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短篇】 米嘉之恋
谭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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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9月03日 06点09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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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度,于是对他说: “好吧,你走吧,你走吧,我再也没有力量忍受了。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澄清一下我们的关系。你现在瘦得不象样子,妈妈说你肯定得了肺结核。我再也受不了啦!” 于是米嘉决定离开莫斯科。临行之际,米嘉虽然痛苦万分,然而他自己也觉得吃惊:他仿佛还有一种幸福的感受。当他乡村之行已定,一切过去的感情又回到他的头脑里来了,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那日以继夜地使他片刻也不能安宁的念头会是真的。只要卡佳有一点点改变,那么,在他的眼中,又一切都换了样子。这时,卡佳一点也不装模作样地气他,对他温柔热情如故(像他这样嫉妒成性的人能准确无误、非常敏锐地感觉到这点),于是他又在卡佳的家里坐到半夜两点钟,他们又有话可说了。而且离他要动身的时间越近,就越觉得这次分离是非常荒诞的行为,“澄清一下他们的关系”则完全没有必要。卡佳是从来不流泪的姑娘,这一次,她哭了。她的泪水突然使米嘉感到,她是他最亲最亲的人,一种强烈的怜悯的感情刺穿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她了。 卡佳的母亲六月初要带她去克里米亚,整个夏天将在那里消暑。他们决定在米斯霍尔见面,这样,米嘉也必须作米斯霍尔之行。 他收拾行装,作动身的准备,在莫斯科的这些天,他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像吃醉了酒似的状态之中,仿佛一个大病缠身的人,然而还很精神、还能够行动。他觉得自己很不幸,一种病态的不幸、酒醉后的状态。与此同时,他又深感幸福,这幸福也是病态的——卡佳对他又亲热起来,关怀备至,使他非常感动,她甚至陪他去买了捆行李用的皮带,好像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或者是妻子了。总之,他们初恋时的一切几乎又都复活了,他对周围的一切感受也回复正常了——这里的房屋、街道、来往的行人、车辆、春日的多云的天空、尘土的气味、春雨的清香、小巷里教堂院内越墙而出的白杨发散着寺院特有的气息,这一切仿佛都流露着他的离愁和夏天在克里米亚重逢的希望。他想到那时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干扰他们了,一切憧憬都会成为现实,虽然他并不知道“一切憧憬”具体指的是什么。 动身的这天,普罗塔索夫来他家和他告别。中学高级班的学生和大学生中,往往会见到这样一些青年,他们心地善良、为人敦厚、有些伤感、喜欢讥笑人,他们那副神态表现出仿佛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年长、最有经验。普罗塔索夫就是这种类型的青年,是米嘉的亲密朋友之一,也是他唯一真正的朋友。虽然米嘉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内向的人,对普罗塔索夫却无话不讲,所以他知道米嘉的全部爱情秘密。他望着米嘉捆皮箱,看见他的两手在发抖,必里有些难过,他明智地苦笑了一下,说道: “你们都是纯洁的孩子,愿上帝饶恕你们!然而,我亲爱的唐波夫省的维特①不管怎么说,你应该懂得:卡佳首先是一个最典型的女性,就是警察署长对她也没有办法。你、作为一个男性,由于传宗接代的本能,拚了性命都在所不顾,向她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当然,你的行为是完全合乎规律的,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于是神圣的。尼采已经公正地指出:你的肉体是最高的理性。然而你在这条神圣的道路上可能跌得粉身碎骨,这也是合乎规律的。在动物界也有这样的属类,按照规律,它们为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的行为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②。大概这个规律对你并非必然。那么,你要特别注意,自己珍重。总之,不要太心急。‘容克地主史密特,真的,夏天会回来的!①天地之大,怎么你偏就和卡佳狭路相逢了呢?!瞧你使劲捆皮箱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完全不同意我的意见。我看你还非常喜欢这条狭路。好吧!请原谅我冒昧的逆耳忠言,愿圣徒尼古拉②和随从他的圣者保佑你一路平安!” 普罗塔索夫握了握米嘉的手,走出去了。米嘉捆好被子和枕头,这时,住在对面的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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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沉浸在这不寻常的柔和的昏暗、深邃的宁静、温暖的夜色里面,沉浸在和夜色溶在一起的、飘浮不定黑乎乎的沉沉雨云之中。此时此刻,那宁静、淳朴、贫穷的乡村,那早已进入梦乡的烟熏火燎的俄式木屋,这里的善男信女人报喜节①起就不升火的习惯,这一切又一次使米嘉感到惊异和喜悦。呵,这昏暗、温暖的草原是多么美好呵!四轮马车在坎坷不平、泥泞的路上颠颠簸簸地行驶着。一家殷实的庄户院子外面的老槲树耸立入云,那光秃秃的枝条,看上去很不悦目,杈桠上还有几点黑乎乎的鸦巢。木房前站着一个奇奇怪怪的、好像来自远古年代的庄户人在昏暗里张望,这人赤着两脚,身穿破破烂烂的粗呢上衣,一头留得长长的直发上面戴着一顶羊皮帽子……不一会儿,下起雨来。这是一场温暖的、沁人心脾的、芬芳的春雨。这时,米嘉沉入了冥想之中。他想象睡在这木房里的姑娘、媳妇会是什么样子;他也想起这个冬天和卡佳接触中知道的有关女性的一切。然后,在他的头脑中,卡佳、木房里的年青姑娘、夜色、春时、雨水的清爽气息、已经耕过了的富饶土地的芳香、马的汗味、对那只皮手套上的香味的回忆……这一切都溶合在一起了…… 8 乡村的生活宁静而迷人。 从车站回家的途中,卡佳在他心中仿佛淡漠起来,溶合在他周围的一切事物之中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不过是路上和刚到乡下的那几天的一种错觉罢了。因为当时他睡足了觉,得到休息,头脑清醒了一些。从童年时期起就十分熟悉的老家、村舍、乡下的春天,春日那光秃秃的、空旷的田野,正准备百花吐艳、万象更新的大自然,这一切景象使他觉得十分新鲜。 米嘉的老家是个不大的庄园。房屋古老,陈设很简单,家务也不复杂,不需要很多来人伺候。对米嘉来说,一种平平静静的生活开始了。他的妹妹安娜是个中学二年级的学生,弟弟科斯佳是士官学校少年班的学员,他们都在奥勒尔上学,大概六月以前不能回来。母亲奥丽佳·彼得罗芙娜一向自己管理家务,只有一个管家帮助她料理一些事务,(家中的人称他为村长)因此,她常常在大田里转,晚上,天刚见黑就躺下睡了。 米嘉回家以后大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他梳洗打扮得干干净净,从他那间洒满阳光的房间走出来(他的房间向东,窗子面向着花园),到其它房间里转了一遭,他清楚地感受到家的温暖、慰藉心灵的平静、觉得一身清爽。家中的东西都还摆在他所熟悉的、原来的地方,和许多年前一样,室内依旧弥漫着他熟悉的那种香味。他进门之前,家里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房间的地板都已经擦洗得干干净净。大厅通着过道和沿用旧称的听差室,那里的地板还正在擦洗。一个满脸雀斑的姑娘正站在阳台门旁的那个窗台上,嘴里吹着口哨,踮起脚来擦着窗子的上排玻璃,在下排玻璃上反射出的蓝色的影子,仿佛是远景的画面,使女帕拉莎从盛着热水的桶里拎出一块大抹布,赤着雪白的两脚,小小的脚跟儿着地,从满是水的地板上走过来。她一面在卷起来的袖子上擦着那热得发红的脸上的汗水,一面和蔼可亲地、随随便便地、急促地说道: “请去用茶吧!天还没有亮,妈妈她老人家就和村长一起去火车站了,您大概没有听说吧!……” 突然,米嘉觉得卡佳威严地出现在眼前了。他明白,那卷起袖子的女人的手臂、那站在窗台上踮着脚擦玻璃的姑娘的女性线条、她的裙子、裙子下面的两条粗壮的、光着的腿,这一切都勾起他对卡佳热切的眷恋。他满怀喜悦地感到她的力量,觉得自己是属于她的,而且在这个早晨,在他的全部感受中,她都无所不在,仿佛就悄悄地生活在他的身旁。 这种感觉与日俱增,越来越清晰、明确,仿佛她就在这里,呼之欲出了,而且这一形象日益变得美好起来。