喑哑

当我们的飞机起飞时，天气并不很好。

乌黑的云团将我们层层围困，像一张黑色的大网，织得密不透风。附近似乎还潜伏着野兽般的电弧，正等待着时机，冲出来把我们撕碎。

这样的天气本不适合起飞的。但我们有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完成的任务——这今天之内占领圣卡罗斯。那是敌人的聚集地，是一切罪恶的起源。我们必须攻占它，这是成功的第一步。为此，尽管天气恶劣，也是要克服的。为了我们的理想国。

在出发前我们已经对好了表，一秒不差。我们需全速飞行18分25秒后减速，继续向北行进13秒后丢下炸弹，再……这一切都是经过严密计算的，不能丝毫有差。可见度太低，我们就只能凭大体方位来自定地图了。

HE51型战斗机，每次坐在它的驾驶座上时，我都会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我仍记得第一次登机时，米卡尔上校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都是国民军的骄傲。我们要把那些可恶的分裂者驱逐出去，然后重建一个安宁的西班牙，一个没有暴力与压迫的理想国。

我就想起了亚希，他的双亲都在战争中丧生了，所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构建一个没有血与泪的世界。他是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坚强。他是装甲兵的神话，每次都带领他的编队冲在最前列，锐利的目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战友们说他冷血，那是有原因的。我无法想象亲眼看见父母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场面，我会疯掉的。

定下心神，我再次看下表。还有十秒，准备减速。就快到了。

数朵橙红的火花瞬间绽放，又被紧跟着升腾而起的灰烬所掩盖，雾更浓了。

其实这些傻大个的“炸药包”并没什么杀伤力，除非瞄准了才能炸死人。我们这次任务，不过也是为了让他们感到危险而已。我们的目的，只是让那些异教徒滚出西班牙。如果分裂者们不离开，我们就得使用MG17了，虽然我不喜欢拿枪。

一瞬间的失神使我略偏离了航向，我不得不迫降——为了防止彻底失去方向。降落地点在一座桥边，有些眼熟，但我叫不出名字。仔细看时才发现一个人仰翻在那里，已经死了。那是一个老人，带着一副布满灰尘的铁丝眼镜，一副用铁丝简单扭成的，粗陋的眼镜。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我还是从中看出了迷茫。

我这才知道，圣卡洛斯根本不是什么分裂者的聚集地，它只是一个空着的小镇。一个普通的城镇——虽然现在变成了一片废墟。

“小伙子，怎么愁眉苦脸的？”中队长刚下飞机，一边摘手套一边问我。“我……刚才弄错降落地点了。”“这没事。”队长看起来心情不错，“毕竟天气恶劣。”“不是，我在那儿看见了一具尸体。”“尸体？”“是的，一具老人的尸体。”我迟疑道，队长看着我的眼睛，示意我继续说下去，“为什么这里会有平民呢？这里……”“你怎么知道他是平民，有什么特征？”“他……戴着一副眼镜。”“是吗？那他也许是那些分裂的文书也不一定。”说完，他整了整我胸前的勋章，“而且你应该知道，为了建立理想国，一定会付出必要的牺牲。”

回到宿营地，我还是想不通。那些自己也曾认定的东西，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呢？队友们问起我的情况，我只得再重复一遍。“啊，因为我看见了一具尸体……”

实在是烦闷，我决定出去走走。天快亮了，世界却是黑的。厚重的云层压的很低，我身在雾中，什么都看不真切。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本以为是巡逻的卫兵，转过身去才看见是亚希。

他站住了，保持着不近的距离，看着我，不发一言。他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阴翳。“藏的真深。”冰冷的声音像蛇一样贴着皮肤往体内钻，好在我已经习惯了。“你说什么？”我是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我对你很失望。”他没再给我还口的机会，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先前一直挂在肩上的枪。那把枪的枪管处有一道寸长的白色痕迹——我认得，那是队长的枪。

枪声响起，我恍惚觉得子弹穿过了我的心脏，从后心射出去。肌肉因此翻转，夹杂着鲜血一起，红的、黄的……

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沙尘迷进眼中，我却固执的不愿闭上眼。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我却还是睁着眼睛，使劲地睁着。直到被沙激出生理盐水，我才终于看到了一点东西。

那是两只鸽子，灰色的——或是被硝烟染过的白鸽，谁又知道呢？我的目光追随着它们，看见它们落在了我的不远处。

它们站在那儿，旁边躺着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