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烟云》
赵雅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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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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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大人看待,而且很认真.虽然姚
太太
本性严肃,木兰还不知道怕她.因为自从姚太太一个缠绵久病的孩子死了之后,对剩下的孩子,木兰与莫愁,就温和多了. 在这儿不妨说一说姚大爷给孩子起名字的习惯.他极力避免传统上用得太滥的文雅的女儿名字,比如"秋","月","云","香","翠","清","慧","秀","华","兰","牡丹","玫瑰",以及其他花草的名字.他是从中国历史上找古典的名字,这是和常人不同的."木兰"是替父从军女扮男装保家卫国的奇女子花木兰的名字."莫愁"原是古代一个富家之女的名字,后来南京城外的莫愁湖就是她的名字."目莲"是第三个女儿的名字.目莲自幼体弱多病,起的这个名字正是目莲曾入地狱救母那个佛教圣人的名字,既普通易晓,又表示孝顺父母之意.虽然起了这个名字,又拜西山尼姑庵一个尼姑为师,这个不幸的女儿竟然年幼就死了. 姚大爷向冯舅爷说:"你最好早点儿去看那位蒋太医." 木兰问:"谁生病了?" 母亲拦住她道:"小孩子要多用耳朵少开口."又转向她哥哥说:"你去看他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能利用他的关系,找一张官方的公文,在路上好有官方保护." 木兰忘了抑制自己,又插嘴出主意:"为什么不找义和团保护我们呢?他们现在正得势呀." 全屋立刻静下来,因为忽然提出了一个从来没想到的办法.冯舅爷望了望姚思安,姚思安望了望冯舅爷,而姚太太却望着他们俩. 姚大爷看了看木兰,露出得意的微笑,说道:"她倒有主意.那么最好是从端王爷那儿找到个安全护照.蒋太医认得端王爷." 珊瑚说:"看这个孩子,才十岁,可不要小看她.她长大之后,我可不敢惹她.她得嫁个哑巴丈夫,两个人说的话,她一个人就说了." 木兰是又高兴又羞惭.高兴的是表现成功,喜出望外;羞惭的是大人赞许,忸怩不安. "孩子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知道什么呀?"母亲抑制住心里的高兴这样说.做母亲的这样不放纵孩子是对的. 青霞进来说早饭好了. 母亲惦记着儿子,问:"体仁哪儿去了?" "他看银屏在东花园喂他的鹰呢,我告诉过她叫他过来." 大家到院子东边的饭厅去吃饭.还没吃完早饭,罗大就来说骡夫来了.冯子安把馒头塞到嘴里就去见他. 骡夫说城外兵多土匪多,骡子马都不好找,没有什么骡夫肯冒这趟远道的风险,所以,最后,必须出个高价钱,人觉得值得,才有人肯去.他说出了个价钱,简直吓死人,是雇五辆轿车,五百两银子.他说赶十天的路,冒生命的危险,这是一笔小钱儿.争论半天,骡夫一点儿不肯退让,一直说他或许会丢了骡子送了命.冯舅爷说他们有官方的护照,有官方保护.可是骡夫硬是不肯落价,因为骡夫看来是个老实人,冯子安终于答应了.不过,这次远行的价钱之高,真是前所未有. 冯舅爷进去告诉商定的价钱,姚太太说这是千古奇闻,但是又别无办法.孩子们听说坐五辆轿车走,都雀跃三尺,兴奋异常,开始商量谁跟谁同车.体仁要和丫鬟银屏同车,木兰莫愁都说愿跟珊瑚同车.孩子们只觉得是玩乐,是热闹;木兰莫愁则以为这是生平第一次当车坐船,并且等不及要看杭州是什么样子,因为平常听母亲与珊瑚姐说杭州不知多少次了. 冯舅爷拜访蒋太医,这位太医是姚家的至交.他答应给找一个安全护照,看能否找到护卫,他一定尽力而为.端王的护照既可以防止官兵又可以防止拳徒的抢劫. 姚太爷说他们只要带夏天的衣裳,不要带别的东西,整顿行李就省事多了,但是仍然够让全家整天忙的.只有体仁照旧在东花园儿玩鹰,时时打扰银屏做事情. 那天傍晚,红霞灿烂,预示明天必然是个大热天.晚饭后,全家坐在一起商议事情,商议大家怎么分配车辆. 姚太太向每个人解释他们是到德州去坐船,说得清清楚楚,并且把杭州的住址给他们,以免迷途失散.然后吩咐大家早点儿去睡觉,因为明天黎明起身.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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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但是河间府挤满了难民和走失的孩子.并不止木兰一个走失的.有几次是来虚报消息的.木兰的母亲甚至于到西门外河边去看一个姑娘的死尸. 姚大爷骑着马到四乡去找,别的人往东走到沙河桥,往西走到肃宁县. 但是找不到木兰的踪影. 这个孩子也许已经落到贩卖童奴的贼匪手里.这种情形有八九成.木兰总会值一百两银子,虽然谁也不敢这么说.冯舅爷一天回来说,人贩子都在运粮河上跟那些船娘做生意.锦儿本来就是被人拐卖的,她说在河上贩卖人口是真的.并且说当年那船娘待她很好.那些年,运粮河是由北京到南方的交通要道.青帮霸占着运粮河,他们有一套完善的组织.在津浦铁路修建之后,运粮河失去了生意,青帮才加入了红帮,在长江上称为青帮,后来在上海法租界还统领着盗贼,鸦片烟贩子,妓院.他们是以拐卖,绑架,抢劫出名的,不过他们也慷慨行善.他们的首脑人物充当工部局的顾问,领导水灾旱灾赈济,每逢他们的生日,官方高级人员还亲身前往拜寿.这一组织是个自卫,互助,合作的秘密团体,对低级失业的大众保障其生活,大家公平分享,彼此之间十分慷慨大方,共同遵守荣誉义气的门规,这种组织实际上导源于一千年前的秘密会社.稗官野史上的英雄就是他们崇拜的神,还有忠贞的战将,劫富济贫的侠盗,群众仰慕的好汉都是. 义和团本也是一个秘密的组织,是白莲教的一支.明亡之后,他们是要推翻满清的.但是历史环境却使他们变成扶清灭洋的一股力量,引起了国际间的大事. 姚家既然深信木兰是被拐卖了,于是搜寻几天得不到结果之后,就决定往运粮河上去找.冯舅爷自请往东到沧州,只有一日的行程,顺着运粮河往下去,在市镇上,渡口上,都停下来寻找线索,大家则继续赶路,约好在德州等他. 只有两件事,似乎显得有一线希望.第三天,姚太太找来一个算命的瞎子,向他问丢了个孩子的事.她把木兰的生辰年月按天干地支说明.算命的说木兰的八字儿有福气,有双星照命,所以十岁时该有磨难,但因命好,自会逢凶化吉.并且,她运交得早,虽然不为高官显宦的夫人,一辈子也不愁吃不愁喝的.问他这个孩子是否可以找得回来,他则深不可测的说:"有贵人相助."总之,因为木兰的八字儿太好,所以卦金他索要大洋一元,姚夫人则给了他两元. 这样,姚夫人心情好了许多,她到城隍庙去烧香.说也怪,两个杯筊,在神前扔了三次,都是大吉. 那天晚上,做母亲的做了一个梦,跟以前梦见的一样.