这时,他的头脑已经渐渐清醒,心情也随之慢慢平静下来,于是他忘记了那个真实的、普普通通的卡佳。在莫斯科时,由于她和米嘉按自己的愿望创造的那个卡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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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阴影斑斑的林荫小径,然后又走到阳光充沛的花园两侧的林边的路上,望着丛林树木、初春的小白蝴蝶,听着初春的鸟儿在树头唱着甜蜜的歌。可是他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只觉得到处都是死神,都是大厅里那张可怕的桌子和门廊上锦缎包着的棺材盖。他觉得太阳也不象以前那样发光了,草也不像以前那样绿了,在那仅仅表面被太阳晒得发暖的嫩草上,连小蝴蝶的飞舞也和以前不同了。 总之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仿佛世界的末日即将来临,一切都变了。因此,美好的春时、它的永恒的芳华都显得那么可怜,那么忧伤!整个春天,以及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有这样的感受,或者觉得仿佛如此。就是家中的地板,虽然已经擦洗过多次,全家打开门窗通了许多次风,他仍觉得有一种可怕的、令人恶心的、甜丝丝的气味…… 现在,虽然情况完全不同,然而米嘉又有了这种莫明其妙的感觉。这个春天,他初恋的春天,也觉得和以前的春天完全不同。世界在他的眼中又变了样子,到处充满着与事物本身不相干的东西。区别在于这一次并不可怕,没有满怀恶意、虎视眈眈,刚好相反,它是和春天的喜悦,生机勃勃的景象,和协、美妙地联系在一起的一种感觉。这个与事物本身无关的东西就是卡佳,或者确切地说,是他要求于卡佳的、他所希望的、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现在,随着春日一天天的流逝,他希求于她的反而越来越多了。但是,卡佳现在不在他的身边,只有她的形象留在他的心上,而且这形象并不是真实的、实际存在的,仅仅是他所憧憬的,仿佛卡佳本人和他所向往的白玉无瑕的、无限美好的那个形象并没有什么出入。因此,米嘉的目光无论接触到什么,他都感到卡佳的这一形象栩栩如生地站在他的眼前,而且呼之欲出了。 11 回家后的第一个星期,他心情愉快,确信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当时还是初春时节。他坐在客厅里敞开的窗前看书,从后花园的松树和冷杉的树干间望着草地上肮脏的小河,望着小河后面山坡上的村庄。在邻居地主花园中的百年老桦树上,白嘴鸦呱呱叫个不停,它们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忙碌着,虽然操劳使它们精疲力竭,但它们却以此为乐,只有早春时节它们才如此欢快地吵闹着。山坡上的村庄,看上去灰蒙蒙的,景色也不大吸引人,只有垂柳枝头初吐新绿……他走进了花园。花园还光秃秃的,显得玲珑剔透、矮矬矬的,只有林边空地上呈现出一片青翠,小草间杂着绿松石①色的小花,林荫路上的金合欢嫩叶满枝。花园南面的一块偏低的凹地上有一株樱桃树,枝头已经泛白,小小的花朵零零星星地开放了……他走到大田里去。大地空旷而单调,去年的麦茬像刷子似地支棱着,已经见干的田间道路呈褐紫色……这景色像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健美少年人,说明正是大自然充满了希望和期待的时节。他觉得这一切就是卡佳的化身。他或是和庄园里忙忙碌碌做日工的姑娘们嘻笑;或是和下房里的佣人来往;或是读书、散步、到村庄上熟识的庄户人家去作客;或是和妈妈聊天;坐着轻便马车和村长(他是个身材高大、粗鲁的复员兵)一起到大田里去转转……看上去,这一切都吸引着他,其实,这不过是一科错觉而已。 又过了一个星期,一天夜里,降了一场喜雨。这之后,太阳晒得热呼呼的,春天卸下了它的柔和的淡装,眼看着大自然不是按日,而按时地在改变着样子。田地已经全部耕过了,麦茬地仿佛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天鹅绒;田埂上绿油油的,院内荣荣小草更加青翠;天空碧蓝碧蓝的,阳光也越发显得灿烂了;花园迅速地换上了艳装,看上去悦目柔和,基调是绿色的;丁香树灰吐吐的枝条上一片紫花,芳香扑鼻,墨绿色的丁香叶发着亮光,阳光把点点光斑洒在林荫路上;许多闪着铁蓝色光泽的大黑苍蝇已经出现在丁香叶上和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光斑上;苹果树和梨树枝条还清晰可辨,然而已经长出了灰绿色的小嫩叶,在其他高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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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的衬托下,看上去仿佛满园都是弯弯曲曲的果树枝条结成的大网;奶白色的鬈曲的小花瓣已布满枝头而且日益繁花盈树,变成一片雪白、芳香馥郁、沁人心脾了。在这美妙的时刻,米嘉满怀喜悦地密切注视着他四周春日的一切变化。然而卡佳并没有在这一切美好事物中消失,她一点也没有减色,而正相反,米嘉在一切事物之中都感到她的存在、她的美。他觉得她也和欣欣向荣的春天、洁白华美的花园、日益变得碧蓝的天空一起生机勃勃、含芳吐艳了。 12 有一天,米嘉走进满室夕阳的大厅,准备用茶。突然他发现茶炊旁有一封信,这是那封他白白等了一上午的信。卡佳本来早就该回复他寄去的许多封信了。他迅速地走近桌前,望着这个小小的精致的信封,上面的不漂亮的字迹是他熟悉的,他觉得这封信光彩夺目,份佛又有些可怕。他一把抓起信,从房中走出去,踏上花园里的林荫小径,一直走到花园尽头。这里有一条小沟横断而过,他停下了脚步,撕开了信封。来信简短,只有几行字,他心跳得非常厉害,以至于他读了五遍之后才明白信中写了什么。他不断地读着信中的一句话:“我的亲爱的,我的唯一的亲爱的人!”读了这样的称谓,他觉得天旋地转了。他抬眼望去,天空非常明亮,显得雄伟壮丽,又喜气洋洋;花园里万花盈树,洁白如雪;黄昏降临,凉爽宜人;远处树丛的一片嫩绿中,夜营歌喉婉转,清脆、有力地唱着自我陶醉的、甜蜜的歌。这时,米嘉觉得一股热血涌到头上,连头发都感到发麻了…… 他慢慢地走回家中,他的那杯幸福之酒已经满得不能再满了。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小心地举着这杯美酒,心地平静、满怀幸福地等待着下一封信的到来。 13 园子里花团锦簇、五彩缤纷。花园南面有一棵枫树遥遥可见,它比其他树木都高,一身浓绿,打扮起来显得更高大、更引人注目了。 米嘉经常从窗子里眺望的那条主要的林荫路上的树木,也长得更高,更加醒目了,菩提老树的树稍上,嫩叶满枝,玲珑透光,看上去像剪纸似的,一排排淡绿色的新枝也欣欣向荣地插向空中。 这株枫树下面的林荫路侧,是一片矮矮的、乳白色的、香喷喷的花丛,这花看上去象满头蓬松的卷发。周围的一切—— 生机勃勃的枫树、它那高大的树冠、林荫路侧菩提老树的排排淡绿色的新枝,披着婚礼洁白盛装的苹果树、梨树、稠李树①,阳光、蓝天,在花园低处冲沟里、以及沿着林荫小径和南墙下生长的丁香、合欢、黑豆②、牛花、荨麻、接骨木…… 无不枝叶繁茂、欣欣向荣、一派万象更新的景象令人陶醉。在一片打扫得干干净净、绿油油的院子里,春回大地,满树青翠,花草丛生。园子显得有些拥挤,宅邸也仿佛小巧、漂亮了。大厅刷得雪白;古色古香的小客厅是蓝色的;休息室也是蓝色的,墙上挂着小巧的椭圆形的水彩画:拐角上那个空荡荡的、阳光充足的大房间是图书馆,向阳的一面墙上挂着圣像,靠墙摆着一排不高的榆木书柜;所有的房间,门窗都从早到晚大开着,好像全家都在等待贵宾似的;从所有的房间里都能看见房子周围那颜色深浅交映的、绿油油的树木和枝叶间透出的明亮、碧蓝的天空。这景色令人感到有一种节日的气氛。 卡佳没有来信。米嘉知道她不大喜欢写信,让她坐在桌前,找到纸、笔、信封、然后再去买邮票,对她是很困难的事……然而这些理智的想法对他的情绪没有什么帮助。几天来,他心中充满了幸福,甚至可以说是骄傲,满怀信心地期待着第二封信。可是现在他的信心消失了,焦急和不安与日俱增。因为他认为第一封来信之后,应该马上收到第二封信——更美好,给他更多欢乐的第二封信。然而卡佳却音信全无。 他不大去村庄了,也很少到田野里散心,整天坐在图书馆里,翻阅那些在书柜中已经存放了几十年、纸张已经发脆的杂志。在这些刊物上登载着老诗人的名诗,美好的诗句几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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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一个主题——从有人类以来它就出现在一切诗和歌之中——它现在占据了米嘉的全部心灵,他总是这样或那样把它和自己、自己的爱情、以及卡佳连在一起。于是他整小时、整小时面对敞开的书柜,一动不动地坐在安乐椅上翻找和读诵这些诗句,因而简直可以说是在自寻烦恼: “人们都进入梦乡, 让我们到荫凉的花园中去吧! 