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全文,我喜欢的名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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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物 表 恩萧先生 —— 呼啸山庄主人 辛德雷·恩萧 —— 其 子 凯瑟琳·恩萧 —— 其女,小名凯蒂 希刺克厉夫 —— 恩萧抚养的孤儿 弗兰西斯 —— 辛德雷之妻 哈里顿·恩萧 —— 辛德雷之子 丁耐莉 —— 女管家,又名艾伦 约瑟夫 —— 呼啸山庄的老仆人 林敦先生 —— 画眉田庄主人埃德加·林敦 —— 其子,后娶凯瑟琳·恩萧 伊莎贝拉·林敦 —— 其女,后嫁希刺克厉夫 凯瑟琳·林敦 —— 埃德加与凯瑟琳之女,亦名凯蒂林敦·希刺克厉夫 伊莎贝拉与希刺克厉夫之子 洛克乌德先生 —— 房 客 肯尼兹医生 —— 当地医生 齐 拉 —— 呼啸山庄的女仆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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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英文 一八○一年.我刚刚拜访过我的房东回来——就是那个将要给我惹麻烦的孤独的邻居.这儿可真是一个美丽的乡间!在整个英格兰境内,我不相信我竟能找到这样一个能与尘世的喧嚣完全隔绝的地方,一个厌世者的理想的天堂.而希刺克厉夫和我正是分享这儿荒凉景色的如此合适的一对.一个绝妙的人!在我骑着马走上前去时,看见他的黑眼睛缩在眉毛下猜忌地瞅着我.而在我通报自己姓名时.他把手指更深地藏到背心袋里,完全是一副不信任我的神气.刹那间,我对他产生了亲切之感,而他却根本未察觉到. "希刺克厉夫先生吗?"我说. 回答是点一下头. "先生,我是洛克乌德,您的新房客.我一到这儿就尽可能马上来向您表示敬意,希望我坚持要租画眉田庄没什么使您不方便.昨天我听说您想——". "画眉田庄是我自己的,先生."他打断了我的话,闪避着."只要是我能够阻止,我总是不允许任何人给我什么不方便的.进来吧!" 这一声"进来"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表示了这样一种情绪,"见鬼!"甚至他靠着的那扇大门也没有对这句许诺表现出同情而移动;我想情况决定我接受这样的邀请:我对一个仿佛比我还更怪僻的人颇感兴趣. 他看见我的马的胸部简直要碰上栅栏了,竟也伸手解开了门链,然后阴郁地领我走上石路,在我们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就叫着: "约瑟夫,把洛克乌德先生的马牵走.拿点酒来." "我想他全家只有这一个人吧,"那句双重命令引起了这种想法."怪不得石板缝间长满了草,而且只有牛替他们修剪篱笆哩." 约瑟夫是个上年纪的人,不,简直是个老头——也许很老了,虽然还很健壮结实."求主保佑我们!"他接过我的马时,别别扭扭地不高兴地低声自言自语着,同时又那么愤怒地盯着我的脸,使我善意地揣度他一定需要神来帮助才能消化他的饭食,而他那虔诚的突然喊叫跟我这突然来访是毫无关系的. 呼啸山庄是希刺克厉夫先生的住宅名称."呼啸"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内地形容词,形容这地方在风暴的天气里所受的气压骚动.的确,他们这儿一定是随时都流通着振奋精神的纯洁空气.从房屋那头有几棵矮小的枞树过度倾斜,还有那一排瘦削的荆棘都向着一个方向伸展枝条,仿佛在向太阳乞讨温暖,就可以猜想到北风吹过的威力了.