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7
二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科室也不例外。这么多年你来他走的,人员不断变化,莫野渐渐成了元老级人物,连护士长的“科龄”都没她长。但是莫野在护士里人缘不太好,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主要原因就是莫野这个人比较“艮”,一点不圆滑,不会变通,跟大家有点格格不入。 护理组是个需要密切配合的团队,各班之间衔接得非常紧密,但是严格的交接班制度执行起来其实也没那么死板,姐妹们嘻嘻哈哈之间你好我好大家好,没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但是到了莫野那儿就常常过不去。莫野交班时自己工作做得干净利落,一点点尾巴都不留,接班时也绝不肯给别人“擦屁股”(这是她的原话),治疗没做完你留下来做好了再走,卫生没搞好她也绝不验收;白班和夜班的床头交接,别人大多站在床边做做样子或干脆连病房都不去就在护士站里口头交待几句,莫野却要一丝不苟地看过每个病人才算数,遇有卧床的重症患者,她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身上有一点点压痕都要在交接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常常是病人出褥疮已经好几天了,出在哪个班儿谁也没注意,轮到谁跟莫野交接了,被发现了,就算在谁的头上了。谁让你接上一班儿时不认真呢?谁让你该给病人做皮肤护理时马马虎虎呢?认倒霉吧,但是心里肯定是恨死莫野了。谁挨着莫野的班儿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别的科室值班表都是固定的,唯有我们科总是不停地轮换,原因就是谁都认为让她一个人挨着莫野太不公平了,要“倒霉”大家轮流“倒霉”吧。 病房里的轻症患者大都不太遵守住院纪律,上午治疗时间内规规矩矩躺在病床上,中午以后便少见了踪影。护士测体温量脉搏不见人,按规定体温单又不能空着,便只好编造数值,久而久之,大家连病床上躺着的病人也懒得去实地测量了,随便编个差不多的数值填上应付差事。莫野却不厌其烦地一趟趟去找患者,挨个测体温数脉搏,实在找不到的,宁肯体温单空着也不肯瞎编,谁嫌空单子不好交差谁编数值添上好了,当然最后这活儿都是护士长的,护士长没法儿公然说服莫野造假,只好在病人出院后病案上交档案室之前自己代劳。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莫野不捅破,但也绝不肯同流合污。终于有一次出事儿了:一个心动过缓的患者,不知道哪一班儿的护士不了解病情给他的脉搏编成正常数值了,以后的人也马虎着照葫芦画瓢,医生据此停了提高心率的药,直到莫野的班儿心率曲线突然大幅度降低,才知道耽误了治疗。事儿发了,但法不责众,护士们规矩了一阵儿,继续偷懒,反正百年不遇一次疏漏,注意点体征异常的患者就是了。但是医生们只相信莫野,莫野观察病情细致入微,各项记录翔实准确,莫野上夜班绝不像别人一样偷懒打盹,没有重症病人也不停地巡视,有重症病人便分分秒秒坚守床边,医生们都愿意跟莫野做搭档,有她盯着,省心。但是他们查护理病案时公然找莫野的名字,得知跟莫野一道值班时毫不掩饰欢喜之情,也严重地刺伤了其他护士,有莫野比着,似乎我们每一个人都很差劲儿。更绝的是历任护士长,不管谁在科里当权,向大家提要求时都以莫野做参照,你们看人家莫野怎样怎样,竟然是她们不约而同的“官腔儿”。 莫野成了扎在大家心里的一根刺儿,碰一下就让人疼得要命。 但是莫野也有人不让我们忌妒的地方,她干得再好,也是永远的护士,不可能像大家一样护师、主管护师、主任护师地一级级晋升职称。莫野年年是科里的劳模,却总是宁死也不肯交出照片,光荣榜里永远只有一个空洞的名字。莫野最忌讳别人称她“白衣天使”,偶尔听到,总觉得是受了莫大的讽刺,“你见过我这么丑的天使么?”她怒气冲冲地质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这让大家心里有一点点幸灾乐祸似的欣喜,莫野映衬了我们的不足,我们也映衬了她的丑,这世界总还是公平合理的。
2008年05月08日 16点0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