人们都已进入梦乡, 只有天上的星光…… 在向我们张望……” 这些迷人的话语和召唤,仿佛就是发自米嘉本人的肺俯,而且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他朝思暮想、感到无所不在的那个人而发的,有时他觉得这些话语是令人生畏的: “天鹅在如镜的水面上, 扇动着翅膀, 微波在河上轻轻荡漾, 啊!你来吧! 看天上闪耀着星光, 树叶在窃窃私语, 浮云在天际飞翔……” 他闭上了眼睛,多次重复着这个召唤,这是一个心的召唤,它充满了巨大的爱情,渴望着能赢得它,赢得一个幸福的结局。以后他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沉浸在房舍周围乡村中才有的那种万籁悄然的寂静之中。他痛苦的摇了摇头。 不,她不会听从他的召唤了,她正在别处的、遥远的莫斯科的氛围中放着异彩,不会有信给他了。这时,万种柔情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那段令他生畏的、他觉得不祥的、仿佛咒语般的诗句更加洪亮地在他的耳边响起: “呵!你来吧! 看,天上闪耀着星光, 树叶在窃窃私语, 浮云在天际飞翔……” 14 有一天,米嘉吃过午饭,躺下打了一个盹儿,起来以后就到花园里去了。春天常有姑娘们在园子里干活,这天她们正在给苹果树松土。米嘉去园里是想和她们在一起坐一会儿,聊聊天——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天气有点热,又没有风。他走在阳光斑驳的林荫路上,远远地就可以看见枝头上全是卷曲的小花瓣,一片洁白,尤其是梨树上鲜花怒放,在耀眼蓝天的衬托下,仿佛蒙上了一层淡紫色的轻纱。梨树和苹果树正是盛花期,花儿边开边谢,树下松软的土地上落英缤纷如雪。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和牲口圈里被太阳晒得发了酵的马粪味。有时,天空飘过片片白云,这碧蓝的天、这温暖的空气、这霉腐的气息给人以温柔甜蜜之感。在这春日芬芳的温柔之乡,那些在馥郁、洁白的花海里钻来钻去的蜜蜂和马蜂嗡嗡地叫着,催人入睡。不时还可以听到一、两声夜莺懒洋洋的吱喳的昼鸣,仿佛它在白天感到烦闷。 林荫路远远的尽头①,就是进打谷场的大门。花园围墙的左角上,一座黑郁郁的云杉林遥遥可见。云杉林前面苹果园里有两个穿花布衫的姑娘在果树间跑来跑去。和往常一样,米嘉看见她们就走出林荫路,猫着腰,从低矮的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得很长的苹果树下,朝着这两位姑娘走来。树枝带着女性的温柔擦着他的脸,散发着蜂密和柠檬似的香味。也和往常一样,红头发的姑娘松喀一看见他,就尖声尖气地边喊叫边哈哈大笑起来。 “欧,主人来了!”她喊叫着,装出一副害怕的神情;她本来坐在一段砍下的梨树枝上休息,这时,噌地一下跳了起来,伸手去拿铁锹。 另一个姑娘是格拉莎。她正相反,做出一副完全没有看见米嘉的样子,使劲地踩着铁锹。她的脚上穿着黑毡子做的软软的便鞋,里面满是白色的花瓣,她熟练地把铁锹踩进泥土里,翻出一锹土来,一面唱起歌来。她的嗓音洪亮有力,非常好听。这姑娘个子高高的,性格刚强,态度一向严肃。她唱道:“花园啊,我的花园!你的花儿为谁开呵,为谁放!” 米嘉走到那段被砍下来的老梨树枝前,在原来松喀坐过的地方坐下了。松喀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装出一副随随便便、十分高兴的样子,问道: “哟,刚起床吧?您可小心,别睡过了头,耽误了大事!” 她喜欢米嘉,但一直想瞒着,叫人看不出来,可是她又老露马脚——在他面前表现局促不安,说起话来叫人摸不着头脑,但总是暗示或者模模糊糊地叫人明白:米嘉之所以老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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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想着近日来读过的那些诗句: “玫瑰呵,玫瑰! 你扔有幸福的力量, 你受着甘露的滋养, 把艳丽的花蕾开放—— 看见了你,我仿佛已经看见 眼前出现了一个爱情世界, 它无比宽广、 神秘、令人向往、 它充满了幸福, 处处鸟语花香………” “甭惹我!”松喀喊叫起来,真有点害怕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好把他的头推开。“不然我可要喊了,我要是犯起性子来,能叫树林里的狼都吓得嚎个没完!我心上没有您,就是有点什么,现在也都过去了!” 米嘉闭上了眼睛,一声不响。太阳透过梨树的枝叶和繁花,把热乎乎的光斑洒在他的脸上,使他觉得有点发痒。松喀又温柔又像生气似地一面揪他那又黑又硬的头发,一面大声地说:“简直就是马鬃!”然后她把帽子搁在他的眼睛上。他感觉到后脑勺下面她的大腿——啊!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女人的腿了!他的头又挨着了她的肚子,闻到了她花布衣裙的气味,这一切都与芳香的花园和卡佳混合在一起了。远处夜莺烦闷的啼啭,近处无数的蜜蜂懒洋洋的、令人心荡神迷的嗡嗡声,温暖的空气中弥散着甜丝丝的香气,以及他脊背接触土地的普普通通的感受都引起他的痛苦和烦闷,他渴望着一种非凡的巨大的幸福。突然,云杉树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接着好像有人高兴地、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然后又传出一阵很响的咕咕——咕咕布谷鸟的叫声,这声音是那样近、那样突出、清楚,仿佛能听到喘气声和舌尖的振动,令人毛骨悚然。此时此刻,米嘉是那样思念卡佳,那样希望、甚至要求她能够马上赐与他这种非凡的幸福。这种渴望疯狂地占有了他的全部身心,以至于完全出乎松喀意料之外,猛然跳了起来,踏着大步扬长而去了。 满怀对幸福疯狂的渴望,听着云杉中突然传出的、在他头顶上回荡的清晰的一声巨响,他觉得这声音仿佛把整个春天的世界劈成了两半。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不会有信来了,不可能收到信了,莫斯科已经出了什么事,或者将要出什么事。 他,他已经完了,在他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15 回到家里,他在大厅里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他想:“她说得很对,如果我的眼睛即或不是拜占庭式的,起码可以说是疯狂型的。我瘦骨伶仃,体形很不匀称,长得干干巴巴的,行动又笨拙,漆黑的眉毛阴森森的,头发又硬又黑,的确像松喀说的那样,和马鬃差不多吧?!”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光着脚快速地走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来。 “您老照镜子,一定是交上桃花运了。”帕拉莎和蔼地开他的玩笑,她端着升着火的茶炊①往阳台跑去了。 “妈妈她找您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两个胳膊一悠,把茶炊放在已经摆好了杯盘、准备喝茶的桌子上,然后转过身来,猜中了米嘉的心事似地瞟了他一眼。 “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都猜着了!”米嘉想,他强打精神地问: “她在哪里?” “在她的房间里。” 太阳围着房子转了一圈,悬在西天上了。阳光照进房前的那片松林和冷杉林中,林子里亮堂堂的,松树和冷杉的阴影投在阳台上面,阳台下面的黄杨树在阳光下面亮晶晶的,像玻璃制品一样,这是夏日特有的景色。阳台的桌子上铺着雪白耀眼的桌布,树影斑驳洒在上面。阳光射到的地方还热乎乎的,黄蜂在放着白面包的竹篮、盛着果酱的雕花玻璃盘子和茶杯上面盘旋。这是一幅夏日乡村的美好的图画,它告诉人们可以去过一种幸福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母亲了解米嘉的处境当然不比别人差,他为了表示自己心上并没有任何令他苦恼的秘密,想在母亲出来之前去看她。于是,米嘉走出大厅来到过厅上。米嘉和妈妈的卧室、夏天安娜和科斯加住的两间房间——这四个房间的门都开向过厅。过厅上光线很暗,奥莉佳·彼得罗芙娜的房间就更显得一片翠蓝。家中的古老的家具,如屏风、五斗橱、宽大的床、神龛等等都搞在她的房里,看上去有点挤,但又令人觉得很舒适。虽然奥莉佳·彼得罗芙娜从来都不特别信奉上帝,神龛前仍然点着一盏长明灯。从开着的窗户望去,门前一条宽宽的荫影投在通往主要林荫路的那片没有整修的花坛上,这条荫影的后面,开门见山就是阳光璀璨、繁花如雪、绿树掩映、一片锦绣、喜气洋洋的园子。奥莉佳·彼得罗芙娜是个身材高大、清瘦、皮肤黝黑、为人严肃的四十多岁的妇人,她戴着眼镜,坐在一把安乐椅上,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织毛活,手中的钩针快速地钩动着,眼前的花园她已见惯不惊了。 “你找我有事吗?妈妈!”米嘉说着,跨进了门,在门口站住了。 “没有。不过想看看你。现在除了吃午饭的时候,总是看不见你,”奥莉佳·彼得罗芙娜继续织她的毛活,神情仿佛过于平静。 