她分明听见木兰叫:"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于是又看见女儿在溪流的对面草地上摘花儿,跟木兰在一起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她不认识,以前没见过.母亲叫木兰过来.木兰在那边儿喊:"您到我这儿来啊!我们的家在这儿.您在的那边儿不对呀."母亲想找一个渡船,或是找个桥,但是没有.于是似乎觉得自己在水面上安然行走,往下,往下,再往下,顺流而下的好快,这时已经忘记了女儿.她经过了城镇,村庄,山顶的佛塔,正漂近一座桥时,看见一个老翁在桥上疲惫而行,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丈夫.她还看见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搀扶着丈夫,而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木兰.她在河上向他们呼叫,但是他们好像没听见,还是照旧一直往前走.她两眼盯着她不放松,不料自己碰到桥柱子上,不能在水上漂了,往下一沉,就醒了. 第二天早晨,她把梦告诉了丈夫,两个人都大为振奋.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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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厅,必须从后院穿过一个六角形的门. 因为穿重孝的日子已满,曼娘现在穿着蓝褂子,绿裤子,她编起来的头发上戴着一个黑髻儿,上面有一朵黑花儿.她本来并不高,自从桂姐去年见过她之后,她似乎又长了不少.她们正说来时旅途中的事和平亚的病,不过曾太太还没敢说平亚真正的病况.曼娘母女一看见桂姐带着爱莲走进屋,她俩立刻离座站起来,桂姐道了个万福,向母女问好.桂姐道歉说:"孙伯母,您别怪罪,我来晚了."母亲称呼亲戚往往随着孩子的辈分称呼,这是一般的习惯,所以桂姐也称曼娘的母亲为伯母."一路一定很辛苦.我刚才陪着平儿了.爱莲进去说您两位到了,他正好睡醒.他问你们,又问曼娘为什么还没去看他." 曼娘听了,脸上微微含羞发红,她母亲回答说:"告诉他安心养病.我们现在还穿孝,得沐浴更衣之后才能去看他." 听了这话,曾太太心里又想到怎样安排曼娘见平亚才妥当呢. 于是她说:"一点儿不错.这次可真麻烦你们母女二人,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以为这病是心病.因为平亚已经长大,他和曼娘在一起呆惯了,也许他们俩一见面儿,心里一高兴,病会好得快.在吃午饭时,我还和桂姐说你们这次来北京的事,心想你们起身的时辰一定已经选定了.按黄历上看,今天傍晚七点到九点是个吉辰.我说嫂子,就在今天傍晚您洗澡歇息之后,可以先进去看看他.您一定累了.我先带您到您住的屋子去吧." 曾太太的话暗示她对曼娘去看平亚,是比她母亲去看更重要,但是她仍然对做母亲的礼貌周到,因为若按平常,她把这件事交给桂姐办,叫桂姐带去也就够了.曼娘的母亲谦谢说不敢劳驾,可是曾太太一定要自己陪她们母女过去.这因为是她觉得有好多话要告诉她们母女,不过这时候儿她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话.于是她叫桂姐还是回去看着平亚,这时曼娘母女向曾先生和杜姐暂时告别. 她们的行李已经送到静心斋,这是在正院大厅西面的一个跨院儿,在西边有个旁门儿通到平亚的院子.这所大宅第所有的院子,设计建造得都是各成格局,但家人住在一起又很方便.每个院子都幽静,严谨,看着绝没有跟别的院子接连的感觉.曼娘穿过花格子的走廊和小门儿之后,她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来了. 她们母女住的房子有三间屋子的小院子,房子向南,东边有个走廊通到仆人住的屋子.靠着白色的南边围墙,有一丛清瘦疏落的竹子,和竹子相伴的是立在一旁的一块又高又瘦玲珑剔透的石头,灰蓝色,八尺左右高.这个地方真是具有素淡质朴,高雅幽隐的灵淑之气.但是这个院落设计得仍然十分敞亮,白天晴空在望,夜晚月升之时,得见明月,毫无阻碍闭塞之弊. 靠西边是曾氏宗祠,是在一片空地上,有的地方水果树的枝丫都长得荒野了,还有一个旧亭子,几堆瓦砾,守宗后面是一个院子,现在平亚住着. 这是这所大宅第之中最精致的几个院子之一,颇为适于另一家居住,因为和正厅不接连,给书生做书斋,或给名妓做青楼,真使人羡慕之至.这个所在适于遗世退隐,寄兴于所好,或读书撰述,或陶性怡情,在此可以完全忘记红尘的扰嚷烦嚣. 曾太太对她们母女待以非常之礼.她亲自察看屋子,检看被褥,看食橱碗柜,看梳妆台,亲自带着小喜儿与女仆到厨房里去.不久端上龙眼茶,杏仁汤.曾太太又告诉她们等一下再吃面,做下午的点心. 一个仆人拿进来一对新椅垫子,一个新痰盂,一个白铜水烟袋,小桌儿上铺着白新绣花桌布.曾太太责怪仆人说:"为什么不早把各种东西准备好,到现在才忙乱?"她知道客人是比曾家预料的到得早几天,所以这并不是仆人的过错.她说这话也是表示对客人特别的敬意. 她又说:"您若缺什么东西,就叫小喜儿过去向桂姐要."曼娘的母亲回答说:"这次来北京慌慌张张,也没能从家乡带点儿像样儿的东西,反倒蒙您这么殷勤招待.这屋子就是神仙住,也够好的.但愿有福气就好了." 曾太太回答说:"当然!当然!我们还怕请您请不来呢.我想我们今年是交厄运.自从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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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春天,家里就不顺遂.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但愿借您母女二人大驾光临,我们的运气能够好转.平儿差不多病了一个月了,总不见好." 曼娘的母亲问:"他现在怎么样?" 曾太太说:"一个年轻人的身子,怎么能经得起肚子里的火煎熬这么多日子呢?"一边儿说,一边儿想到应当把孩子的病情先给曼娘母亲的心理上做个准备,于是又接下去说:"他大便秘结,小便频繁,说肚子寒痛,膨闷胀饱,四肢发冷,软弱无力.昨天给他换内衣,我看见他的肩胛骨都高伸出来了.病初起的时候儿,没请医生看,真是千错万错.那时候儿竟会以为是感受风寒!现在医生开的药是十全大补汤.医生说这种药是克制实火,您知道,这跟虚火是不一样的.这药里用硝石,若不是血里有毒,是不会用硝石的.可是我一直想这么个年轻轻儿的身子,能抗得住多少硝石呢?每种病都是因为在内元气不调,在外感受寒热而起,就跟草木一样:根强,枝叶就茂盛;根出了毛病,枝叶就枯萎.因为别无办法,平亚的父亲和我心想你们来了,他心里一定高兴,他那元气的泉源自然就开了.这是我们为什么请您母女两位来北京的意思.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曾太太说着哭起来. 