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我才敢仰望苍穹。我看到一颗颗暗淡的星，突然觉得孤独原来可以这么可怕。但杀手，注定一生孤独。因此我害怕想起她。想起她，我会觉得更加孤单。满月1只有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我才敢仰望苍穹。我看到一颗颗暗淡的星，突然觉得孤独原来可以这么可怕。但杀手，注定一生孤独。因此我害怕想起她。想起她，我会觉得更加孤单。我叫月湄儿。记得小时侯，我总喜欢一个人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哼着小曲，然后踏上小桥，看着流水。我还记得一个撑船的伯伯，他总会给我唱江南的小曲儿，然后告诉我许多美丽的传说。我记得确有这么一个人，但他的面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满脸的皱纹以及质朴的笑容。我常常一大早就出去，在熟悉的小镇里转悠。有时走进酒楼，也像大人一样叫上一壶茶，听姑娘唱小曲。到傍晚的时候，我是一定会回家的，因为我知道，爹娘会等我吃饭。席间，我们总会开心地谈笑，那个老宅子里弥漫的笑声，成了以后支持我活下去的勇气。关于爹的回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在一个微凉的早上，我无意中看见爹正在给娘画眉。我看见娘绝美的容颜映在镜子里，她的笑容是幸福的。而爹的脸，爹的表情，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十岁那年，爹得了一场大病，一个月之后，就永远离开我和娘了。我还记得娘绝望的眼泪，以及她握着我手时的无助。为爹办完丧事之后，娘告诉我要带我到北方去投奔一个亲戚。离开老宅子的时候，我看见飘下来的落叶和天上的飞鸟，我想诀别时没有什么比这些更适合了。当宅子的门被关上的时候，我猛得看见爹写的对联，心一下被什么扯痛了。而娘走上前去，轻轻揭下对联，然后爱惜地叠好，我看得出娘对爹的爱以及深深的思念。娘一袭白衣走在前面，我能感觉到陌生的面孔对娘投来倾慕的眼光。娘就是这样一个有着绝美容颜而又面容憔悴的女人。到了北方，我第一次看到了四合院和房檐上那么厚的积雪。我第一次吃了糖葫芦，也第一次喝了油茶。娘微笑着问我：“好不好吃。”我点点头问娘，“你要不要尝尝？”娘总是摇摇头。我那时以为是娘不爱吃，后来长大了想起这件事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我们那时已经没有盘缠了。太阳落山之后就开始下雪，晶莹的雪片，飘飘洒洒，落在娘的如雪的肌肤上，然后，融化。我看到了月亮，雪天的月亮。我说：“娘，月亮好美。”娘点点头。我又说，“其实娘比这雪美，也比这月亮美，只是娘一直不快乐。”娘摸摸我的头。借助月亮暗淡的光，我看到了娘眼角晶莹的泪花。那晚，我们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了。只好住在郊外的一间破庙里。一整夜都在下雪，破庙里没有被子，只有些稻草。我冻得睡不着，蜷曲着窝在一个角落。娘问：“湄儿，你很冷吗？”我点点头。娘说：“在这里等我。”说完，娘就跑了出去。过了半个时辰，我看见了抱着柴火的娘。娘的白衣服沾满了泥土，裙角是大片的湿迹。我看见娘冻得发紫的嘴唇，觉得很感动，我知道，娘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娘点火时，我注意到她纤弱的手指被树枝划伤了，红色的血在白皙的肌肤上分外显眼。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暖和多了。娘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不时问我还冷不冷。我摇摇头。娘笑了，满足的笑容在她绝美的容颜上荡漾开来。娘原来就是一个这么容易满足的人。2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希望回到那个名叫“悦来”的客栈，回到和娘一起生活的柴房。我想念娘身上幽幽的香味，想念娘哄我入睡时轻哼的歌谣，更想念娘绝美的容颜。但一切已经回不去。所以我幻想，可这样只能让我更加孤独。我们在京城里四处打听有没有一户姓满的人家。无论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稚气未脱的孩童都对我们摇头。我看到了娘眼中绝望的悲哀。我问，“娘，我们该怎么办？”娘说：“湄儿，看来以后你要跟着娘受苦了。”娘说这话时，脸上的悲戚让我觉得很难过。

我说：“娘，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什么样的苦我都愿意忍受。”娘望着我的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感激且感动。娘带我来到一个叫做“悦来”的客栈，老板是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娘和他说：“我们想在这里做工。”那个人问：“你会干什么。”娘说：“什么活我都可以干。”老板问：“你叫什么名字？”娘说：“我叫满月，您可以叫我月娘，这是我女儿，叫月湄儿。”最后老板答应了让我们在这里做工，供我们吃住，每月的工钱却只有可怜的一点。但娘还是同意了，因为对于我们来说，有一个住的地方就很幸福了。刚开始的时候，我经常摔碎盘子或端错菜。老板总会很生气地斥责我，并多次和娘说要辞退我们。我常常觉得很委屈，趴在娘的怀里哭。娘总是很温柔地说没关系，谁能无过。那种温暖，时常午夜梦回，让我觉得很真实，又莫名的失落。我真的很怕，要是有一天娘丢下我不要我了，我该怎么活下去。回想当初在客栈的生活，虽然痛苦，但是我每时每刻都和娘在一起，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了。