米嘉想起三月九号那天卡佳曾说过她很怕他的妈妈,于是回忆起她这句话中的迷人的含意……他局促不安地喃喃地说: “也许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没有,不过我觉得近来你心中有些烦闷,”奥莉佳·彼得罗芙娜说,“也许你出去走走,比如说……去米什切尔斯基家去串个门,他们家有好几个待聘的姑娘。”她微笑着又加了一句,“我觉得这是个殷勤好客、挺好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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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能抽出时间,我也很愿意去走走。”米嘉说,觉得真难以启齿。“现在咱们去喝茶吧,阳台上这会儿真好……咱们到阳台上去谈吧!”他深知母亲为人拘谨,久居乡下,考虑问题比较简单,所以不会再提起这个徒劳无益的话题了。 他们在阳台上一直坐到红日西沉。喝过茶,母亲继续织她的毛活,一面谈着家务、邻居、安娜和科斯加,也提起安娜八月份又要补考的事,米嘉听着母亲的话,有时也回答几句,他觉得自己又有离开莫斯科前的那种感受,好像身患重病、又昏昏沉沉了。 傍晚,米嘉在家里来回不停地踱步,他穿过大厅、小客厅、图书馆,直到开向花园的南窗,来回折腾,足足走了两个钟头。一抹殷红的残阳穿过松树和冷杉的枝叶照在大厅的窗上,干活的人们正在一排下房前准备吃晚饭,他们的欢声笑语时而传进房里来。从图书馆的窗户望去,黄昏时的天空仿佛褪了色,微微发蓝,而且给人一种平坦之感,有一颗玫瑰色的星星悬在天上,在这淡蓝色的天幕上。枫树绿油油的树冠衬着一片冬雪般的园中花海,真是一幅绝妙的图画。他就这样走着、走着,已经完全不顾家里人会说他什么。他紧咬着牙齿,以至于头都痛起来了。 16 从这一天起,他已经完全不注意春末夏初时节他周围的一切变化了。他当然看见也感到季节的推移,然而对他来说,花开花落已经失去了它的独立的价值,只能使他烦恼万分。他觉得大自然越美好,他就越痛苦。这时,卡佳已经真正具有妖魔之力了,她简直无所不在。这感觉已经到了荒诞的地步,他越来越满怀恐怖地确信卡佳对他米嘉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她已经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她已经把全部身心、她的爱情献给了别人。本来这一切原是应该属于他米嘉的,因此他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成为令人痛苦、完全不需要的了,而且越是令人痛苦而不再需要的一切,则越觉得美好。 他无法入睡,彻夜无眠。月夜之美无与伦比。夜色轻轻地降临在奶白色的花园之上;夜莺沉浸在欢乐安逸之中,轻声唱着绵绵的夜曲;歌声此起彼伏,它们在比赛,看谁唱得最甜蜜、最细腻、最干净、最有功夫,声音最美;一轮温柔、苍白的月亮低低地挂在花园上空,总是有淡淡的、无比美丽的蓝色浮云,象微波涟漪一般伴随着它。米嘉有个习惯,睡觉时不拉上窗帘,所以屋里整夜都可以看见月亮和花园。每当他睁开眼睛,望着月亮,就会突然像个疯子似的大叫一声: “卡佳!”这时他感到无比喜悦又极度痛苦,这种感情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与月亮有关的往事能引起他对卡佳的思念。然而他觉得月亮不但能够勾起他的回忆,而且更奇怪的是,仿佛花间月下往事已经历历在目了!有时,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强烈地思念卡佳,回忆着在莫斯科时他们之间的一切。这思念以巨大的力量控制着他,使他全身颤抖,像患了热病一样。他祷告上帝保佑他,然而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他想和她同卧在这张床上,就是在梦中相见也好。他想起冬天的时候,他曾陪卡佳去大剧院看索宾诺夫和夏里亚宾①演唱的歌剧《浮士德》。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晚上特别美好!他们坐在包厢里。大厅里灯火通明,异香扑鼻,空气闷热。下面的池座好像是无底的人海,楼上包厢金碧辉煌,扶手上和里面垂着的幔帐都是红色的天鹅绒。
太太
小姐服饰华丽,通身珠光宝气,上面垂下的玻璃大花灯闪着五颜六色的珠光。随着乐队指挥的手势,乐池里奏起了序曲,音乐时而如魔鬼吼叫,时而流露出深情和忧怨,还有那“从前在费尔城有一位善良的国王……”的唱段,他也记得很清楚。看完剧之后,他送卡佳回家。那是寒冷的月夜,这晚他在卡佳房里呆的时间特别长,没完没了的狂吻使他十分疲倦,临走时他把卡佳夜间扎辫发用的丝带拿回家中。现在,在这痛苦的五月之夜,他连想一想书桌里放着的这条丝带都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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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天睡觉,起床后就骑马到镇上去,火车站和邮局就在这个镇上。这些日子天气一直晴朗。大雨、小雨、雷雨都下过了,灼热的太阳光芒四射,阳光不停地在花园、田野、树林中匆匆忙忙地进行自己的工作。花园谢了春红,满枝浓绿。 森林里却花开草长、春意盎然了。这里,幽静中百鸟声喧,夜莺和布谷鸟不停地在召唤人们去观赏他们的绿色宝藏。赤裸裸的田野已经穿戴起来了,田畴青翠,各种作物的嫩苗都已出土了。米嘉整天整天地在森林和田野里消磨时光。 他每天早晨在阳台上或者在院子里无事傻呆着。白白地等待村长和佣人们从邮局回来,真觉得太没脸见人了。何况村长和家里的佣人也没有功夫为了芝麻大的一点小事情天天出去跑八俄里①。于是他自己天天去跑邮局。就是自己亲自去跑,回来时也只能带回一张奥勒尔的报纸或者安娜、科斯加的来信,这就更使他的痛苦达到了极限。那田畴、那森林,到处一片锦绣、喜气洋洋。这景色像石头压着他,他感到胸部疼痛,已经受着肉体上的折磨了。 有一次,傍晚时分他从邮局出来,取道邻近的一个庄园。 这庄园座落在一个大园子里,四周全是白桦林,现在已经无人居住了。他踏上了庄园的主干林荫路,庄户人称它为“大车道”。林荫路侧耸立着两排高大的云杉,看上去黑乎乎的,这条林荫路很宽、很气派,又显得阴森森的,路上铺着一层土红色的、光滑的、败落的针叶②,路的尽头就是庄园古老的宅邸。太阳在花园和森林左边渐渐西沉,夹道的树干上、铺满金色针叶的路径上都洒满了夕照,林明道上一片殷红,使人觉得清爽而宁静,四野悄无声息,雀鸟叽喳,啼破了园中的沉寂。老屋四周茉莉丛生,花气袭人,云杉的清香沁人心脾。在这宜人的景色中,米嘉感到巨大的幸福涌上心头,但却是一种久远的、陌生的幸福。突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这样一副景象:卡佳已经是他年轻的妻子了,她就坐在茉莉丛中破敝不堪的阳台上。这些幻觉使他非常害怕,他感到脸上紧绷绷的,已经变得和死人一样苍白了,于是向着林荫路大喊起来: “如果一星期之内还没有信来,我一定自杀!” 17 第二天他很晚才起床。午饭后他坐在阳台上,把一本书放在膝头上,两眼望着书页和上面的戳记,他神情迟钝,一面想: “去不去邮局呢?” 天气很热,在热乎乎的草地和发亮的、像绿玻璃做的黄杨树丛上,小白蝴蝶成对成双地互相追逐、翩翩飞舞。他望着这些小蝴蝶,又问自己: “去邮局?还是断然停止这些丢人的瞎跑,再也不去了呢?” 这时,村长骑了一匹小马驹正从山坡上下来,快进大门了。村长朝阳台上看了一眼,就径直向他走来。到他面前,村长把马停住,说道: “早上好!又读书啦?” 他扑哧笑了一下,向四周看了一眼。 “妈妈她正睡午觉吧?” “我想她在睡觉”,米嘉回答说,“有事吗?” 村长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很严肃地说: “是呵,少爷,书本固然好,可是不管办什么事都得看时候。您干嘛像和尚一样过日子?莫非咱这里大姑娘、小媳妇少吗?” 米嘉没有理他,低下头看书。 “你上哪儿去了?”他问,并没有抬头看他。 “到邮局去了,”村长说,“那里当然没有您的信,只有一份报纸。” “为什么说‘当然’没有呢?” “因为寄信人正在写,还没有写完呢!”村长不拘礼数、冷嘲热讽地说。因为米嘉不愿意和他聊天,所以生气了,“拿去吧!”他一面说,一面把报纸递过去,动了动僵绳,走开了。 “我一定自杀!”米嘉下定了决心,眼睛望着书,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18 如果米嘉开枪自杀,把自己的头颅打个粉碎,马上使他的年轻、强壮的心脏停止跳动,那么从此他就没有了思想和感情,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将从这无比美好的世界里消失,(这个世界才刚刚展现在他眼前),在一瞬间将和这一世界的一切生活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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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在那个傍晚,她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以如此巨大的力量和庄严的胜利出现在他的面前。