曼娘的母亲说:"您请放宽心.这么个好孩子不会年轻轻儿的有什么好哇歹儿的.我们要尽人力,但愿菩萨保佑.我们母女二人是愿尽全力让他早日复元的." 曾太太带着眼泪说:"你们母女若能救我这个儿子一条命,就是我们曾家的大恩人了." 说到这个节骨眼儿,她悲悲切切转向曼娘说:"曼娘小姐,求求你救我儿子的命." 曾太太说话,已经不再是一位表伯母,完全没有未来的婆婆那副权威的样子,而是可怜的母亲为生病的儿子向一位可能的救星恳求了. 听到这样叙述平亚的病况,曼娘的心尖儿感到一阵剧痛,泪如涌泉,像断线儿的珍珠自脸上滚下来,只是不敢放声大哭而已.等听到曾太太说"求求她",她再无法忍耐,走到另一间屋里,躺在床上去抽抽噎噎的哭. 曾太太听见那间屋里嘤嘤啜泣之声,立刻又精神贯注.勉强抑制住自己,她说:"天老爷若有眼,他应当保佑这一对好孩子,让他们完成婚配才是."说到这儿,实在不能再往下说了.自己觉得仿佛像曼娘的母亲一样,走进那间屋子,坐在床边儿,想办法安慰曼娘.曼娘坐起来,觉得很羞惭,又趴在曾太太的怀里低声哭泣. 这样,这位太太和这位姑娘,就达到了一项默契. 那时,桂姐的丫鬟香薇已经在门帘外站了半天,不敢进去.等曾太太抬头看,看见珠帘外面她的影子,向她叫:"是不是香薇?进来.你要干什么?"曼娘很难为情,身子转过去,低着头,一声不响. 香薇回答说:"妈派我来问孙太太现在吃面呢?还是等一等?现在要,立刻就端来." 孙太太说:"我们还不饿."这时她已经随着曾太太到这间屋里来了. 曾太太又问曼娘的母亲,但是曼娘的母亲说心情不好,这时候儿不想吃东西.曾太太向丫鬟说:"回去说,现在还不要.一个钟头以后,她们歇一会儿再端来."然后又转向孙太太说:"你们刚来,我不应当把心烦的事打扰你们,我该走了." 孙太太说等她一洗完脸,换了衣裳,把头上的黑结子拿下来,立刻去看平亚.至于她的孝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两年已过,第三年孝是穿黑的.半个钟头以后,会有个丫鬟过来带她去. 曾太太说:"您应当劝劝曼儿,叫她镇静一下儿."曼儿这样亲密的称呼,她不知不觉,连事前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她又说:"她应当好好儿歇一歇.今天晚上她去看平儿的时候儿,您给她稍微打扮打扮.那样平儿看见更高兴." 香薇要陪着曾太太回去.曾太太住的房子并不太远,但是顺着墙有走廊,设计的时候儿是要尽量建造成迷宫的样子,蜿蜒曲折,高低起伏之处甚多,闲来无事之时,徘徊漫步固然很好,有事时要急忙走过,就嫌不方便.主仆二人一同到桂姐的屋里.曾先生正在里间儿小睡,桂姐走出来告诉曾太太平亚的病情.她说:"他醒来之后,就没再睡,一再问曼娘为什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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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么还不来." 曾太太说:"我从来没见过一对年轻男女相亲相爱如此之深.曼娘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了." 桂姐问:"您提到冲喜的事了吗?" "她俩刚来,我还不能说,不知道她妈愿不愿意."桂姐说:"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俩的命已经连结起来,密不可分了.有谁能解得开老天爷红线牵定的姻缘呢?我去跟曼娘说;她若愿意,她妈就不会反对.自从我去年回山东,一直跟曼娘很要好,她的心事会告诉我的.女孩子家提到婚事,当然会害羞的." 曾太太说:"这倒是个好主意.等一下儿她妈来看平亚. 那时候儿你可以一个人儿去跟曼娘说." 曾太太于是进去看平亚,要在那儿等着曼娘的母亲来.她由桂姐房里出来,碰见儿子经亚和荪亚,刚刚下学,都很兴奋,要去看表姐,但是母亲告诉他们说曼娘正在歇息,要等她叫,他俩再去. 在屋里,香薇向桂姐说她看见的情形,吃吃的傻笑.她说"我看见婆婆跟儿媳妇儿俩人,哭成了一团儿." 桂姐很关心,问她:"曼娘哭得很厉害吗?" 香薇说:"我怎么能看得见她.我一进去,她就背过脸去." 自从来到北京,现在是第一次曼娘和她母亲俩人在一块儿.在一种剧烈的哀愁之下,曼娘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个地方儿,那么清静,叫人觉得宾至如归,那么舒服,又那么熟悉.一个大金鱼缸,直径有四尺,里面养着金鱼,立在庭院里.看见丫鬟打扮得那么美,她都会觉得局促不安;门房儿都比当年她父亲穿得好. 大床是雕花儿的黑硬木做的,四根支帐幔的床柱儿上有黑棕两色的花纹,帐子是淡绿的罗纱,镀金的帐钩儿样子很精巧.床顶由三部分构成,在丝绸上有三个颜色的画.中间是荷叶荷花鸳鸯戏水;右边是几只燕子在富丽娇艳的牡丹花上飞翔,左边是杜鹃鸣春.她闻到一种异香,从帐子里的前面两个床柱儿上挂着的香囊里发出来,里面装有麝香.她坐在床上,看见褥子上有自己湿湿的泪痕,不由觉得羞惭.这是西房,房子向南伸展,南边接着西院,下午向晚,温柔的阳光由窗纸和密集的贝壳窗台上穿射进来.那天下午,好像在异地他乡度一个漫长无已的黄昏.靠近窗子放着一个红木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多年的旧竹子笔筒,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都已变成了棕红色.南墙上有一个书架子,西墙上挂着草书对联.这间屋子显然以前是一个书房. 整间屋子都引起她的想象.坐在床上,她看见西南角儿书架子一旁,有一座细瓷的观音像,大概有两尺高,雪白的瓷,精致高雅的图形.脸上浮现出仁慈安详的微笑,从容镇定,宁静的心境,绝不为红尘的扰攘繁华所动.每个女人都知道观音菩萨的全名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曼娘不知不觉走到观世音菩萨像前面,立在那儿,以虔诚之心默默祷告.这是女孩子在孤立无援无可奈何之下,来皈依一个大慈大悲的神灵,祈求对隐而未现的神秘,对尚未出现的命运得到玄秘的启示. 曼娘的母亲对她这个独生女儿的缄默阴沉的样子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由她去而不去管她,自己洗脸换衣裳,等着小喜儿回来帮她打开箱子找东西.小喜儿是个胖胖的乡下蠢丫头,断了个门牙,自从来到这个大公馆,一直是慌慌张张的.现在她是奉命去拿个新笤帚,借一个锤子,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她回来时,孙太太问她:"你到哪儿去了?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呢." 小喜儿说:"我从来没见过像这样儿的房子.我走迷糊了,走到前面大门那儿,也不知怎么走的.门房儿问我要什么,我告诉他我要到后面厨房去,惹得他哈哈大笑.后来他告诉我一直往里走,在第三个院子往右转.