幸亏建筑师有先见把房子盖得很结实:窄小的窗子深深地嵌在墙里,墙角有大块的凸出的石头防护着. 在跨进门槛之前,我停步观赏房屋前面大量的稀奇古怪的雕刻,特别是正门附近,那上面除了许多残破的怪兽和不知羞的小男孩外,我还发现"一五○○"年代和"哈里顿·恩萧"的名字.我本想说一两句话,向这倨傲无礼的主人请教这地方的简短历史,但是从他站在门口的姿势看来,是要我赶快进去,要不就干脆离开,而我在参观内部之前也并不想增加他的不耐烦. 不用经过任何穿堂过道,我们径直进了这家的起坐间:他们颇有见地索性把这里叫作"屋子".一般所谓屋子是把厨房和大厅都包括在内的;但是我认为在呼啸山庄里,厨房是被迫撤退到另一个角落里去了;至少我辨别出在顶里面有喋喋的说话声和厨房用具的磕碰声;而且在大壁炉里我并没看出烧煮或烘烤食物的痕迹,墙上也没有铜锅和锡滤锅之类在闪闪发光.倒是在屋子的一头,在一个大橡木橱柜上摆着一叠叠的白镴盘子;以及一些银壶和银杯散置着,一排排,垒得高高的直到屋顶,的确它们射出的光线和热气映照得灿烂夺目.橱柜从未上过漆;它的整个构造任凭人去研究.只是有一处,被摆满了麦饼,牛羊腿和火腿之类的木架遮盖住了.壁炉台上有杂七杂八的老式难看的枪,还有一对马枪;并且,为了装饰起见,还有三个画得俗气的茶叶罐靠边排列着.地是平滑的白石铺砌的;椅子是高背的,老式的结构,涂着绿色;一两把笨重的黑椅子藏在暗处.橱柜下面的圆拱里,躺着一条好大的,猪肝色的母猎狗,一窝唧唧叫着的小狗围着它,还有些狗在别的空地走动. 要是这屋子和家具属于一个质朴的北方农民,他有着顽强的面貌,以及穿短裤和绑腿套挺方便的粗壮的腿,那倒没有什么稀奇.这样的人,坐在他的扶手椅上,一大杯啤酒在面前的圆桌上冒着白沫,只要你在饭后适当的时间,在这山中方圆五六英里区域内走一趟,总可以看得到的.但是希刺克厉夫先生和他的住宅,以及生活方式,却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在外貌上他像一个黑皮肤的吉普赛人,在衣着和风度上他又像个绅士——也就是,像乡绅那样的绅士:也许有点邋遢,可是懒拖拖的并不难看,因为他有一个挺拔,漂亮的身材;而且有点郁郁不乐的样子.可能有人会怀疑,他因某种程度的缺乏教养而傲慢无礼;我内心深处却产生了同情之感,认为他并不是这类人.我直觉地知道他的冷淡是由于对矫揉造作——对互相表示亲热感到厌恶.他把爱和恨都掩盖起来,至于被人爱或恨,他又认为是一种鲁莽的事.不,我这样下判断可太早了:我把自己的特性慷慨地施与他了.希刺克厉夫先生遇见一个算是熟人时,便把手藏起来,也许另有和我所想的完全不同的原因.但愿我这天性可称得上是特别的吧.我亲爱的母亲总说我永远不会有个舒服的家.直到去年夏天我自己才证实了真是完全不配有那样一个家.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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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番话,他强迫我们坐好,使我们能从远处的炉火那边得来一线暗光,好让我们看他塞给我们的那没用的经文.我受不了这个差事.我提起我这本脏书的书皮哗啦一下,使劲地把它扔到狗窝里去,赌咒说我恨善书.希刺克厉夫把他那本也扔到同一个地方.跟着是一场大闹. "'辛德雷少爷!'我们的牧师大叫,'少爷,快来呀!凯蒂小姐把《救世盔》的书皮子撕下来啦,希刺克厉夫使劲踩《走向毁灭的广阔道路》的第一部分!你让他们就这样下去可不得了.唉!换了老头子的话可要好好地抽他们一顿——可他不在啦!' "辛德雷从他的炉边天堂赶了来,抓住我们俩,一个抓领子,另一个抓胳臂,把我们都丢到后厨房去.约瑟夫断言在那儿'老尼克'①一定会把我们活捉的.我们受到如此帮助之后,便各自找个角落静等它降临.我从书架上伸手摸到了这本书和一瓶墨水,便把门推开一点,漏进点亮光,我就写字消遣了二十分钟.可是我的同伴不耐烦了,他建议我们可以披上挤牛奶女人的外套,到旷野上跑一跑.