这种状态使米嘉恐惧万分,比那天中午布谷鸟的突然的叫声给他带来的恐怖更大。 19 他不去邮局了,他以最大的毅力、怀着绝望的心情强迫自己断掉邮局之行。他也再不给卡佳写信了。因为一切尝试都试用过了,一切应该写的也都写过了——他曾疯狂地想使她相信:他对她的爱情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过的;他曾低三下四地乞求她的爱,如果办不到就是“友谊”也行;他厚着脸皮瞎说自己辗转床褥,信是躺在床上写的,企图唤起她对自己的怜悯或者多少理睬他一下;他甚至对她不无威胁地暗示说:他将离开人间,使卡佳和他的“一切更幸运的情敌”都获得自由,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他停止给卡佳写信并不再强求得到她的回信,用尽一切力量强迫自己不再期待什么(然而他心中却暗暗希望着:当他自欺欺人装得心平气和的时候,或者已经真正做到了心平气和的时候,会有信到来),用尽一切办法不去想卡佳,企图从对她的思念里解脱出来。他又开始读书,碰到什么书就读什么,又和村长一起到邻近的城镇去办一些事,而且内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听天由命,随遇而安! 有一天,他和村长从邻近的一个大村子往回走。他们车上套的是快马,一路上跑得很快。村长坐在前面赶车,米嘉坐在后面,两个人在车里都颠簸得很厉害,特别是米嘉。他紧紧地抓着垫子,一会儿看着村长的发红的后脑勺,一会儿望着眼前那仿佛在上下跳动的田野。快到家的时候,村长放开了缰绳,马换了小步往前走。村长边卷烟边看着敞开的烟荷包,得意地微笑着,说道: “少爷,您那天还生了我的气,其实用不着这样。难道我和您说的不都是大实话吗?书本好是好,可是逛的时候就不读它,因为不论办什么事都得看时候。” 米嘉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出乎自己的预料,他装出一副随便的样子,而且难为情似地笑了: “可是眼下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 “怎么没有?”村长说,“大姑娘小媳妇要多少有多少!” “姑娘不过逗人玩罢了,”米喜回答说,他尽可能地模仿村长的腔调。“找大姑娘可没有什么指望。” “并不是她们光逗您玩,是您不懂得怎么对付她们。”村长用指点的口气说,“您又舍不得花钱。俗语说,空匙子进嘴都刮舌头,没个汤汤水水哪行!” “我什么钱都舍得花,只要有好机会,真事真办,不是闹着玩儿。”米嘉突然毫不知羞耻地回答他。 “不怕花钱,事情就好办了。”村长说着,继续抽着烟,那样子好象还有点生那天的气: “我并不稀罕您的卢布,也不稀罕您的礼物,我不过是想让您高兴一点。我左瞧右瞧,少爷一直郁郁不乐、心里烦闷。 我想不行,这种事总不能搁下不管。我从来都把主人的事当自己的事办。我住在您家已经是第二年了,谢天谢地,无论是太太还是您从来没有说过我一句难听的话,要是换个别人,比方说,主人的牲口好坏他才不放在心上呢!吃饱了挺好,吃不饱,活该见鬼去。我就从来不这样。在我心上,牲口比什么都要紧。我对伙计们说:‘待我怎么都行,可是牲口得给我喂得饱饱的!’”米嘉正在想,村长是否喝醉了,可是村长突然改变了他那有点不高兴又像是倾吐知心话的调子,回过头来,试探地望着米嘉说: “我看阿莲嘉就挺好嘛!这小娘儿们年轻,有味道,够意思的,男人在矿上……自然,也得小小不言的,随便塞给她点儿钱。我看,总共花上五个卢布也就差不多了。比如说,一个卢布买点什么招待招待她,两卢布现钱塞到她手上。再给我买袋烟抽……不就行啦!” “这倒没有问题,”米嘉违反本意地说,“不过你指的是哪个阿莲嘉?” “自然是指看林人家的媳妇,”村长说。“难道您还不认识她?是新来的看林人的儿媳妇。我捉摸着您上礼拜日在教堂里见过她……我那时候就想:陪陪我们家少爷她倒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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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阿莲嘉没有向他问安,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村长继续跟她谈着话。因为米嘉没有听见他们前面的话,所以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她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听起来并非发自肺腑,好像和她的思想、感情没有关系。村长则在他说的每句话里,都轻蔑地、嘲弄地加进一些下流猥亵的暗示。她却轻轻松松、冷嘲热讽地回答着他,意思是说他对某某人有什么企图,可是做得十分笨拙、蛮不讲礼,而且又怯懦得要命,得了“妻管严”症。 “好啦,我说不过你,”最后村长说,他停止了和阿莲嘉的争吵,做出一副厌烦的样子,好象和她说什么是徒劳无益的。“你最好来和我们坐一会儿,少爷有话跟你说!” 阿莲嘉眼睛向一旁望着,把鬓角上的几束漆黑的头发塞进头巾里,仍然站着不动。 “来嘛,没有听见我说么,傻瓜!”村长说。 阿莲嘉想了一下,突然敏捷地从土围子上跳了下来,跑到他们跟前,在离米嘉躺的地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了,用她那又大又圆的眼睛高兴地、好奇地盯着他的脸。接着,她大笑起来,问道: “少爷,您真的和娘儿们没有勾搭吗?真像个教堂的助祭那样过日子吗?”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勾搭?”村长问。 “当然知道,”阿莲嘉说,“听说的嘛!他没有什么勾搭,他不会干这样的事。人家在莫斯科有心上人。”她突然挤眉弄眼地说。 “没有合适的人,所以就没有什么拉扯,”村长说,“这种事你能懂多少?” “怎么没有合适的?”阿莲嘉说,大笑起来,“咱们这里大姑娘小媳妇要多少有多少。瞧,这安纽塔不就挺好吗!?安纽塔,你过来,有事!”她喊着,声音很洪亮。 安纽塔的肩膀很宽,背上肉乎乎的,两只胳膊短短的。她听见有人叫她,转过身子来。她的脸长得很清秀,笑起来显得又善良又令人愉快。她拉着长腔喊了句什么作答,却更欢地干起活儿来。 “没听见对你说的话吗?下来!”阿莲嘉又用洪亮的声音向她喊话。 “我去你们那里没事干,还没学会搞这些名堂。”安纽塔拉着长腔愉快地喊道。 “咱们不要安纽塔这样的,咱们要更干净、更高雅一点的,”村长用指点的口气说,“咱们知道要谁!”于是他用意深长地瞧了阿莲嘉一眼。她有点窘促,脸也微微涨红了。 “不,不,不!”她答道,笑了一下,用以遮掩她的局促不安。“再找不到比安纽塔更好的了。要是看不中安纽塔,那么纳思琪佳总可以了。她穿戴干净,还在城里住过……” “少废话,住口。”村长突然粗暴地说,“去干自己的活去吧。瞎扯一通,也该够了吗!太太已经骂我,说我把你们这些人惯得只会唉声叹气扯闲蛋……” 阿莲嘉跳了起来,一手抓起了木叉,她的动作又是无比敏捷、轻巧。这时卸完最后一车粪的工人喊道:“吃早饭啦!” 然后他拉了一下缰绳,麻利地赶着空车,沿着林荫路往下坡驶去,车子在路上吱吱地响着。 “吃早饭啦,吃早饭啦①!”姑娘们用各种嗓门喊了起来,扔下铁锹和木叉,从土围子上跳了下来,那光着的、和穿着各种颜色袜子的脚一闪一闪地跑着。她们到云杉林前去拿她们带来的、用包袱包着的早饭。 村长斜了米嘉一眼,向他挤了一下眼睛,意思是说:有门儿了。接着,他把身子撑起来,半坐着,用上司的口气批准似地说: “好吧,要吃早饭就吃早饭吧……” 在像墙似的云杉林前,穿着花布衫的姑娘们随随便便、高高兴兴地坐在草地上,打开了她们的包袱,取出油饼,放在伸得直直的两腿间的裙子上,开始大嚼起来。有的就着瓶子喝牛奶,有的喝葛瓦斯,她们继续高声谈论,七嘴八舌地瞎扯,说每一句话都大笑不已,不时用好奇、挑衅的目光瞧一眼米嘉。阿莲嘉凑在安纽塔身旁,正在跟她咬耳朵说悄悄话。 安纽塔忍不住笑了,使劲地把阿莲嘉推开了。她笑得那样迷人(阿莲嘉则捧腹大笑,把头靠在自己的膝头上),然后,她拉着长腔,装出窘惑不安的样子对着云杉林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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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他一副过节的模样,看上去酒足饭饱、迷迷糊糊、醉意阑姗。 “少爷,咱们快到树林里去,”他悄悄地说,“我对太太说了,我要去看看特里丰,跟他谈谈蜜蜂的事。趁着太太睡午觉咱们快点走,不然她醒了,说不定又改变主意……您带点什么去款待特里丰,他喝醉了,您就和他聊天缠住他,我想办法悄悄地跟阿莲嘉说上几句。您快点出来,我已经把车套好了……” 米嘉跳了起来,经过听差室门前,一把抓起了帽子,迅速地向车棚子奔去。一匹性子很烈的小马驹已经套在轻便的两轮车上,正等在那里。 23 小马驹一阵风似地出了大门。他们在教堂对面小商店前把车停下,买了一磅腌肥肉①、一瓶伏特加,就又赶着车飞快地向前驶去。 在庄园出口处,他们从一幢木屋前一闪而过。安纽塔站在房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村长和她开玩笑,喊了一句什么粗野的话,然后摆出一副醉醺醺的、毫无意义的、骠悍的劲头,紧紧地勒住了缰绳,就用皮缰抽了一下马屁股。小马驹又加了把油,飞跑起来。 马车颠簸着。米嘉坐在车上,拚命使自己坐得稳些。他觉得后脑勺晒得热乎乎的,很舒服。