可是回来的时候儿,我又绕了半天才找回来." 孙太太说:"现在咱们是在北京城,在一个有花园儿的大公馆里头,你说话要小心.有人问你话,要想想再开口,不要多说话.话要说一半儿,咽下去一半儿.要知道,不像在乡下了.睁眼看别人,跟人家学礼貌,学规矩." 孙太太叫曼娘来梳洗,曼娘进来梳洗,用的是洋香皂,她若以前不到泰安曾家住,她还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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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像观音大士的女人用手指轻轻的一推她,她似乎自高处向低处落下来,忽听见身畔有人呼唤:"曼娘,醒一醒!"她向四周一望,自己仍然置身于荒凉的古庙之中,黑衣女郎还在那儿照顾那堆火,她自己还躺在地上睡意未足呢. 曼娘问:"我现在身在何处?" "你一直就在这儿.你一定做梦了.你已经睡了半点钟. 你看这火,都快灭了." 曼娘一看那火,火是真正的火,她认为自己一定做梦了."我梦见在一个极美的怪地方.我走过了旁边停着棺材的狭长走廊,走了一块棺材盖做的独木桥,你并没跟我一齐去." 黑衣女郎问:"什么走廊?" 曼娘回答说:"在那儿呢!"起身就去找. "你刚才做梦了.没有什么走廊——这儿就是这么一个院子." "不会.是你刚才做梦吧.我要去找." 黑衣女郎把她拉回来,向她说:"简直糊涂!做了一个傻梦,还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在这儿,外面还下雪呢."那个女郎更用力拉住她时,她又听见:"曼娘!你做梦呢."她一睁眼,看见桂姐站在她旁边儿,在曾家的卧室之中,拉着她的袖子向她微笑. 桂姐说:"你一定太累了." 曼娘坐起来,迷离恍惚.她问:"你什么时候儿来的?是不是我让你等了很久?" 桂姐微笑回答说:"不很久."她坐在曼娘身旁,拉紧她的胳膊. 曼娘说:"不要拉得这么用力,会叫我把梦忘光的." 桂姐问:"你说什么?你到底醒了没醒?" 曼娘说:"你

我."桂姐依话捏她.曼娘觉得微微一疼,自言自语说:"这次大概真醒过来了." "你刚才梦见什么了?你刚才跟人说话,跟人辩论,说你没有做梦,说那个人是做梦." "我梦见我做了一个怪梦……后来由第二个梦中醒来,回到第一个梦里,那时火还没灭,地上还有雪……噢,我都糊涂了!" 这时,她的眼睛看到书房角儿上的观音菩萨像,那就是在梦里跟她说话的那个白衣女人的脸.她想起来刚才曾经过去仔细看过观音像的脸,而现在自己住的这所大宅子正像梦里的宫殿. 桂姐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好跟曼娘密谈.因为这个话题太微妙,她得摸索着找个恰当的地方儿开始. 她说:"你的头发还没有再梳一次.今天晚上去看他时,你得打扮打扮." 曼娘装做不知道,问说:"去看谁?" 桂姐鬼笑一下说:"看他!你到北京来若不是看你的平哥,还看谁?"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别人向曼娘直接说是来看她的未婚夫.曼娘双眉紧皱,很难为情.她说:"我怎么能看他呢?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我说的是正经话.由山东把你请来就是让你看平哥.不然干什么打电报?两人未成婚,平常自然是不见面儿,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呀." "我若不见他呢?" 桂姐知道曼娘说这话是要免得羞惭.桂姐说:"你父亲去世之后,有个有人愿意穿孝,还把他的名字在你家在祖宗牌位上刻成孝婿.现在那个人病了,你连去看一下儿都不肯?"曼娘说:"我并不是忘恩负义,只是人家会笑呀.订婚是由父母依照规矩办的.若是我现在把贞洁淑静摆在一边儿,他躺在床上,我去看他,人会说闲话.我不羞死了吗?""这倒用不着担心.这也不是幽期密约.当然没有别的男人在场.只有他母亲,你母亲,另外还有我.没有人会笑你.起来我给你梳辫子." 曼娘说不敢劳驾,可是桂姐坚持要替她梳.于是拉着她到梳妆台,让她坐在前面.桂姐打开上面那个黑漆小橱子,打开盖子,里头有个镜子,把镜子立好.她立在曼娘身后.觉得这样两人才容易谈论她心里那件事,同时还可以从镜子里看到曼娘脸上的表情.她打开了曼娘的头发,头发就披散在肩膀儿上,正好清清楚楚衬托出曼娘那小白脸蛋儿和秀气的朱唇.曼娘的眼睛微微发红. 桂姐说:"你不用瞒着我.你哭过." 曼娘有点儿烦恼,转过去抢那梳子.她说:"奶奶,你若想跟我开玩笑,我就不让你给我梳头了.给我吧."桂姐按她坐好,又向镜子说:"若不赶快,永远梳不完了. 经亚和荪亚已经放学,也等着见你呢." 曼娘这才服贴听话,梳好了辫子.桂姐看了看镜子里曼娘的脸,她说:"看哪!我不怪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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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第八章 病榻前情深肠空断 绝望中徒祈幻成真 那天晚上,大开盛宴,给曼娘母女洗尘.曼娘出现在大厅之中,真是光艳照人,连严肃矜重如曾文璞先生者,也不由得顾盼几次.桂姐还是忙着照顾别人,忙着为别人布菜,对新来的两位女客,更是伺候殷勤,孙太太真是不胜感激之至.荪亚好像有点儿歉歉然的样子,不时对表姐说话.经亚沉默寡言,因为他年岁较大,又对父亲惧怕. 曼娘觉得仿佛像个新娘一样.其实,尚不止此,因为照她自己的感觉她就快与一别两载的情郎重新团聚了.她只是略微动了动桌上的菜.怀春恋爱的少女的光彩神韵,在她身上是自然流露无可掩盖的.她的眼睛特别的炯炯有神,美如编贝的皓齿,衬托出两颊暖热而绯红,两腿的膝盖则因心情不稳而颤动.一颗芳心中那么急切要做的事,现在就要奉长辈之命去做了.桌子上的饭菜,大家的谈话,荪亚的声音,丫鬟的伺候——所有这一切都浮动在愉快的气氛之中.她心中只有一个至高无上整个支配着她的念头,那就是"我要不要做个仙女治好平亚的病?"她浑身三万六千个汗毛眼儿都在发出超凡神奇的力量,准备立即发挥功能,她觉得有令人陶醉的奇特的愿望正在震动她的全身,要赶紧结束那顿宴席,好前去探病.她思想之外那股自觉和神秘能力,充满了她全身.深红色的波浪冲上了她的两颊,她的胃格格作响,小汗珠儿涌现在她的前额. 第二天,整个进食时大家的谈话,她是丝毫不能记忆.她只感觉到全桌人的目光,连仆人的目光也包含在内,都盯在她一人身上. 宴席最后一道菜是水果,她吃下好几片梨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平亚养病的院子是在曾氏夫妇居住的后一排房子的西边,屋子的前面接着一个长廊,高出地面二尺,平亚住的院子与正院儿有墙相隔,有一个六角门相通,门两边各有桃树一株.院子里铺着又老又厚的二尺方的灰色砖,由各色石卵铺成的小径,图形不一,迤逦婉转.有一座假山,一个水池,由三层高石阶通上走廊.