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杨吾春，笔名: 吾春，作家，出版长篇小说《边街》（作家出版社，2009年3月）。绵阳变迁目击者，其经历炎凉沧桑。今天，他将用深邃的目光，回望绵阳，记述绵阳故事。

题记：
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然后我死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我爱这土地》

我和绵阳结缘，始于1982年8月11 日。
那天一早，刚刚从学校毕业的我，怀揣分配单，从家乡遂宁出发，坐了近六个小时的长途客车，来到绵阳地区所在地绵阳市（现在人们习惯称当时的绵阳市为小市），准备在绵阳转乘火车，去地处江油一偏远矿山报到，开始我踏入社会的人生之旅。到达绵阳火车站，已经是下午3点多钟。去问询处打听，去矿山最近的火车站，每天只有一趟从成都开往嘉川的504次慢车，乘车时间是上午11点。我排队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找到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家名为旅行服务社的旅馆，拿出介绍信，登记住下。看看时间，还不到4点。尽管我不属于这个城市，但是，好奇心还是驱使我想去城里看看。于是，我在旅馆门口坐上了1路公共汽车（后来才知道，1路公共汽车是当时绵阳开行的唯一一路公交车）。半个小时不到，公共汽车就从火车站开到了南河索桥。我原路坐回来，在感觉是市中心的公园口站下了车，然后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很快就把涪城路、成绵路、剑南路、跃进路、铁牛街、北街、翠花街几条主要街道逛完了。一个辖一市十七县的地区所在城市，比我想象的小多了，而且街道坑坑洼洼，街房黯然破败。说实话，除了涪城路上的梧桐树，那时候的绵阳，留给我的印象，完全是一座灰头土脸的脏乱差小城。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开，我就被服务员叫人起床的吆喝声惊醒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手表不见了！我翻身起床，翻遍床铺，都没找到。那可是我父母在我出发前一天，通过开后门找熟人，花了125元“巨资”给我买的上海牌手表。因为是六人“混居”，尽管服务员挨个询问，没有谁承认拿了的手表。手表掉了，失去了我当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我拼命忍住眼泪，提起行李，坐上了北去的火车。这是我留下“见面礼”之后，对绵阳第一次饱含热泪！

彼时的绵阳，像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人们众星捧月般对他呵护有加，对他满含热情，无限期待。绵阳也因此迎来了建市后的第一次发展机会。当时，绵阳有两大当务之急，一是留住那些欲搬离绵阳的军工院所；二是进行城市基础设施建设，迅速改变城市面貌。

在军转民方面，此时，全国的军工科研院所和军工企业在军品订单锐减的严峻形势下，普遍生存艰难。绵阳的军工院所和军工企业为了寻找出路，不得不开始艰难的军转民之路。当时的电子部系统为了甩掉包袱，将部属企业全部下放地方管理。在开发民品的跌跌撞撞中，绵阳军工院所和军工企业开发的民品完全可以用五花八门、无所不有来形容。仅跃进路上的几家军工企业开发的民品就几乎覆盖了所有民用电子产品，包括电视机、电风扇、洗衣机、电冰箱、电吹风、电饭煲、电动自行车、传真机、医用B超仪、甚至烤火炉、手电筒等等。在绵其他军工企业开发的民品还包括国营857厂的饼干生产线、朝阳厂的杜鹃牌自行车和专用汽车等等。但是，几年折腾下来，仅就民品而言，除了长虹成功转型家电（电视机）、九州开发出电视共用天线系统外，绵阳的其他军工企业，还在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瞎碰乱撞。遗憾的是，这些军工企业开发的民品，包括稍有影响的407的涪江牌洗衣机和医用B超、九州的传真机、朝阳厂的专用汽车等等，都是昙花一现，无一形成工业规模，并很快销声匿迹，成了绵阳人满含热泪的昨日记忆。

以跃进路上某厂为例，该企业是当时国内最大的程控交换机研发生产企业，除军品外，产品覆盖国内乡镇邮电所和机关事业单位。但是，该企业以邮电系统垄断，难打交道为由，在中国电信业发展低潮的时候，判断不准发展方向，不在程控交换机研发技术上下功夫，转而在深圳等地投巨资和个体户港商建设电路板生产线。结果投资失败，企业最终走向破产。绵阳也因此与一家可能的“华为”企业擦肩而过！细数绵阳军工企业失去军转民战略机会的项目有：朝阳厂的专用汽车，204厂的汽车线束（接插件）、407厂医用B超、国营857厂的成套机械制造、以及后来的608厂的线缆等等。因为不能成功实现军转民，又无法在军品上突破，因此而破产的大型军工企业3家，被兼并重组的3家。这些盛极一时的军工企业，因为主要负责人的傲慢、自负、短见和盲目投资，最终将企业推向了深渊，被严酷的市场无情淘汰。

