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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场豪雨初晴。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有如湖泊般的薄薄云彩，就像三棱镜那样，把它清澈与绚丽的影像投射在天台一隅。尚且含着湿润之气的七彩光珠点点掠过高倍望远镜的镜头。于是所有囊括在那圆形镜片里的建筑物啦、熙熙攘攘的人流啦都被蒙上一层暗金色的薄膜。本来一丝不苟的现实世界如同在瞬间变身为一个不切实际与浪漫的梦境。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垂下手臂。方才还是多么隐蔽与不失浪漫气息的圆形乐土立即恢复为无垠的、铁一般的事实投射在他晦暗的金色瞳孔里。他把望远镜搁在天台的栏杆上，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就听到身旁伙伴的轻笑。他拧起金色的连心浓眉，因了他当然了解这笑声里很明显的嘲讽意味儿。他转过头。米诺斯•古利弗昂和他对视，显出漫不经心的神气，而且又肆无忌惮的笑了笑。两人正站在羽沉公司总部十八层建筑的至高点上。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正是羽沉公司的副总，他目前代替远隔大洋的总裁潘多拉•海因斯坦行使所有权力。而米诺斯•古利弗昂对于他来讲，则具有两重身份：于公，他属于羽沉公司法律顾问团成员；于私，他和拉达曼迪斯曾经有过从少年时代一直到不久前的同学之谊。此时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诡谲的笑意，从而得已阻住拉达曼迪斯的话头，先于他的朋友徐徐开口了，“真的……有这么强的吸引力吗？”拉达曼迪斯望着他——也可以说是瞪着他，只不过再次引起他的微微一笑。米诺斯猝不及防的沉下脸，显出在这场暗暗对峙中理所当然的上锋位置。拉达曼迪斯调转眼光，郁声郁气的答道，“你不理解。”米诺斯立即针锋相对，“我有什么不理解的。我说，拉达曼迪斯啊……”两个朋友一起倚在栏杆边。拉达曼迪斯略略站直身子，把握紧的拳头插在裤兜中，这就使微微隆起的裤兜略微撑起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米诺斯则用胳膊撑在栏杆表面，双手随意的相握。望远镜就丢在他们的一侧。两人共同了望相隔至少十条街区以上、几乎看不到的一个地方：那是宙地亚克公司总部所在的高层建筑。初霁的清风微微拂起米诺斯银灰色的长发与拉达曼迪斯金色的短发。米诺斯继续下去，“你的主意不错——明白吧，我是从你如此迫切的心情方面去考虑的，而不是从这办法本身的可操作性和是否明智方面去论证。喂，跟你说，正好，路尼就应聘在他的公司里。”拉达曼迪斯转过头，一面问，“路尼•巴路隆？”米诺斯继续神态闲逸的望着远方，“对，就是我的学生，路尼•巴路隆。”拉达曼迪斯望着他，立即说道，“这可太好了，我正在考虑要物色一个怎样的人选、又将怎样进入他的地盘。这下就不用担心了。哼……”他停顿了一下，“加隆•简米尼，来吧，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呢。”他失于阴郁的面庞终于显出笑容。不过这哑然失笑甚至于比他平常一贯严肃的模样更为来得生硬而且冷淡。他忽然问，“那么这个路尼•巴路隆可靠吗？”米诺斯这才转过头，“可靠，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对于你，拉达曼迪斯……你不是要求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吗？我想，对于如此毫不费劲的要求，没有人会办不到吧。”拉达曼迪斯点点头，“你讲得很对，米诺斯。”米诺斯似乎在思索。拉达曼迪斯问，“米诺斯？”米诺斯答道，“哦，那么我这就告诉他。”他取出手机，当着拉达曼迪斯的面打电话，“喂，路尼，是我，米诺斯。有件事情……昨天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应聘到宙地亚克公司吗，没有变化吗，那好，什么时候上班呢，明天？那好。跟你说，我目前的老板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喏，你的记忆力不错，就是我的同学拉达曼迪斯，有件事情拜托你。他目前有一件与宙地亚克方面扯上关系的劳务纠纷需要你协助一下，嗯，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详谈。就这样，待会儿见。”他关掉手机，“好了。”拉达曼迪斯重复，“好了。”米诺斯说道，“祝你好运，我的朋友。”拉达曼迪斯用胳膊肘儿拐了他一下，保持很具特色的阴霾笑意目送米诺斯摇摇摆摆走向天台的出口。

二锃亮的电梯间缓缓拉开。路尼•巴路隆从里面跨出来。他走在宽阔的走廊里。阳光洒落在他的前方与背后，唯独不肯眷顾他本身——他虽然步履匆匆，沉默与严肃的样貌把与之相宜的狭长影子投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就像一个与光亮不怎么匹配的倔强家伙。他梳理整齐的银灰色长发和整肃的灰色工作装都无一不在说明他沉闷以至于隐隐焦灼的性格特征。事实上他一直在思考、或不如说是回味昨天和米诺斯之间的交涉。他默默走在幽长的走廊里，距离副总办公室越是切近，就越是一遍遍反复回忆昨天的交涉。那时米诺斯刚刚向他讲清事情原委，作为稍事休息，将身子微微仰靠在高背靠椅上。他银灰色的流海儿微微飘拂，遮蔽他本来十分犀利的金色眸子，只留下一副晦莫高深的浅笑面对沉默的路尼。米诺斯说道，“那么，我们吃饭吧。”他略略直起身子，依然保持那种模糊的浅笑，低下头拾掇刀叉。路尼迟疑的开口了，“您是说，作为将来宙地亚克公司法律顾问团的成员，如果我蓄意促成劳务纠纷里，宙地亚克方面的困窘局面，那么加隆•简米尼就只有亲自去找拉达曼迪斯了？”米诺斯答道，“嗯，这正是拉达曼迪斯的目的。不过，你为什么要考虑这些呢，你只管做到我代为转达的事情、也可以说什么也不做就可以了。啊，路尼，我想，这件事情，未必是你有生以来遇到过的，最简单的一件事情呢。”路尼说道，“可以这么讲——就是这样。”米诺斯抬起头。他的金眸从浓密的流海儿间凸显熠熠光芒，“哦，那我就代拉达曼迪斯向你致谢。另外，工作愉快，路尼。”他举起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高脚玻璃杯。现在路尼停下脚步，他就站在宙地亚克副总办公室的门前。他抬头仰望镶嵌银饰的胡桃木双扇门，一边不禁揣测这失于高大的门扇后将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尤其是，即使是素来被认为性格刻板的他，也不免好奇可以引起堂堂羽沉公司副总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浓厚兴趣的加隆•简米尼究竟是何许人。尤其是即便仅仅出于职业习惯，他已深深预感到这场还未相互谋面即已开始的较量。他在心怀忐忑的同时，有些轻微的兴奋之感。有人在他的旁边很有礼貌的问讯，“请问，您有事要见加隆先生吗，那么您预约过了吗？”路尼转过头，出乎意料的看到一个蓄着蓝色小卷发的清秀少年。虽然不明究竟，他还是彬彬有礼的欠欠身，“对不起，我是新来的法律顾问路尼•巴路隆，一个星期之间预约过的。”少年微笑了，表示欢迎，“哦，原来是巴路隆先生，请进吧。”他敲了敲门，稍许等待算是得到默许，推开门，一面说道，“加隆，那位律师、路尼•巴路隆先生来了。”路尼走进来，正好看到他从宽大的楠木办公桌旁一跃而下，一边搁好座机的听筒。从眼前的情形来看，他已猜测到此前这位宙地亚克副总一定是毫不讲究的倚坐在办公桌边沿打着电话。他抬起头，和路尼打了个照面，“路尼•巴路隆先生是吧？好，我已经知道了。苏兰特，你先去忙吧。”那位少年答应一声，退出去了。他从外面轻轻叩上门。路尼这才开口说道，“您好，简米尼先生。”他们相互打量。加隆说道，“您好。”他随意的语气与随随便便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的动作十分相得益彰，正如他镶饰暗色花纹的领带与他淡蓝色的衬衣十分相得益彰那样。他并不微笑，可无论是从他一头飘逸的银蓝色发丝、还是从他奕奕生光的碧蓝双眸，以及他线条清朗的瓜子脸与剑眉都透出阳光的味道。他魁伟的身材与帅气到精致有余的相貌显得又是强硬又是生机勃勃。一句话，他俊美无匹、而且神气活现。所以引起拉达曼迪斯的艳羡与追逐不足为奇。当路尼望着他，脑子里不自觉的充斥着这些模模糊糊的想法时，加隆正在暗自形成对他的初始评价：他觉得眼前这个家伙与他的职业十分相配，但要除了他略微失于柔和的外貌之外。加隆从裤兜里抽出右手，垂在身子一侧，把左手伸向路尼，“欢迎您加盟宙地亚克，巴路隆先生。”