正厅有屋三间.下人房在西边,与正房隔离. 在饭后端上水果之前,桂姐匆匆离去,去让平亚预备接受曼娘的吉祥探病之礼.雪花迎上接桂姐,问少奶奶来了没有.雪花用"少奶奶"称曼娘自然是玩笑,桂姐只是微笑道: "别乱说." 平亚刚才一枕酣眠,一碗鸡汤炖银耳喝下去,对他也很有益处,刚才睡醒,头上出了汗.一个洋油灯已经点着,捻得不高,放在桌子上.他问过雪花是晚上几点钟,雪花告诉他说她们正吃饭,曼娘等一下儿就来看他.他告诉雪花把灯捻大,她进来时屋子才光亮.他又要了一条热毛巾,刚从热水中拧出来.雪花拿来给他擦了擦脸.雪花很聪明,做事很尽心,所以才派她来伺候平亚.她本名叫梨花,但为了避免和曾太太的名字"玉梨"重复,改成了雪花. 桂姐来时,见屋里明亮,是过去十天来所没有的. 桂姐派雪花到外面石头台阶儿上等候客人,她自己则陪着平亚说话.不到五分钟,听见雪花在院子里喊:"她们来了."她跑过去搀扶曾太太,曼娘跟在她母亲后面,由小喜儿搀佑着.桂姐在里屋门口儿等着她们来.三个女人挡住了门,曼娘落在后面,她站在门坎儿外面,在那儿等,心情很不安.忽然间露出个空隙,平亚的帐子打开了.从敞着的门,曼娘看见他那消瘦的脸,两个大眼睛正望着她.曼娘不知不觉的垂下了眼睑. 现在曾太太过去拉住曼娘的手,拉她到床边.她对儿子说:"平儿,你表妹在这儿."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这时应当是很难为情的,可是曼娘却鼓起勇气,用颤抖的声音说:"平哥,我来了." 平亚说:"妹妹,你可来了." 虽然就是这么三言两语,但是对平亚说,高天厚地也不足以比拟. 曾太太怕平亚会出言不慎使人难堪,就拉着曼娘到床头的桌旁坐下,柔和的灯光把红色的光辉照上曼娘的脸,她那绿玉的耳环,把她的头发和垂直的鼻子的侧影,照得特别明显.曾太太请曼娘的母亲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到床边儿上,桂姐在一旁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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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桂姐对雪花说:"你和小喜儿到外面去等着吧." 平亚从缎子被子下面要伸出胳膊来,曾太太想把他的胳膊放回去,说不要着凉. 平亚说:"我觉得好多了."母亲低下身子去试一试儿子前额上的温度.发烧的感觉真是已经退下去.孙太太也说平亚比她下午见时显得病轻了些.桂姐也过来摸了摸他的脉,她说: "不错,是真的.我原来不信这仙药灵丹会这么神妙.你们母女来,比十个太医都有效.曼娘今天下午还说她不是一种草药,我说她胜过一百种草药,因为她是平儿命里的福星. 这福星下降,祥光一照,病魔自己就去了." 曼娘觉得实在难以抑制住一个幸福的微笑.听见桂姐那么说她,她对母亲说:"她就爱跟我开玩笑." 曼娘的母亲说:"一切都是天意.病若生够了,有老天爷保佑,病人就会好.并不是由于人力,我们母女怎么敢居这个功劳呢?" 曾太太很欢喜,她说:"医生今天下午来过,说他若能保持这个样子,几天之后就可以吃陈糙米稀饭.人的身子必得有五谷杂粮来营养才成,他若能吃稀饭,自然好得就快.草药只能治病,指望草药恢复元气就不行了." 平亚静静躺着听关于他病况的好消息.他伸出来的左手,在绿缎子被子上露着,曼娘看见那么白而瘦削,真是吓得发呆. 曾太太觉得很满意,站起来向曼娘的妈妈说:"您今天一路辛苦,一定累了,早点儿回去歇息吧."曼娘的母亲站起来.这么短促的一会见,真出乎平亚的意外,曼娘觉得很难过,也站了起来.但是桂姐说:"曼娘刚来.表兄妹两年没见,应当叫他们多谈一谈.您两位可以先走,由我陪着他俩吧." 曾太太说:"这也好."显然这是预先安排的.桂姐送两位太太回去之后,平亚向曼娘说:"过来坐在床上."但是曼娘不肯过去.桂姐说:"表哥让你坐近点儿,你就坐近点儿,你们俩好说话."曼娘羞羞涩涩的走过去,觉得这是极其背乎礼仪,也是使人惊异的非常之举.她斜身坐在床边儿上,是坐在一端,不知不觉用手抚摩那绿缎子被子.平亚叫她再坐近点儿,她说:"平哥,你怎么了呢?"不过她又往近处挪了挪.几乎是由于本能,她把手轻轻的放在平亚伸出来的手里.平亚高兴的握住,她让他去握. 平亚说:"妹妹,你长了不少,又这么美.为了你,我这病也会好的." 曼娘以一副恳求的神气看着桂姐说:"我怎么办哪?" "妹妹,我等你来等了这么久.今天等了一个下午.我原以为有好多话向你说,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没关系,你来了就好."他已经有点儿喘,但又接着说:"看见你,听到你的声音,真好.我太虚弱." 曼娘说:"平哥,不要说话太多.我来了,你很快就会好的." 曼娘尖锐的目光看见平亚出了汗. 她向桂姐说:"他出汗了.我想应当给他条热毛巾擦一擦." 桂姐到后屋里去,那儿有热汤药在温着,有一个小泥火炉儿,上头老是放着一个壶.她拧了一条热毛巾,拿给曼娘. 曼娘说:"你这是干什么?" 桂姐说:"你给他擦擦脸." 平亚说:"我要你给我擦." 曼娘非常不安,低下头去给平亚擦脸,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倘若是非她照顾平亚不可,伺候他一辈子,也不嫌烦. 桂姐把平亚的头扶起来,于是三个人的头非常接近.曼娘低声问:"外头有人没有?这叫人看见像什么呀?"桂姐低声说:"我已经打发她们走了."桂姐解开平亚的领子,曼娘勇气百倍,给平亚洗脖子,又从上面床架子上拿下一条干毛巾给他擦干. 她说:"你看,他多么瘦."平亚揪住她的手说:"多谢妹妹.你不再离开我了吧?" 曼娘向后退了一点儿,说:"放心吧."然后立起来,摆脱开刚才一个最使人疑惑的姿式,把湿毛巾拿到后屋去,向四周围看了一下,才回来坐在椅子上. 平亚说:"坐在这儿."曼娘只好听他的话,又过去坐在床上. 桂姐说:"你也出汗了."曼娘拿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她自己的前额.她的每一个动作,平亚都用眼盯着看.她斜身把毛巾放回床架子上去时,平亚闻到了香味,她的衣裳几乎擦过他的脸.对面灯光照过来,他看见曼娘的头发,鼻子,耳环,并且是头一次看见她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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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她这院子里的客厅坐着,跟曼娘的母亲说话.木兰变得太多,曼娘几乎认不出来了,因为现在不但长了好多,而且比在山东时穿得华丽得多.在曾府这种富贵之家,木兰显得庄严华贵,她的口音那么自然悦耳,态度那么从容愉快,正是北京的大家闺秀的样子.已经不再是曼娘当年看见的那副灾民难童的样子了.她的目光神气,当然还是老样子,曼娘一进屋,在她这位女友脸上仔细一打量,她正咬着下嘴唇,仿佛她也正在打量老朋友曼娘之时,正在咬住嘴唇,是怕压制不住心头的狂喜冲动,会跑过来把曼娘抱住一样.