深究其原因，几家被淘汰的在绵军工企业包袱重、船大调头难、军品突然断顿、市场低迷等是外因，而真正的内因却是，这些企业长期近亲繁殖，干部缺乏交换，企业内部人事关系盘根错节，高级人才难以引进、科研信息闭塞、长期脱离市场、故步自封、极度自大。今天，当绵阳市民看到华为、中兴一天天走向世界，成为中国骄傲，想想这样的巨无霸曾经在绵阳城头张望，我们却没能牵住他们的手，将他们紧紧揽入怀中，对每一个热爱绵阳的人来说，怎能不抱憾泪盈！

在地方国有企业发展方面，更是值得深刻反思。
拆地建市以后，在分设的遂宁、德阳、广元和绵阳四个地级市中，绵阳占尽产业、交通、科技、人力、物力、财力等诸多优势。尤其在产业方面，绵阳留下了原绵阳地区主要的地方国有工业企业。轻化、纺织、冶金、建材、机械等产业配套齐备，而且都具有一定经济规模。虽然部分企业面临转型升级困境，但是，只要政府稍加引导和扶持，选好企业带头人，让大多数地方国有企业活下去并发展壮大，是完全可能的。然而，在齐声唱衰国有企业的大环境下，数十家市属国企，不分青红皂白，一夜之间几乎全部被清算、兼并、重组、破产、变卖。现在看来，地方国有企业搞不好的真正原因是治理结构不合理、责权利不明晰、没有简政放权，并非是当时盛流的一卖就活。人才济济的国企都不能搞活，难道卖给那些“求”字认成“来”的土包工头、暴发户就能搞活？岂不是笑话！应该说，绵阳大部分国有企业无论从干部队伍、市场营销、技术力量等方面，一般都具有几十年的经验。如果给一些好的政策，不过多干预他们的日常经营管理，放开他们的手脚，地方国有企业是完全能够搞活、搞好的。今天，对热爱绵阳，对绵阳饱含深情的每一位产业工人来说，当他们看到曾经挥洒过辛勤汗水的工厂，全部变成了一个个房地产项目的时候，心里的五味杂陈可想而知。

有一个例证，可以看出当时手握这些地方国有企业生杀大权的当政者观念之奇葩。这是一个管辖几十家地方国企的工业大局，记得时任该局局长在大会小会上口口声声讲，做项目必须保证100%成功。在他的管辖下，这个局的几十家国企，连修个厕所都要上报批准才能建设。如此管制，可想而知企业活力从何而来。然而，就是在这个拥有十几家国企的工业局，在这位局长大人治下，不考虑该局长的人品及能力因素，短短几年时间，十几家国企倒闭、破产、兼并、清算，直至全军覆没！做项目必须100%保证成功的奇葩口号，成为饱含辛酸泪水的笑谈。

值得一提的是，在与军工企业的民品配套方面，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包括长虹在内的几家电子军工企业，宁愿舍近求远去江浙沪粤寻找配套，也不愿意在绵阳本地扶持配套企业，地方国企和民业没有分到这些大型军工企业的发展羹汤，进一步加大了绵阳产业真空。包括期待中的绵阳中心城市带动县域经济，在捉襟见肘的资金困惑下，更是既无举措，亦无实质性项目推进，其结果只能是毫无建树。

绵阳第二次发展机遇，来自于2000年9月获批国家科技城。

在大卡车拉着“中国科技城建设管理委员会”的巨大招牌，在临园干道上游街示众的喧天锣鼓声中，绵阳再次迎来了天载难逢的战略发展机遇。此时，绵阳完全沉浸在了西部硅谷指日可待的兴奋中。人们，准确地说是官员们，似乎已经看到了科技在绵阳上空激情飞扬。把绵阳丰富的科技资源转化为经济和产业优势，推动中国西部大开发战略和科教兴国战略的实施；把绵阳蕴含巨大的科技潜能发挥出来，绵阳迎来重大发展机遇；充分发挥绵阳的科技资源优势，把绵阳科技城建成以科技为先导、以工业为核心、以产业经济为支撑、以提高资源利用效率为重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科技城；建成国防科技潜能充分释放转化的军民结合体系，建成人才资源迅速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中国西部重要的创新示范基地;建成中国西部以电子信息产品研发与生产为主导的产业化基地；建成百万人口大城市、四川省副中心，成为西部地区率先实现现代化的最具活力与竞争力的大城市之一。多么完美的口号！蓝图已绘就，只争朝夕，多么激动人心！一时间，有关科技城建设的红头文件像雪片一样飘向绵阳的每一个角落。各种座谈会、协调会、报告会、论坛等等一个接一个；名嘴、砖家、国内国外大忽悠摩肩接踵而来；合影、头版头条、央视广告、同一首歌嘹亮李白故里；各种由头的开发区成立了若干……太振奋人心了！千载难逢的机遇怎能错过。臆想，一众官员们像打了高科技鸡血一样亢奋。