两人握了握手，路尼说道，“那么就请简米尼先生不要客气，尽管叫我路尼就好。”加隆点点头，“请坐。呃，您大概不太了解，在宙地亚克，我只有被称呼为加隆的份儿，不然的话，就和身为总裁的孪生哥哥撒加•简米尼弄混淆了。您知道，这个不是礼仪的范畴，而是属于……命运。”他提到命运，露出促狭的笑容。路尼望着他，依然平静的神情并没有透露出内心的好奇与……还有什么呢？也许，就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吧。那时他暂时找不到更加合适的词汇。虽说律师这个行当大都是些思维敏捷、口若悬河人士，不过，正像加隆信口所讲的那样，一旦超出某个范畴，他就是一个门外汉，一时间难以去把握一些东西。加隆说道，“您知道，公司这次再次招聘法律顾问，是源于的确遇到一些麻烦，而在同时，因为公司刚刚起步的缘故，又暂时抽不出人力来处理这类突然的事情，所以我们才有幸请到路尼的加盟。这样好了，一会儿我们一块儿吃饭，详谈一下。”路尼答应着，“那么，请允许我暂且告辞，简米尼先生……加隆先生。”加隆点点头，“一会儿我打电话给您啊。”午餐过后，路尼继续整理办公室。他把厚重的法学大辞典握在肋下，正在环顾房间，打算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这时传来敲门声。路尼回过头，答道，“请进。”来人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来，一面说道，“不打扰您吧。”路尼有些意外的喊，“加隆先生。”加隆随意的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因为还没有到工作时间，所以我想……散散心，来看看路尼在做什么。”路尼“哦”了一声，“您还在担心中午谈到的，劳务纠纷案。”他没有下文。加隆说道，“不。”他闲适的叉开两只膝盖，又用左手手指敲击沙发扶手消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是已经请到了专职负责此事的法律顾问吗？再说，我还可以主动去找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那个混蛋，之前他有打电话给我。”他一边略略转身，随意翻看一些还没有来得及收拣起来的书籍。路尼转过头，“您真的打算去找羽沉公司的拉达曼迪斯吗？”加隆丢开书本，“不是我打算怎么样，而是拉达曼迪斯那个小子竟然给我下了一个最后通碟。我当然可以不理会他这一套，哼，事实上，我才没有闲工夫理会他。不过那样的话，也许就会轮到哥哥亲自来处理这件事。无论如何，只要不让哥哥波及到里面就好。”路尼没有答话，他转回头。加隆继续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锃亮的方形皮带扣上。他望着默默收拾什物的路尼。当他略微俯下身子时，胸前两绺银灰色的散发就会随之微微飘拂，而肩后那些整整齐齐的发丝又会散落下来，遮饰他沉吟的面貌。加隆说道，“喂，给你出一道题目，律师小子。”路尼握着大本头的辞典直起身子，“好。”加隆说道，“提问，一个人怎么都无法跨过一本书，为什么呢？”路尼答道，“因为，这本书靠墙而放。”加隆直起身子，“错！你瞧，孩子。”他坐在位置上，随手把就近的一本书投掷到墙边，然后一跃而起，来了几步助跑，跨过那本书，又沿墙面向上一连蹬了至少十步，又跳回到房间的空地上，银蓝色发丝飞扬而起。他一面说道，“让我来纠正你，我的傻孩子，这是因为，那个人把这本书——握在手中。”路尼恍然大悟。他低头瞧了瞧手中正要搁置的大书，终于露出一抹犹豫的笑意。加隆望着他，也笑了笑，“喂，再来一道题，问，兔子什么时候会睡觉？”路尼怔了怔，“根据……兔子只会在白天睡觉，而且通常状况下，一次睡眠至多维持两个小时……”加隆掌不住“呵呵”笑着，他打断他，“路尼啊，你可真是太可爱了。错！兔子嘛，当然是在龟兔赛跑时会睡觉啦！”路尼扭过头，哑然失笑。加隆继续说道，“注意，问，路尼什么时候会微笑？”路尼转回头，有些窘迫的说道，“加隆……”加隆说道，“当然是在回答脑筋急转弯题目的时候。”路尼放下书本，倚靠在办公桌边沿旁，“错！”他含着在以往几乎不可见的轻狂微笑，“当然是在——和加隆在一起的时候。”他敛住笑容。刚刚那个似乎坏心眼儿的家伙悠忽即逝，就像一种极其微弱的灵魂一闪过后，立刻涅没、或者隐匿起来。他恢复为沉静的常态。加隆望着他，咕哝，“你这个小子。”路尼背转身，放下书本。把缄默的背影留给加隆。阳光从宽敞的窗口散射进来，将他银灰色的发丝与深灰色的衣装渍染为一种靓丽的淡金色，意外的显出些须妖异的气质。被照亮的浮尘，就像一些微不足道的蜉游生物在他颀长的身材周围无声游弋。加隆略略抬起头，迎向梅雨季节之后，格外灿烂与妩媚的阳光，在同时也是面向他，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伸出左手，拍拍路尼的肩，“上班时间到了，我走了。再见，路尼。”路尼略略扭过身体——他几乎只是在意识里转过身。事实上，他依然沉默如斯。加隆离开了。

米诺斯望着他，“我以为，即便……也不会迅即到一夜生情，可以为之出生入死。”他默然冷笑，“我明白了。”他重新端起咖啡杯，“你不需要请求原谅。我喜欢这种状态下的路尼。想想看，只是没有思想、没有自主，毫无温度的玩偶，即使可以永远乖乖任我摆布，又有什么意思。可是，路尼，你知道吗，虽然你一直在尽力，胆怯仍然是牵制你的引线。”他浅笑了一下，低头啜饮咖啡。路尼说道，“谢谢你，米诺斯。”米诺斯放下杯子，“向你自己和冥冥之神致谢吧。”他站起来。路尼抬起头，望着他稍事整理胸前两绺散发的侧影。米诺斯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向拉达曼迪斯解释的。哼，既然你都想好了退路，让那可怜的小家伙做你的替死鬼。”路尼脸色苍白。他说道，“请照实对拉达曼迪斯讲吧。”米诺斯说道，“还不用你来照应我应该怎样去做。再见，路尼。”路尼说道，“再见，米诺斯。”他低下头。米诺斯说道，“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等人。”路尼站起来，没有多问，就走开了。米诺斯转过头，盯视他离去的背影。银灰色的发丝消逝在车水马龙之中。米诺斯转回头，重新坐下来。拉达曼迪斯远远走过来了，他穿着黑色衬衫，敞开至少三颗纽扣，使那铜色的饱绽胸肌几乎半裸。他坐在米诺斯的对面、刚刚路尼落座的位置，取下宽边黑色墨晶眼镜。米诺斯说道，“你错怪那小家伙了。你这被欲望蒙住眼睛与心灵的恶鬼，赶快向神祈祷吧。”拉达曼迪斯不屑的“哼”了一声，直截了当的问，“这么讲，真的是路尼？”他放在桌面上的拳头握紧了。米诺斯说道，“不是。”拉达曼迪斯诧异的瞪着他。对方慢条斯理的啜饮咖啡，然后悠悠说道，“是——加隆•简米尼。拉达，”他抬起头，“我告诉你，他不适合你，同样的道理，你也不适合他。”拉达曼迪斯再次不屑的“哼”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为了可恶的路尼分辩的一篇鬼话。好，现在我问你，那么加隆适合谁？你、还是你那个莫明其妙的跟班路尼•巴路隆！”句子的末尾，他几乎用了怒吼的语气。米诺斯依然悠然答道，“天知道。”拉达曼迪斯怔望着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捶了捶桌子。米诺斯说道，“你不要对任何人、任何事有所怨怼，都是你自己时运不及、或不如说找错了对像，有些……像我一样……”他在一笑之后，沉下脸。拉达曼迪斯瞧着他，冷笑连连，“那不温不火的小跟班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庇护他。跟你说，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我就像对待马路基诺那个小鬼一样，让他去地狱之后，仍然后悔今天的胆大妄为！”米诺斯说道，“就因为他是一个律师、十分称职的律师。拉达，你消消火。”他转向他，“你暂且还不明白，像路尼•巴路隆这样的人，在有些时候是必需的。否则这世界岂不乱套？”他像是被自己的观点逗乐了，轻笑出声。拉达曼迪斯歪着头，打量他，郁声郁气的说道，“跟你说，这事没完。”米诺斯说道，“随你的便，拉达。”

八休息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星期一，路尼照常来到宙地亚克公司。他走出电梯，和遇到的每一位同事相互招呼问好。阳光点点撒布在宽阔的走廊里。培植在半人高瓷盆里的室内花卉吐露幽香。是啊，这是个与往常相比，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一周伊始。路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刚坐下来，不禁一愣。就在鼠标旁，落着一只小小粉蝶。这小东西十分灵敏的感觉到身旁的变化，就在路尼不经意的弹了弹手指时，立刻振翅飞走了。路尼抬起头，目光追随它翩然的身影。房间的门窗紧闭，连百叶窗帘都还没有来得及拉开，所以这小精灵只得在室内盘旋。路尼正在奇怪它是怎么进入房间的，又在电脑的显示屏顶部发现另一只粉蝶。这一只与它的伙伴相比，显得更其贞静，一直叠起膜翅，岿然不动，无怪乎到现在才被看到。路尼站起来，走过去，拉开窗帘，试图探究一下这样两只蝴蝶误闯办公室的原因。但是他又是一愣。又有两只蝴蝶从被拂动的窗页里飞开。到这时，路尼开始怀疑这绝不是什么偶然因素使然了。他有意的在房中寻觅。果然，在电脑的主机后，书柜里，门边，墙角以及诸如此类的旮旯，越来越多的蝴蝶受到惊扰，从而暴露行踪。它们纷纷振翅飞离原来的藏身之地。路尼仰起头，观看满屋翩跹的粉蝶。偶尔，有的落在他身旁的桌沿与转椅的靠背上。路尼已经大致猜测出这些无声而妩媚的小精灵们一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他带着宽慰的微笑，伸出纤长的手指，打算抚弄一下距离他最近的一只蝴蝶。可是这小东西立即轻捷的闪开了。路尼不再试图接近与打扰它们中的任何一只。他徐徐拉开玻璃窗，耐心的等待这些业已完成使命的小小粉蝶们发现获释的出口，从而重返户外那阳光与花香构成的自由故土。他凭着窗台屹立，又转过头，再次鉴赏房间内飞蝶漫舞的景象。他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取出手机，又沉思了一下，发了一条短信。几乎在同时，提示收到新消息的振铃声在虚掩的门外响起。已站在门外许久的加隆按掉手机，一边压低声音说道，“这小子……”他草草浏览路尼发过来的短信，“谢谢，加隆。”他朝着这简短的语句露出笑容，又抬起头，悄悄把门扇再推开一点儿，继续观察路尼在室内的举动。看来这个一向态度严谨的家伙并不打算立即投入工作，而是打定主意一直要等到最后一只粉蝶安然飞离房间为止了。加隆将魁伟的身板略略侧过去，尽量凑在门缝中。他再次笑了笑，自语，“这个傻小子。”不过路尼的手机忽然响了，使分隔在房门两边的人都愣了一下。

