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闫红——《误读红楼》
世外仙姝寂寞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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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一、黛玉之美 一个男人的爱,可以有许多层次,对林妹妹,是深爱;对宝姐姐,是恋慕;对湘云,是怜爱;对妙玉,是珍惜;对可卿,是情动;对晴雯,是感怀,对袭人,是依赖……荒烟蔓草的年头,他抛下一应身外之物,只将这感情随身携带。茶道里有个观念,叫做一得永得,得到了一次便是得到了永久,从此后即便风烟万里,永不相见,只要我心中有你笑颜宛转,便是另一种地久天长。正因如此,他成了一个幸福的人,只要记忆还在,那些美丽的女孩子,就不曾离他而去,她们用一如既往的青春与柔情,陪他涉过所有的苦境。他爱她们。 1.没有仙女   红楼女子里,黛玉不算最美,甚至不算最有才华的一个,海棠社她屈居于宝钗之下,芦庵社争联也没抢过史湘云,何况她还有那么多的小缺点,拥湘派的周汝昌几乎认为,她是用来衬托湘云这个正面角色的。   这个研究了大半辈子红学的人,愣是让曹雪芹瞒过去了。曹公哪是那么容易表态的人呢,他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褒贬不定,明暗互转,望着他狡黠地眨动着的眼睛,你还是没法判断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如黛玉,他偶尔也会拿她开一下涮,元春的省亲夜,黛玉存心大展其才,将众人压倒,可惜元春压根没给她发挥余地。这还不算,宝钗却无心插柳,不知怎的入了元春的法眼,端午节从宫中发放的赏赐,宝钗和宝玉一等,黛玉还要次一等。呜呼,早知如此,黛玉不如早做清高状,做淡泊状,此刻还可以傲然地鄙夷元春没眼光,都是那点虚荣心把她给害了,这也是知识分子的通病啊。   她修养也欠佳,看见宝钗被宝玉奚落,抑制不住心中的快活,面露得色,不成想反应极快的宝钗敲山震虎,弄得宝黛二人讪讪的。黛玉不检讨自己的过错,反而拿宝玉撒气,令二人小同盟出现轻微裂缝,实在不够明智。   《一声叹息》里的张国立早说了,哪有什么仙女啊!可是,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俭让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中最为动人的女子,她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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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3、诗意的灵魂   上面两点,仍不能使黛玉成为大观园里最有光彩的女性,黛玉之美,还因她有着诗意的灵魂。   宝玉对于黛玉的另眼相看,是因她从不劝他读书,好像宝玉是不喜欢学习的顽童,专喜欢听顺耳的话似的。其实他不过不喜欢读正经书,他愿读庄子西厢,不爱做八股文章,他不想加入贾政贾雨村的行列,那个世界男性的味道太重,令他眩晕。   他憎恶别人将他朝所谓正道上驱赶,不能想像一个女人也对那样的世界心存向往,不管他对宝钗怀有怎样的好感,只要她一句劝学的话,就知道她与自己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与谋。虽然袭人同样地规劝他,但是他从来没把袭人当成爱人,袭人不过是侍侯他的人,从生活上,从生理上,他不必去计较她的每一句话。   他与黛玉所恶者相同,所爱者亦相同。当宝玉怜惜残红遍地, 不忍看它们零落成泥,要撂到水里,让它们顺水而去,黛玉却觉得顺水而去还不算完结,也许外面就是脏水,不如掩埋了彻底。这番对话,好似闲言碎语,却是他们生命哲学的碰撞。黛玉葬花,颇有些行为艺术的色彩,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当黛玉念出:“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宝玉不觉恸倒在山坡上,这样的感念在他胸臆也徘徊良久,只不过,黛玉用一种优美的方式表达出来了。   共通的灵魂使黛玉能够理解他所做的乖谬之事,他因和琪官交往被打,宝钗虽然心疼,仍然怪宝玉不该和那些人来往,黛玉来看他,只是期期艾艾地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一方面怕宝玉不改会吃亏,一方面竟是怕宝玉真的改了,回到正人君子的路途上去,那么他非但不会再和琪官等人来往,对于生命里一切美好之物也都会生疏起来。宝玉知晓她的心理,于是安慰她,你放心,就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他知道黛玉不是宝钗袭人,知道她能理解他和琪官的友谊,才肯说出心里话来。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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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二、黛玉的诗歌观 《红楼梦》里有一大不可思议处是黛玉不喜欢李商隐,刘姥姥逛大观园那次,贾母带了全家大小一道划船,宝玉见满池破荷叶,便说为什么不拔了去,宝钗解释说,是因为这园子老有人逛,根本没功夫收拾,黛玉却插了一句,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欢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立即与黛玉保持一致,说,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这一段是纯然白描,只有宝钗发言的时候是“笑”道,其他人都没说表情,但可以想像宝玉起初的放肆和后来的殷勤,而黛玉呢,当是幽幽一句,有点清高,又有点怨艾,她哪里是要说她最厌李商隐的诗,分明是要在宝玉面前突出自己。   这样说估计又得让拥黛们骂,我发现他们有时候也挺愤青,据说学术界有位老先生听说某处开了个饭店叫“潇湘馆”,立即上门砸了个稀烂。其实何必,第一,“潇湘馆”又没有被黛玉注册为专有,人家又不违法,第二,倘若黛玉不是幸运地早早香销玉陨,而是要和宝玉一道捱过艰难岁月,机缘凑巧,焉知她一定不会开饭店,从五十六回黛玉和宝玉算账看,她也不是完全没有经济头脑,再说卓文君还当垆卖酒呢,这样的女子才足够大气。 又扯远了,还说黛玉,她固然一身诗意,在恋爱中却也与平常女子并无不同,会使小性子,会吃醋,也会得意忘形,当宝玉说这荷叶可恨时,她心中便有不同意见,而宝钗的补充,更让她觉得不以为然,因为这两个人都认为破荷叶应该拔掉,在一定程度上达成共识。   黛玉忍不住亮出自己的观点,由于对那两个人一唱一和的不以为然,就把话讲得格外极端些,于是她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真的不喜欢李义山吗?她真的会不喜欢“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不喜欢“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不喜欢“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倒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这种比较直白的,林妹妹未必喜欢,她自己写诗特别含蓄,那么多作品里,惟有题帕三绝比较像情诗,也是刚开了头就结了尾,不肯说得过分清晰。   李商隐还有一些诗估计也不合黛玉的口味,比如“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据说这首诗事故通过讽刺北齐后主高纬宠幸冯淑妃这一荒淫亡国史实,借古鉴近的。且不说这古讽得多么肤浅幼稚,它还带有意淫的嫌疑,“玉体”而且“横陈”,我觉得李商隐双眉紧锁的历史责任感后,是止不住的哈喇子。 同样是谈政治,谈未申的抱负,李白写得恣意飞扬,虽有吹牛之嫌,也让人叫一声“爽”,而杜甫则写得真挚诚实,似乎要把心翻出来给你看,有的诗句,也许原本是为了给有权者看的,但写着写着就会忘了这个任务,变成个人性情的飞舞。李商隐与他们的不同,在于他总是记着那样一批特定的读者,要把自己的见识表现给他们看,有时不免流于矫情。   作为诗人的李商隐,也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抒情的,动人的,一部分则是深刻的,或者说做深刻状的,未张嘴前先叹气,额头上纵横写着历史责任感等字样。我不知道黛玉不喜欢的是不是这些,只能说就我看来,李商隐也并非绝对完美的诗人。林妹妹大约不喜欢他的某一点,但是在说到荷叶问题时,她为了表现对那些破荷叶多么珍惜,特意要将语气弄得严重一些,不过是在所爱的人面前使性子,就像小女孩子的一噘嘴一跺脚,而宝玉果然也觉得是件严重的事,立即改口不算,还顺带拍了一下马屁,几乎到了指鹿为马的程度。黛玉想来会有小小的得意,宝钗呢?估计只是抿嘴低头一笑,对这番对话中的微妙关系既洞若观火,又不置可否。   窃以为,黛玉的这番诗论有着太强烈的感情色彩,不能代表她的真实看法,她和香菱谈诗那回,才算托出了真知灼见。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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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香菱喜欢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认为“有趣”,黛玉立即说,断不可学这样的诗,否则见了这样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也学不出来的。   这个见识真高,唐诗的好在于境界,宋诗万难赶上,只是得趣而已,两者的差别,如同真实的自然界与微观山水,后者总有聊胜于无的意思。像陆游这句诗,偶尔把玩一下也可,但是出入门者一旦被这样的诗迷惑,只能是屋下架屋,难成气候。   黛玉老师推荐的是王维,这个入口选得好,王维的诗自然雅澹,器局开阔,看似浅近无理,却逼真而有味。