可是，现在，当我明白了，我已不再在客栈，娘也不再陪在我身边。我常常驻足在老宅子里娘的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娘留下来的发簪，新月发簪。我知道那是爹送给娘的。 一天，老板把我叫到后院，他问我是不是偷了他的钱。我摇摇头，坚决地说没有。可是他却不相信，说什么也要让我交出来。我冷笑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你早已经认定我就是小偷，就算我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你又何必问我呢？”我的话激怒了他，他拿出鞭子就要打我。就在鞭子打在我身上之前，我听到鞭子打在一个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见娘挡在我面前。而刚刚的那一鞭子，就打在了她的身上。我哭了。我说：“娘，你不要这样。”娘却笑了，说：“我刚刚都听见了，娘相信你。”我一把抱住娘，肆无忌惮地哭了，滚烫的泪水流进了娘的脖子里。我凶狠地盯着老板，我告诉他，我再怎么穷也不会去干偷钱的事。我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生气，我想如果当时我的手里有一把刀，说不定我就会刺进他的心脏。看着娘后背上的血印，我流下了泪，咬住了唇。我问娘：“你疼吗？”娘笑着摇头。我看得出她的隐忍，于是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娘过上最好的生活。3选择当杀手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赚很多钱，让娘不用这么痛苦地活着。选择不当杀手的原因更简单，就是娘让我放弃。我常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遇到那个刀客，或者没有成为杀手，一切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娘还陪在我身边……有一天，我遇到一个从大漠来的刀客。我看到他的刀闪着寒光，看到他残暴的眼神。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拦住了我。他说：“小姑娘，想不想练武？”我摇摇头。他接着说：“真可惜，你一看就是练武的好材料。”我问：“练武干什么？”他说：“可以当杀手。”我问：“当杀手可以赚很多钱吗？”他说：“很多很多。”我马上说：“我答应了。”于是，我晚上总是背着娘和这个刀客学武。他教给我了一套剑法。招式都很简单，且招招致命，他说，一个杀手就应该快准狠。就这样，和他学了两年之后，我得到了第一个任务。我的剑法明显胜于他，不到十招，我的剑就刺进了他的喉咙。鲜血喷出来，我的心微微有点颤动。刀客给了我很大一笔酬劳，并说我干得很好。回到客栈，我辗转反侧，我想起那个人求饶的眼神，想起他喷出的鲜血。我就这样杀了人，我的双手就这样沾了血。那年，我只有15岁。之后，我接到了一个又一个任务，我面对鲜血，心里居然开始感到很欢畅。因为我每杀一个人，就会得到更多的钱，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可以带着娘回到江南，回到老宅子，然后在爹的墓旁，陪着他。当杀手的日子，我总是过得很痛苦，因为一个杀手，不是杀死别人，就是被人杀死。我很怕，万一哪一天，我死了，娘一个人怎么办？

可是，我还是接下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因为我需要钱。我当时觉得攒够了钱就可以结束一切，可是我毕竟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用血来解决。可是当我明白时，一切已经来不及挽回。一天晚上，我执行完任务回到客栈，看见柴房的门半敞着。我听到老板的声音：“月娘，你长得太漂亮了……”然后我听见娘哽咽着说：“你不要这样……”我一把推开门冲进去，看见老板肮脏的手正在抚摸娘干净的脸，娘的表情是绝望和恐惧。我愤怒地盯着老板说：“把你的脏手拿开。”可是他不理会我。我看到娘的眼泪，看到她眼中的无助。于是，我拔出淬了毒的剑，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血喷在娘的身上，娘的脸上，我想，只能用他的血才能洗净娘受到的侮辱。娘的表情是震惊，她颤抖着说：“湄儿，你怎么能杀了他？”我冷笑了一声说：“娘，以后没人可以欺负你了。”然后，我开始大笑。这么多年，我一直隐忍着，我恨他对娘的呼来唤去，恨他对我的大呼小叫，现在，他终于死在我的手里，我要让他黑色的血流干，我不会让他死得这么舒服。于是，我拿着剑在他的身上划来划去，一边划一边笑，那笑声充满了诡异，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疯了。黑色的血从我冰冷的剑锋上留下来，滴在地上，我觉得那声音是最动听的，一个灵魂消失的声音。做了这么久的杀手，对于鲜血，早已经麻木了，反而，我学会了在杀人中寻找乐趣。因为在我的心中，只有娘一个人，别人的生命我都不在乎。娘问我：“湄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冷酷得像个杀手。”我冷笑一声说：“我就是一个杀手。”娘被我的话吓傻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温柔善良的女儿有一天会为了钱变成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我说娘：“我当杀手赚了很多钱，我们回江南吧？我会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娘没有说话，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迈过门槛时，娘背对着我说：“湄儿，用别人的生命赚来的钱我是不会要的。”