路尼接听手机。加隆凝神谛听。路尼说道，“喂，我就是路尼•巴路隆。请问您……”他顿了一下，“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先生？”加隆和路尼一样感到意外。路尼又说道，“对，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呃……没关系，您请讲吧。”加隆微微蹙起剑眉，不过暂时仍然保持着屏气凝神的涵养。路尼说道，“关于这个，我认为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之所以会参与米诺斯•古利弗昂先生的工作中去，并聊尽一份微薄之力是因为……什么……不，请原谅，我办不到，这是两码事。您请听我解释，请听我讲，瓦伊巴恩先生……虽然您和古利弗昂先生的交情不错，我也一样，不过，我还是认为……”他突然怔住了，“您说什么。”加隆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与保持平静的涵养了。他直接推开门。路尼侧面向着他。即使只是通个电话，他也表现得特别专注与礼仪有加——这本来是他的特点，而且因此博得加隆最初的好感，不过这时却成了加隆大光其火的引子。他正在打电话，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现在加隆站在他的背后。路尼说道，“是这样，瓦伊巴恩先生。我……拜托您不要对付加隆。”他再次怔住，“您质问得对，我根本没有资格这么说。请原谅……除了在这件事上的退让之外，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表示感谢吗？什么……”看来他在犹豫，不过那只是短暂的一瞬，旋即就答道，“好的，我答应您好了。我们见面再谈。呃，瓦伊巴恩先生，我可以对您有个不情之请吗，请您不要把我们之间的交易告诉米诺斯•古利弗昂先生。好的，非常感谢您，再见，待会儿见。”他合上手机，一边重重叹出一口气。也许他还要因为刚才的通话而继续怔一怔，不过他无力的垂落在身侧的手腕被加隆握住了。路尼全身震了一下，他失声喊，“是谁？”他转过头，看到加隆，脸色剧变。加隆冷冷问，“怎么了，路尼？”路尼说道，“没什么……原来是加隆……您……一直在这里吗？”他的脸色苍白，慌里慌张，一反常态，更加引起他的鄙视。加隆“哼”了一声。路尼几乎是惶急的说道，“请听我解释，加隆……”加隆厉声反问，“你认为你还有必要解释吗，路尼？路尼•巴路隆！”路尼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就像一阵愤激的旋风一样，加隆登时爆发了，“你一直和他们都有着很深的联系，不，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甚至一直为羽沉公司的王冠法律顾问米诺斯•古利弗昂而工作，是这样吧，路尼，我没有听错吧，也没有理解有误吧！刚刚你又和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达成了新的交易，是吧。噢，你不必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关于你和他们之间的事情，老子没兴趣了解！所以你可以放下对刑讯逼供的恐惧了，哼，胆小鬼！又狡猾又卑劣的胆小鬼！”他加重语气似的握紧拳头。路尼提高声音，“请听我解释，加隆。”他只是冷笑，还有些气喘吁吁的。路尼说道，“是的，我一直在为米诺斯•古利弗昂工作，那是因为……”加隆挥手打断他的话头，“我明白了，周末的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本来正在工作的是吧。”他冷冷“哼”笑，突然怒气冲冲的吼，“你还可以怎么解释！你这虚与委蛇的可怜虫！”路尼只是惊慌失措的喃喃说道，“是这样。可是您听我解释……”加隆扯住他的衣襟。路尼絮絮说下去，“我一直在为米诺斯•古利弗昂工作，那是因为他曾经是我进修律师文凭的导师，和羽沉公司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加隆，你可以明白的吧……即使我从米诺斯那里收到关于羽沉公司的事务，那么我也仅仅把它看作是一项工作，是一项联接米诺斯和我的工作，并不介意那是羽沉公司或是其它的什么。”加隆咬牙切齿的说道，“羽沉公司。”路尼接着说道，“至于刚才的事情，我也向您讲清楚。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先生通过米诺斯的关系，要求我为他做一些事情。我的态度您已经知道了，我不会同意的，而且我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情令我感到不适应，而且我也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我不想因此的话，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就要和米诺斯闹翻，更不希望他会继续和加隆你纠缠下去。我的想往，就是平静的生活下去。所以，我答应和他之间的交易。”

加隆问，“什么交易？”他骤然沉默下来。加隆凝视着他。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曾介意羽沉公司的人和路尼通电话，再说他已从听到的那个电话里明白了他刚才解释的一切，不过他的恼怒是肯定的，甚至是感到羞愤了。他忽然不耐烦的吼，“怎么了？”路尼期期艾艾的说道，“您……说过，没有兴趣了解我和他们之间的事情。”加隆嚷，“什么？”他再次揪住他的前襟。路尼说道，“加隆，想必你也是听到的吧。这件事我不希望被米诺斯知道，当然也不希望被你知道。”加隆狠狠甩开他的衣服。路尼望着加隆，他自己的呼吸紊乱，甚而感觉一阵阵突入其来的抽搐的冲动。加隆忿忿说道，“我和米诺斯可以是一样的吗？是这样的吧，在路尼看来！”路尼望着他，不说话。加隆又愤懑的嚷，“我又不是你那什么进修导师，真见鬼！”路尼低下头。加隆瞟一瞟他，气极败坏，他吼，“你说话啊，路尼！你放明白点儿，我加隆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忍辱负重，更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做什么交易！你给我立刻讲清楚拉达曼迪斯要求你做什么，否则我将鄙视你！”路尼抬起头，“加隆，这并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加隆嚷，“那么你对我讲清楚啊！既然你不愿意帮忙拉达曼迪斯对付我，那么你该对我讲明白才是。”路尼说道，“我说了，这并不只关系到你一个人。我不愿意让米诺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哪怕是因为我而使他与拉达曼迪斯闹翻，我也绝不想是这样的。另外，我也希望加隆你……”加隆大声打断他，“你是说你为了米诺斯吗！”路尼立刻反问，“难道我不应该考虑米诺斯的感受吗？”他重重呼吸着，勉强平静一下，“你的意思，我只考虑你的感受就好，是这样吗？”加隆冲他嚷，“然而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路尼点点头。加隆说道，“那好，那么你就不要一个人去打理一切。管他拉达曼迪斯还是米诺斯，交给我好了。”路尼说道，“请原谅，加隆。”加隆嚷，“那么你还是更看重米诺斯的感受了。”他第三次扯起他的前襟，“还有你的那个什么交易。我想，不会是用……身体吧。”他看到路尼微微阖上眼睛，不耐烦的一挥手，“我真难理解，原来路尼的身体只是这么一个可以应付各种需要的工具而已！不，应该是刮目相看吧。”路尼猛地转向他，“加隆。”加隆说道，“难道不是这样吗？路尼啊，你真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人，我完全误会了。”路尼惊愕的望着他，一会儿语调低沉的说道，“什么……”他旋即提高声音，“你理解得完全正确，加隆。可是我有必要、有义务在这里垂首敬听你任意的指斥与谩骂吗？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呢？”他试图摆脱加隆逐渐加强力道的扯拽，没能做到，接下去，“你指责我考虑米诺斯的感受，那么请问，你没有考虑过路尼之外的人的感受吗？你为什么要考虑撒加•简米尼的感受、而且一直考虑周到！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加隆！”加隆一怔，随即嚷，“你！”路尼毫不留情的接下去，“你才是最最虚伪与矫挠造作的那一个。”加隆嚷，“真可耻！”路尼针锋相对，“可耻的人是你，加隆。”他揪紧被他始终攥在手中的衣襟，使路尼被迫贴近他的前胸。路尼使劲挣扎。加隆说道，“你根本没机会……”路尼脸色惨白，他说道，“加隆……”这时，路尼的手机又响了。加隆放开路尼。路尼取出手机，不禁一愣，是米诺斯。加隆瞅着他。他瞅着幽蓝色的屏幕里，不断闪动的来电图示与米诺斯的名字。加隆别过脸。路尼按掉手机，抬起头，喊，“加隆……”加隆扭回头，握住他的双肩，打量他失于苍白的脸。到这时，他们几乎都忘了促使一场龃龉发生的真正原因，又或者从开始根本就没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事实就摆在眼前：轻易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又被轻易打破，正如一次冲动的开始必将导致冲动的结束。加隆说道，“你真够虚伪的……因此也真够不幸的……”深紫色的眸子晦暗下去。路尼顺下双睫。加隆把他搡在一边，转身走了。路尼转过脸，不发一言。