香菱谈学习体验时,那段话讲得非常精彩: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 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 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象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她得出的结论是: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真正的好诗,如禅,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的,据说梁启超与顾随,上诗歌赏析课时,只能言“好,真是好”,再说不出其他的。香菱能领会到这难以言喻的好处,可见进了一大步,有了这个铺垫后,黛玉再翻陶诗给她看,引她到更大的天地之中,但并不将陶诗作为推荐读物,大约是觉得陶诗属于高级班教材,香菱应该先看王维、李白、杜甫三个人的诗,打好底子,再谈其他。   这里又没李商隐什么事,说实话,我也认为李商隐不是学诗者的首选,读者容易被他的情绪带动,诗未必学成,只会学来一肚子的风花雪月和自诩风流,很多年前,我甚至在某个征婚启事里看到,那个经历坎坷的男子,要找一个和他一样爱好李商隐的人。天啊,他怎么会经历不坎坷呢?   黛玉自己的诗,有两种,一种属于婉约派,比如著名的《葬花词》、《秋窗风雨夕》、《柳絮词》等等,风流缠绵,哀婉动人;另一种则属于王维、陶潜一类,白描为主,较为自然,比如元春省亲时,黛玉奉命做的那首诗:世外仙源匾额名圆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这首诗写得很平,可见王陶之境界只能作为一个理想,黛玉——其实是幕后的曹雪芹是写不出来的。这也不仅是个人才华的问题,诗歌从来都是宋不如唐,至明、至清,愈不如前,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但后来再也不像唐朝那样诗人遍地,平均水准大为降低,曹公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不但是这一首,红楼梦里大部分诗作都水准平平,也就是黛玉的几首较有真情实感,但也不像宝玉所自吹嘘的,是可以与前人相抵的上乘之作,人家不过是为这位公子捧场,偏他就给个棒槌当个针。   红楼无好诗,但红楼却有着巨大的、激情澎湃的诗意,不单是黛玉葬花,不单是宝黛之恋,当然更不单是那些风晨雨夕风花雪月,而是这一切聚集起来,向我们展示的生命的虚与实,有与无,繁华与零落,九死不悔的执着和无能为力的叹息,那样一种百感交集,悲欣交加。在这种主色调下,作者总是与叙述中的“现在”保持着距离,他好像永远在回望着,这种姿态使每一段都变得立体起来,花团锦簇之际,你能看见隐隐的暗影,苦寒死寂的时刻,仍有往昔的光辉照过来,生命因此而风情万种,它给予的一切,让人都甘愿承担。   正是因了这份死心塌地,红楼的调子,始终是温柔的,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即使身处苦境,亦无一丝戾气,对生命具有如此柔情的人,我们应该称他为诗人。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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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这双眼睛属于林黛玉,鲁迅说《红楼梦》,华林之中,遍布悲凉之气,呼吸感知于其间者,惟有宝玉一人。在我看来,却不尽如此,可以这么说,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不是缘定三生,不是木石前盟,这些不过是作者的修辞,他们的感情是建立在对于生命之美的共同感知与不舍上的的,他们不关心尘世的经济学问,仕途前程,他们永远直接地逼向生命的本真,去为所有美好的生命扼腕可惜。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当这些句子一字不落地吹进林黛玉耳中时,她心醉神痴,眼中落泪,她的灵魂不期然与贾宝玉的灵魂到了一处,而等到她随口念出那首葬花吟,感慨生命的奢华与残忍时,竟能让贾宝玉意乱情迷,恸倒在山坡上,他们这一刻的相通,不只是一对恋人的相通,而是两个有着共同的生命哲学的人的相通,这其实是宝黛爱情的真正主旋律。   《红楼梦》写到这里,已经到了高潮,但是两个人还只是发现了问题,却没有共同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心神相通又如何?他们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之中,他们总是说错话,做错事,他们必须等待命运给他们一个解决问题的契机。 于是故事就走到了梨香院,当贾宝玉终于明白“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知道一个人只有一份眼泪时,他的生命哲学走到了第二步, 他认定了林黛玉。这个问题解决之后,大观园里一片祥和之气,林黛玉似乎也与他心有灵犀,也不跟他怄气了,也不吃薛宝钗的醋了,甚至还“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和薛宝钗情同手足不说,连薛宝琴也视做亲姊妹,哭哭啼啼恩恩怨怨全没有了,他们剩下的是赏雪吟梅,联诗作对,是群芳夜宴,兴尽而欢,知人生苦短而及时行乐,虽然其中也有抄检大观园这样的不和谐音,但是都不是他们主观上造成的,他们无暇旁顾,一心享受着美好人生。   只是,这样的享受与了悟中隐藏着巨大的不真实,他们没有经历过真实的痛苦,困惑与了悟皆建立在优越的生活上,而这何尝不是一种假象?林黛玉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那是她过于敏感,事实上,贾府上下,谁敢拿她怎么着呢?就是王熙凤也得让她三分。所以老有人觉得林黛玉和贾宝玉无病呻吟,虽说一个天才总能比别人感受到更多,可是假如我们设想一下,如果贾宝玉和林黛玉拥有更为真实的生活,他们的人生哲学决不是这样,一宗容易变更的哲学肯定不是成熟的哲学,于是《红楼梦》继续朝下发展。   我们看不到曹雪芹的后四十回,而高鹗的后四十回又是如此可笑,他一点也不希望贾宝玉成为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诗人哲学家,他像贾宝玉的爸爸那样给他包办了一个最美好的前程。先是中举,再成高僧,还不忘留个遗腹子来续烟火,可谓想得周到。可是我们要这样一个贾宝玉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优越得让我们摸不着头脑。 真正的贾宝玉到哪里去了呢?曹雪芹究竟有没有写出后四十回呢?谁也不知道。但是撇开这个难以确信的存在,我们一样可以找到贾宝玉,他在第一回里就已经出现,他说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对于贾宝玉来说,生命是个不断被剥夺的过程,首先告诉他不可以成为一个任性的孩子,索要不属于你的一份,接着又把他以为属于他的一份也拿走,真正给了他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当他穷困潦倒,痛失至亲,瓦灶绳床、举家食粥,真实的苦楚和虚幻的孤独交缠在一起,这时他又依靠什么来排遣?   所有心灵的武器都被缴了械,只能去依靠心灵的力度,用《霸王别姬》里那个老头的话说,就是得“自个成全自个”,也就是说,自个赋予人生一种意义,回顾时便毫无惶惑之感。   就是曹雪芹写作的原因,当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已成春梦了无痕,当挚爱也成心事终虚化,他自己给自己的人生发现了一个新的意义,那就是记载下这一切,当生命以文字的形式栩栩如生地再现,谁能说,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谁能说我和我爱的生命都如烟花般转瞬即逝?   好像是贝多芬说过,我真害怕自己配不上所经历的苦难,应该说,曹雪芹或者贾宝玉不曾辜负他无论在心灵上还是肉体上所有的游历,随着他写作的深入,随着他新的生存使命的越来越坚定,他会发现,没有人再能从他这儿剥夺什么了,他甚至要感激上天,将所有的假象层层剥离,就是要慢慢给他一个真理,我想,如果我们能够看到曹雪芹的《红楼梦》的后四十回,贾宝玉未必就会去当和尚,他在空门之外已经了悟,而且在空门之外更能够了悟,他又何必追求这样一种形式呢?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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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龄官与藕官,得黛玉之缠绵,面庞身段和黛玉差不多的尤三姐,得黛玉之洁与烈,《葬花辞》里写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限渠沟。尤三姐没有保持洁净的环境,被贾珍之流勾引,她希望干净的柳湘莲能给她救赎,却遭到断然拒绝。绝望中的尤三姐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用死亡来洗刷自己,用鲜血来隔绝旧日,她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成全了,这种清洁的精神,这种宁折不弯的狠劲儿,正与黛玉相同,虽然尤三姐曾经“行为有污”,但她和黛玉一样,有着干净的灵魂。   这些女子,她们爱上不同的男人,还有女子,但都离不开眼泪、期待,还有生离死别,为爱而生的女子,灵魂的质地总是相似的。   离开这些感情世界的精灵,我老是觉得大观园里还隐藏着一个真正的黛玉,那就是邢岫烟。 虽然偶尔使点小性子,黛玉却也不是完全不懂得小心谨慎的,她和宝钗交心时说:“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在网上看见有朋友较真,说黛玉的钱到底哪里去了?她老爸是巡盐御史,怎么可能没有给她留下一份家产,要说是那时候女孩子没有继承权嘛,可据考证黛玉应该是满人,满人最重视姑奶奶的。   拜托,《红楼梦》虽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但未必每一笔都按生活描摹来的,黛玉原型的老爸一定就是探花加巡盐御史吗?