木兰看见曼娘也变了那么多,颇为吃惊.二人犹豫了一下儿,木兰喊道:"噢,冤家,我想你等你,都快想死等死了." 木兰可以做出顽皮的样子,曼娘就不行.只是很热情的欢呼道:"木兰!"她真对木兰的派头儿有点儿害怕.俩人走近后,曼娘说:"你是不是还是木兰呀?"拉着她的手走进卧房去. 木兰说:"听说你来了,昨儿晚上连眼都没合.今儿早晨一大早就起来穿衣裳打扮.妈问我是不是要和人私奔." 曼娘渐渐对木兰失去了恐惧,对她好像个大姐一样.木兰还是比曼娘矮,她仍然是曼娘可以吐露心头话的知己.在这种新奇的北京城,木兰来了,曼娘从她身上才获得了力量和安慰.曼娘说:"咱们等了好久才得见面,但是从来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哪." 木兰问:"平哥怎么样了?" 曼娘又羞红了脸,迟疑了一下儿才说:"今天早晨我妈叫小喜儿去问,雪花说他睡得很好." 木兰说:"你不知道上个礼拜我们多么害怕……你见过他了没有?"曼娘不出声,好像没听见问她一样. 木兰又接下去说:"等一下,咱两一块儿去看他.""你得先问问太太.你要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多尴尬.若得不到允许,我是不能去看他的.因为那样背乎礼教,别人会说话." 桂姐忽然闯进屋来喊道:"木兰,你的好朋友终于来了,我看得出来,你比月亮从天上掉在你怀里还高兴呢." 曼娘和木兰的手这才分开. 木兰问:"桂奶奶,我等一下儿要去看平哥,曼娘可不可以跟我一块儿去?她那么老远来的,你得让他俩见面儿啊." 桂姐想不到木兰会这么问,噗哧笑出来,两位小姐倒怪难为情. 曼娘说:"我也没有说还没见他呀."木兰表现出一副怀疑的样子,转向曼娘说:"原来你们俩已经见过了."她又笑着问桂姐,是不是她们俩可以一齐去看平亚. "当然可以.不过得先让太太知道.我要走了.太太请曼娘她妈过去商量事情呢." 木兰的眼光一直送走桂姐的袅袅婷婷的影子,才转过头来问曼娘:"他们要商量什么事情?" 曼娘终于告诉木兰有关曾太太告诉她的话,还有桂姐所说关于冲喜的事.又把她去看平亚经过的大部分事情告诉了木兰,只是没有说真正动人的一幕.她也说了荪亚的顽皮与雪花的忠心能干.这些木兰都知道,只是木兰又说,她曾听说雪花很受别的仆人排挤,说雪花意图将来做平亚的姨太太.后来,曼娘又把她那个美得出奇的梦告诉木兰,并且说古庙里雪中送炭那黑衣女郎应当是木兰.木兰对那个梦和那个梦的含义非常纳闷儿.她说:"谁敢说你和我现在不是还在梦里呢?" 曼娘说:"至少过去这一天发生的事,是真像个梦一样." 两位闺中知己手拉着手立起来,去到书斋里观音菩萨像前,注视那种纯洁之美,并没再问什么. 曼娘说:"自从昨天我第一眼看见这座观音像,就让我神魂颠倒.好像是佛法无边.我很想烧香敬拜." 木兰说:"这是明朝的福建瓷.这么大瓷像还真少见,是件宝贝."木兰不由心中有所思索,向卧室走去,忽然转过身来说:"你说得不错.墙角上有个香炉.咱俩烧香礼拜吧." 她跑出去告诉女仆拿点儿香来,俩人小心翼翼的连同那个硬木底座儿,同瓷观音,移到书斋西墙下的一张小桌子上.木兰找了点儿香灰来,填在那个空空的青铜香炉里.等女仆拿来了封着红纸的一封香.她接过来,告诉女仆出去.木兰说:"咱们把几年前拜干姐妹的盟誓再举行一遍吧."曼娘极表同意.她俩就点着香,拿在手里,拜了三拜,把香插到香炉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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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立画廊观鱼戏莲池.全部为半透明的白,绿,粉三色的精巧的图形,背影为晶亮的黑漆.这个屏风上是用紫水晶,玛瑙,电气石,镶成宫女的衣裳,绿翡翠镶成荷叶,玫瑰红的宝石镶成莲花,用珍珠母镶成鱼,在水中闪耀.在屏风的右边是一大块淡黄色的冻石做为岸上蒲苇的穗子,借以表示正是深秋景色,而蒲苇低垂的姿态好像不胜秋风萧瑟的寒意.这一个屏风就仿佛人间世上的繁华梦. 不知为什么,曼娘在木兰家里感到一种不同一般的气氛,在这种气氛里,比在曾家时,觉得可以令人的行动更为自由轻松.这是更适于女人生活的所在.木兰的母亲似乎是一家之主,其次是珊瑚,就是守寡的义姊.木兰的小弟阿非才六岁;她哥哥体仁没有什么重要,也不常在家,剩下就只有莫愁了.另外一种感觉,就是父母儿女之间没有什么拘束.曼娘看见姚先生跟孩子们开玩笑,跟珊瑚闲谈,不由得大惊. 比起态度文雅身体矮小的曾太太来,姚太太是更为独断固执,可是姚先生对家里的事,全遵照道家哲学,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已觉十分满意.于是由姚太太管理家事,而他对自己的某些权利则坚持不容侵占,其中有一项就是要暗中破坏太太对孩子们的严加管教.这样,他就使他太太心中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而曾太太则让她丈夫心中想象他是一家之主.实际上,姚先生对孩子们的影响力比他太太大,而曾太太对孩子影响力也比曾先生大.在关系密切的家庭里,人格的交互影响就是这样,结果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权威人物.不过在旧式家庭里,男人总是个滑稽可笑无足轻重的角色,不管是像姚家也罢,像曾家也罢. 来到姚家住,在这个新环境里遇见珊瑚,莫愁和姚太太,曼娘心里的刺激变化,几乎使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平亚也似乎相隔得遥远了.后来曼娘和她母亲正在自己屋里歇息,一个丫鬟端来了一碗当归炖的鸡汤,特别是给新娘做的.曼娘喝完后,摘下首饰,正在屋里,罗东掀开帘子说蒋太医来了.罗东刚从外面跑了一趟差使回来,不知道曼娘母女已经搬来,刚才是带着太医到书房来见姚先生的.一听见太医的名字,曼娘走出屋去,太医误以为曼娘是个丫鬟,问曼娘姚先生在何处.曼娘说他在里院儿.但是曼娘立在屋里不走,太医又弄得莫名其妙.因为曼娘是一位女客,她不应当到外书房来,她若是个丫鬟,她应当进去通报医生来到才是,太医想大概她是个客人,不是丫鬟.于是不再跟她说话,独自到西屋西边墙下去坐,坐在那儿,假装什么也没看.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那个少女向他走过去. 她问:"太医,我可以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太医从眼镜里往外一看,看见一个漂亮的脸.这个漂亮的脸以前在姚府从来没见过. 他用医生的态度说:"当然可以.这儿可是谁病了吗?" "不是姚府上,是曾府上一个儿子的病." 那位年迈的医生越发糊涂了.他知道新娘已经来到北京,但是她是住在曾家.难道这是一个丫鬟,或是平亚的情人? 曼娘接着又问:"他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好?" "他现在病情好转.