九就这样无所事事的坐在小区花园前的石阶上，对于路尼来说，还是生平第一次。早就本该开始的工作，到现在仍然没有入手。最后一拨贪玩儿的男孩子滑着旱冰鞋，欢快的呼哨声与敏捷的身影从他身旁的曲径一掠而过，消失在他背后粼粼的建筑群中。路尼仰起头，望着悬挂在中天的铂色弦月。它的清辉漂淡了梧桐树黑色的轮廓，远远望去，那茂盛的枝叶就像披上一层奇异的银霜。这景像使本来温热的暮春之夜显出一派初秋的清凉气质。他重新垂下头，一面无聊的握起双手。搭在胸前的两绺银灰色散发披落到胳臂旁。他听到切近的脚步声，只当那是偶尔过路的行人，并不在意。可是一双黑色皮鞋映入他的眼帘，令他一愣。路尼抬起头，“米诺斯。”他站在他的面前，穿着一件阔领的米黄色中长外套，俯视他。这个角度，使那双常常藏匿在银灰色流海儿下的金色眸子看起来特别清晰，所以令他的面庞有些淡化了一向诡谲的气息，显得真实与稍许温和了。他说道，“怎么了，路尼？”路尼站起来。米诺斯说道，“拉达曼迪斯都告诉我了。”路尼略略偏过头。米诺斯露出习惯的讥讽微笑，“我说……我真没想到，连你们，也会企图瞒着我米诺斯，私下行动。不过幸好……”他们并肩跨过郁郁葱葱的花带，漫步在静悄悄的长长甬道上。米诺斯接着说道，“拉达曼迪斯都告诉我了。哈，这小子……头一次感到无奈。他说他本来想吓唬一下路尼，这样也许会使路尼答应完全听从他的安排。他确实没有想到，路尼会轻易答应和他见面，而且任凭他处置这样纯属恐吓的要求。他为了这个立刻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事情经过，向我道歉。所以我立刻给路尼打了电话，意思是，让你这老实巴交的家伙别再受那小子的摆布。说起来，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呢？你知道，我难得在这种时候还没有舒舒服服的安静下来。”路尼说道，“对不起，米诺斯，让你担心了。”米诺斯问，“怎么……心情不好吗？”路尼说道，“我真的……不想让米诺斯了解到这种事情。”米诺斯答道，“哈，没什么。你这傻瓜，瞧你天真的……”路尼说道，“我的意思，只想安静的站在米诺斯的背面。”米诺斯说道，“我了解。可在同时，我也了解拉达曼迪斯。对付他的话，我比路尼更方便。得啦，路尼。说起来，你是一片好意，我本该静静的接受，不来打扰你才是。可是我也不想在路尼的心目中，扮演那样一个傻乎乎的角色。你说是吧，那样的话，路尼还会安静的站在我的背面吗？我想，即使是仍然受到路尼温柔的礼遇，也和以前的感觉大不相同吧。”他轻笑。他们已经走到路尼的家门口。米诺斯略略斜倚在门扇旁，望着路尼取出钥匙打开门，一边说道，“请进。”他含着那一抹涵意模糊的微笑，走进室内。路尼打开灯。米诺斯问，“什么声音？”其实房间内一片寂静。他们同时驻足聆听。轻微的“扑楞”声渐渐清晰。路尼说道，“是那两只兔子。我把它们养在天台上。”米诺斯望着他，出乎意料的问，“原来……你当真养着它们，而且一直到现在？”他们谈到的是，早在路尼大学毕业典礼后的郊游里，米诺斯和他一起在一座农场里买到的一双荷兰垂耳兔。他们一起来到天台，半蹲在兔笼前。路尼说道，“一直养着呢，对我而言，是个不错的消遣。”米诺斯把胡萝卜条夹在两根纤长的手指间，逗引兔子争食。他望着凑在一起，低头专注的噬啃着胡萝卜条的白兔。它们不停翕动的三瓣嘴时而轻轻碰触在一起。他兀自笑笑，一边问，“我真没想到。你有时间吗？”路尼答道，“照顾这种小东西，还是可以的。”米诺斯把粉红色的胡萝卜条均匀撒在食槽里，腾出手来抚摸它们的长耳朵与热乎乎的柔软身体。路尼说道，“说起来，这两只兔子倒是很有趣的小动物。你看它们共同住在一间笼子里，彼此相依为命，好像谁也离不开谁的模样，但是我试过，一旦把它们放养在广阔的草地上，或者诸如此类足够宽敞的场所，它们就会分开，各做其事，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契合的迹象了。关于这个，我一直觉得很迷惑。”米诺斯收回手臂。他继续鉴赏耳鬓厮磨的两只白兔，一面哂笑着答道，“这是因为，它们各自发现了广袤空间里，更其富有吸引力与适合自己的事物。说起来，它们的关系……有些像路尼和我。”路尼望着他。米诺斯没有看他。路尼说道，“对不起，米诺斯。我给你添了麻烦。不过……我……真的无法完成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先生期待的事情。”米诺斯站起来。路尼跟着他站起来。米诺斯说道，“你完全不必道歉，路尼。你瞧，”他示意那双偎依在一起的白兔，“你不是讲，它们会在广域的空间里分开吗？不过我想，不管环境将做怎样的改变，当回到家时，它们俩之间，始终是一种安慰。这也是我今天晚上特意过来的原因。”他转过头，“怎么样，好点儿了吗，路尼？”他矗立在路尼的面前，微微拂动的流海儿不时遮蔽金色眸子，只露出嘴角一抹模糊笑意，“哈，我真是耐心！”路尼说道，“嗯。谢谢你，米诺斯。”米诺斯拍拍他的肩，“瞧你天真的……为什么一定得闷闷不乐和发愁。可能的话，路尼也可以一直站在我的背面，就此成为米诺斯的专职助手。我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和资格，哼。”路尼说道，“那样的话，我就永远成为米诺斯所鄙视的那一类扯线木偶了。”米诺斯猛地怔住了。他沉下脸，不过只是非常短暂的一刹那间，又再次露出嘲讽的轻松笑意，“哈，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得了，晚安，不，应该是祝你工作愉快。”路尼说道，“你也是，米诺斯。谢谢你。”米诺斯没有再做任何表示，在他静静的凝视下转身离开天台。

他走出小区，来到沿河的长堤上。蜿蜒的桔色路灯倒映在水面之下，蔓延一溜柔和的滟滟涟漪。连那些最为平常不过的建筑物的影子受到粼粼波光的渲染，仿佛一片轻轻摇曳的绮丽世界。米诺斯倚在垂柳下的绿漆长椅上，望着这如此安静又是如此婉丽的水下世界。他听到汽车的鸣笛声，转过头。拉达曼迪斯从刚刚停靠在路边的黑色“沃尔沃”里走下来。米诺斯略略仰起头，瞧着他走过来。这五官缺乏亲合力的朋友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的拧起金色的联心浓眉，还故意低咳了一声。米诺斯“哼”笑了一下。拉达曼迪斯说道，“你吓唬人吗？”米诺斯反问，“如果不是做了亏心事，又何必这么谨小慎微呢？这可不是我所认识的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啊。”他们各不相让的对视一眼。拉达曼迪斯“哼”了一下，“喂，现在可以肯定，碰壁的不只我一个人了。”米诺斯冷笑。两人一起倚坐在绿漆长椅两端。沉默一时后，拉达曼迪斯率先开腔，“怎么，那傻瓜不领你的情。哼，不识好歹，要知道我们的米诺斯•古利弗昂先生几时劳动大驾去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这真是……”米诺斯有些烦躁的打断他，“你知道什么。”拉达曼迪斯说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一向自命不凡的米诺斯•古利弗昂即使是在遭遇无情的打击后，仍然会一如既往的自命不凡。不管怎么说，他永远也不会露出被打击的模样，这恰恰是最怯弱的表示。”米诺斯厉声嚷，“拉达曼迪斯。”拉达曼迪斯住口不说。米诺斯转过头。随着他的哂笑，剑拔弩张的情势并未得到缓解，而是更趋白热化。两人暂时都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不过沉默就像暗流涌动之上，如同镜面般平静的表层一样，激突与危险早已成为令人不安的明示。米诺斯只是语调平淡的说道，“啊，我希望拉达不要把个人的失意强加到别人身上。哼，明明是你就像发情的暴龙得不到回应一样……我早讲过，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你的理智却令人轻视。”拉达曼迪斯说道，“嗬，这么说，我是否要对米诺斯的理智和涵养钦佩之至。哼哼哼，”他连连冷笑，“你不是挺喜欢那不温不火的傻瓜吗？