未必,我觉得曹公给他这么一顶乌纱帽,也是出于对林妹妹的偏爱,让她老爸既能务虚又能务实,给足林妹妹“通身的气派”。   但是乌纱帽好加,后面的文字却未必跟得上,也许林妹妹的原型根本没有这么个背景,才会有那种一无所有的自卑与敏感,她的真实状况很可能与邢岫烟相似,或者说,邢岫烟其实是另一个林黛玉,这么说似乎牵强,可是“钗黛合一”都能成一说,黛岫怎见得就不会是一个人的两面?   岫烟这个名字就取得很讲究,岫为峰峦,陶渊明《归来去兮》中有名句: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峰峦上飘出的云烟,何其飘逸,何其自在,仿佛用名字写照人格。   邢岫烟的父母都很不堪,姑妈邢夫人对她也很寻常,又居住在“二木头”迎春房里,丫鬟婆子个个嘴尖齿利,邢岫烟处境十分窘迫,大雪天,人人都穿着大红衣裳,“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就只有她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她时常还要当衣物度日,这种情况下,最难的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是如何保持平和的心境。   宝玉过生日,妙玉送了个帖子,上写: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了,大为不解,还是岫烟告诉他,妙玉自称槛外之人,宝玉回她个槛内人即可。这倒犹可,因妙玉与她原有半师之分,奇特的是岫烟说起这些的态度,通达里带了一些戏谑,既可见她的善意,又可见她的聪明,以穷亲戚的身份面对贵公子宝玉,不亢不卑,从容自若,却因宝玉的一席话对他有了新的认知,可见她是以见识而不是以身份取人。   红楼女儿里,岫烟是比较理想的一个人物,端庄但不拘泥,贫寒但不小家子气,薛姨妈一眼看出,她是个荆钗布裙的好女儿,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凤姐,也越过对邢夫人的厌恶,对她生出怜爱之心。我常常觉得,她更有资格入十二钗,但是她的戏份却极少,我不得不怀疑,曹公是将一个原型分成两个了,把一个丰富的、具有多面性的人物塑造成两个,多愁善感的一面成了黛玉,稳定淡然的一面给了岫烟。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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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宝黛爱情三题 1、神话——给爱一个理由   宝黛爱情似乎诞生于一个神话。   西方灵河岸有个三生石,三生石边生长着一株绛珠草,得了神瑛侍者之甘露浇灌,受天地精华,脱草木之质,修成女体,只因未报神瑛侍者灌溉之德,五脏六腑里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遂要随神瑛侍者下世为人,把一生的眼泪都还给他。   与后来精描细镂的现实场景比起来,这个缘起不算绝妙,甚至抽去这一段也无妨,它想加上些东方神秘主义的色彩,还是想说宝黛恋情原本宿命?倘若真是一种宿命,那似幻似真的初见,时嗔时喜的辗转,那些挣扎、抗拒、煎熬、迟疑、绝望、死寂,全成了早已写就的程序,那些被赴死般的激情所推动着的人,岂不成了上天的提线木偶?   当然不是这样,与其说爱情诞生于神话,不如说神话诞生于爱情,爱着的时候,你是不是老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爱上这个,而不是那个人?你困惑地回望来路,非但平静如斯,毫无预兆,反而插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指路牌,每一个都险些指向歧途。   托马斯老觉得,他的妻子像是从顺水飘过的篮子里拣上来的,他不明白,那么多偶然的一个组成体,为什么会改变他的命运。爱着的人总有相似的眩晕,因为爱到超出理性,爱得无法解释,他注视着心爱的容颜,不知道是哪些浪花、哪些水珠奇妙的合力,使他们相聚?不,仅有相聚还不够,有那么多人,都比这个人更有可能,是什么,让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在那千分之一的瞬间,发生了同样细微的颤栗,并且打捞出来,悬以谛牧榈纳峡眨?  你找不到答案,苦恼之极,那么多的付出竟是为了一种不可解释的东西,你只好扯上宿命与前缘,给时时在你心中轰鸣着的问题一个结果。   于是,三生石畔的故事诞生了,这个神话,是为爱情且喜且惊着的人,给自己的一个理由。 2、赠帕,爱情能够点石成金   病榻上的宝玉惦记着黛玉,想了个办法把袭人支走——他是怕袭人吃醋吗?当然不是,袭人被确定为准通房丫头时,黛玉还和湘云一道去恭喜她,小老婆只算半个主子,她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袭人没有资格吃黛玉的醋。但是袭人会拿大帽子压宝玉,一番冠冕堂皇的道理加上“我都是为你好”的苦口婆心,直噎得宝玉没话说。宝玉不想招来这么一节政治课,只有使个“调虎离山”之际,让心思相对单纯,和他关系比较清白,因此不会另生枝节的晴雯到潇湘馆看看,林妹妹在做什么呢。   晴雯说,这白眉赤眼地跑过去也不像啊,怎么搭讪呢?宝玉觉得也是,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好说。晴雯建议他拿个东西当由头,宝玉想了一想,顺手捞了两条旧手帕,让带给林妹妹,一向毛躁的晴雯犹觉不妥,万一林姑娘认为你是打趣她,恼了怎么办?宝玉笑道: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晴雯来到潇湘馆,黛玉还以为宝玉是在哪儿得了“上好的”手帕,晴雯说就是两条家中用旧的,黛玉不由纳罕,细心揣度,终于体贴出送手帕的意思来,不由心醉神痴,余意缠绵,且喜且忧中,写下来《题帕三绝》。   宝玉何以要送两条旧手帕,黛玉又从中悟出了什么,自然不会像蒋玉菡与宝玉互赠汗巾子,以私密之物表达亲密之情,一开始那样郑重其事,回家就转手送给袭人了。似这般俗套,宝玉不会拿来亵渎黛玉,他要表达的,必是一天上人间从未有过的意思,不可言说,言必不尽其意。   既然如此,似乎再没饶舌的必要,但仍想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试解我理解到的赠帕之意。   不妨借一首更久远的诗为舟,引渡到彼岸。是李商隐那首《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篷。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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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2、一把手的法宝是翻脸无情   与大多数一把手一样,贾母也有坚硬锐利的另一面,身怀利器,隐而不发,在她慈祥温和的背后,你能看到寒光闪烁,随时可以亮出,割开与他人的距离。哪怕上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就会疾言厉色,作为一把手,她只能如此,毕竟盯着她的人太多了,或是有所求,或是想要蹬鼻子上脸,他(她)躲无可躲,不像二把手、三把手,还有做菩萨相的余地。   贾母曾两度严重发飙,一次是她不成器的大儿子贾赦想要鸳鸯做小老婆,鸳鸯憎恶这个好色的糟老头子,一状告到贾母那里,且看贾母恼怒到何等地步: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 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 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不知鸳鸯听了做何感受,我只觉得心寒,这种时候,她想到的不是贾赦老牛吃嫩草的可恶、鸳鸯孤注一掷拼死一博的可怜,却立即感到是被众人算计了,再进一步想到他们从自己这里挖人,归根结底是为了摆布自己。   这是大人物一把手特有的惟我独尊,以及对他人的完全不信任,曹操睡梦中会杀掉靠近他的人,历朝历代各位大人物近似于神经质的警惕和上线上纲,更是不胜枚举。虽然前面说到贾母面对贾琏凤姐求援时的大度,但这种大度不是一种常驻品质,完全看她心情,对于喜欢的人,她愿意做善意的理想,不喜欢的,则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因为她有这个资格。   多少人头落地的政治事件就是按照贾母这个思路酿成的,幸好,她只是贾氏企业的一把手,而且,还是个相对柔软的女人,就有了更多的转圜余地。   听得贾探春一番解释,贾母马上转怒为喜,看到这里,更感到这个一把手的可怕,一喜一怒之间,她收放自如,生杀予夺都容易,你很难知道她的真实打算,跟这老太太交道,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一场悲喜剧之后,贾母未从鸳鸯的角度想过,了解这番话是多么的沉痛和无可奈何,而是心平气和地接受了鸳鸯的承诺,后来凤姐计议将丫鬟们的终身大事时,便不将鸳鸯考虑在内,俨然默认了鸳鸯无奈的下策。   第二次发飙就更见威严,第七十三回,贾母她认为园中存在不安定因素,主要是值夜班的老妈子聚众赌博,“ 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 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 这事岂可轻恕!”贾母定了调子,自然是查得出来,查得大头家三人, 一个就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妹,一个就是迎春之乳母。黛玉、宝钗、探春等人物伤其类,一起向贾母求情,这一向是最得宠的三个姑娘,但贾母毫不容情地给驳了回去,说:“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 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宝钗等只得罢了。   这一段,最见贾母的铁腕,别看她平时是最和蔼的老祖宗,对一个小道士也要连叹数声“可怜见的”,关键时刻,谁也不能阻碍她的意志,她从来都不是李纨那样的大善人,把她们姐妹的面子放在心上。   