一个怪有意思的建议——那么,要是那个坏脾气的老头进来,他也会相信他的预言实现啦——在雨里我们也不会比在这儿更湿更冷的." ①老尼克——Old Nick,即恶魔. 我猜想凯瑟琳实现了她的计划,因为下一句说的是另一件事,她伤心起来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辛德雷会让我这么哭!"她写着,"我头痛,痛得我不能睡在枕头上.可是我还是不能不哭.可怜的希刺克厉夫!辛德雷骂他是流氓,再也不许他跟我们一起坐,一起吃啦.而且他说,不许他和我在一起玩,又吓唬说要是我们违背命令,就把他撵出去.还怪我们的父亲(他怎么敢呀?)待希太宽厚了,还发誓说要把他降到应有的地位去." 我对着这字迹模糊的书页开始打盹了,眼睛从手稿转到印的字上.我看见一个红颜色的花字标题——"七十乘七,与第七十一的第一条.杰别斯·伯兰德罕牧师在吉默吞飕的教堂宣讲的一篇神学论文."在我糊里糊涂地绞尽脑汁猜想杰别斯·伯兰德罕牧师将如何发挥他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却倒在床上睡着了.咳,这倒霉的茶和坏脾气的影响啊!还能有什么足以使我度过这么可怕的一夜呢?自从我学会吃苦以来,我记不起有哪一次是能和这一夜相比的. 我开始做梦,几乎在我还没忘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就开始作梦了.我觉得是到早晨了,我往回家的路上走,有约瑟夫带路.一路上,雪有好几码深.在我们挣扎着向前走的时候,我的同伴不停地责备我,惹得我心烦.他骂我不带一根朝山进香的拐杖,告诉我不带拐杖就永远也进不了家,还得意地舞动着一根大头棍棒,我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拐杖了.当时我认为需要这么一个武器才能进自己的家,那是荒谬的.跟着一个新的念头一闪.我并不是去那儿,我们是在长途跋涉去听那有名的杰别斯·伯兰德罕讲"七十乘七"的经文,而不论约瑟夫,或是牧师,或是我要犯了这"第七十一的第一条",就要被人当众揭发,而且被教会除名. 我们来到了教堂.我平日散步时真的走过那儿两三回.它在两山之间的一个山谷里:一个高出地面的山谷靠近一片沼泽,据说那儿泥炭的湿气对存放在那儿的几具死尸足以产生防腐作用.房顶至今尚完好,但是这儿教士的收入每年只有二十镑,外带一所有两间屋的屋子,而且眼看恐怕就要决定只给一间了,所以没有一个教士愿意担当牧羊人的责任,特别是传说他的"羊群"宁可饿死他,也不愿从他们自己腰包里多掏出一分钱来养活他.但是,在我的梦里,杰别斯有专心听讲的满会堂会众.他讲道了——老天爷呀!什么样的一篇讲道呀,共分四百九十节,每一节完全等于一篇普通的讲道,每一节讨论一种罪过!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搜索出来这么些罪过.他对于讲解辞句有他独到的方法,仿佛教友必然时时刻刻会犯不同的种种罪过.这些罪过的性质极其古怪:是我以前从没想象过的一些古怪离奇的罪过. 啊,我是多么疲倦啊!我是怎样地翻腾,打呵欠,打盹,又清醒过来!我是怎样掐自己,扎自己,揉眼睛,站起来,又坐下,而且用胳膊肘碰约瑟夫,要他告诉我他有没有讲完的时候.我是注定要听完的了.最后,他讲到"第七十一的第一条".正在这当口,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痛责杰别斯·伯兰德罕是个犯了那种没有一个基督徒能够饶恕的罪过的罪人.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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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叫道,"坐在这四堵墙壁中间,我已经一连气儿忍受而且原谅了你这篇说教的四百九十个题目.