大概会好." 曼娘又问,声音发颤:"您真是这样想吗?"这样关心那个病中的青年,认真说起来,算是有点失礼.可是医生乐意和这个面容漂亮的姑娘说话,于是抱着试试这个姑娘的想法,又往下说:"像这种病,也是半由人力半由天.一半靠药力,一半靠病人的元气.他已经病了这么久了."说完这话,他看见那位姑娘听了之后,忐忑不安,他心里猜到几成这位姑娘也许就是那位新娘. 他微笑问道:"您是他的亲戚吧?" 曼娘羞红了脸,犹犹疑疑的说:"噢,是." 这时候儿,罗东进来送茶,看见如此一位少女和那位老医生正在说话,不觉大惊. 他问:"您是孙小姐吧?您已经来了,我怎么不知道!给您恭喜." 医生也大惊站起来说:"您就是孙小姐.我们等您好像等待云中月出,现在您一来,您表哥的病就要好了.您比我们都灵啊.那么大喜的日子也不过就剩几天了吧?" 曼娘十分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就叫她母亲:"蒋大夫在这儿呢."说完,溜进自己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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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人很神秘的称为第六感,这在女人身上真是一种完美的官能.在那种情形之下,女人能同时听见两个人说话,同时看见别的女人的衣服,鞋,耳环,从头看到脚,完全和富有才智的学者能一目十行一样.这就是婚丧典礼对女人的天性特别富有刺激性的缘故. 在整个人群之中,木兰特别感觉到牛太太的眼睛.牛太太那老女人的正方脸,狭窄而低的前额,长的嘴唇,宽而敏感的嘴,整个的脸,看来是有权有势的神气,也就是通常称为马脸,在眼睛和嘴之间那一段相当的长.那样的脸据说是精明的婆婆脸,也是掌权主事者的脸,清朝西太后的脸就是那样.男人有那种脸也是上等掌权主事的人.但是在女人,若集此奇异的感性,治国处世的才干,以及强烈的情爱,深沉的仇恨于一身,其结果就令人不寒而栗了.此等人通常都是精明强干,风度可喜,圆滑随和.但是一旦决心要抓取权力,掠夺金钱,便如黄河决堤,天下无一物能阻止得住她.过去多少宫廷佳丽,其美貌虽远超过此等女人之上,但斗心机才智,则居于下风,终遭此等女人所诛除削减,多少青春王子也遭此等女人谋杀了! 曼娘天性不喜欢这样的人群.她觉得这只是要往某处进行的一种壮大热闹的活动,是去完成她无能为力的大事情,不过这种情况倒不无庄严肃穆,神圣坚决之感,她觉得是去应验她生来人世的命运,是早在她降生之前在天上就已经注定的命运.万事有其必然——万事悉由天定.未来之事固然不可知,但是在她心里,却没有怀疑,没有困惑. 伴娘近前来,把她的蒙头纱掀开一个角儿,因为新郎不能来;新郎的母亲和曾太太拿着一个裹了红纸的新秤,用秤杆儿的一头儿,把新娘脸上的蒙头纱挑了下来.用挂着秤铊的秤这样做,是为了吉祥,因为是取个万事"称心","称意","万事如意"的意思.这时观众虽多,却是静悄悄的,随之立刻听到低细的赞叹之声,就如同一座十全十美的大理石雕像揭开了幕布. 曼娘一直低着头,往前机械般的移动,受人指示而行动.赞礼高唱:"下跪!叩头!再叩头!三叩头!起立!下跪!叩头!再叩头!三叩头!"她的膝盖就不由得弯下去.她觉得似乎是向曾家祖宗牌位行礼.虽然她没有新郎陪着,而是自己一个人行礼,不是站在正中间,而是稍微偏右,地上靠左有一个下跪的垫子,原是新郎用的. 这时有两把椅子放在大厅的中间,新郎的父母请到上面去就座,接受新娘的跪拜礼.公婆二人都穿正式官衣.戴着官帽,足穿官靴,胸前绣着正方形的彩龙花纹,看来人既魁梧,又庄严,但是俩人都笑容满面,赞礼又高声唱新娘跪下叩头,曼娘又跪下叩头,又遵命站起. 她站起来,又遵命向西而立,对着亲友.因为新郎染病在床,新郎新娘相向互拜自然免除,她只奉命行深深的鞠躬礼,先向媒人姚太太,后向桂姐和小叔子,小姑子,他们也都还礼. 然后,赞礼又高唱喜欢,祝新婚夫妇百年偕老,多子多孙,瓜藤绵绵. 新娘由伴娘陪同,后面跟着侍婢雪花小喜儿,被引领在铺的红布上,穿过后面一个门,进入后院儿之时,又乐声大作,鞭炮响起.在一段典礼进行时,曼娘的母亲一直以闲散之身,在旁观看,现在才回到自己的院子去.曼娘缓缓迈步走过那个院子.三天以前,在一个安静的黄昏,就在那座院子里,一切她都觉得那么神秘.现在想起,犹如隔世. 她走上台阶儿之时,只觉得一片金红耀眼,墙上挂满了丝绸红帐子,闪烁着大金字.桌子椅子也铺着大红绣花儿布.门口挂着红绿彩绸,台阶儿上的地毡之上,也铺的是红布.一对新的红蜡烛,三尺长,上面有银字,插在中间桌子上的蜡签儿上,左右有景泰蓝的花瓶儿和鼎.虽然是白天,蜡还点着,中间墙上挂着红帐子,上面是个双喜字,有三尺高.放炮竹后空气里弥漫着硫磺气味,似乎使曼娘觉得有几分昏昏欲醉. 婚礼进行之时,平亚的母亲和桂姐必须离开平亚的屋子,雪花也充当新娘的丫鬟.新娘轿子一到,雪花穿得漂漂亮亮,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得忙着到前院儿去,留下一个女仆照顾
2004年08月23日 16点08分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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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腿还够我嚼十几分钟呢." 姚先生说:"不要舍不得那些腿.让丫鬟和用人拿去吃吧." 珊瑚说:"我给他每个人都留了两个呢." 现在木兰才开始真正大吃起来. 她先喝了一杯酒,随后喝了第二杯,话又多起来.她再要喝第三杯时,姚先生说:"你今天晚上兴致这么好!别喝了."木兰说:"我很好哇."她喝完第三杯.她酒量不坏,不过她闹闹嚷嚷,已经有点儿醉,嘴里随便说话,说傻话,也会说出有才气的妙语警句.她说:"若夫螃蟹之为物也,非常物可比.若夫螃蟹之为物也,非常物可比." 立夫和木兰互相举杯敬酒.幸福与忧愁,快乐与痛苦竟如此之相似,那天晚上,谁也不敢说木兰是快乐,还是伤心. 不久之后,大家离席洗手,用的是野菊叶子泡的水,全桌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上了素淡的白米稀粥,咸蛋,腌咸菜. 席将散时,傅先生说:"现在学校不教学生作诗,非常遗憾.不然,这种时光,一边儿吃螃蟹一边儿作诗,才真是一大快事." 珊瑚说:"我有一个主意.咱们来玩儿'折桂传杯'吧.前天曼娘送来了桂花.这个游戏是把一枝子桂花围着桌子传,同时一个人打小鼓儿.到鼓声一停,桂花在谁手里,谁就得喝一口酒,说一个笑话儿." 于是开始玩这个游戏,由阿非打鼓.第一次鼓声停时,桂花在傅先生手里,他得说个故事.他开口道:"从前有一个教书的,没有学生找他去念书,他决定做医生.因为他念过点儿医书,就开始为人看病.不幸第一个病人吃了他的药,就一命呜呼.病人的家属要去告他庸医杀人,后来医生愿出丧葬费,事情就算了结.因为他穷,出不起钱雇承办埋葬的,只好由他太太,他儿子,把死尸送往坟地.死人有两百斤重,他太太要在路上停下来歇息一下儿.