就是在日常点滴里,贾母的一把手面孔也时有展现,比如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携她玩乐一天,喊她老亲家,戏称自己是老废物,好似全无架子,但是等这一天过完,刘姥姥前来辞行,贾母只令鸳鸯带几句话,全不像昨日的亲密无间。一把手有可能降尊纡贵,却不大会随便跟谁交朋友。   有人说李鸿章吃饭穿衣里都是文章,贾母也是这样,她成长于四大家族的鼎盛时期,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在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中,在十年媳妇熬成婆的过程中,吸纳了太多的经验,能够不动声色地运用权谋。   贾母一生领略马屁甚多,都是赞叹她的福分,八十回《红楼梦》,只有两个人赞扬过她的智商。   一个是薛宝钗,第三十五回里,她说,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不但没有稍做谦虚,反而跟着自吹自擂起来,接着又捎带着把宝钗大夸了一通。还有一次是贾母夸王熙凤,一边又忧虑她聪明太过,怕活不长,王熙凤说,这话人人都说,人人都信,只有老祖宗不该说,不该信,老祖宗只有比我聪明十倍的,怎么这样福寿双全呢?贾母听得哈哈大笑,和她一道幻想起,若干年后,只剩下她们这两个聪明人的好光景来。   却也不是全然的马屁,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出聪明人的聪明来,她们这老中青三代人,倒也有些惺惺相惜呢。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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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邢夫人应该也是填房,她自己言之确凿地说她没有儿女,贾琏很可能是已经亡故的大老婆所生。首先王熙凤对于小老婆极端鄙视,对于贾政的两个小老婆周姨娘和赵姨娘连正眼也不看一眼,其次,王熙凤和平儿谈起贾探春,叹息她不是太太生的,将来找对象可能会遇到麻烦,如果她老公是小老婆生的,像她这种处处要强的人,自然对这个话题敏感,不会随意谈到这里。所以邢夫人之前当还有个早夭的正室夫人。   正因为邢夫人是填房,她的一切行为便都好解释,她在家是老大,后来又把所有的家私攥在自己手里,想必自小便是厉害人物,如《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如果嫁了一般人,能够爱惜她,体谅她,未必不是一段好姻缘,偏偏攀上了大富之家,婆婆、妯娌全出身豪门,再怎么试着平等待她,都会露出大家闺秀的优越感来。而她老公也不给她面子,林黛玉初进荣国府,邢夫人兴兴头头地带她去见贾赦,贾赦找个借口见都不见,一方面是懒得敷衍这位外甥女,一方面对他夫人的提议没有丝毫尊重。小细节上倒也罢了,贾赦还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收在房中,甚至要邢夫人去说媒。这样的事发生在王夫人身上该有多么不可思议,看贾政与夫人的几次谈话,虽然不显情意,却平等有加,与对赵姨娘的口气全然不是一回事。   邢夫人没法和王夫人叫劲,不只是这身家背景,她没儿没女,王夫人则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贾元春还是贾府靠山,哪一点上邢夫人都不能和王夫人死磕,她没有这个实力。对王夫人她偶尔也加笼络,留宝玉吃饭,送宝玉玩具,但是这并不说明她就能咽下一腔怨气,她只是没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 这对手是王熙凤,同王夫人一样,王熙凤也是大家小姐出身,邢夫人与她天然有着阶级矛盾;其次,王熙凤能干,时时处处抢她的风头,前面说过,邢夫人在自己家可是厉害惯了的。然而,凭王熙凤聪明能干,得贾母偏爱,也不能越过邢夫人去,封建之家,礼数是立家的根本,贾母的猫狗在晚辈房里都要备受尊重,凤姐再得势,也不敢不把婆婆放在眼中。   邢夫人和王熙凤各占一端,王熙凤用贵豪门千金的眼光斜睨着邢夫人,邢夫人以封建婆婆的威力镇压着王熙凤,可谓旗鼓相当,难分胜负,这才形成了长期的对峙。邢夫人一心想让王熙凤难堪,王熙凤的后台贾母则跳出来给邢夫人没脸,她们的斗争此消彼涨、此起彼伏,难以完结。   一旦有机会,邢夫人也想把王夫人拉下马,傻大姐在大观园拾到春宫绣囊,邢夫人就封了送给王夫人。王夫人勃然大怒,一则是她注重风化,另一方面,这个绣囊是在她地盘上拾到的,邢夫人此举也是一种奚落。于是王夫人下决心查抄大观园,专门抽调了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也是要做给邢夫人看看,让她知道自己的决心有多大,定叫大观园海晏河清。王熙凤心领神会,所以她一心要看王善保家的的笑话,王善保在探春那里丢了脸,她心中大快,查到王善保家的外孙女迎春的丫头司棋那儿,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特意细细搜查,发现了这场检抄中最重要的战果,一封地道的情书。由于迎春也算邢夫人那边的人,这场战役最终反败为胜,让王夫人占了上风。 邢夫人的尴尬正是填房的尴尬,填房介于原配和小老婆之间,若是小老婆,除了像赵姨娘这种十三点,都不会拿自己太当回事,就算想当回事也会遭人不断弹压;要是原配呢,该享有的权力尊严人家都会不打折扣地给她。惟有填房,不上不下,没有明文规定,只是心知肚明,她对别人和别人对她都很难拿捏分寸,若本人再是个不省事的,很难不弄得尴尬。   豪门之家看上去似乎并非铁板一块,也会渗入不同阶级,比如小户人家做了填房这种,然而真正登堂入室,就会发现,这里并非是快乐天堂,或者如尤氏一般闭眼不管,任人糟蹋,或者如邢夫人想方设法负气斗狠,成为令人憎恶的尴尬人。这各色人物,成就了大观园的背景,时刻提醒读者,在那些单纯美丽的青春与爱情之后,还波澜不惊地进行着残酷现实。
2005年09月13日 06点09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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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贾母热络、温暖,但是降温也快,哪怕最开心的时候,你也要在心中保持警惕,也许她突然就会抹下脸来,露出当权者的威严与冷漠。和贾母打交道,一定要掌握好火候,察言观色,见好就收,最好能在高潮时刻戛然而止,否则老祖宗嘴里不说,心里会暗自厌烦你怎么这么没眼色。   邢夫人,拉倒吧,我估计没有谁愿意有这么个长辈的,其他的如贾政贾赦之流更不必说,离得越远越好。   贾家的长辈都和我们印象中的长辈不大一样,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们更像上司,手里有很多资源,根据个人好恶分配给子孙,子孙每日的工作,最重要的一项是承欢膝前,这本是人伦情感,在贾家,更像一种制度。   惟一有人情味的长辈就是薛姨妈,她不算聪明,还有些俗,从给丫鬟起名字就可见一斑。贾母的丫鬟叫珍珠、琥珀,王夫人的叫金钏玉钏,偏薛姨妈的丫鬟叫同喜、同贵。她还有点小气、罗嗦,香菱和小丫头斗草,嬉戏中被推到水边,弄脏了石榴裙,这料子特别不经染,宝玉替她担心,说“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着,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但正因如此,反显得亲切,我们似乎都有这样的姨妈,唠叨、小气的同时,亦有着令人难以忘怀的慈祥。   宝玉去看宝钗,薛姨妈留他吃饭,把自己糟的鹅掌鸭信取了与他尝,宝玉提出这个要就酒才好,薛姨妈立即令人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出来制止,薛姨妈笑骂她“老货”,说若是老太太问,有我呢。李嬷嬷还是不放心,又祭出老爷在家的大旗,听得宝玉大不自在,薛姨妈依然站在宝玉一边,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有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我睡吧”。 有她这样惯孩子的,薛蟠怎么会不长成那样一个呆霸王?   她不只对宝玉如此,和黛玉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汤汤水水的照顾得也精心,感动得黛玉跟宝钗一道喊她“妈”。敏感如黛玉,一个眼神便能判断真伪,决不可能被一份伪善的柔情糊弄过去,什么都能掺假,母爱却是难以掺假的。   如果这还不足为信,还说明薛姨妈演技太高,面对小丫头们,她老人家应该显示出真面目了吧。第四十七回,贾母因贾赦要娶鸳鸯而生了气,薛姨妈等怕碍着邢夫人的脸面,退了出去,过了一会,贾母情绪转好,叫小丫鬟请薛姨妈过来打牌,薛姨妈不愿意去,说你就说我已经睡了。那小丫鬟撒起娇来,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吧,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回答得也亲切:“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这一对一答,好不家常,无论是王夫人、邢夫人乃至贾母,都决计不能用这种口气和小丫鬟说话的,薛姨妈的慈母柔肠无处不在。   她虽然惯孩子,却也还是有几分清醒冷静,知道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没把好女孩儿邢岫烟说给薛蟠,真是善莫大焉,否则邢夫人与岫烟父母决不会不同意,在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里,岫烟这辈子就完了。   薛姨妈是一个可爱的长辈,却不能算合格的母亲,《红楼梦》里,就没有合格的父母。贾母对于喜欢的子孙是溺爱,对于没感觉的子孙则懒得搭理;邢夫人只自顾己的利益;王夫人管孩子,管得不在点子上;贾赦贾珍给孩子做胡闹的榜样;贾政亦不可取,管教的方式粗暴简单,又打又骂,一旦遇阻,比如被贾母威胁痛斥,就干脆不管不问,任他放羊去了。   冷子兴分析贾家败落问题,认为最要命的一点是: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儿孙们却一代不如一代了。就凭贾家这样的教育方式,怎么可能再出一个符合当时社会标准的栋梁之材呢?