有七十个七次我拿起我的帽子,打算离去.——有七十个七次你硬逼着我又坐下.这第四百九十一可叫人受不了啦.信教的难友们,揍他呀!把他拉下来,把他捣烂,让这个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地方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吧!" "你就是罪人!"一阵严肃的静默之后,杰别斯从他的坐垫上欠身大叫."七十个七次你张大嘴作怪相——七十个七次我和我的灵魂商量着——看啊,这是人类的弱点,这个也是可以赦免的!第七十一的第一条来啦.弟兄们,把写定的裁判在他身上执行吧.衪①所有的圣徒有这种光荣的!" ①衪——He,指"神"而言.对上帝(神)表示尊敬,故将第一个字母大写.在中国,教徒言及上帝往往写"衪". 话才落音,全体会众举起他们的朝山拐杖,一起向我冲来.我没有武器用来自卫,便开始扭住约瑟夫,离我最近也最凶猛的行凶者,抢他的手杖.有人潮汇集之中,好多根棍子交叉起来,对我而来的打击却落在别人的脑袋上.马上整个教堂乒乒乓乓响成一片.每个人都对他邻近的人动起手来.而伯兰德罕也不甘心闲着,便在讲坛板壁上使劲来一阵猛敲,好发泄他的热心,声音好响,最后竟惊醒了我,使我说不出来的轻松.到底是什么东西令人联想那极大的骚扰呢?在这场吵闹中是谁扮演杰别斯的角色呢?只不过是在狂风悲叹而过时,一棵枞树的枝子触到了我的窗格,它的干果在玻璃窗面上碰得嘎嘎作响而已!我满怀疑虑地倾听了一会;查清骚扰得我不安的就是它,然后翻身又睡了,又作梦了:可能的话,这梦比先前的那个更不愉快. 这一回,我记得我是躺在那个橡木的套间里.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风雪交加;我也听见那枞树枝子重复着那戏弄人的声音,而且也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可是它使我太烦了,因此我决定,如果可能的话,把这声音止住.我觉得我起了床,并且试着去打开那窗子.窗钩是焊在钩环里的——这情况是我在醒时就看见了的,可是又忘了."不管怎么样,我非止住它不可!"我咕噜着,用拳头打穿了玻璃,伸出一个胳臂去抓那搅人的树.我的手指头没抓到它,却碰着了一只冰凉小手的手指头!梦魇的恐怖压倒了我,我极力把胳臂缩回来,可是那只手却拉住不放,一个极忧郁的声音抽泣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你是谁?"我问,同时拚命想把手挣脱. "凯瑟琳·林敦,"那声音颤抖着回答(我为什么想到林敦?我有二十遍念到林敦时都念成恩萧了)."我回家来啦,我在旷野上走迷路啦!"在她说话时,我模模糊糊地辨认出一张小孩的脸向窗里望.恐怖使我狠了心,发现想甩掉那个人是没有用的,就把她的手腕拉到那个破了的玻璃面上,来回地擦着,直到鲜血滴下来,沾湿了床单.可她还是哀哭着,"让我进去!"而且还是紧紧抓住我,简直要把我吓疯了."我怎么能够呢?"我终于说."如果你要我让你进来,先放开我!"手指松开了.我把自己的手从窗洞外抽回,赶忙把书堆得高高的抵住窗子,捂住耳朵不听那可怜的祈求,捂了有一刻钟以上.可是等到我再听,那悲惨的呼声还继续哀叫着!"走开!"我喊着,"就是你求我二十年,我也绝不让你进来.""已经二十年啦,"这声音哭着说,"二十年啦.我已经作了二十年的流浪人啦!"接着,外面开始了一个轻微的刮擦声,那堆书也挪动了,仿佛有人把它推开似的.我想跳起来,可是四肢动弹不得,于是在惊骇中大声喊叫.使我狼狈的是我发现这声喊叫并非虚幻.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走近我的卧房门口.有人使劲把门推开,一道光从床顶的方洞外微微照进来.我坐着还在哆嗦,并且在揩着我额上的汗.