他待你多么体贴与忠诚，就像一条忠犬，可惜离开主人后，他那么快的就忘乎所以，谁知道是怎样的向加隆诌媚邀宠。比起米诺斯的遭遇来，我又有什么好沮丧的。”米诺斯吼，“拉达曼迪斯！”拉达曼迪斯发出阴郁的笑声，“噢，沉睡的狮鹫终于发威了。不过我想，那也只不过是一只养尊处优惯了的可爱小鸟。”米诺斯沉着脸，“激将法对我不起作用，你别指望一通胡说八道就可以摆布我米诺斯为你的想入非非而效劳。哼，想要和那蓝色的美人上床，还是自己去做你虚幻的好梦吧。不过呢，你说得对，以前你看到的是狮鹫骄傲的休憩，现在呢，你看到的将是它无比锋利的牙齿。”他起身走了。拉达曼迪斯喊，“米诺斯。”米诺斯顿住脚，背对着拉达曼迪斯，惯常的讥讽笑意横添一份生硬与冰冷的味道，“我决定了，来吧，加隆•简米尼，既然你不吃拉达曼迪斯那一套，那就只有不明智的体验体验米诺斯的感觉了。拉达，虽然我的决定不是因为你，不过到时你完全可以分一杯羹的。别担心，我不稀罕你的感谢，而且不会介意你是否会感谢我。”他抬脚走了。拉达曼迪斯喊，“喂，米诺斯！这小子……喂！”他从长椅上一跃而起，追了两步停下来，急忙跨入轿车，启动重新追上去。他一边摇下车窗，喊，“米诺斯，上车。你干什么……”他几次试图靠过去，几次都因为被安全岛的边缘阻挡而作罢。米诺斯沿着长堤快步走着。银灰色的长发与柳丝不时一齐纷飞而起。拉达曼迪斯捶一捶方向盘，联心浓眉拧得更紧了。他低声咒骂，“臭小子！”然后继续不懈的嚷，“喂，米诺斯！我警告你不许胡闹！你知道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其实……”

十米诺斯倚靠在窗户边打电话。在他的面前，即将破晓的天穹呈现一片瓦蓝色，建筑物高高低低的轮廓就耸立在灰色的地平线以内。他说道，“喂，是我，米诺斯•古利弗昂。艾亚哥斯，好久没有联系了。是啊，大家都忙。”他执着手机，似乎要露出一抹笑意，却转而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是为了下一个决心那样，“听着，我要你查到一个人的指纹，哦，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重要的是我还有其他的请求，根据他的指纹档案和DNA图谱，分析出他的唇纹，按照我的吩咐伪造在指定的地方。”对方惊异的声音透过手机，在他的耳侧嗡嗡作响，“你要做什么，米诺斯？发生了什么事？是拉达曼迪斯这个小子的要求吗？我说，你不可以这样纵容他。”米诺斯不回答，而是问，“能做到吗？”对方顿了一下，“做到？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什么义务帮助拉达曼迪斯这个小子胡闹。让他陷入困境去吧，反正他总是喜欢妄想与逞能。”米诺斯说道，“你错了。这些是我的决定。”他终于露出尖冷的微笑。艾亚哥斯大感意外的问，“你怎么了，米诺斯？难道……真的到了你非得出手不可的时刻了吗？”米诺斯说道，“对的。我不想让任何人忽视我、哪怕只是小看我。这里面包括我的朋友和敌人。”艾亚哥斯在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好吧，祝你好运，米诺斯。”米诺斯合上手机。艾亚哥斯•加路达，与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米诺斯•古利弗昂都是少年时代的同学与朋友，先后从事法医鉴定中心与指纹信息库的工作，也是三人之中，一直雪藏着的另一个锐不可当的角色。此时米诺斯交待完所有事情后，转向窗户。他伸手把窗扇打开一条缝隙。含蕴凉意的微风拂起他的流海儿，使目光犀利的金色眸子时而展露无遗。就在银灰色发丝纷纷飘撒的四围，天将破晓了。

新的一天早上，比平时稍许迟一些的时间，路尼从缓缓拉开的电梯里走出来。他踯躅在拐去加隆的办公室与通向自己办公室的叉路口。苏兰特朝这边走过来了。路尼没有来得及和他打招呼，就被他抢先，“早上好，巴路隆先生。啊，天气不错……我以为您一定不会再来了。”路尼答道，“早上好，塞壬先生，但是，为什么不呢？”苏兰特望着他，“您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啊。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不过，确实是我刚刚听说，加隆先生吩咐过财务部结算巴路隆先生的薪金呢。”路尼平静的说道，“那又怎么样？”苏兰特稍许一愣，随即微笑着答道，“我不知道，巴路隆先生。哦，打扰了。”两人相对欠欠身，擦肩而过。路尼加快脚步，来到加隆的办公室门前。他又犹豫了一下，叩了叩门。就像当初看到苏兰特所做的那样，他把不回答当成默许，推门走进去。加隆放下咖啡杯，两手相握搁在斜放的电脑显示屏前。他抬起头，“难道你没有接到财务部打给你的电话？”他说着去够办公桌上的座机。路尼答道，“接到了，加隆。”加隆重新握住双手。路尼说道，“我……应该怎么请求原谅，加隆？”加隆说道，“我没有要求你请求原谅。我鄙视你，因此不想看到你这个人。我直截了当的告诉你好了，为了你自己的人身安全，你最好尽快从我的眼前消失。哦，你是律师，尽可以论证我单方面解除合同的荒谬性。你打算让我付给你几倍的违约金呢？”路尼说道，“尽管我没有做过任何有必要请求你原谅的事情，但是我仍然可以在这里请求你的原谅，我……喜欢你，加隆。你鄙视我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知道现在说这个非常不合适，但是我糊涂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错过向加隆说这个的机会的。既然错过了，那么我想，任何不恰当的时刻也可以成为任何一次机会吧……加隆，我求求你，给我机会，请你重新了解我。哪怕只是给我说话的机会也好。”加隆说道，“够了，路尼。”路尼望着他。加隆说道，“你不觉得你太可耻了吗，路尼。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能言善辩和恬不知耻。”路尼说道，“加隆，我求求你，只是给我讲话的机会，也不可以吗？”加隆说道，“你走吧。”他把目光调向显示屏。神情黯然的面庞被淡蓝色的荧光照亮了，显得有如金属质地那样凝固与冰冷。路尼说道，“加隆……”加隆用左手握紧鼠标。路尼又喊，“加隆……”加隆突然忿然嚷，“你讲这些废话又有什么用！”他一挥右臂，把搁在办公桌前的椭圆形金鱼缸一下挥在地上。清水与装饰用的花瓣之类淌满浅色的木质地板。两条珍稀的荧鳞蝶尾在玻璃碎片之间跳动与挣扎着。路尼望了望他，既而半蹲下来，拾起那一双金鱼，低声说道，“鱼……是无罪的。”他走出去把它们交给过路的清洁工去安置，然后转回来。加隆已经从座位里站起来，冲到他的面前。他扼住路尼的双肩，低声吼，“你干什么，路尼！你又打算做什么！”他用力一直把他推搡得抵靠在门扇上，又不停的摇撼他，直到使那银灰色的发丝纷纷披散在他苍白的面庞两侧，又使他牙齿“格格”作响，一边继续吼，“你这样纠缠不休有意义吗！跟你说，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他冷笑，“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的愣小子呢。也许有那么一小会儿时间，我的确觉得路尼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和小小可爱，可是现在呢，现在我完完全全的鄙视你！以前那些不值一提的感受早就因为你所有这些愚蠢的举动而一点儿不剩！你明白吧你！”他狠狠把他搡在一边，松开手，走开了。路尼斜倚在门边。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几乎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孔。加隆回到座位边，用左手撑住靠背，略略俯身凝望着显示屏，又说道，“不想弄得更狼狈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了。”路尼默默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过脸。他刚一开口就使加隆吃了一惊，只得佯装镇定。他虽然尽量避免不去瞧他虽然沉静却伤绝的样子，但却可以清楚的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嗓音就像他的样貌，很是朴实无华，可即便是那么一点儿稍许柔和的暗示，也足以使人在刚刚接触时产生被感染、甚至感动的想法。