在她太太立起身来再抬死尸之前,叹了一口气,向丈夫说道:'老头子,下次你出诊的时候儿,找个身子瘦点儿的病人吧.'" 大家哄然大笑,于是游戏又接下去.第二次鼓声停时,桂枝正好在木兰手里.她吃了好多橙子,仍然觉得酒后的精神焕发.她开始说:"从前有一大队螃蟹兵,龙王爷要他们把守海口.螃蟹将军天天在海边沙滩上把这群螃蟹兵勤加操练,人都可以看得见那些小螃蟹演习列阵交战.一个大蛇精在海里造了反,这时正好赶上螃蟹将军生了病,龙王爷派珍珠仙母去领兵.她就浮出水面儿,站在海里一大块石头上,脸向沙滩下命令,叫螃蟹兵站立成排.螃蟹兵都从窟窿里钻出来,站好了排.举目右看,站得齐齐整整,珍珠仙母大为吃惊.她喊口令:'向前走!'螃蟹兵不能向前往海里走,却向沙滩右边儿走去.珍珠仙母弄得毫无办法,就是不能让他们往前走下海去.于是她问一个螃蟹军官如何是好.军官请准代为发号施令.他说:'向左转,向前走!'看哪!螃蟹兵一直往前,走向海水里.珍珠仙母大惑不解,求螃蟹军官说明缘故.螃蟹军官回答道:'他们都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呀.'" 每个人立刻明白,大笑起来,因为英文叫蟹行文字,是横着写的. 下一次鼓停止时,桂枝是在珊瑚手里,珊瑚说:"我没有笑话说." 大家乱喊道:"谁也不能不说.只要说得惹人笑就可以." 珊瑚说:"说个绕口令儿可以吗?"大家答应了.于是珊瑚说: 山前有个崔粗腿, 山后有个粗腿崔. 二人山前来比腿. 也不知崔粗腿的腿比粗腿崔的腿粗, 还是粗腿崔的腿比崔粗腿的腿粗. 所有他们,自红玉,环儿到姚太太,甚至冯舅爷都想把这个绕口令说熟说快.只有小阿非和红玉说得好,姚太太把崔粗腿和粗腿崔说乱了. 珊瑚说:"你看,还是两个孩子说得好." 姚先生正在来回溜达,停在窗前说道:"你们看,月亮有两圈儿晕." 珊瑚说:"咱们都忘记看月亮了."于是大家都往外看,只见月亮周围有一堆白的云彩,靠近中间有两圈月晕. 傅先生说:"这是国家不幸的预兆.一个朝代的末期,总有异象出现.这不是个太平时代,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发生罢了." 姚先生说:"天下纷纷,来自人心."于是引证了山上关口旁亭子墙上的一首诗: 天平地平 人心不平 人心能平 天下太平 大家又说了一会子话儿,然后就回房睡觉了.
2004年08月23日 17点08分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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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华年 楼主
体仁问:"在这儿住没有什么问题吧?" 银屏说:"毫无问题.谁也不会来把咱们怎么样."体仁很高兴,很得意.他说:"咱们在这儿很自由,不像在家那样麻烦." 银屏说:"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体仁说:"漂亮极了." 银屏指着卧在床旁边儿的狗说:"我一直照顾它,喂它,就跟你在家时候儿一样.你剪下来的辫子我还留着呢.我这回算露了两手儿给他们看看,我若不冒险逃出来,他们早把我嫁给别的男人了." 体仁说:"我也是说了话算话.我若不在往英国的路上中途折回来,咱俩就棒打鸳鸯两处飞了." 银屏说:"我真感激你."说着把体仁拉近她,吻了他一下儿.体仁躺在她的怀里,银屏抚摸着他的脸说:"为什么你这么好,而你妈那么心狠呢?在你们家我简直还不如一只狗.你走了之后,她每次开口都骂我'小婊子'.我一看,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我又不能当面说她许下你的话说了又不算.我不知道有多少晚上哭着睡着的.我想等你回来已经太晚.青霞给我说媒,打算马马虎虎像一堆垃圾把我扔出去就算了,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全家都把这个秘密瞒着我.我为拖延时间,向他们要我伯母的一封信,因为我不相信他们.后来我伯母的信寄到了,我想我非逃走不可,不然一定掉进他们的圈套儿,就要蒙着眼睛嫁出去.我甚至不相信我伯母那封信是真的,因为按时间信来不了那么快." 体仁问:"什么?到底是你伯母的信,还是你伯父的信?" "他们拿一封信给我看,说是我伯母寄来的.我也不认字,除去假装相信他的话还能怎么样?我还留着那封信.打开那包袱我拿给你看." 体仁把床另一头儿那个包袱拿过来,银屏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体仁给弄愣了,骂道:"王八蛋!我想不到我妈会做这种事!今天早晨我还亲眼看见你伯父的来信呢."银屏一直不知道也有她伯父的来信这件事.事出意外,她又愣住了. 银屏说:"这都是你的好妈妈要害我暗中做的手脚.这都是他们在你背后干的好事.早就猜得出来,可是像我这么个奴才丫头,除去装聋作哑任人摆布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我一定问问我舅舅." "不要,千万不要.那么一来,他们就会知道我在这儿了.事情现在已经过去,我也逍遥自在.只要我能有你,我还在乎什么别的?" "只是我一想起他们对你做的这些事,不由就生气." 银屏继续抚摸并且吻体仁. 两人这样儿坐了一大半下午,直到短短的冬天即将日暮.银屏要体仁吃了晚饭再走,体仁说不行,因为这是他头一天到铺子里,必须先回铺子里,好和舅父一齐回家. 不过,华太太预先想得周到,早已预先做了白切鸡,上海式的糖腌熏鱼,冷切蒸鲍鱼,宁波的清拌肚丝儿,这都是银屏知道体仁爱吃的.她们劝体仁喝几杯再走.热酒斟上,三个人坐下庆祝这次远路归来.体仁开始喜爱华太太,向她恭维了一番.掏出了二十五块钱交给银屏,告诉她买床新被子,床单子,还有屋里用的别的东西.他又想给女用人五块钱,但是银屏说:"你不要这么浪费.给她一块,她就会好高兴.现在咱们像新建家一样,得节省就节省才是."她把女用人叫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钱,得意洋洋的说:"这是姚少爷赏你的一块钱.还不赶紧道谢.下次少爷来,好好儿伺候."女用人接了钱,请了个安,满脸赔笑说:"谢谢您费心.虽然我老眼昏花,还看得出富贵之家的大少爷,跟街上的穷骨头不一样.小姐说您来的时候儿,我就猜想您的样子,现在看见您了,知道小姐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不知小姐前辈子修了什么福,这一辈子遇见您这么个贵人." 体仁走的时候儿,费了半天劲儿才把狗拦住.银屏送他到门口儿,凑到他耳根子底下,说下次来给房东太太带点儿礼物.体仁兴高采烈而去,觉得又找到一个新生活,有这么美妙一个秘密,好不乐煞人也.
2004年08月23日 17点08分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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