这闯进来的人好像迟疑不前,自己咕噜着.最后他轻轻地说:"有人在这儿吗?"显然并不期望有人答话.我想最好还是承认我在这儿吧,因为我听出希刺克厉夫的口音,唯恐如果我不声不响,他还要进一步搜索的.这样想着,我就翻身推开嵌板.我这行动所产生的影响将使我久久不能忘记. 希刺克厉夫站在门口,穿着衬衣衬裤,拿着一支蜡烛,烛油直滴到他的手指上,脸色苍白得像他身后的墙一样.那橡木门第一声轧的一响吓得他像是触电一样:手里的蜡烛跳出来有几尺远,他激动得这么厉害,以至于他连拾也拾不起来.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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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狐儿——狗名. "他们正在审查我时,凯蒂过来了.她听见最后这句话,就大笑起来.埃德加·林敦好奇地直瞪她,总算不傻,把她认出来了.你知道,他们在教堂看见过我们,虽然我们很少在别的地方碰见他们.'那是恩萧小姐!'他低声对他母亲说,'瞧瞧狐儿把她咬成什么样,她的脚上血流得多厉害呀!' "'恩萧小姐?瞎扯!'那位
太太
嚷着.'恩萧小姐跟个吉普赛人在乡里乱荡!可是,我亲爱的,这孩子在戴孝——当然是啦——她也许一辈子都残废啦!' "'她哥哥的粗心可真造孽!'林敦先生叹着,从我这儿又转过身去看凯瑟琳.'我从希尔得斯那儿听说(先生,那就是副牧师),他听任她在真正的异教中长大.可这是谁呢?她从哪儿捡到了这样一个同伙?哦!我断定他——定是我那已故的邻人去利物浦旅行时带回来的那个奇怪的收获——一个东印度小水手,或是一个美洲人或西班牙人的弃儿.' "'不管是什么,反正是个坏孩子,'那个老太太说,'而且对于一个体面人家十分不合适!你注意到他的话没有,林敦!想到我的孩子们听到这些话,我真吓得要命.'""我又开始咒骂了——别生气,耐莉——这样罗伯特就奉命把我带走.没有凯蒂我就是不肯走.他把我拖到花园里去,把提灯塞到我手里,告诉我,一定要把我的行为通知恩萧先生,而且,要我马上开步走,就又把门关紧了.窗帘还是拉开一边,我就再侦察一下吧,因为,要是凯瑟琳愿意回来的话,我就打算把他们的大玻璃窗敲成粉碎,除非他们让她出来.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林敦太太把我们为了出游而借来的挤牛奶女人的外套给她脱下来,摇着头,我猜是劝她.她是一个小姐,他们对待她就和对待我大有区别了.然后女仆端来一盆温水,给她洗脚,林敦先生调了一大杯混合糖酒,伊莎贝拉把满满一盘饼干倒在她的怀里,而埃德加站得远远的,张大着嘴傻看.后来他们把她美丽的头发擦干,梳好,给她一双大拖鞋,用车把她挪到火炉边.我就丢下了她,因为她正高高兴兴地在把她的食物分给小狗和狐儿吃.它吃的时候,她还

它的鼻子,而且使林敦一家人那些呆呆的蓝眼睛里燃起了一点生气勃勃的火花——是她自己的的迷人的脸所引出的淡淡的反映.我看他们都表现出呆气十足的赞赏神气,她比他们高超得没法比——超过世上每一个人,不是吗,耐莉?" "这件事将比你所料想的严重得多呢."我回答,给他盖好被,熄了灯."你是没救啦,希刺克厉夫,辛德雷先生一定要走极端的,瞧他会不会吧." 我的话比我所料想的更为灵验.这不幸的历险使恩萧大为光火.随后林敦先生,为了把事情补救一下,亲自在第二天早上来拜访我们,而且还给小主人做了一大段演讲,关于他领导的家庭走的什么路,说得他真的动了心.希刺克厉夫没有挨鞭子抽,可是得到吩咐:只要一开口跟凯瑟琳小姐说话,他就得被撵出去.恩萧夫人承担等小姑回家的时候给她相当约束的任务,用伎俩,不是用武力;用武力她会发现是行不通的.