彬,等我再次回来,我必带你离开这须臾城。”
本也觉得这话不会实现,可他却从未想过,最终等来的会是金云归的死讯。
...
金知元再度进到须臾城找金韩彬时,他正在茶坊仔细挑选新送来的茶叶。
刚进茶坊没等其他小宫奴开口,金知元便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抵在茶案之上。秉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垂头在金韩彬白皙细腻的脖颈间嗅了嗅,十足登徒子的模样。
“公子,你
...
” 金韩彬没有仓皇失措,只是轻蹙起眉不解地看着他。
“还好,我还以为你会受不住那刑坊的三份惩罚而亡呢。”
“多谢公子记挂,小人命大些罢了。” 金韩彬垂着眼睫避开身上人逼人的视线。
“我也不愿拐弯抹角,想必以你们须臾宫暗花的调查能力,你早已知道我是谁,以及我为何来此了罢。”
“知道”,金韩彬没有隐瞒。
金知元因他的坦然而略感惊讶,挑挑眉在再次低头逼近他:“那你是否能告诉我,你的耳垂上这个血玉珠是如何得来的?”
金知元说着,轻轻一口咬在金韩彬雪白与血色相称地十分诱人地耳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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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夜】
金韩彬忽感耳垂一阵湿热,有些别扭地偏头躲避:“是您的哥哥,云公子赐给小人的。”
“哦?” 金知元笑着松开手直起身,“你可知这血玉我俩自小佩戴,十分重要,为何大哥要把它送与你。”
金韩彬微凉无波的眸子微动,咬着唇不说话。
“小人不知。” 等了片刻,他才说道。
小人不知。自金韩彬这样说之后,金知元便回到自己住的小馆中,一连两日没有出门。金知元所住的小馆屋檐微翘,门窗镂空贴了月银纱,门边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雪纷华】三字。
这雪纷华小馆,是金云归生前在须臾城的落脚处。
“允亨,这两日须臾城内可有异动?”
眉清目秀仆从装扮的允亨恭顺地说道:“前日公子从茶坊离开后,城主召见了金韩彬。且最近须臾城暗花血刃两部人员更替频繁,不太平静。”
“可知为何事?”
“只为两字,心虚。” 允亨面无表情地说道。
金知元轻轻笑了笑,“果然,一得知我如此光明正大无所顾忌来调查大哥的事,这具城主也按捺不住了。
“公子为何会怀疑真凶是这城主。”
“大哥被倒吊折辱于秋石镇中,金韩彬即便握过我大哥的剑留下了烨山茶香,他小小一介宫奴也无法出这须臾宫。” 金知元站起身:
“即便他是凶手,他也必定还有能出宫的帮凶。而据探子回报,这金韩彬性子冷淡,唯独与城主和东赫来往较多。”
“为何公子不怀疑他身边的杀手东赫?”
金知元弯起嘴角,想起那日在阁楼东赫满脸慌张谄媚的笑意,淡淡开口道:
“一个小童忽然出现在我身后,用剑指着我的咽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法,岂会是那等无能之人。再者,有勇气拿剑指着金主的人,怎会是一介无知孩童。”
恐怕,金云归的死,与这三人皆有关。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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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夜】
世间的情爱,本就是虚妄。
须臾城中的更是如此。
须臾城里特有的花朝节热闹得很,满街的灯火更胜往常,把一砖一瓦都照地犹如琉璃一般熠熠生辉。
而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有一个消息犹如炸裂的闪电一般,沿着街道边喜气洋洋的花灯,重重炸裂在每个金主和宫奴的心里——
须臾城主,被毒杀身亡。
凶手是那个备受他宠爱的,茶坊宫奴金韩彬。
金知元得知这消息的时候,还在茶坊里喝着茶与允亨下棋。忽闻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是身着铁红兵甲的须臾城守军。
所有街道被封锁,来自各国的官商富贾哪里受过这等对待,各自的随身护卫均与守军对峙,场面毫无章法,乱得犹如一锅沸腾的水。
“允亨,你去找离开须臾城的通道,我要去找金韩彬。”
金知元简单嘱咐了一句,抽出缠在腰间的流铁软剑便往城主府的方向赶。他没有想到,金韩彬竟真的帮他去刺杀具俊会。
可以想象,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金韩彬时,金韩彬此刻的处境会是如何艰难。一念及此,金知元心里越发如火烧。
...
城主府的护卫并不多,大多数都被抽调去平复诸多金主的暴动。
迅速地解决了几个挡路的护卫之后,执着金韩彬之前画给他的地形图,金知元寻遍了所有可能关押金韩彬的地方。
城主寝殿,监牢,刑坊
...
遍寻不得。
手指在莫名地轻颤,在潦草的地图上划过一个个地点,最终金知元的目光锁定在右下角的两个字,水牢。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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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夜】
须臾城,关押死刑宫奴的地底水牢。
“哗啦啦
...