然而致命的是，招商引资这么多年，全市上下使出浑身解数，一直没有引进到“一剑封喉”的巨型产业项目。只有星星（小项目），没有月亮（大项目），是绵阳的一块心病。绵阳要突破，要实现科技城真正腾飞，除了培养属地企业做大做强外，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引进重大生产型项目，形成产业集群效应，实质性推动绵阳产业转型。不然，绵阳将永远深陷只有星星（小企业），没有月亮（大型企业）的尴尬魔咒。15年科技城建设，给人的感觉总在雾里看花，常常满足于一些花里胡哨表面数字。应当看到，危机意识不强，真正落地的发展措施不多，总结反思少，尤其是发展观念没有真正与时俱进，决策无智库参与等等，是坠在绵阳腾飞翅膀上的几块巨石。回想与绵阳擦肩而过的富士康、大石化项目和汽车项目等等，就是上述症结的集中反应。特别值得一提是，富士康与绵阳的失之交臂，凸显出绵阳在观念上的自大和执拗，以及对接企业的自以为是和故步自封。试想，一家产值超过5000亿人民币，几乎占到四川省GDP一半的巨无霸企业，如果能落户绵阳，对绵阳产业转型的推动和全市社会经济发展的引领，包括对就业和消费的拉动，将是多么的巨大。

在绵阳开发区建设上，给绵阳人的感觉是，来一个主政者，出台一套新政，把既定的发展思路完全打乱。众所周知，绵阳在核物理及其应用、空气动力学、磁性材料、光机电一体化等研究领域代表着中国一流水平，蕴藏着巨大的产业开发潜能。科技城建设，除了满天星星地培育小微科技型企业外，还应该在开发区功能定位上下功夫。比如高新区的高科技创新项目扶持孵化；科教创业园区的产学研结合；经开区的高端制造业承接，以及各区县功能定位明晰精准产业园区等等，都是值得探索的新课题。

今天的绵阳，和全国一样，面临着巨大的社会和经济双转型压力。就产业转型而言，像长虹和九州这些已经站在信息产业一定制高点上的企业集团，在面对全球互联网大潮狂袭的时候，应该，也必须在互联网领域有所作为。目前，业界普遍公认的是，真正的移动互联创新还没有到来。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一定是移动互联系统高度集成的时代，智能手机将担当主角。这也是诸如像海尔、格力这样的家电巨头，要投巨资开发智能手机的原因。然而，遗憾的是，长虹现在仍然在基于电视机作为平台进行互联网开发，而不是在智能移动端上下工夫，可谓遗憾之极。九州的数字机顶盒在全国占有相当的份额，庞大的用户，是九州未被开发的巨大资源。九州若能基于数字机顶盒用户群，链接智能手机移动端，研发基于数字媒体应用+智慧城市建设，也许能为九州带来巨大商机。当然，如果这些企业已经把心思用在了房地产项目上，就只能另当别论了。

15年的科技城建设乏善可陈，在城市建设方面，除了卖地换来的栋栋高楼，城市面貌几无新增亮点，城市公共资源被利益集团占用甚至绑架，仅有的几处公园里商业摊位、饭店、火锅店、KTV、酒楼密布，成了极少数人攫取财富的私人领地，个中猫腻不言而喻。试问，当年人大通过的50年城市规划中的公共绿地、公园现存几何？绵阳城市建设，甚至落后于经济实力远远不如绵阳的遂宁。就绵阳城市建设而言，除了当年创卫留下的亮点，在坊间流传的几句也许有失偏颇的民谣，倒是较为直观形象地反映了绵阳城市发展的不尽人意：第一届班子修了一条路（临园干道），第二届班子栽了一排树（临园干道绿化），以后各届都在找出路。

绵阳没有完全抓住因科技城建设而腾飞的机会。科技城建设，考验的是主政者的智商和战略眼光。如果有那么一天，绵阳能成为真正的西部硅谷，能出现诸如苹果、思科、谷歌、脸书这样的世界级高科技企业群，到那时，540万绵阳市民，一定会自豪得热泪盈眶！

绵阳的第三次发展机遇，来自于是512大地震后的灾后重建。

西南处，有国殇。5?12大地震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随着灾后重建的展开，上千亿的资金投入，绵阳也迎来了千载难逢的涅?重生机遇。遗憾的是，在好大喜功的主要领导人喊出了“五年任务，三年完成”的口号下，灾后重建盲目而无序，缺乏深思熟虑的灾后重建项目，留下的，只能是现在呈现在世人面前的，千疮百孔的基础设施和毫无发展后劲的产业基础。

因为地震，绵阳，活着的人重生了，但其他的，包括产业在内的许多东西，至今仍然在涅?中，包括人们的观念和意识。悲情之后本应崇敬和高尚，但是，当爆棚的爱心逐渐烟消，因为重建带来的突然财富，绵阳俨然成了世界名车大展场。除了满城的放水公司和此起彼伏的麻将声，我们感受不到绵阳人奋进的激情。就行政官员而言，尽管客观原因有几大箩筐，但是懒政、不作为、伪作为似乎已成为部分人的常态。本应在灾后重建中得到极大改善的城市基础设施没有明显改善，主城区反而更加拥堵。灾后重建已经七年多了，几项较大的基础设施建项目至今没有完工。唯一的绕城高速时修时停，至今不能贯通；一条二环路修成了断头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修成。横穿绵阳城区的涪江和安昌江治理，既无序，亦无亮点。江与城共长天一色的美景至今没有形成。一湖三江水，不知是什么人在管理和决策，想放就放，时不时就来个底朝天，让市民常常因水去水来而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