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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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闻到烂熟了的香料的浓郁香味,欣赏着那些闪亮的厨房用具,用冬青叶装饰着的擦亮了的钟,排列在盘里的银盆——它们是准备用来在晚餐时倒加料麦酒的.我最欣赏的是我特别小心擦洗得清洁无暇的东西,就是那洗过扫过的地板.我暗自对每样东西都恰如其分的赞美一番,于是我就记起老恩萧从前在一切收拾停当时,总是怎么走进来,说我是假正经的姑娘,而且把一个先令塞到我手里作为圣诞节的礼物.从这我又想起他对希刺克厉夫的喜爱,他生怕死后希刺克厉夫会没人照管为此所感到的恐惧,于是我很自然地接着想到现在这可怜的孩子的地位.我唱着唱着,哭起来了.但是一会我就猛然想到,弥补一下他所受的委屈,总比为这些事掉眼泪还有意义些.我起来,到院子里去找他.他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发现他在马厩里给新买的小马抚平那有光泽的毛皮,并且和往常一样在喂别的牲口. "快,希刺克厉夫!"我说,"厨房里挺舒服.约瑟夫在楼上呢.快,让我在凯蒂小姐出来之前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你们就可以坐在一起,整个火炉归你们,而且可以长谈到睡觉的时候." 他继续干他的事,死也不肯把头掉过来对着我. "来呀——你来不来呀!"我接着说,"你们两个一人一小块蛋糕,差不多够了,你得要半个钟头打扮好哩." 我等了五分钟,可是得不到回答,就走开了.凯瑟琳和她的哥哥嫂嫂一块吃晚饭.约瑟夫和我合吃了一顿不和气的饭,一方在申斥,另一方也不客气.他的蛋糕和干酪就一整夜摆在桌上留给神仙了.他干活直干到九点钟,然后不声不响,执拗地走进他的卧房.凯蒂呆到很迟的时候,为了接待她的新朋友们吩咐了一大堆事情.她到厨房来过一次,想跟她的老朋友说话.可是他不在,只问了一下他是怎么回事,就又回去了.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早,那天正是假日,他就怏怏不乐地到旷野去,直到全家都出发到教堂去了,他才回来.饥饿和思索仿佛使他的兴致好些.他跟了我一阵,然后鼓起勇气,突然高声说: "耐莉,把我打扮得体面些,我要学好啦!" "正是时候,希刺克厉夫,"我说,"你已经把凯瑟琳搞伤心啦,她挺后悔回家来,我敢这么说!看来好像是你嫉妒她似的,只因为她比你多被人关心些." 这嫉妒凯瑟琳的念头,他是不能理解的,可是使她伤心这个念头,他可是十分明白的. "她说她伤心啦?"他追问,很严肃的样子. "今天早上我告诉她你又走掉了,那时候她哭啦." "唉,我昨天夜里也哭的,"他回答说,"我比她更有理由哭哩." "是啊,你是有理由带着一颗骄傲的心和一个空肚子上床的."我说,"骄傲的人给自己招来悲哀.可是,如果你为你那种暴脾气惭愧,记住,在她进来的时候,你一定得道歉.你一定得走过去请求亲亲她,而且说——你很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要诚心诚意地去做,不要认为她穿了漂亮的衣服就变成陌生人似的.现在,尽管我还要把中饭准备好,我还可以抽出空来把你打扮好,好让埃德加·林敦在你旁边显得像个洋娃娃:他是像洋娃娃.你虽比他小,可是,我可以断定,你高些,肩膀也比他宽一倍,你可以在一眨眼工夫就把他打倒.你不觉得你能够吗?" 希刺克厉夫的脸色开朗了一下,随后又阴沉下来,他叹气. "可是,耐莉,就算我把他打倒二十回,也不会使他不漂亮些,或者使我更漂亮些.我愿我有浅色的头发,白白的皮肤,穿着和举动也像他,而且也有机会变得和他将来一样的有钱!" "而且动不动就哭着喊妈妈,"我添上一句,"而且要是一个乡下孩子向你举起拳头的时候,就发抖,而且下一场大雨就整天坐在家里.啊,希刺克厉夫,你这是没出息!到镜子这儿来,我要让你看看你该愿望什么吧.你看到你两只眼睛中间那两条纹路没有,还有那浓眉毛,不在中间弓起来,却在中间低垂.