2005年09月13日 07点09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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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高士”晶莹薛 红楼女儿中,最难看透的莫过于薛宝钗,七窍玲珑心的林黛玉也是很久才对她有个确认,可连这确认都很难说是薛宝钗的真面目,拥黛派现在还抱怨林妹妹太天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说来有趣,她两人都孟光接了梁鸿案,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了,拥黛派和拥钗派犹争讼不下,拥黛派将宝钗贬为矫情伪善的宵小,拥钗派则极赞宝钗的温柔敦厚,大家风范,红学家们遂相龃龉,几挥老拳。   但真相不是打出来的,绝对的捧杀与棒杀皆不近于事实,曹雪芹老早就做了定位,“山中高士晶莹雪”,宝钗正是山中名士一般的人物,却非那种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主,求仁得仁,那些人已如愿以偿地淹没于岁月的洪流里了,她更近于“翩然一只云间鹤,飞来飞去宰相家”的陈眉公,或是谢安,隐居更是为了养望,所谓山中高士,都有隐士与政客的两面。 1、罕言寡语不耽误推销自己   宝钗的品牌是沉默寡言、安分守己,是“一问摇头三不知,不干己事不张口”,是衣着的半新不旧和家居的简约素朴,这种清心寡欲的做派给她赢来很大的美名,有次宝玉为了勾贾母夸奖黛玉,特意提及林妹妹的伶俐口齿,贾母根本不接他的茬,反倒话锋一转,说会说话的也有可嫌的,不大说话的也有可疼的,宝钗就是那可疼的。   宝钗真的不说话吗?不,她只是从不说不该说的话,第七回里林黛玉对周瑞家的使性子的话,她是决计不说的,尽管黛玉不是无端使性子,周瑞家的是一世故妇女,“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平时必然被黛玉看在眼中,这次不过是总发作而已。但是宝钗不会这样做,她自有一套御人之术,这个放到后面再说。   宝钗的发言是好钢用在刀刃上那种,一大半用来展现自己的学问见识:省亲夜,宝玉做芭蕉诗,想不出关于芭蕉的典故,宝钗随口道来,宝玉连声赞她是一字师;第二十二回,宝玉信口说《鲁智深醉闹五台山》是热闹戏,宝钗马上背出戏文中的一套《寄生草》,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正迎合了贾宝玉所好的那个调调,喜得他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晓,让黛玉很不痛快;宝玉的莽撞与无事忙得罪了湘云和黛玉,遂做一偈明志,又是宝钗随口道出六祖坛经里的典故劝告他,宝玉为之叹服;惜春做画,也是宝钗给她筹划,要用哪些颜色工具,从石绿管黄一直到水桶木箱生姜大酱,黛玉开玩笑说再要铁锅锅产,好配上那些作料炒颜色吃,宝钗说,你哪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一个小细节里透露出宝钗的艺术修养和生活知识,其他的太太小姐只有恍然大悟的份。   《红楼梦》里,只要是背书的活,都被宝钗揽下来了,虽然口口声声藏愚守拙,宝钗却巧妙地让众人见识了她的学问。香菱对夏金桂说,连姨老爷都夸我们姑娘学问好——王夫人是宝钗的姨妈,姨老爷该是贾政了,或者她还有别的姨老爷,但未必会有贾政对她熟悉,连方正含蓄的贾政都忍不住要夸她,可见宝钗工夫到家,无论学问还是表达自己的方式。后来王熙凤生病,王夫人也把大观园托管给她和李纨、探春三人,探春虽崭露头角,却显锋芒太过,宝钗更知时务,赚得识大体的名声。   见好就收,点到为止,宝钗从来没有得意洋洋,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相反,她还摆出随时准备脱离大观园的架势,抄检大观园之后,她立即搬了出去,这种姿态,虽不是欲擒故纵,却无意中增加了她的分量。相形之下,黛玉就显得过于要强,用力太过,不似宝钗那般优裕从容。   当年谢安盘桓东山,也是一点也没耽误他推销自己,不然怎会有“谢安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的说法,所谓的退隐不过是退一步进两步,炒作也分热炒和冷炒两种。
2005年09月13日 12点09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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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是眼睁睁地看着晴雯被从床上拖下来的,却一声也不敢吭,这个成天家叫嚷着要这个撵那个的贵公子还真是银样蜡枪头啊,关键时候,他根本没有发言权。晴雯被撵出怡红院,他悄悄地跑去探望,又恢复了感情丰富的状态,这大约是宝玉第一次拜访贫民窟——袭人家算是小康之家,有意思的是,当他发现晴雯要的茶不过是瓦罐子里颜色可疑的汤水时,不是同情,而是觉得验证了古人所云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他还是保持了理性思辩的头脑的嘛!   打动宝玉的,是晴雯一番倾肝吐胆的诉说:“只是一件,我是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个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初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接着剪下指甲相赠,又与他交换了贴身小袄,还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没有哪一个女子有过这样直接而热切的表述,前番挣命补裘,这次赴死般的倾诉,晴雯总是以生命之光映照她的爱情,不须说袭人,便是黛玉,也从无这等极具爆发力的表现。 有一种感动梗在宝玉心间,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这个女孩子如此深爱,这爱里充满了委屈与寂寞,宝玉想像着她的感觉,又震撼又感伤。   习惯了爱别人的人,也会恋恋于被爱,当晴雯的死讯传来,宝玉关心她弥留之际唤的是谁的名字,他太看重自己在晴雯心中的地位。但曹公再次体现出一个写实主义者的良心,对于人世极度失望的晴雯,一夜唤的都是“娘”,那个湮灭在她颠沛流离的童年记忆里的怀抱,这一刻是如此迫近而温暖,她的喊叫,是向上伸出的一只手,只要再用一点力,就可以抓住。   宝玉不能体贴她的感觉,只纳闷为什么不是呼唤自己,小丫头的谎言重新给他注入良好感觉,文人的恶习发作了,他要借机写一篇祭文——可不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不是天天都死人的。   他谋篇布局,遣词造句,把个文字游戏玩得津津有味,兴之所至,还声称“钳铍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呵呵,宝玉何曾是如此有正义感的人,如此一说而已,文中那些过分溢美之辞,又与晴雯何干?他要写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晴雯之死,也不过是他借来的一点茄子香。   正因如此,当黛玉陡然现身,俩人立即有说有笑地推敲起辞藻来,越说越离谱,逐渐和晴雯没一点干系。   宝玉之于晴雯,便是那点虚浮的情意,晴雯拼了命挣来的,维持的时间,也只是这样短短的一段而已。只剩下一句话,有歪打正着的准确: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些许哀怜之外,是与己无关的淡漠的无奈。
2005年09月13日 13点09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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龄蔷之恋——当世故遇上纯真   《红楼梦》人物一出场,不必报上姓名,但看他音容举止,就知道是哪一个,曹公刻画人物,不但三言两语使其跃然纸上,更有内在的延续性,万变不离其宗,不同的情节里有统一的性情——烧成了灰儿也能认得。   只有一个人在不同章回里性情大变,前面世故污浊,后面却面目爽然,非得凭了名字方能相认,恍然大悟之余倒也信服他的真实性,能让此人洗心革面的是爱情,他的爱情主题是:当世故遇上纯真。   这个人叫贾蔷,原是宁国府里的正派玄孙,这个正派,我理解为正宗,因为看他的行为举止,真不算正派。他自幼失怙,跟着贾珍过日子,如今已长成英俊少年,跟贾珍的儿子贾蓉甚为亲厚。这情形本来十分正常,但在糜烂透顶的宁国府就不正常了,他上得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在一帮“不得意”的奴才口中,便生出了风言风语,大约是说贾蔷跟他父子有同性恋嫌疑,贾珍为了避嫌,另分屋宅与他,让他自立门户去了。   《红楼梦》中,大多话不肯说透,贾蔷与贾珍的父子的关系,虽同样未坐实,却让人不能不多想一想。宁国府里第一不得意奴才要数焦大,他的话,就不完全是空穴来风,而贾珍对于贾蔷的厚爱也让人生疑,他对亲生儿子贾蓉说啐就啐,赖嫫嫫都说他管儿子狠却道二不着两,怎么会对孤侄生出无端父爱来呢?他对秦可卿倒是满怀柔情,但那又大大地超出一个公爹的范围。贾蓉更是缺乏道德底线的人,贾蔷与这一对父子的关系,即使不像传说中那么玄乎,也不会太干净。 他的亮相,就是在这个背景下。   一次是在贾宝玉等顽童的纷争中,他想帮助一方,又怕得罪另一方,便装做出小恭,把贾宝玉的小厮喊出来,三言两语挑拨得那傻小子给他当枪使,眼看里面乱成一团,他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刚出完小恭嘛,看看日影子,说是时候了,便溜之大吉。   另一次,是在王熙凤整贾瑞那一段,他跟贾蓉前去讹诈贾瑞,这一节中,贾瑞固然丑态百出,先是威胁继而讹诈最后又使坏泼了贾瑞一身大粪的贾蔷也不是什么好鸟,其龌龊下流,与一般的市井痞子并无差别。   在宁国府跌爬滚打过来的贾蔷,心眼当然够使,贾府隆重地备办省亲事宜,他应时而动,跟王熙凤贾琏兜揽采买戏子的差使,并以惯常的乖觉,假公济私,讨了这两个人的好。   采买戏子的差使里“大有藏掖”(贾琏语),也就是大家心知肚明有营私舞弊的机会,而且比起其他,这可又算一等美差,看那个管小尼姑的贾芹,就乘机干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按照贾蔷从前表现,他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一切出人意料,接下来贾蔷非但不曾闹出丑闻,摇身一变如专业管理者。省亲的繁华夜,元妃奖励戏子龄官,他先喜的接了,很有好领导的架势,然后又要龄官唱《游园》、《惊梦》,龄官却要唱《相约》、《相骂》,贾蔷也只好依她。这一段,作者淡淡描来,两个人不过是群众演员,但一切其实已经悄然改变。   和读者一样不知情的是宝玉,当他在某个欲雨的午后,隔花窥见那单薄少女拿簪子一笔一笔划出无数“蔷”字来——整部书里,这是最为热烈纯粹凄凉绝望的爱情表达——虽不得要领,却跟着她肝肠寸断,想她内心该有怎样一个大心事,又该何等煎熬,只恨不能替了她。爱情的光芒将局内人与旁观者一起笼罩,又如潮水,将情节一步步紧推,推到整部书的灵魂地段。