田野的热风迎面扑来,弥散着大麦的花香、尘土和车轴油的气味。大麦正在扬花,田里滚着一片银灰色的浪,像张张贵重美丽的毛皮一样。云雀唱着歌,时而在这片麦浪上空盘旋,时而又俯冲下来,侧着身子在麦浪上面掠过。前方远远可见一片蓝蓝的森林,给人以温柔之感…… 一刻钟之后,他们已经进了林子里。马车仍然跑得很快,在林中荫凉的路上飞驶,车轮不时地辗在树桩和伐根上,车身颠簸得厉害。太阳晒进林里,把光斑洒在路上。路旁茂密的草丛中无数的野花竞相吐艳,一路上都显得喜气洋洋的。阿莲嘉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脚上穿着皮靴,两腿伸得很直,坐在看林人住的小房子旁的枝叶茂盛的小槲树林里,正在绣花。 村长赶着车从她身旁一闪而过,向她威胁地甩了一鞭,立刻勒住马,把车停在门口了。森林里小槲树叶子发散着清新、苦涩的芳香,使米嘉惊异不已。一群小狗围着马车汪汪狂吠,满森林都是犬吠的回音。这些小狗愤怒地叫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可是那张张垂着长毛的小脸蛋上却是一副善良的神情,个个都还摇着尾巴。 他们下了车,把小马驹拴在窗前一棵被雷劈过的干枯的小树上,穿过光线很暗的门廊走进房里。 守林人的小木房里非常清洁、舒适,很挤、也很热,因为两扇窗子都有阳光射进来,而且早上烤过精粉面包,还烧过炉子。阿莲嘉的婆婆费多西娅是个干干净净、仪表优雅、令人起敬的老太婆,正生在桌前、背对着一扇叮满了小苍蝇的窗户,阳光直泻而入。看见了少爷,她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们相互问候之后,就坐下抽起烟来。 “特里丰在什么地方?”村长问。 “他在仓房里睡午觉呢!”费多西娅说,“我马上去叫他。” “事情有门儿了!”老太太走出去之后,村长悄悄对米嘉说,一对眼睛都在挤弄着。 米嘉并没有看见事情有了什么眉目。他只觉得局促不安,简直受不了,他觉得仿佛费多西娅已经完全看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三天以来萦绕在他脑际的的一个可怕的思想又出现了:“我在干什么?我要发疯了!”他感到自己好像是一个夜游症患者,正在服从着外在意志的支配,越来越快地走向那具有无限诱惑力的、可怕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为了保持随随便便、心境平和的样子,他坐着吸烟,端详着这间小屋的陈设。特里丰是个精明而生性凶恶的汉子,他一定比费多西娅更厉害,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来意。当他想到这些时,感到特别难为情。然而与此同时,又一个思想涌了上来:“她睡在什么地方?睡在这里的木炕上?还是在仓房里?”他想当然是睡在仓房里。森林中的夏夜,仓房的窗户没有窗框,也不安玻璃,整夜都能听得见催人入睡的树林的低语,她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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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丰不想欠下人情,也拿出了一瓶酒,村长终于喝得酩酊大醉了,以至于连车都上不去了。他先扑倒在车上,那受惊的小马驹几乎没把车子拖跑。米嘉一声不响,毫无表情,耐心地等村长上了车。村长又不管不顾地赶着车飞跑。米嘉沉默着,手紧把着车,眼睛望着他眼前跳动着、颤抖着的傍晚的天空和田野。田野上空,云雀向着残阳飞去,正在结束它们的柔和悦耳的歌唱;东方天际已经笼罩在夜幕将临的一片暗蓝之中,远远的还挂着一抹晚霞,预示着明天又是晴朗的天气。米嘉曾多么熟悉和欣赏这黄昏时分的绚丽呵!可是现在他觉得这夕阳、这彩霞都与他无关。在他的思想中、心灵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晚上! 家里收到了信,证实安娜和科斯加明天晚车到达——这个消息等着他。他一听见这个消息,就吓了一跳。他想:他们回家后,晚上会跑到园子里去,会到冲沟和窝棚那里去玩……后来他又想起,从车站回来,晚上九点以后才能到家,然后还要吃饭、喝茶…… “你去接他们吗?”奥莉佳·彼得罗芙娜问他。 他觉得自己的脸马上白了。 “不,不想去……我有点不想去……车里也坐不下那么多人……” “坐不下的话,你就骑马去嘛……” “不,我不知道……真的,去这么多人干什么?起码现在我不想去……” 奥莉佳两眼盯着他。 “你不舒服吗?” “一点也没有,”米嘉几乎是粗暴地说,“我不过是非常想睡觉……” 他马上回到自己房里,在黑暗中躺到沙发上,没有脱衣服就睡觉了。 夜里他听见了远远的、缓慢悠扬的音乐,看见自己悬在一个巨大的、泛着微光的深渊上面。这深渊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深,发出金色、耀眼的光芒,里面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后他非常清晰地听见乐声四起,声音无比柔和而忧伤,有人唱道:“以前费尔城里,住着一位善良的国王”……他深受感动地颤栗了一下,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26 这一天仿佛长得到不了头。 米嘉呆呆地,像个木头人一样,出来喝了茶,吃了午饭,又回到自己房里躺下了。他顺手拿起书桌上已经放了很久的一本彼谢木斯基的作品,读了起来,但一个字也没明白写的是什么。他又看了老半天天花板,听着窗外阳光灿烂的夏日花园里有节奏的、均匀的风吹丝绸般的声音……他起来了一下,到图书馆去,想换一本书。这间古色古香的、安宁美好的房间,从一面窗子望去,就是那株先人种下的老枫树,引人入胜;从另一排窗子望去,西边的天空一片碧蓝。此情此景使他想起春天的日子;那时,他也坐在这里,读着旧杂志里的诗篇,仿佛卡佳无所不在,这里成了卡佳的世界。现在他觉得那已经是非常久远的往事了,于是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里。“真见鬼!”他愤怒地想,“让这段诗一般的爱情悲剧全都见鬼去吧!” 他曾打算如果卡佳再不来信就开枪自杀,他现在对这种企图也感到愤慨。于是又躺下,拿起那卷彼谢木斯基选集看起来。他仍然和刚才一样,读着书,却什么也不明白。有时望着书本,心里却想着阿莲嘉,他觉得腹部在颤抖,这颤抖迅速遍及全身,而且越来越厉害。时近黄昏,阵阵颤栗越来越紧地冲击着他。他听见家里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院子里也有人声,现在已经准备套四轮马车去火车站了。 他觉得又像那次病中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一样,觉得在他周围流逝着的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好象与自己无关,因此觉得十分陌生、甚至对它抱有敌意。最后,帕拉莎在什么地方喊了一句:“太太,马车备好了!”接着就是干巴巴的、不悦耳的叮叮铃声,马蹄声和马车驶近大门前的沙沙车轮声…… “唉!这还有个完没有?!”米嘉觉得受不了,不自觉地嘟嚷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却贪婪地听着奥莉佳·彼得罗芙娜在听差室里下达的最后指示。突然铃声叮叮地响了起来,这叮叮声逐渐和向下坡路行驶的车轮声混在一起,渐渐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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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快点嘛!”她满心喜悦,偷偷地向他耳语着,然后向四面看了一下,就钻进了黑乎乎的、发散着干草气味的窝棚。 进去之后,她站住了。米嘉咬紧牙关,克制着身上发抖得牙齿咯咯地相碰,他赶忙把手伸进了衣袋里,把揉得很皱的一张五个卢布的票子掏出来塞到她的手里,紧张得两腿硬得像铁棍子似的。她迅速地把钱塞进胸衣里,坐在地上了。米嘉坐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的颈子,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需要吻她呢?或许用不着?她那头巾、头发的气味,那全身发散着的葱和木屋烟火的混合气味令他神魂颠倒、头晕目眩,他享受着它,领会了它的奥秘。然而和以前一样,肉体上的强烈的欲望,并没有转变为心灵上的渴求,没有上升为幸福、狂喜和全部身心的懒洋洋的强烈的快感。她向后一仰,就脸朝天地躺下了。他躺到她的旁边靠在她的身上,把手伸了过去。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抓住了他的手,拉下去按住了。 “这可不行,”她又像开玩笑,又像认真地说。 她把他的手拉开,紧紧地握在她的小手里,她的眼睛望着窝棚三角形窗外的苹果树枝,望着树枝后面的慢慢昏暗下来的暗蓝的天际和那颗孤零零地悬在天空中、一动不动、像个小红点似的天蝎星座里的大火星。她的那双眼睛流露着什么样的感情?现在他应该做什么?吻她的颈子?吻她的嘴唇? 突然,她拉起她的黑色短裙,催促地说: “来,快点嘛……” 当他们两人站起来的时候,米嘉心灰意懒、懊恼以极。