他说道，“我一直以为，只要尽过力，一定就可以。现在加隆和我弄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我没有尽力吗？请原谅，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做，又该怎么办。当我抛弃良心时，被指责为不讲情理；当我抛弃自尊时，被指责为寡廉鲜耻；更重要的是，当我试图抛弃爱情时，轮到我自己谴责我自己。加隆，我爱你。”这时外面又传来叩门声。路尼打开门，向来人点点头，正要走开，却被喊住了，“巴路隆先生，我告诉他们您正在副总办公室谈事情。”路尼问，“有事情吗？”带话的员工说道，“是这样，法律顾问团的其他律师等着您主持会议呢。”路尼说道，“哦……对不起，我忘了。谢谢您。”他匆匆走了。门被从外面轻轻合上。加隆这才缓缓抬起头。他怔怔望着合拢的门，忽然懊恼的重重吁了一口气。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说不上是在等待。他本来已经强调过、甚至是粗暴的赶他走了，又哪儿能谈得上等待呢。然而他一直盯视着的显示器内弹出屏保。映衬那徐徐变幻的一张张自然景观图像的是一首略显老套的情歌。实际加隆想起他的样子，仿佛他就从刚刚离开的门扇上回过头来，一笑说道，“您开什么玩笑……”也许加隆对他的感觉实在谈不上热忱，甚至是根本不觉得新鲜和兴致盎然，就像眼下从电脑里流出的音乐，从旋律到要表达的意思，都是那么不足为奇，不过就是这样容易让人接受罢了。实际他感觉中的路尼，就是这样，他就像这平淡无奇的曲子，如果有幸被关注与侧耳聆听，那么蕴涵其里的魅力一定会自然而然的点点流出。加隆站起来，走到门口，刚好听到轻轻的叩门声。他已经握住曲线形的门把手，这时收回手臂，站在原地不动。路尼推门走进来。他看到加隆，愣了愣，随即说道，“虽然已经明白了您讨厌我的意思，不过我想，还是应该过来做个告别。应该交接的工作刚刚我都安排好了。给您添麻烦了，再见。”他向他欠欠身，转身要走开，却被加隆揽在怀中。路尼几乎是嘟囔着低声说道，“请别这样……”加隆说道，“别走开，路尼。我改变主意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像个混蛋，恼恨得把嘴巴抿成扁形。路尼说道，“呼之而来，挥之而去，不是更使人鄙视吗？”加隆羞惭的说道，“请原谅，路尼。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说过你爱我，不是吗，所以你绝不会生气的。”路尼说道，“对的，我不会生气……可是，加隆，我必须离开，我所需要的，是让加隆尽可能的了解我，但是看来，继续留在宙地亚克，正像加隆所讲过的那样，我根本没机会……”加隆情不自禁的搂紧他。路尼环住他的颈项，在他的胸前深深垂下头。突然，加隆感到一点冰凉的东西，沾湿了他领口内的肌肤。路尼微微侧过头。加隆喊，“路尼……”他轻轻执起他的下颔，使他抬起头。他凝视他，几乎俯首，要去亲吻他酸涩的深紫色眸子。路尼说道，“再见。”他依然记得向加隆点点头，示意离开，然后挣脱他，走了。加隆站在门边，目送那走远的颀长身影，一直到他消失在拐角盛开的室内花卉后。他转过头，感到心内从来没有过的赌得发慌。他不知所措的用目光在附近寻觅，猛地抬起左脚，用力踹在合金门框上，依然觉得不足以发泄，又向坚实的墙壁上来了重重一脚。苏兰特走过来，喊，“加隆。”加隆平静了一下，他把领口扯开一些，“苏。”苏兰特望了望路尼刚刚离开的走廊，“他……还是走了。”加隆说道，“当然。”他心烦意乱，索性又添上一句，“因为这是我让他走的。”事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渐渐握紧了那闪现幽蓝色的冰凉物件。手机在他的掌心内黯淡下来。他抬起头，好像刚刚回过神那样，把完全沉默后的手机重新放回工艺手机座里。他转回头，沉吟了一下，信步来到天台上。两只荷兰垂耳兔听到响动，立即躁动不安起来，及至终于明白不过是它们的主人来了，又渐渐安静。路尼半蹲下来，抚摸它们挨在一起的脑袋。他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四只微微颤栗的长耳朵。在他鉴赏着这一双比他还要来得缄默与莫衷一是的小东西，一边思考的时候，他很容易记起米诺斯讲过的话，“它们……就像路尼和我……那是因为，它们在广袤的空间里发现更其富于吸引力与适宜自己的事物。”他慢慢仰起头。今晚星光满天。这璀璨与无限深隧的夜空使他仿佛又看到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强劲与热烈的夜风呼呼刮过，拂起他鬓边的散发，就有如他在他的耳畔压低声音说道，“请别走开，路尼。我改变主意了。”

十二加隆合上手机，匆匆走在宽阔的走廊上。他毫不在意的从那些开得正旺的时鲜花卉旁擦身而过，以至于带掉好几片叶子与更其柔嫩的花瓣。他刚刚和撒加通过电话，告诉远在重洋之外的对方，这里一切都好，公司运作状况顺利。苏兰特从他背后赶上来，一面喊，“加隆。”加隆答应一声。两人并肩快步走着。苏兰特说道，“记者都被打发走了。”加隆答道，“好。”苏兰特说道，“但是……”加隆说道，“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苏兰特望着他，点点头，“大家都在等着你主持会议呢。”加隆答道，“我马上就去。”他们进入电梯间后，加隆的手机再次响起。加隆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打开手机，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苏兰特转过头，瞧见他稍许错愕的神情，大约已猜出究竟是怎么回事，问，“不会又是……无聊的记者吧。不理他们好了，让我来。”加隆说道，“无非短兵相接而已。”他接听来电。这种慵懒的嗓音与毫不客气的语气对于加隆来说，无论是在记忆里还是从感觉上，都是完全陌生的。对方说道，“喂，是加隆•简米尼吗？哼，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的名字叫米诺斯•古利弗昂。至于其余，不用我再多讲了吧。”加隆问，“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米诺斯“哼”笑，“您居然问到这么欠缺起码水准的问题。看来您注定要被牵制了，事实上，您已经被牢牢牵制住了。喂，做个交易吧，也算是对您善意的提醒。”加隆冷笑，“是吗？我确实有些厌倦了总是和您那位没有任何水平而言的老板单打独斗，怎么，现在终于请到新的帮手了吗？还是说，您终于从幕后走到前台来了。”米诺斯说道，“加隆•简米尼，您不要盲目乐观了。既然您已猜测到，我的介入，那么就更应该看清楚现在与将来的状况。您再怎么垂死挣扎都是毫无意义的。哼，本来依照我的习惯，是不会费事给您留活路的，不过您知道，我的朋友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对您，是最有人情味儿的了。怎么样，您是否考虑清楚了，您是把您那美妙的身体、骄傲的性格奉献给瓦伊巴恩先生呢、还是直接奉献给监狱呢？”加隆说道，“您是我见识过的，最不可一世的走狗。”他听到米诺斯的笑声，微微蹙起深蓝色的剑眉。米诺斯说道，“哦，抱歉，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进行这种无聊的斗嘴游戏了。知道我擅长什么吗？”他停了停，“毁灭——毁灭一个人，从他的肉体到他的灵魂，统统毁灭。哈，顺便讲一下，您考虑清楚之后，不必要再费心告诉我，直接找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交涉吧。他会对您款待周到的。不过我还是提醒提醒您好了，就算代替我的朋友做好事吧，您的时间不多。”加隆说道，“这很好。对于你们两个，也许还有蹩在暗角里，更多的这种家伙，我都乐意奉陪。不过，做为回报，我也提醒提醒您，您和您的老板、朋友，同伙或是其他的什么，最好放下所有不切实际的傻瓜念头，趁早准备在法庭上进行的搏击吧。还有，我也告诉您，我加隆•简米尼最擅长的，就是专门打击某种头脑不清醒的家伙。”米诺斯说道，“是这样吗？那么，您得承认，这真是遗憾。”他冷冷接下去，“再见。”加隆合上手机。电梯打开。两人一起跨出去。苏兰特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加隆答道，“是米诺斯•古利弗昂。”苏兰特愣了愣，“那个……传说中，羽沉公司的王冠法律顾问吗？”加隆说道，“不过如此。”他兀自冷笑了一下，然后露出严峻的神情。苏兰特不解的问，“什么？”加隆不回答他，而是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应该是，我已经隐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总之，同时应付这么多这种家伙，不免让人兴奋呢。”苏兰特喊，“加隆……”加隆继续说道，“他们哪儿知道，好斗本来就是我的性格和优点啊。”他转过头，忽然看到苏兰特略显惊愕的眼神，不禁一笑，“抱歉啦，苏。先去开会吧。”苏兰特答应着，跟随他走进会场。虽然说只是日程安排里的董事会议，在讨论完日常的事务之后，大家还是提到目前羽沉公司的资产流失案。加隆坦然说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个什么丘布，更别说去过他的家。”众人议论纷纷，末了问起加隆自己的打算。加隆说道，“当然首先得请一位得力的律师。”有人问，“公司内的法律顾问团不可以胜任这件事情吗？”加隆肯定的答道，“不可以。因为对方是米诺斯•古利弗昂。而且就现在的情势来看，一切既有的证据对我和公司都非常不利。”大家点头，“这倒是。”加隆说道，“所以，我决定了，请路尼•巴路隆代理这件事情。”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加隆与其他人的苏兰特猛然抬起头，开口了，“这绝对不可以。路尼•巴路隆是因为被发现和羽沉公司有着不寻常的关系才离开宙地亚克的，再说公司的一些法律顾问已经了解到，原来路尼•巴路隆就是米诺斯•古利弗昂曾经的学生……”加隆泰然自若的答道，“律师是一个需要讲求原则的职业。再说，苏，”他调过脸，“你了解路尼•巴路隆吗？”