2005年09月13日 13点09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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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芸之恋——两个职场精英的风云际会   王蒙认为芳官所以得宠,在于她有真才实貌,怡红院这地方原本是针插不进,小红才给贾宝玉倒杯茶,马上引起晴雯一干人等的猜忌盘问,而芳官初来乍到,就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不是凭借真才实貌又是什么?   王蒙的大多看法我都心悦诚服,只这一点上暂且置疑,芳官与小红的不同遭遇,原因不在芳官而在小红,小红和怡红院不是一个游戏规则,跟大观园也不是,大观园里出去的人,全都哭着喊着不肯走,只有她,是兴高采烈如鱼得水地“攀高枝”去了,她的风格,原本就与这里格格不入。   按说小红也是有根基的人,爹娘都是荣国府有头有脸的管家,即使不能在宝玉面前得宠,起码不该在晴雯等面前受气,看六十三回贾宝玉过生日,小红她娘林之孝家的跑去教训贾宝玉那一番话,是多么体面威风。虽说贾家规矩尊老爱幼,上年纪的奴才说得年轻主子,其他事上未必管得到,可林之孝家的是在王夫人乃至贾母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要是像王善保家的那样递几句晴雯秋纹的坏话,这俩丫头也吃不了兜着走。或者林之孝家的不是这般多事的人?看柳家五儿被诬陷那一段,她似乎也不特别省事,真想捏晴雯等人一个错,未必就找不出来。晴雯她们对她的忌惮多少应在她女儿小红身上体现。   偏偏就不是这样。所以我有点怀疑小红的背景是后来加上的,使小红的性情有所出处。贾府里管家的大爷娘子,非等闲人物,他们生出的女儿,自然是晓利害,求上进,懂得三六五等的。 大观园里,小红是最有心眼的一个,薛宝钗评价她“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袭人虽然做了王夫人的间谍,但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她虽然也想挣上个姨娘,却只是模糊的梦想,没有清晰的筹划,也无明确的勾引,她的策略不过是殷勤服侍加上靠天吃饭;晴雯倒是脑子活,喜欢抓尖占强,但全用在不中用的地方了,或吃袭人的干醋,或与宝玉怄气,或是把小丫头打骂一通,但图一时之快,没有长远打算。剩下的一干人等,更是懵懵懂懂,就是有点勾引宝玉的意思,全是小儿女情态,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有小红,胸怀大志,纵然命运不济,未入宝玉眼中,也不肯认命服输,千方百计在宝玉面前卖弄。某日正逢贾宝玉口渴而房中无人,小红陡然现身,把宝玉吓了一跳,那当然,他在明处,小红在暗处,这丫头不知窥视守侯了多久才得这个机会。   然而,这机缘稍纵即逝且没有下文,反倒引起大丫鬟们的警惕,被秋纹碧痕骂了一顿,白惹了一身晦气。也怪不得秋纹她们,就是单位里有这么个时刻注意领导的同事,想不烦她也难。   小红的爱情就是在这最不得意的时候开始的,失之东隅,得之桑榆,宝玉这边断了线,那边却被另一个姓贾的小爷看上了。   这小爷不比那小爷,凤姐说了,朝廷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廊下二爷贾芸就是荣国府的穷亲戚。还不是一般的穷,想拿十几两银子买香料贿赂王熙凤都没有,不得已跑到舅舅家赊借,结果空手而归,还是一个泼皮邻居倪二突然仗义,借了他银子才得事成。   这倪二是个放高利贷的,这次却不要贾芸的利钱,固然是因他“尚义侠”,但这义侠也是有所针对的,必然看好了贾芸,才断然下注。首先贾芸聪明,属于那种敲敲脑壳脚底板都会响的人,急待用钱之际,听得倪儿肯借,都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而是在脑子里过了几个遍,充分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决定;其次贾芸颇有志向,困窘中也不随便向人伸手,如他自己所说,也没死皮赖脸每日家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两升豆子的,更没有破罐子破摔地四处借高利贷,才在倪二这里取得信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第三,贾芸毕竟有贾家背景,只是暂时没有生效,一旦得其所用,必产生极大效益。
2005年09月14日 06点09分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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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准姨娘是这样炼成的 当年做娱记的时候,有幸聆听到成龙传授成功之道,确切地说,是他以一个成功者的姿态,对于曾经的渺小、卑微与谦恭的回顾,痛说革命家史的同时,成龙大哥总将一句歌词挂在嘴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因为他的成功显而易见,便显得感慨颇深且倾心吐胆,令我等十分艳羡。   后来偶有小的收获,心头不由得冒出这句话来,随即自嘲地笑,因那成功太小,配不上这等感慨,反有捉襟见肘的惨淡。但我自己确知,同样是来之不易的,在自己的命运中挣扎着,想要抓住细微的一点一点,并为此拼尽全力,那奋争的过程,一样的惊心动魄,不过因目标过于寒微乃至委琐,将一股英雄气,解构成了油腻食物过期的哈喇气。   袭人的奋斗史正是如此。除去鸳鸯这种“素习可恶”的,似乎普通丫鬟的理想不过就是成为姨娘,小红就是欲做姨娘而不得,另辟蹊径将自己打造成职场精英,袭人较小红老成而低调,她的理想却也不出这个套路。第三十一回,宝玉误踢了袭人,半夜袭人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吐了一口血时,“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袭人担心的不是生命,而是“废人”,究竟是怎样的废人呢?结合“争荣夸耀”四字看就比较明了,不过是当上个姨娘,生个一男半女吧,废人该是指不能生育,从“素日想着”四字可以看出,她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唬庵置蜗氩皇且豢季陀械模瞬幌裥『欤歉鎏焐囊靶募遥皇歉霰冉弦康呐樱稣獾让蜗耄且蛭辛耸室说耐寥馈⑽露扔胨桓髦只狄蚬贫隆?  一开始袭人的上进之路是小心伏侍主子,所以“她伺候贾母时,眼中只有一个贾母,伺候宝玉时,眼中就有一个宝玉”, 也许伏侍得好了,以得一个较好的结果,至于这结果是什么,年少的她未必具体想过,反正小心殷勤总不会错的。 命运出现转机是在第六回,宝玉从艳梦中醒来,正好袭人在身边,发现了他裤子上的BUG,宝玉跟她细说来龙去脉时不由情动,强袭人领警幻所训之事。看上去是机缘巧合,但是,辩证法说了,一切的偶然都有它的必然性,这种事情落到袭人的头上,并不仅仅因为她赶对了时辰,且看曹公原文:袭人伸手为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得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察觉一半了,不觉也羞得红涨了脸,不敢再问。依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饭,过这边来。   胡乱两字用得好,足以说明袭人的心慌意乱,何以心慌意乱,小妮子春心动矣。然后又拿了衣服来给宝玉换上,宝玉央求她不要告诉别人,换做其他女孩子,一定也跟着大为窘迫,袭人却在这里露出了她不加掩饰的好奇心,刨根问底,要知道怎么回事,宝玉便详说梦中之事,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得袭人掩面而笑。   亏得宝玉说得出口,也亏得袭人笑得出来,虽然青春期里对于男女之事有朦胧的好奇,可是这样生猛的细节,寻常女子猝然间也难以面对吧。接着宝玉更“强袭人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   从后文看得出,贾母心目中的人选其实是晴雯,不过是袭人自个愿意,找出这么个理由来。曹公将这一段写得平淡,写得顺理成章,只一句“幸得无人看见”了事,事实上,这于宝玉袭人二人的生命史,都算得一件不小的事情。   元春省亲之前的宝玉,像是处于第二性特征发育期,有一种无可如何的兴奋。又是做艳梦,又是搞同性恋——他抓住秦钟和智能时,笑称睡下再和秦钟算账,那到底是笔什么账,作者写得非常暧昧;在路上看到一个叫“二丫头”的女孩,他也轻狂地以目送情,这个时候的他,侧重于性而不是情,他需要的是女子的肉而不是灵,袭人算是应运而生。   袭人出现是年龄最多十三四岁,却有一种小母亲式的成熟,不像晴雯等,还是撒娇任性的小丫头,袭人从她出现起,就像一个女人了,传递到宝玉的大脑里,变成了性的信号,成为一种吸引。俩人遂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苟合之后,一个男人大约是急急穿好衣服,想要脱身,对于“初试”的宝玉,则成为一种依恋加习惯,从此待她与别个不同。他的那些“化灰化烟”的荒唐话总是说给她听;袭人回家过年,宝玉就带上茗烟去看她;母亲生病,她告假回家,宝玉便房中灯下,闷闷不乐地惦记;当晴雯攻击袭人时,宝玉居然要立即回太太,将晴雯撵出怡红院;甚至于他怀疑到是袭人弄了手脚,导致晴雯等的被逐之后,还想,这辈子能相守到头的人,也就是黛玉和袭人吧。 这种依恋助长了袭人的野心,使她有勇气想像未来,所以过年时宝玉去她家,她兴头成那样,那种场景比较接近她的想像,她让家里人看到未来荣耀的雏形,当晴雯们还在撒娇任性打闹找乐子时,袭人已经在心底临摹姨娘的辉煌了。   但是,只收伏了宝玉的心是没有用的,宝玉不能够许她一个未来,他的姨娘,还要上面来定,所谓上面,无非两人,一是贾母,二是王夫人,前面已经说过,贾母心中的人选是晴雯,而王夫人,更是不会轻易对谁有好感的人,袭人的前程,始终悬而未决。   文中未说袭人如何焦灼,那是小红的表现,但宝玉被打,王夫人叫宝玉屋里的人过去问话,袭人想了想,决定自个过去,可见她非常注意接近领导。只是王夫人对于她的到来很不以为然,说,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经袭人解释之后,拿出两小瓶清露让她带给宝玉,袭人答应了,正要走时,被王夫人唤住了,问她有没有听说贾环说了宝玉什么坏话,袭人只说不知道,她深知没有一个领导会喜欢是非太多的人,王夫人也许当场给予肯定,过后只会反感,就算认定是贾环告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知道了也只是白白烦恼。