”
一阵细微的水声从波纹处扩散开来,只在水面回荡片刻,便随着一圈圈荡漾而去的波纹逐渐变淡、平息,不久便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似一场本该忘记却拼命抓住的梦境,任凭它变得模糊。
空气清寒,一滴积聚良久的水滴颤颤巍巍挂在高处,借着微弱的光线,闪着银色微芒,半晌,方从高处滴落。
“滴嗒”
微不可闻的水滴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一道人影似是被这声音所惊扰,缓缓抬起头。随着这人影的动作,空气中又响起了沉重的铁链碰撞声,“咣咣当当”让人心惊。
寻声看去,几条手腕粗的铁链牢牢固定在石壁上,铁链大部分皆是浸在齐膝深的寒水中,常年与水面接触的部分已是锈迹斑斑。
铁链交织处锁着的人,赫然就是金韩彬!
金知元沉眸看着及腰深的水中,脸色苍白憔悴地金韩彬,手指紧紧握起。再没有片刻犹豫,他纵身跃入充满污物杂质的浑浊水中,一步步走进被锁在中央的人。
“韩彬”,他轻声唤着,举剑削断束缚着金韩彬四肢的铁链,及时揽住脱力倒下的人的腰身,横抱入怀,又飞快回到被水汽侵蚀出一层薄薄青苔的石台上。
心口莫名地抽疼,看到怀中人赤氺裸的身体和皮肤上青青紫紫的欢氺爱氺痕迹之后,金知元忽然明白过来,金韩彬用了怎样的方法才让具俊会卸下防备让他靠近。
脱下披着的外衫和狐裘,晃荡地穿在金韩彬瘦弱的身体上。金知元苦笑着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须臾城。”
怀中人闭着眼虚弱地似乎毫无生机,安静顺从地任由金知元抱着,穿过弯弯绕绕的走廊和石门。
城主府着实大得惊人,幽冷的长明宫灯发出轻微的响动,耳朵里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拼力行走的金知元的呼吸声。
“你走错了路——”
幽幽的一声叹息忽然在头顶响起,金知元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举起一直握在手中的软剑,单手禁锢中昏迷不醒的金韩彬,举剑便向头顶声源处刺去。
铛——
可隐没在黑暗处的人似乎并没有交手的意思,站在石梁上反手用剑挡住金知元的凶狠一击,飞身落地,挺拔地站在原地没有后续的动作。
来人依然穿红着绿的浮夸富贵长袍,密密麻麻的牡丹和金线交织的图案让金知元记起了面前的人是谁——
那日在酒楼,用剑指着自己自称杀手的小童,东赫。
“怎么,你也想来阻止我?”
金知元沉眸盯住东赫,微哑的嗓音冷漠得让人不寒而栗。窝在他怀中的金韩彬气息微弱,不知生死,若此刻有人挡路,无疑是雪上加霜。
东赫闻言,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若走这条路出去,刚到城主大殿,便会被须臾城的几大杀手围攻。你走错了路,我好心提醒你罢了。”
虽然他说得诚恳,可金知元也并不敢尽信他的话,便问,“为何帮我。”
金东赫又是摇摇头,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与年纪不符的复杂情绪,“我只是想救韩彬,与你无关。若你信我,便跟着我来,我带你出须臾城。”
说完,转头飞身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犹豫了片刻,金知元咬咬牙,也跟着东赫离开得方向快走跟随。与其自己乱找出口,还不如跟着东赫,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谁也讨不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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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夜】
无边无际的黄沙,满眼的金色晃得人眼睛生疼。
金知元抱着依然昏迷不醒的金韩彬,一步步踏在松软的沙漠上,连续行了两天两夜,腿脚已经快要毫无知觉,只能凭着一腔执念,抬脚,落下,抬脚,落下。
“金韩彬”,他一边走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试图与怀中的人对话。
“我没有食言,我带你出了那须臾城。” 他说着,干裂的嘴唇浅浅弯了个笑意。
他要去大漠边缘的秋石镇上找医馆,他要把金韩彬救回来。他想知道,金韩彬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豁出性命也要帮他了却他的执念。
无边荒漠,时冷时热,时冰时寒,仿佛时间寂灭于天际一般,永恒的黄沙与天际交接的景色,从未改变。
金知元走到第三天时,终于远远看到了秋石镇模糊的影子。
“韩彬,很快,很快
...
”
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金知元已是满身风尘,脸被强烈的风和阳光炙烤得发紫,衣衫破烂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睛却带着出奇的神采,几日不眠不休地走路,却紧紧盯着逐渐变得清晰地秋石镇边缘。
...
城北医馆,老郑头满脸不敢言说的踌躇,坐在木桌前一动不动。
“如何?你快救他!”
金知元焦急地拉住老郑头的胳膊,把他往安静躺在床榻上的金韩彬那里带。谁知老郑头一甩胳膊,挣脱开金知元的手,捏着下巴上稀疏的几缕山羊胡,唉声叹气个不停。
“你
...
”
老郑头又瞥了瞥床榻上的金韩彬,啧啧摇头叹着,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看向金知元,缓缓说道:
“你
...
看不出么?这位病患
...
已
...
”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轻了些:“他
...
已亡去多时。”
就如满心期待的宝物终究被从薄纱后拿出,撕裂薄纱的声音却让人痛彻心扉。金知元怔怔地站了半晌,徒劳地张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
奔波三天三夜的眩晕与精疲力竭侵袭到身体的每一处,他忽然脱力地倒在地上,再唤不醒。
2015年10月27日 12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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