阿莲嘉理着头发,重新扎好头巾,已经作为一个和他关系亲密的人、他的情妇高高兴兴地向他小声说道: “听说您去过苏波其诺村?那里牧师的小猪仔卖得挺便宜,这话真不真?您没听说吗?” 28 这个星期从星期三就开始下雨。星期六从早到晚大雨倾盆,下个没完,时而狂风大作,天色阴森森的。 米嘉一整天都在园子里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而且哭得非常厉害,有时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眼泪,那么不可遏止地流个没完。 帕拉莎到处找他,到院子里去,到林荫路上去叫他吃午饭,又喊他用茶,他都没有答应。 天气阴沉沉的,有些冷,潮湿袭骨,彤云四合。在黑乎乎的天幕衬托下,水淋淋的园中一片苍翠,显得清新、醒目。 不时刮过来的风把树叶上的积水吹下来,水流如注,向四面飞溅,仿佛雨中有雨。然而米嘉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能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白色帽子耷拉着,变成了深灰色,大学生的制服弄得黑不溜秋的,长靴筒直到膝部满是泥泞,他全身衣服都湿透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哭得肿肿的,目光像个疯子,那样子可怕极了。 他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着烟,跨着大步走在泥泞的林荫路上。有时,他信步走在苹果树和梨树之间,全身没在高高的草里,碰上弯弯曲曲,麻麻癞癞、上面长着灰绿色苔癣的、水淋淋的枯树枝。他有时在那变成了黑色的、被雨水泡得发涨了的长木椅上坐一会儿,又跑进冲沟,躺在窝棚里湿乎乎的麦草上,躺在他曾和阿莲嘉一起躺过的地方。由于天气寒冷和空气中袭骨的潮湿,他的两只大手变得铁青,嘴唇也紫了。 那死人般苍白的脸上,两颊陷了下去,仿佛微微发着淡紫色。 他仰卧着,一条腿放在另一条腿上,眼睛死盯着黑乎乎的草顶棚,望着棚顶上滴下来的麦粒大的雨滴。以后,他的颧骨绷得紧紧的,眉毛开始跳动起来。他猛然跳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揉得很皱、弄得稀脏的信。昨天土地测量员来庄园办事,要呆上几天,是他把这封信捎来的,他已经看过一百遍了。现在他又贪婪地、已经是第一百零一遍地看起来: “亲爱的米嘉,我有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请原谅吧!恳请您忘掉过去的一切!我不好,是坏人,是堕落的人,配不上您,但我热爱艺术!命运已定,决心已下,我要走了。您会明白我是和谁一起走的…… 您是很敏感、很聪明的人,恳求你不要折磨我和你①自己!请你不要再给我写信,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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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劳无益的!” 看到这地方,米嘉把信揉成团儿,一头扎进湿乎乎的麦草里,疯狂地咬着牙,抽噎着,已经泣不成声了。这不小心写出的“你”字呵!它勾起了他多少回忆,仿佛又使他们的亲密关系得到了恢复。于是万种柔情一齐涌上心头,使他无法消受——这是一种超乎人类之上的力量!可是在这个“你”字的旁边,乃是绝情绝义的声明,而且甚至说事到如今,给她写信也是徒劳无益的!呵!是的,他明白这一点——是徒劳无益的!一切都完了,永远永远地完了! 傍晚时分,比早上还要大十倍的滂沱大雨向园中一个劲儿地倾盆而下,而且突然惊雷阵阵,终于使米嘉想回家了。他从头到脚湿个透,全身冰冷,抖成一团,上牙打着下牙。他在树下向四面打量了一下,确信没有人看见以后,急忙跑到他自己的窗前,从外面把窗子推开——这是老式的窗户,可以打开一半——然后从窗子跳进房里,锁上了门,扑到床上。 天很快就黑了。房顶上、房四周、花园里,到处一片雨声。雨声仿佛加倍地响,而且各处响得也不一样。园子里是一种声音;房前房后,滴哒雨声汇合着水槽里流水哗啦哗啦的响声——这又是一种雨声。这些声音使骤然进入麻木昏睡、全身发僵、动弹不得状态的米嘉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同时他又觉得鼻孔、呼吸、脑袋都火烧火燎的,好象有人给他施行了麻醉,使他进入了一个另外的世界,置身于完全不熟悉的黄昏里,---釉谀吧说募抑小Kじ械搅耸裁纯膳碌氖?将要来临。 他知道,也感觉到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外面正在下雨,夜幕降临,室内昏暗。他也听见在大厅里,妈妈、安娜、科斯加和土地测量员正坐在桌前边喝茶边聊天。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跟在一个离他而去的年轻姆的后面,一种莫名的、每分钟都在增加着的恐怖然而又是某种魔力的混合的感觉在控制着他。他预感到有个什么人要和另一个人去幽会。仿佛他也参加了这一违反自然的、令人极端厌恶的幽会。他的这些感受又好像是通过那个年轻手上抱着的婴儿而取得的,这婴儿的脸又白又大,伏在的肩上,想去看一看她的脸,他想,她是不是阿莲嘉呢?然而他突然到了一间光线很暗的中学的教室里,这里玻璃窗上都涂着白灰,那个女人就在这房间里,站在五斗橱前,面对着一面镜子。她看不见米嘉,因为他是隐形人。她穿着一件紧紧地包着臀部的黄绸衬裙,脚上穿着高跟鞋,腿上薄薄的黑丝袜是织花透明的,肉体可以看得很清楚。她神态懒洋洋的,又有些羞怯,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已经把那个婴儿藏在五斗橱的抽屉里。她把发辫从肩上甩过来,迅速地编起来,同时朝着门斜了一眼。她面对着镜子,镜中映出她那涂脂抹粉的小脸蛋儿,裸着的两肩、乳白透青的小小胸房以及上面粉红色的小奶头,门敞开了,一位先生兴致勃勃地、心神不定地张望了一下,走进来了。他身穿夜礼服,刮得光光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留着一头短短的鬈发。他进门以后,掏出一个薄薄的金烟盒,随随便便、毫不拘束地抽起烟来。她把辫子编好,怯生生地看着他,已经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她把辫子从肩上甩到后面去,举起了她那赤裸的两臂…… 他傲慢地抱住了她的纤腰,她也抱住了他的颈子,露出了她那黑乎乎的腋毛,贴在他的身上,把脸偎在他的胸前…… 29 米嘉突然醒过来,他一身是汗,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要死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物比地狱里和坟墓中的还要骇人听闻、没有出路、阴森可怕,这使他非常震惊。房间漆黑一片,窗外下着雨,滴哒的雨声和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使他受不了(就是一点点声音他都受不了),他全身发冷、抖成一团。他觉得更受不了和更可怕的是人类骇人听闻的、违反自然的性交行为,仿佛他刚才和那位面孔刮得光光的先生曾共享了这种性的感受。大厅里传来了欢声笑语。他觉得这些欢笑也是违反自然的,和他是格格不入的,是一种愚蠢的生活,对他来说是冷漠无情的…… “卡佳!”他说,在床上坐起来,两脚伸下床来,“卡佳,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大声地说,确信她就在这里,已经听见了他说的话。她沉默着,不回答他,是因为她也心情沉重,明白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可怕的事。“呵!没有关系,卡佳,”他痛苦而满怀深情地低语着。她想说:他已经原谅了她的一切,只要她能和以前一样投入他的怀抱,两人在一起共同得救,拯救他们明媚的春天世界里天堂般美好的爱情。当他说出:“呵!没有关系,卡佳!”这句话之后,他马上明白,并非没有关系,他知道在沙霍夫斯科耶庄园见到的、在茉莉花丛中的阳台上的一切美好的幻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根本不可能再现了。于是他轻声哭泣起来,哭得五脏六腑都疼痛欲裂了。 他觉得疼痛有增无减越来越厉害,他再也无法忍受。他没有想,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会有什么后果,他只强烈地希望那怕是有一分钟能摆脱他胸中的疼痛,他只求不要再陷入曾熬煎了他一整天的那个万分可怕的世界,只要不再堕进刚才他见到的那种世上是最可怕、最令人厌恶的梦境——他摸到了床头柜的抽屉,打开了它,抓起了冰冷、沉重的手枪,欣喜欲狂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嘴,枪口对着喉咙,心情愉快地、使劲地开了一枪。 赵洵译 作者简介: 伊凡·阿历克谢耶维奇·蒲宁(1870~1953),俄国著名诗人、小说家,俄国批判现实主义的杰出代表,俄罗斯文学史上最后一个古典作家。他曾两次获普希金文学奖,并于193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作品有《冬苹果》、《兄弟》、《旧金山来的绅士》、《故园》、《苏霍多尔》、《在