2005年09月14日 06点09分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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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惜春--一个洁癖患者的病因报告 《红楼梦》里最冷者莫过于惜春。黛玉是外冷内热,宝钗才对她说了几句梯己话,马上掏出心窝子;妙玉是以攻为守,以目中无人的扮相,来掩饰身处侯门公府里的自卑与紧张;只有贾惜春,是挣了命的冷,彻底决绝,不留余地,激得她嫂子尤氏当面就说她是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探春也说她“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 对于惜春的这等秉性,曹公只说她年纪虽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癖性,倒不是以此敷衍读者,《红楼梦》里摩人状物多采撷冰山一角,剩下那七分,留给读者去思量。   贾家三艳的性格都不是无端而成,探春自不必说,争强好胜原是为了抗争那份天生不足,迎春的懦弱也决非与生俱来,一个自小死了娘无人关爱的孩子,自然而然就会处处退让,不敢与谁争锋,至于惜春的精神洁僻,更是处境使然,她的境况要借用张爱玲的话来形容,是刚洗过澡的人穿上脏衣服,她的不洁感比谁都来得分明。 惜春原不是荣国府的,她是贾珍的妹妹,“造衅开端实在宁”的宁府千金,但自小跟在贾母这边读书。书中说是因为贾母极爱孙女,然而纵观全书,宁府也着实不宜于一个千金小姐成长,它是一个男性世界,一个追腥逐臭的男性世界,柳湘连所以不要尤三姐,就是因为听说尤三姐是宁国府的亲戚——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贾母将惜春带在身边,想来也该有这方面的考虑,虽然荣国府里一样有贾赦贾琏这样的酒色之徒,但毕竟不是主流,是被反对与压制的,贾赦屡屡被贾母申斥不算,在府中口碑也极差,丫鬟们都看不上,贾琏干的那点小坏事,最后也会成为他自己的小麻烦。   虽然同样是走下坡路,荣国府在贾母与王夫人的主持下,还勉为其难地保持最后的体面。王熙凤提出通过检抄大观园,撵走过多的丫鬟,达到减员节流之目的,王夫人对照曾经的辉煌,小姐们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生涯,十分地不忍心;从道德操守上,她们也努力保持大观园的纯洁性,为了一个绣春囊就能大起波澜,宁可错杀千人,决不放过一个,此举虽有点过,却充分展示王夫人等力挽狂澜的决心。
2005年09月14日 13点09分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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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与荣国府的苟延残喘顾全脸面不同,宁国府走的是末世狂欢路数,贾珍们撕下所有的体面,有扒灰的,如贾珍之于秦可卿,有蓄养本家子弟为男宠的,如贾珍父子之于贾蔷,有陷于聚鹿(这个字打不出来)之乱的,如贾家父子之于尤家姐妹,更加上调戏丫鬟、设局招赌、拉皮条……好一场令人作呕的迷幻派对,贾珍们模模糊糊地预知回天无力,干脆来一场末世裸奔。   不同的选择显示出不同的道德观,虽然两府保持着至亲的日常走动,荣国府的人未必能看得上宁国府,夫人小姐们遵照礼数,对宁国府少有谈论,赖嫫嫫却以旧时奴仆之身份,公然批评贾珍管儿子“道二不着两”的,尤氏在李纨那儿洗脸,李纨的丫鬟素云只拿出自己的化妆品给她用,这固然是因了尤氏的填房身份,可同样是填房的邢夫人众人只敢背后议论,谁敢略加慢怠?荣国府对宁国府之不以为然略见一斑。   凡此种种,惜春自然有所察觉,七十五回里她对尤氏便说“近日里我风闻得有人背后里什么不堪的闲话”。都是她的至亲骨肉,他们的一切荒唐行为都与她有关,他们脏臭污秽不可避免地要沾染到她。这处境和探春相似,她也总被母亲弟弟连累,然而按照贾府规矩,妾所出子女只须认正室为母亲,生身母亲倒是半个主子,是无须正眼相看的奴才。探春以不折不扣地遵守这个规矩来躲避连累,惜春却无从躲闪,更兼年幼单纯,无从化解,在影影绰绰的闲言碎语中,她只有受伤的份。 默默的承担中,终于蓄养出罕见的洁癖,她以纯粹的清洁与这个世界划清界限,一开始也许只是对哥嫂,不肯再朝他们那里去;接下来是与身边人,比如稍犯了点错误就被她忙不迭地撵走的丫鬟入画;这个范围越来越大,当她断然出家,等于是和这个世界划清了界限。活在这样的尘世里,她无能为力,只求自保。   有洁癖者多被肮脏的东西刻骨铭心地伤害过,比如得过肝炎或者其他传染性疾病的人,往往会落下一点洁癖。过犹不及,在惜春这里,清洁最后演变成清寒,成一柄凌厉的寒光闪闪的小刀,将亲人也一道屏退。   探春曾叹道,外面的人看我们这样的家庭,想着不知道有多顺心如意,却不知道我们的难处。这叹息对惜春也同样的适用,她在尚且保持虚假繁荣的荣国府,望向在污浊中纵情狂欢的骨肉,末世中两个家庭的不同路数,给了她最为深重的难堪痛楚。
2005年09月14日 13点09分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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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这里面有贾兰自身的原因,第二十二回全家大小聚在一起猜灯谜,贾政不见贾兰,就问,怎么不见兰哥儿?老婆子去问李纨,李纨笑着答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叫他去,他不肯来。众人都笑这孩子天生的牛心拐孤,贾政赶紧叫人去把他喊来。   一个小小的细节,体现了贾兰的敏感,寡母带大的孩子原比人心事重,比如李贺,比如许渭,在寡母落寞的身影之后成长,对人间世事自有一种体察,他们无法长成天真烂漫的孩子,无法做让人又爱又恨的淘气包。他们早熟的眼神,警觉地观察着世界,时刻准备闪躲,这样的性格,放在小户人家,或者更得至亲的怜爱,可是贾家太大了,子孙太多,长辈的疼爱成了稀缺资源,还会跟利益挂钩,子孙之间因此有了若隐若现争夺。贾环为什么要推翻油灯,烫宝玉的脸?除了宝玉跟彩霞搭话,更因为他争宠争不过宝玉。贾母们有限的亲情就分不到内向的贾兰头上,她疼开朗活泼的宝玉凤姐还疼不过来呢。或者要问,黛玉也是个多心的,为何还能得贾母的宠爱?那是因为黛玉虽多心,却是个直性子,她的多心都是写在脸上的,更有许多时刻,她也是伶牙俐齿,巧笑嫣然的。而贾兰太压抑,太沉闷,猜灯谜这次,他的牛心拐孤似乎只为大家取笑了一番,但是众人心中自然落下一个印象,这个孩子不好接近,不是个可人疼的,久而久之,众人便懒得叫他了,他也越加沉默,只在心中立志要出人头地,替他母亲争气。   像荣国府这样的人家,人多嘴杂,心思复杂,有时像企业,有时又像官场,惟独不像个家。活在其中,李纨最清楚,世上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皇帝,没有谁会给他们额外的帮助,真正地怜惜这孤儿寡母,他们一切都得靠自己。   所以李纨跟别人也没有太多的感情牵绊,带着小姑子们玩,只是她的工作,她必须履行的职责,她不偏爱任何一个,和谁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平淡;偶尔在凤姐生病期间代个班,她也没有探春式主人公的激情,她只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成。   李纨的日子,过得精明,她不占别人的便宜,也不肯吃亏。宝玉他们办诗社,李纨带着他们到凤姐那儿拉赞助,凤姐快嘴快舌替她算了一笔账,说你一个月工资十两银子,比我们多两倍,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里的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奖你拿的也是头一份,去掉开支,你一年有四五百两的收入呢。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能有几年呢?你反倒挑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不知道呢。   这番话首先指出李纨的小气,又强调自己的为难,李纨无言以对,只好围魏救赵,以攻为守,借凤姐昨儿打平儿说事,转移众人视线。凤姐本也不想得罪这帮小姑子小叔子,只不过要吃亏吃在明处,不肯平白当冤大头,正好就坡下驴,彼此戏谑一通,再给他们五十两银子,摆平这件事拉倒。 曾有人发问,这五十两银子后来怎么未见提起?可不是,九月初二是凤姐生日,九月初三得了银子,到十一月间宝琴他们来了又起诗社,就让宝钗他们再凑个五六两银子送到她那儿去,其间也就两三个月,一个月两社,即使社社不漏,也就四五社,如何能花了五十两银子?湘云在宝钗的帮助下,把荣国府有头有脸的全请了,也才二十两银子,平日里小范围的聚会,一次怎么可能花掉十多两?   有人怀疑被李纨私吞了,我想未必,她到底出身于书香门第,还要博个好名声,不至于连这点银子都贪,想来是李纨花得太仔细,和她们姐妹的月钱搭着花,再就是要留到后手不接时再用。总而言之,她不打算把好容易筹来的这点钱全部花掉,虽然凤姐说“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的做会社东道儿”,似乎还会再赞助,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李纨可不想再听凤姐跟她这么算一次账。   李纨算是一个精明人,她精明在骨子里,只争利益,不争意气,她不像凤姐那样要压人一头,只要不损害她的利益,她乐得做好人,赵姨娘的弟弟死了,她张口就赏四十两,按照规矩,只该赏二十两的,这规矩探春都知道,李纨未必一定没有听说过。所以底下人都说她是大菩萨,面子里子俱得实惠。   李纨的做派,也不是就凤姐一个人看出来了,她跟宝钗探春等要份子钱时,她们一起应诺,可见都是赶忙答应的,怕她不放心。但是她们都能理解她,一个寡妇,除了抓几个钱外,还能靠什么建立她的安全感呢?   李纨拼命攒钱,抚育幼子,与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等到她的明天终于到来,她不会再回头看从前的光阴,他们母子没有被那些人爱过,自然也不会去爱那些人。 偌大个贾府,终也有人亡家散的一日,繁华落尽,满目萧索,大厦已倾,断壁残垣,只有李纨“戴珠冠,披凤袄”,这对母子成了贾家斜阳残照,而当年风头最健的宝玉却潦倒不堪,虽然高鹗给了他一个举人的身份,但都知道这是作者自己的爱好,真实的结果必然更为惨淡。“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上帝的归上帝,尘土的归尘土,老来富贵的李纨,没有对宝玉施加任何援手,他们活在各自的命运,一个凤冠霞帔,一个穷困潦倒,也不可谓不公平。   李纨不会像《金锁记》里的七巧那么变态,没那么有攻击性,想像她与贾家划清界限的时刻,眼睛里应该依然有温婉的笑意,话依然说得妥帖,她的修养使她一定能做得到。