他重新转向众人，“没有其他的意见的话，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苏兰特依然快步和加隆随行。他不断问，“你真的要去找路尼•巴路隆，啊，加隆？你会把本来已经不可收拾的局面弄得更糟！假如真的到了那种地步，你将怎么和撒加先生交待。加隆？”加隆停下脚步。苏兰特也停下脚步。加隆转过身，和他面对。苏兰特略略瞠大惶惑的绯红色眸子。加隆开口说道，“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不是公司的事情。因此并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我已经明白了，无论对于拉达曼迪斯•瓦伊巴恩、米诺斯•古利弗昂，路尼还是我来讲，都是个人的事情。所以我决定索性来个彻底解决好了。至于哥哥那边……”他沉吟了一下，“我会尽量不让他担心的。哦，假如……我做不到，那么只能在将来请哥哥原谅我。”他慨叹了一声。苏兰特望着他，断然的嚷，“不。”加隆回过神，朝他微笑了，“是啊，苏也知道不会的——不会那么惨的。”他敛住笑容，在突然之间陷于沉思，再次开口时，声调低沉，仿佛只是喃喃自语，“只要尽过力，一定就可以。如果真的弄成那种悲惨的境地，大概是因为……没有尽力吧。”他拍拍苏兰特的肩，将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独自走远了。苏兰特随之慢慢转过身，他怔怔瞅着他魁伟的身板在他昂然迈过的走廊内留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十三路尼打开门，没有料到会看到加隆。他怔在那儿。加隆说道，“我去你的事务所找过你，于是知道你的住址。”路尼轻轻喘了一口气，说道，“请进吧。”加隆走进来，把右手插在裤兜里，用左手接过路尼端过来的速溶咖啡。他们相对坐下来时，路尼凝望着他低头呷了一口咖啡，放下瓷杯时，自顾自轻松的随口哼唱一些分辨不出曲调的俚曲。他转头张望房间四周。路尼问，“何必费事。为什么不直接拨打我的手机号码呢？”加隆转回头，“呃，你提起这个。自从……上次以后，有些芥蒂路尼的手机。哼，你尽管笑话去吧。”路尼继续凝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又摇摇头。有一会儿，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相对沉默。就像连初恋也未及经历的两人，已经在暗暗相互渴望了。不过越是相互企盼，就越是疑虑重重，十分尴尬。加隆咂咂嘴。路尼瞧着他。加隆开口说道，“你……一个人住吗？”路尼反问，“你认为还会有谁？”加隆望着他，笑了。忽而，他问，“什么声音？”实际他们停下话头时，房间内一片静谧。路尼说道，“哦，是兔子。我把它们养在天台上。”加隆露出意外的神气，“原来你当真养着兔子。”路尼问，“不信吗？我带你去瞧瞧。这比证明我的棒球要简单得多。”加隆听到“证明”这个词语，稍许一愣。他低下头，默默思忖。路尼已经站起来，一边说道，“来吧，来吗？”两人来到兔笼前。加隆半蹲下来，“真逗。”他毫不客气的揪住兔子的耳朵，把它们扯近一些，兴致勃勃的鉴赏一番，又戏谑的模拟它们的同类，一会儿，他朝着那莫明其妙的红眼睛啮了啮牙。路尼随之半蹲下来，他根本不把兔子之类的玩意儿放在眼里，而是望着加隆。加隆说道，“可以放他们出来吗？”路尼答道，“可以的。我经常放养它们。”他帮助加隆打开笼子。加隆把那两团毛绒绒的小东西抱在膝前，一边笑着说道，“我现在才算弄明白，路尼当初的答案是多么的权威。兔子……在什么时候睡觉？呵呵，真的太有意思啦。”路尼错愕，旋即微笑，说道，“你可真是……”加隆问，“喂，你给它们取名字了吗？”路尼怔怔重复，“名字？”他付之淡淡一笑，“我哪有这种闲心。”停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如果取名字的话，我就把其中一只叫做……马路基诺……可是，还有一只呢？总不能……”加隆转过头。他放下兔子，任那两个始终缄默的小东西各自跑开，分别去寻觅属于它们自己的地盘。他说道，“路尼，其实我早该了解你。可是你知道，有时候我显得缺乏耐心。虽然知道，却很难改变。不过，现在说这个，在我看来，也并不晚啊。”路尼低下头。加隆又说道，“我是来请你做我的辩护律师的。”路尼猛然抬起头。加隆笑一笑，“也许你早就了解事情原委，是这样的吧。所以我就不多废话了。”路尼点点头，而后说道，“我不便答应你。对……就是这样，我感到抱歉，我不可以、不可能答应你的。”加隆显得正在意料之中那样泰然，“当然，路尼不会轻易和米诺斯为敌的。”路尼沉静的外表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他一开口，平平常常的语气里隐含细微的焦虑，“是这样。既然你都了解，又何必……”加隆说道，“我并不要求你立刻答复。”路尼立刻说道，“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不可能。我不可能做你的辩护律师，因为我不可能去对付米诺斯。我只能感到抱歉，还有……遗憾……”他深深垂下头。加隆问，“当真是这样吗，路尼？”路尼重新抬起头，“对了，加隆。你感到这件事特别棘手是吗？你不愿意去向拉达曼迪斯求助是吗？但是除此之外，你已经走投无路是吗？我……可以代替你向拉达曼迪斯求助，当然，也可以一再恳求米诺斯。反正，我保证，我会尽全力……”加隆瞅着他的眼神使他不得已再次沉默下来。加隆说道，“你希望……可以让我了解你，路尼。”路尼说道，“关于这个……”加隆说道，“这是你讲过的希望……当然，我也希望了解你，路尼。可是，难道这样就是我所了解到的路尼吗？”他看到路尼略略扭过脸，继续下去，“你让我怎么了解你，又给我怎样的机会了解你！换而言之，你了解我吗？对的，上次那样的态度，是我鲁莽了，因此伤害到你的自尊心，这个我一清二楚。不过，当听到路尼的表白后，我满以为我有够幸运还没有伤害到你的感情。今天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过来的。路尼，傻孩子，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路尼转回面庞，点点头。加隆也点点头，“好，那么我就可以讲明白了。路尼，你很爱我，这个我知道，但是你爱我的方式……有时让我不适应、不能接受，但是……真见鬼，我也爱着你。这个就是上次我发火的真正原因。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与其看到一个为了爱我而抛弃所有自尊与所有良心的路尼，不如看到一个被我伤透了心，践踏掉本来的自尊心的路尼。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为我去恳求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请问，你这样做和我自己去做又有什么区别呢？路尼，我暂时不太清楚你怎样看待你自己，不过我清楚我怎样看待你。你听着，除了做我的辩护律师之外，你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和加隆•简米尼站在一起。这个，与其说是加隆•简米尼为自己营造的最后机会，不如说，是我特意给路尼、给路尼曾经表白过的爱情，给路尼曾经恳请过的，一次机会。”路尼喊，“加隆……”加隆又问，“你明白吗你？”他望着路尼抬起胳臂，握住额头，又放下手臂，不禁喊，“路尼。”路尼说道，“你谈到机会……”加隆说道，“是啊。在我看来，这本来就是一次机会。让路尼为我辩护、也为自己辩护，为我们俩的爱情辩护的机会，至少是，路尼自己的爱情。”他把右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走了两步，转回来，用左手搭在路尼的肩头，“我根本没太看重这件事情。很明显的，一帮家伙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叫板呢。不过这种方式倒有些孩子气般的天真哪。我想知道的是，路尼的意思，也是你再三强调让我了解的东西。可是话又说回来，不管结果怎样，我委实不愿意看到路尼现在的样子。在有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米诺斯，比起厌烦拉达曼迪斯来说，更加忌恨的那种。他固然牵制不了我，但是他却可以牵制路尼。我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个事实。哦，我这样讲是不是有些过份了。哼，”他笑笑，“路尼是不是又要提到哥哥……是的，一直以来，我都非常看重哥哥的感受，但是我有把握，在有些事情上，包括目前这件事，我不会受到任何人的牵制，这里面包括哥哥。可是路尼呢，他一边爱我、一边让我感到非常不平、气苦与恼火。我扯远了，简单一些讲吧，路尼，愿意和我一起过舒心的日子吗？就像那天，我们在农场边散心那样。”他观察他始终沉默的样子，就不禁暗暗忖度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由于他自己也是毫无把握，有些长吁短叹的。他面对这个乏味得像一片静湖、执拗得像个孩子，而专著得如同傻瓜的家伙，一时间觉得束手无策。加隆以为已经看到事情的本来面目和毫无悬念的结局——路尼是一辈子也摆脱不了那莫明其妙的桎梏，就像一辈子也摆脱不了他为之尽力的工作一样，所以感到被掴到耳光那样受辱，便决心断然离开，另打主意、抓紧时间解决目前的困境，可是实际却站着不动。