巴黎
》、《昏暗的林荫幽径》等中短篇小说。 蒲宁出身于沃龙涅什省叶列茨县一个败落的老式贵族家庭,从小生活在浓郁的文学气氛和优美而寂静的田园中。1889年离家后,作过校对员、图书馆员、报刊采访员等工作。他17岁起开始给报纸写诗,继而写作小说。他的作品继承了俄罗斯古典文学的传统;他的小说简练、紧凑、优美、擅长人物语言、形象、心理和自然景色的描写,有对往昔充满忆恋的挽歌情绪,尤其十月革命后寓居海外的作品中怀乡思旧的情绪愈甚,但这没有妨碍他在作品中对俄罗斯农民的命运的敏锐的描写和对社会的批判。 蒲宁的中短篇小说尤其以描写爱情见长,优秀之作几乎全是爱情小说。《米佳之恋》淋漓尽致地刻画了一个失恋青年的内心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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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国短篇:侯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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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解释,忍受朝我投来的轻蔑和嘲讽的目光。我走出门来,觉得有人尾随在后。我找不到马车钻进去;喜剧院前面已经见不到马车。沉重的脚步声历历可闻,总在跟踪着我。我哆嗦着回过身,看到一个魁伟的莽汉,我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已经注意到他,他的模样很像密探,或者比这还糟。他对我说话;我不知他说些什么,恐惧使我丧失了理解力;不过我还算头脑清醒,想到要摆脱他。恐惧给人以勇气,我顿时变作女中豪杰,猛地在他脸上打了一拐杖,然后仍掉拐杖,以便跑得快一点,我的大胆使他呆住了,我像闪电一样快跑,直跑到弗洛朗丝家才停住。第二天中午,我在拉上轻纱帘和柱头插上粉红羽毛的床上醒来时,以为做了一个梦,从昨天的奇遇和失望中感到极大的侮辱。我真以为自己断绝了爱情,我想自我庆幸,可是徒然,我感到要命的悔恨,烦恼又降落到我的生活中,一切都幻灭了。这天,我把拉里厄赶了出去。 “夜幕降临,给我带来的再也不是以往令人舒畅的激动。 我觉得世界平淡乏味。我上教堂聆听布道,决计变得虔诚;我着了凉,回来就病倒了。 “我卧床数日。费里埃尔伯爵夫人来看望我,叫我放心,我没有寒热,卧床反使我得病,我必须散散心,出门上喜剧院。我以为她看上拉里厄,希望我早死。 “事情并非如此;她硬逼我跟她一起去看《西拿》①的演出。‘您不去看戏了,’她对我说,‘正是虔诚和烦恼慢慢毁了您。您很久没看到莱利奥,他大有进步;如今观众有时向他喝采;我想,他会变得令人容忍。’“我不知道怎么被拖走的。再说,我已对莱利奥不再迷恋,在大庭广众中面对他的诱惑力,不用再担心毁了自己,我浓妆艳抹,坐到舞台一侧的大包厢里,面对我以为不再存在的危险。 “然而危险近在眼前。莱利奥美妙卓绝,我发觉,我更加钟情于他。昨天的奇遇我觉得只是个梦,莱利奥不可能不同于我在舞台上见到的那样。我身不由已地沉湎在可怕的激动中,这样激动是他感染我的。我不得不用手绢掩住泪水纵横的脸庞”;在慌乱中,我抹掉了胭脂,碰掉了美人痣,费里埃尔伯爵夫人催我缩到包厢深处,因为我的激动在大厅里引起轰动。幸亏我的手段高明,让人以为这样唏嘘激动是伊波利特·克莱隆小姐的表演引起的。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十分冷静、十分刻板的悲剧女演员,由于她的教育和性格,也许对当时人们所理解的戏剧职业是过于高不可及;但她在《西拿》中念‘多美’这个词的方式,使她闻名遐迩。 “说真的,她同莱利奥同台演出时,她的演技远远高于她的实际水平。虽然她对他的演技也表示合符分寸的藐视,她却不知不觉受到他的天才的影响。当他们俩在舞台上表演激情趋于一致时,她会向他汲取灵感。 “那一晚,莱利奥注意到我,要么由于我的打扮,要么由于我激动;因为我看到他在下场时,向当时流行坐在台上的一个观众问我的名字。从他们的目光朝我投来的样子,我一目了然。我的心扑腾乱跳,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我注意到,演戏时莱利奥的目光好几次往我这边射来。他询问的那个人是布雷蒂亚克骑士,骑士一面望着我,一面几次跟他说话;为了能知道骑士关于我对他说过的话,我情愿作出巨大牺牲!莱利奥的面孔不得不保持庄重,避免损害角色的尊严地位,却毫不流露能让我捉摸出布雷蒂亚克怎样谈论我的表情。再说我很不了解这个布雷蒂亚克,我想象不出他会说我好话还是坏话。 “就从这一晚起,我明白了爱情已把我同莱利奥拴了起来:这种激情完全是精神上的,具有传奇色彩的。我爱的不是他,而是他擅长扮演的古代英雄;这些一去不复返的直爽、磊落、温柔的人物,又在他身上复活了,我同他待在一起,通过他回溯到被后世遗忘的讲求美德的时代。我自豪地想,在那时,我就不会不被了解,受到诬蔑,我就能献上我的心,我就不会落到去爱一个戏剧幽灵。对我来说,莱利奥只是熙德的影子,只是今日法国人嘲笑的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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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因为我给您的只有这个。我永远不会答应见您。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匆匆看过,刚来得及扔到火里,躲过拉里厄,他发现我在看信。这封信的措词大约是这样的: 夫人,我一定得跟您谈谈,否则我便会寻短见。 一次,仅仅一次,只要一小时,如果您愿意的话。既然您信得过我的名誉和谨慎,见一次面您又怕什么呢?夫人,我知道您的身分;我了解您洁身自爱,我了解您虔诚,我甚至了解您对拉里厄子爵的感情。我不会蠢到希望从您那里得到超出怜悯的话,但必须是从您嘴里说出来的。我的心要接受下来带走,要不然我的心就要破碎。 莱利奥。 “凡是崇高的、大胆的信赖都会因处境危险而变得光彩夺目,为了这种光彩夺目,我要说,我时刻担心受到无耻的纨绔子的讥讽。我绝对相信莱利奥廉卑的真诚。况且我好不容易才相信自己有力量;我决意见见他。我已经全然忘却他憔悴的脸容,猥琐的样子,平庸的神态;我只认识他天才的魅力,他的风格和爱情。我这样回信: 我要见见您;找一个稳妥的地方;您从我这里得到的只有您所要求的东西。我相信您象相信上帝一样,倘若您想滥用这信任,您就是一个卑劣小人,我不会怕您的。 “回信:‘您的信任将保您无虞,躲过最坏的恶棍。夫人,您会看到莱利奥不会受之有愧,X公爵时常好意向我提供他在瓦洛亚路的房子;我把它派什么用场呢?三年来,对我来说,天底下只有一个女人。请在戏散场时赴约。’“下面指明了约会地点。 “我在四点钟接到这封信。整个商谈过程只在一天内进行。整个下午我像失去理智的人,在房里乱转;我发烧了。事情进展的迅速和决心下得这么快,同五年来的毅力截然相反,使我像做梦一样载沉载浮;我最后下了决心,看到自己跃跃欲试,没有时间后退,这时,我难受地倒在土耳其式长沙发上,呼吸止住了,只见房间在脚下旋转。 “我严重不适;必须派人去找外科大夫,给我放血。我禁止仆人向外人透露我不舒服;我怕有人提出不合时宜的主意,不想别人妨碍我晚上出门。等候这个时辰来到时,我扑倒在床上,甚至不让拉里厄先生进门。 “放血使我身上舒适了,同时使我感到虚弱。我陷入精神的极大郁闷中;我的幻觉随着热度升高而消失。我恢复了理智和记忆;我想起咖啡馆那次可怕的失望,莱利奥那副潦倒的样子;我真要为自己的疯狂举动脸红,从胡思乱想的顶端跌到平淡丑恶的现实上来。我再也弄不明白,我怎会决定以这种勇敢而浪漫的温情,换取等待着我的蔑视和使我不堪回首的羞耻。于是我对自己的决定后悔莫及;我哭泣自己的狂喜、爱情生活和即将断送的未来那种纯洁亲切的满足心境。我尤其哭泣莱利奥,我去见他,就要永远失去他,五年来我爱他是多么幸福,而几小时以后我再也不能爱他了。 “怅惘中我狠命扭自己的胳臂;放血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大量涌出;我只来得及打铃叫侍女,她发现我晕倒在床上。 我徒劳地与酣睡状态搏斗,终于沉沉入睡。我没做梦,也不难受,几小时内象死去一般。待我睁开眼睛,房间一片黝暗,我的公馆寂静无声;我的女侍睡在我的床脚边的椅子上。有一会儿我迷迷糊糊,十分虚弱,无法回忆和思考。突然,我记忆力恢复了;我寻思约会时间是否过去了,我是否睡了一小时或一世纪,是天亮还是天黑,我失约是否会使莱利奥自尽,是否赴约还来得及。我想起床,但我没有力气;我挣扎了一会儿,好象在做恶梦。末了我集中了全部毅力,给难受的四肢增添力气。我猛地下到地板上,掀开一点窗帘,看到月亮在花园树梢上闪耀;我奔向挂钟,挂钟指着十点。我扑向女侍,摇晃她,把她惊醒:‘吉奈特,今天几号?’她惊叫着离开椅子,想溜走,因为她以为我在说谵语;我留住她,让她镇静下来;我知道了自己只睡了三小时。我感谢上帝。我要叫一辆马车;吉奈特吃惊地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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