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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手肘支着膝盖望着她坐在电脑前的背影,头发干干黄黄,辫梢还像毛笔头似的——小学周四的书法课他们倒真头顶头悄悄把她辫子蘸进过墨汁里,下课去水房那浓黑的颜色却再洗不掉,她怕奶奶,自己窝在靠窗的座位上低头哭得很伤心,放学回家的路上,那棵几年前就被砍倒的槐树下,还是他用剪刀狠狠心剪去了她的半截小辫——他听见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几下打字声,她打字总是那么用力过猛。喏?她侧了下身子,把屏幕闪给他看,淡绿色的word文档上纤纤细细的一行字:“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玩布娃娃吗?”他看着她的赤脚,目光爬山似的挣扎到她的膝盖,稍做喘息,然后是她俯在膝盖上的肩,顺肩向上是她歪靠在一肩上的脸,他在她眼睛里走着迷宫,摇摇头。她回身又打了一行:“他们打架后第二天早晨我跟你笑的那一下不是故意的。”他们,那个遥远的他们,他倒不记得她那时伤过他的心,只记得那个早晨她走出家门趴在平时她等他下楼的那个楼梯拐角处,他在楼梯半腰向下看她,她仰头向上,微微一笑,他却觉得她的笑是不带平时顽劣的,居然有点伤感的意思。他又摇摇头。“走了。”她突然整个人从圈椅上舒展开,一跳下地,大步向门口走去,顺手带走了他放在桌上的一只苹果,砰砰两声门响,一声是他的,一声是她的,决绝地撞断着一些丝丝缕缕似的,满房间又是她的气息,不是香,而是令他熟悉的专属于她,今天这味道却走了样,也许是掺上了窗外月光的微苦。重回电脑前,关上那个两行字的word,电脑问他,保存吗?他下意识点了是,可电脑又不知轻重地继续问他保存在哪儿,他一迷茫,删掉了。他的设计图——他设计得了这些线条的生命,一是一二是二,有条不紊,可他自己的也许并不行,他轻轻两点,也关掉了。屏幕上就只剩下一个明亮亮的博客界面,他一愣,心颤地定住眼神看博客的名字。“春天,布娃娃休眠”是了,他忽然想起,这是他小时侯骗她的话,就那么一次,在她家桌边,他在写作业,她抱着布娃娃死命地吵,那是某个春天,他丢给她一句:“春天,布娃娃休眠。”他隐约听见隔壁一阵幽幽咽咽的箫声般的哭声,她又在看电影了?或者没有。
2008年05月31日 06点0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