然后，娘走了。我看着天上的满月，心里空虚且寂寞。我努力了这么久，可是娘居然说不会要我的钱，那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很难过，于是我第一次喝了酒。不知道喝了多少，我醉了，恍惚中回到了江南，回到了老宅子。爹和娘都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娘一边弹着九弦琴，一边唱着江南的小曲儿，爹坐在我身边，搂着我，靠在爹的怀中，这感觉好真实，好温暖。于是，我哭了。早上醒来，我找遍了客栈都没有看见娘。我害怕极了，难道娘真的生我气，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了吗？娘……如果你走了，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最后，我在柴房的蜡台边看见一封信。湄儿，原谅娘走了。娘知道你当杀手就是想赚钱让我过好的生活。可是这样会毁了你的一辈子，所以我走了，这样你就不必再赚钱了。湄儿，还记得江南的老宅子吗？还记得娘的九弦琴吗？还记得你爹的脸吗？昨天晚上娘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三个一起坐在老宅子的后院里，我抚琴唱曲，你和你爹很有兴致地听着，你当时躺在你爹的怀里，笑容单纯且善良。于是我哭了。湄儿，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拥有单纯笑容的湄儿了。我知道你活得很辛苦，也不快乐，但是为了钱，你必须当杀手，可是现在，你可以回到原来的那个你。你赚的钱应该够你过一辈子了，所以，答应娘，别再当杀手了，好吗？你放心，娘一个人会过地很好，娘会为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所以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娘担心。天冷的时候，你要记得盖好被子。娘会在远方祝福着你。记住，月亮就是娘的眼睛。看着信，我哭了，我对着天空大喊“娘”，一直喊到声音沙哑我还是在哭。娘就这样离开了我，我一个人该怎样活？我赚的钱该给谁花？我买的镯子该给谁戴？晚上谁给我盖被子？白天谁提醒我记得吃饭？娘，我不管你离开的理由，我只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于是，我开始残暴地杀人，我接的任务越来越多，其实，我只是想让娘听到传闻，然后回来找我，告诉我不要再杀人了。

果然，半个月之后，娘回来了。她答应永远陪在我身边，我答应不再当杀手。我们决定一起回江南。4从那天开始，我开始害怕红色，害怕白色。害怕眼泪，害怕满月。我想，一切和娘有关的事情，都是我痛苦并快乐的回忆。我一直念念不忘它们，它们果真一直没被我忘记。走之前的晚上，我收到了刀客的飞鸽传书。他说这是最后一个任务，我完成了，他就永远不会再来找我。于是，我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装，束起了长长的头发。我在烛光下擦拭着那把陪伴了我很久的新月剑，我想，过了今晚，我就要把你埋起来。我拿出鹤顶红，淬在了剑上，剑反射出了绿色的光，我想，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用毒了。为了不让娘发现，我用轻功从窗户跳了出去。烛台边，放着那封飞鸽传书。这次刺杀的人是一个叫无名的人，我以前就听说过他，他是一个剑术造诣很高的人。到了他的房间，我们打起来。我的招式简单而凌厉，他的招式华丽而变幻莫测，几回合下来，他站了上风。就在我一个分神间，他的剑向我刺来。我想，我是躲不过了。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我只企求上天，下辈子，还让我做满月的女儿。可是，我没有感到疼痛，反而听见了血溅出来的声音。我睁开眼，白色的身影在我面前倒下去。我愤怒地一剑刺死了无名。娘挡在我面前，让我想起小时侯，好像遇到危险时，娘总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我前面，正如她说的一样，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保护我。我大叫娘。娘倒在我怀里，绝美的容颜苍白地像樱花，记得什么人说过，越美的东西凋零得越快。娘的血从伤口流出来，流过我的掌心。我第一次摸到血，竟是这么热。我说：“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娘勉强笑了笑，微微扯动的嘴角还流着血，她说：“傻孩子，因为我是你娘啊。”我哭了，眼泪滴到娘的脸上。娘咳了几声，然后断断续续地说：“我并不怕死……可是我怕我死了，就，就……没有人保护你了，湄儿，答应……答应娘，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不要……再杀人了……湄儿……把娘葬在你爹旁……湄儿，你……”话还没说完，娘头上的新月发簪就滑落了下来，掉在血泊里。娘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娘的表情是很满足的。娘的一滴泪，翻滚了我心中的整个海洋，我发了疯地哭喊，可是，娘却没有再对我笑。满月时，我从来不敢看天，因为我怕看见月亮，看见娘孤独的眼睛。我想，我们都是孤独的，我们都是痛苦的。我想，娘一定也很想我，正如我想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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