正像加隆自己所讲得那样，他根本就没有把所谓涉嫌资产流失案放在心上，他看重的是事情背后，一些更为触及隐痛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像仅仅经过半个多月疗养的旧伤，现在被重新揭开，等于重申一个事实，一切自以为是，对于感情麻木不仁的想法在一接触到那整然的银灰色发丝和深紫色的眸子就烟消云散了。路尼开口说道，“请……给我时间。对不起，加隆。我委实觉得非常为难……不，是非常难受。”加隆放下心，他把路尼揽入怀中。他把那看似颀长瘦削，实际却富有弹性的肌理慢慢压合在自己的掌底。所有久违的温存感觉使他一再拥紧他。路尼挽住他的颈项，把头倚靠在他的颔下。银灰色的发丝触及他敞开的领口内，稍许裸露的坚实胸肌，引起冰凉的触感。加隆低下头，亲吻他顺滑的头发。路尼低声说道，“加隆，如果……败诉呢？”加隆答道，“没关系。”他想了想，“只要尽力，就一定可以，不是吗，路尼？”他们慢慢分开。加隆说道，“我得走了，也许……”他思索着，“也许路尼有事情要办。”路尼扯住他的胳臂。加隆轻轻挣脱他握紧的五指，“再见，路尼。”路尼喊，“加隆……”加隆向他点头微笑，又说道，“没关系啦。”然后离开了。路尼怔了怔，追到天台的出口，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裤脚，低下头，看到那双荷兰垂耳兔其中的一只。他又是一愣，转头去寻觅另一只，才发现那小东西远离它的同伴，自得其乐的独自呆在栏杆边儿上，埋头啃噬丛生的花菱草。路尼叹口气，抬起头。加隆已经在这个当儿走了。

他取出手机，拨打米诺斯的电话。没有经过任何等待，电话接通了。路尼握着手机，说不上话。米诺斯在另一边问，“喂，是路尼吗？你找我……有事情吗？”他用一如既往平心静气和稍带些讥讽意味儿的语调又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我冒犯你了吗？哼，路尼。”路尼张张嘴，这才说道，“我……刚刚答应做加隆的辩护律师。”他觉得接下来真可以算是他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等待，不过他渐渐坦然了。米诺斯只是淡漠的答道，“哦，是吗？哼……”路尼说道，“米诺斯，如果你现在说不，我想我会回绝加隆的……”又是新一轮难捱的等待。米诺斯更为淡漠的答道，“是这样吗，路尼？哼，难道我情愿看到一个已经挣脱掉的傀儡硬是被我扯断四肢、弄坏心肺吗？还是算了吧。路尼，这个人正好是你，换成别人，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路尼喊，“米……米诺斯……”米诺斯冷笑了，“你也知道，我非常鄙视那种纯粹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偶呢。难道，这就是最大的讽刺吗。好了，就这样吧。既然你都决定了，那么我们现在的关系，在这件案子结束之前，最好不再联系吧。对了，虽然如此，你也该明白，加隆•简米尼并不会因此而万事大吉，你该清楚现在的状况吧，而且，你将面对的是——米诺斯•古利弗昂。”路尼说道，“谢谢，米诺斯。”米诺斯又是冷笑，“还是向你自己和冥冥之神表达谢意吧。啊，我该不该在此时祝你好运呢，路尼。”电话挂断了。路尼吃了一惊，继而很快平静下来。他耐心、甚至是体贴的安置好那两只荷兰垂耳兔，匆匆奔下天台，回到房间。他着手和涉及资产流失案的各方面取得联系，准备辩护材料。

十四米诺斯“啪”的一声合上手机，转过头，仰靠在黑色皮革的圈椅里。他略略歪过头。浓密的流海儿遮饰他微微阖拢的双眸，只露出他抿紧、甚至稍微收缩的嘴角。这种严峻的神气在于他可算是特别少有。两绺银灰色的随意拂在T恤的阔领两边。一片黑屏的显示器静静搁在他叠起蹬在桌边的双脚尽头。拉达曼迪斯走进来了。从他走路的姿势与脚步声都可以看出，他根本没打算隐蔽自己，也丝毫没有考虑是否会打扰正在小憩的朋友。可是米诺斯纹丝不动。拉达曼迪斯走近他，俯视那张熟悉而且陌生的脸孔。他皱起联心浓眉。他喊，“米诺斯。”米诺斯睁开眼睛，略略欠起身，瞟了拉达一眼。他依然露出讥讽式的微笑，不过显得很勉强。拉达曼迪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倚靠在米诺斯座位的扶手边，问，“怎么，出了状况。他“哼”笑，“难道还有米诺斯解决不了的状况。真是开玩笑！”米诺斯直起身子，“恐怕事情不能如你所愿，拉达。加隆不肯轻易就范，他找了路尼做辩护律师。”拉达曼迪斯错愕，一会儿说道，“有这种事……”米诺斯没有说话。拉达曼迪斯斜睨了他一眼，不禁冷笑，“恐怕是不能如米诺斯所愿吧。”米诺斯说道，“笑话，我又不想约蓝调美人上床。”拉达曼迪斯也就默然而笑，“你就装吧你。”米诺斯“哼”了一声。拉达曼迪斯用背抵靠在他的身侧，低垂着头，一面思索着说道，“路尼•巴路隆这小子有什么吸引力可言。真是可恶！”他忽而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略略瞠大的金色眸子充斥狂怒的火焰，“喂，米诺斯，你被耍了。一直以来，你都让路尼那小子代替你打理工作，关于这件事情，我本来很不以为然，不过既然是米诺斯的主意，也就算了。可是这次，他居然做了加隆的辩护律师。那么他……呃，真是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太可恶。”米诺斯悠悠说道，“你完全不必担心这个，拉达。既然他可以拒绝你对付加隆，同样的道理，他也不会利用手中掌握的羽沉公司的资料来帮助加隆对付我们。哼，他是一个律师，同时，也是个可爱的小傻瓜呢。”拉达曼迪斯冷笑，“哼，到了这种地步，你仍然替那小子说话吗？”米诺斯说道，“你爱信不信。再说，你为什么要生他的气，与加隆相比，他在你这里，只不过是个小角色。”他瞟了拉达曼迪斯一眼，“你说是吧，拉达？”拉达曼迪斯说道，“对，你的观点很对。不过现在这个小角色竟然可以促使米诺斯出现一系列反常的状况。所以我不得不重视。”米诺斯“切”了一声，偏过脸。银灰色的散发覆盖在他的脸侧，适宜的遮饰他此时的神情。拉达曼迪斯拗过头，“喂，告诉我啊，你是不是……爱上了他那样一个傻瓜。哼哼哼，我觉得我的问题特别多余呢。”然而他仍然紧紧盯着米诺斯，好像他这个行为慵懒、性格骄傲的伙伴之后的任何言辞举动都和他的性命攸关似的。米诺斯没有接他的话茬儿，而是悠悠说道，“那年路尼刚刚大学毕业，大家相约去郊游。晚上就在野外宿营。你知道，艾亚哥斯•加路达忽然过来找我谈事情，忙到大半夜，然后我轻手轻脚回到营地，躺在他的身边……我原本以为一帮人、包括路尼在内，一定都已经熟睡，没想到这小子仍然很清醒。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你猜怎么着，他回答，早上他离开的太匆忙，所以刚刚想起无法处理我交待的工作了。”他停下来。拉达曼迪斯瞧着他，“然后呢？”米诺斯说道，“没有了。”他露出嘲讽的微笑。拉达曼迪斯“哼”了一声，接下去，“所以说，他是个傻小子，不值一提。”米诺斯说道，“也许你是对的，拉达。”他长叹一口气。拉达曼迪斯说道，“米诺斯，我看就此结束吧。凭借你我的影响，息事宁人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米诺斯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而是连连冷笑，“你就这么容易放弃你朝思暮想的蓝调美人？这可真是……一个人说变就变。”拉达曼迪斯说道，“我嘛，我也不太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是，开始时，就像米诺斯所认为得那样，我很想把加隆弄到手，逼迫他上床，占他的上锋……”他露出恶狠狠的笑容，“可是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波及到米诺斯，我有些……过意不去了。我在想，如果不是我总打算对付加隆的话，是否那傻瓜路尼就不会和加隆搞在一起……”他苦恼的“哼”笑。米诺斯忍不住轻轻笑了，“你怎么了，拉达。为什么恋爱总是让人变得磨磨叽叽像个女人，更何况拉达还算不上是在恋爱呢。我在有所举动之前，就申明过，这并不是为了拉达。”拉达曼迪斯说道，“可是米诺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从不开心到不开心，几乎都不像我所认识的米诺斯了。”米诺斯冷笑，“这很重要吗？”拉达曼迪斯说道，“当然重要。”他扬了扬联心浓眉，郁声郁气的接下去，“加隆……算得了什么呢？可不可以弄他上床，又能证明什么？但是我不想惹到米诺斯。尤其是看到你这小子，垂头丧气的。”米诺斯说道，“算了。”他站起来，“不管怎么说，现在提起退却之类的话，还有意义吗？反正我米诺斯•古利弗昂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拉达曼迪斯望着他的背影。银灰色的发丝不羁的纷飞。他突然感到有些气哼哼的，索性吼，“难道一个傻瓜样的小子，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吗？”米诺斯说道，“如果我可以不声不响的咽下这口气，那么我绝不是米诺斯•古利弗昂。”他抬脚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