2005年09月14日 13点09分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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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但这只是他们人生里的一段,而且是最好的一段,他们以为人生可以爱我所爱,痛我所痛,无论喜与悲,都是浪漫的决绝的,所以宝玉会对黛玉说,你死了,我去做和尚;会说,活着,我们一道活着,不活,我们一道化灰化烟。他是真诚的,因为这时,做和尚也好,死亡也好,都离他那么遥远,都像是浪漫的影像。   了解人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张贤亮的小说《绿化树》里,马缨花讽刺那个西北汉子海喜喜:你懂啥,“你就懂得吃饱了不饿!”她本是为了维护心上人,却让右派分子“我” 颇有感触:“吃饱了不饿”这个真理,我花了二十五年时间才知道。弄懂这个真理,要比弄懂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困难得多,还要付出接近死亡的代价。   这个简单的道理背后,是对人生新的认知,趟过苦难的河流,太多的想法都被颠覆了,以前认为重要的,现在方知不过如此,以前不屑一顾的,如今却几乎以生命来置换。   前八十回里的宝玉,不脱公子哥的轻浮。第六回里,宝玉听说他的茶被李奶奶喝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朝地上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她是你哪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她?不过仗着我小时候吃她几口奶罢了。如今逞得她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这个祖宗作什么?快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奶母”。   袭人赶紧相劝,加上威胁恫吓,他就丢到一边了,接着被袭人等扶至炕上,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很快就睡着了。他这一通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带有极大的随意性,体现出富贵公子的骄纵恣肆。他见贾芸一节,更显轻浮,贾芸跟他打招呼,他先是不认得,听贾琏介绍后,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息了,倒像我的儿子。又约贾芸明天来说话,贾芸当了真,忙不迭地跑了来,宝玉根本就没把这个约会摆上议事日程,害得贾芸苦等半日未果,只得回家。   年少时的宝玉,尽管天分极高,对于人生的了解,也只局限于他周遭的环境里,说的话,做的事,无不以自身处境为基础,他能想到的惨痛之事,不过是那些女孩子纷纷出嫁,时光如流水,将温柔甜美的一切带走,若是连黛玉也要离开他,简直是苦痛的极致,那么宝玉即使不会出家,或是随她而去,最起码,会长久地沉溺于感伤之中,此生无趣。优越的家庭背景,给他提供了执意情伤的物质基础,美丽的大观园,正好让他对景伤怀,也许还会写上很多诗,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然而,鲜花着锦只是为了衬托日后的众芳芜秽,烈火烹油亦是对了对应日后的天荒地寒,《红楼梦》是一部善做减法的书,林妹妹死了,贾家败了,两个相距应该不远,宝玉并没有遵守诺言,因为这时,他发现自己不能做一个职业情种。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局面,从前挑大梁的人物想来自身难保,著名的“无事忙”宝玉也被推到前台,成了亲人的主心骨,顶梁柱。他不是善于周旋的人物,没有重振家业的才干,就算有也没用,贾家气数已尽,即使像贾兰皇榜高中,也只能成就一个小家庭,无法重现四大家族的光景。宝玉所能做的,只是想方设法活下去,陪伴亲人活下去,他以前以为人生无非两种,活着或者死去,都是由自己做主的,却不知道,有一天,你无可选择,你不由自主地要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活下去。   这种情况下,和宝钗结合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四大家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薛家衰落还在贾家前面,第七十八回里,宝钗对王夫人说,姨娘深知我家的,难道我们当日也是这样冷落不成。可知薛家已经在走下坡路,同是天涯沦落人,极度深寒中,两个人的温暖加在一起就是微温,尽管她不是那个前生欠他眼泪的人,可是,此刻,温度比眼泪更近,更显得真实。
2005年09月14日 14点09分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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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鸣廊 楼主
前八十回里,宝玉不是没有对宝钗动过心,不过他通过一系列思索、对照、参考、了悟,终于懂得,他只能爱黛玉一人。对于宝钗的爱慕,渐渐变成了友谊,事到如今,他发现凭着友谊也可以在一起,面对命运的狂风暴雨,宝玉必须放弃那些精致的忧伤与缅怀,在心上磨一个茧子,茧子再磨出血,他与宝钗因友谊而缔结的婚姻,则是可以覆盖在这伤口上的温软纱布。   这样一种感情,虽不是爱情,却有慰老温贫的况味,亦是动人的,但宝钗大约没有和宝玉相守到老,第三十一回的回目里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我觉得,这个白首双星当是湘云和宝玉。   湘云有一个金麒麟,宝玉又从外面弄了一个回来,当然不能据此就笃定那一个“星”是宝玉,也有可能是湘云的夫婿,比如那个叫卫若兰的,是不是这个金麒麟因各种缘故落到他手中呢?可是湘云的曲子里这样写道: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从中,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枯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这个才貌仙郎,自然不是宝玉,第一宝玉爱的是黛玉,即使再与人结合,也不能给予完美的爱情,第二,大约是自传体的缘故,曹公每每说起宝玉,都带了三分戏谑,不大可能这么直白地称之为才貌仙郎。应该是湘云理想的夫婿,这个夫婿没能和她白头到老。   当然,第一次婚姻失败之后,湘云也有可能再嫁他人而不是宝玉,但那更不成其为“白首双星”了,另生枝节不说,也不好看,仅从小说而不是考据的角度说,湘云最后与宝玉结合也是最有味道的。   宝玉失去了黛玉,又失去了宝钗,而湘云寡居,同命相怜,加上相互依赖,足以成就一桩婚姻,艰难岁月里,宝玉无法再把爱情当作一宗哲学来做,通过那么多精致的推敲,判断自己最爱谁,仅仅是感情就足够了,他不想再去化验这感情的成分。 如果说前八十回说的是如何更好地活着,后面说的该是如何活着,也就是苦熬,枯寒而萧索地,千方百计地,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勉力把生命带到下一时刻。   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的结尾说道:他们在苦熬。每次看到这句话,都不由心惊,人生本来就是受苦,冷暖交织,顺逆更替,只能享受而不能承受的生命多么单薄脆弱,无论怎样的经历,都是生命的一部分,爱生命者,当以同样的胸怀来拥抱。   这样一种拥抱,自然不缠绵悱恻,也不惊心动魄,就是一种隐忍的坚持,一种静默的勇气,一种貌似低贱的高贵,一种佯装卑微的骄傲,像《活着》里的那个老人,经历过浮华尘世,大悲大喜之后,只剩下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活下去。   面对苦熬,湘云是最适合的那个伙伴。她天真放达,命运原比黛玉更不幸,但她以健康的心性直面生活,留给自己与他人的都是喜乐。即使长大成人,再度遭遇变故,湘云的底色已成,不会有根本改变,她当比宝钗更为轻盈地面对生活,这种态度一定能够感染宝玉。   对于苦难,湘云从战略上轻视,但从战术上重视。她打小寄居在叔叔家中,叔叔婶子对她远没有贾母对黛玉那么照顾,黛玉半年也就做个香囊,湘云却夜夜做活到三更。说起来自然是她的叔叔婶子太苛刻,但对于日后却大有好处,多了一样防身的本事,对付苦境就可以得心应手。   这些原是闲笔,回头再看,却似大有深意。当初最不愿接受的辛劳,却成就了日后的生计,当初最不可能爱上的女孩,成了白头偕老的伴侣,除了湘云,还有麝月,据红学家考证,最后陪伴宝玉的,是湘云与麝月二人,当初只见晴雯与袭人争风吃醋,麝月形象相当中性,谁料到,众芳零落,只有她们开到荼縻。   蓦然回首见湘云,见到的,还有那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你不知道老天为你安排些什么,就像阿甘母亲说的那句话,生活是一盒巧克力,打开包装你才发现那味道总是出人意表。
2005年09月14日 14点09分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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