还有那对黑黑的恶魔,埋得这么深,从来不大胆地打开它们的窗户,却在底下闪闪地埋伏着,像是魔鬼的奸细似的,但愿而且要学着把这些执拗的纹路摩平,坦率地抬起你的眼皮来,把恶魔变成可以信赖的,天真的天使,什么也不猜疑,对不一定是仇敌的人永远要当作朋友.不要现出恶狗的样子,好像知道被踢是该得的报酬,可又因为吃了苦头,就又恨全世界,以及那踢它的人."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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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英文 一个晴朗的六月天的早晨,第一个要我照应的漂亮小婴孩,也就是古老的恩萧家族的最后一个,诞生了.我们正在远处的一块田里忙着耙草,经常给我们送早饭的姑娘提前一个钟头就跑来了.她穿过草地,跑上小路,一边跑一边喊我. "啊,多棒的一个小孩!"她喘着说,"简直是从来没有的最好的男孩!可是大夫说太太一定要完啦,他说好几个月来她就有肺痨病.我听见他告诉辛德雷先生的.现在她没法保住自己啦,不到冬天就要死了.你一定得马上回家.要你去带那孩子,耐莉,喂他糖和牛奶,白天夜里照应着.但愿我是你,因为到了太太不在的时候,就全归你啦!" "可是她病得很重吗?"我问,丢下耙,系上帽子. "我想是的,但看样子她还心宽."那姑娘回答,"而且听她说话好像她还想活下去看孩子长大成人哩.她是高兴得糊涂啦,那是个多么好看的孩子:我要是她,准死不了:我光是瞅他一眼,也就会好起来的,才不管肯尼兹说什么呢.我都要对他发火啦,奥彻太太把这小天使抱到大厅给主人看,他脸上才有喜色,那个老家伙就走上前,他说:'恩萧,你的妻给你留下这个儿子真是福气.她来时,我就深信保不住她啦.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冬天她大概就要完了.别难过,别为这事太烦恼啦,没救了.而且,你本应该聪明些,不该挑这么个不值什么的姑娘!'" "主人回答什么呢!"我追问着. "我想他咒骂来着,可我没管他,我就是要看看孩子,"她又开始狂喜地描述起来.在我这方面我和她一样热心,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去看.虽然我为辛德雷着想,也很难过.他心里只放得下两个偶像——他的妻子和他自己.他两个都爱,只崇拜一个,我不能设想他怎么担起这损失. 我们到了呼啸山庄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前.在我进去时,我问:"孩子怎么样?" "简直都能跑来跑去啦,耐儿①!"他回答,露出愉快的笑容. ①耐儿——Nell,耐莉(Nelly)的爱称. "女主人呢?"我大胆地问,"大夫说她是——" "该死的大夫!"他打断我的话,脸红了,"弗兰西斯还好好的哩,下星期这时候她就要完全好啦.你上楼吗?你可不可以告诉她,只要她答应不说话,我就来,我离开了她,因为她说个不停,她一定得安静些.——告诉她,肯尼兹大夫这样说的." 我把这话传达给恩萧夫人,她看来兴致勃勃,而且挺开心地回答: "艾伦,我简直没说一个字,他倒哭着出去两次啦.好吧,说我答应了我不说话,可那并不能管住我不笑他呀!" 可怜的人!直到她临死的前一个星期,那颗欢乐的心一直没有丢开她.她的丈夫固执地——不,死命地——肯定她的健康日益好转.当肯尼兹警告他说,病到这个地步,他的药是没用了,而且他不必来看她,让他再浪费钱了,他却回嘴说: "我知道你不必再来了——她好啦——她不需要你再看她了.她从来没有生肺痨.那只是发烧,已经退了.她的脉搏现在跳得和我一样慢,脸也一样凉." 他也跟妻子说同样的话,而她好像也信了他.可是一天夜里,她正靠在丈夫的肩上,正说着她想明天可以起来了,一阵咳嗽呛住了她的话——极轻微的一阵咳嗽——他把她抱起来.她用双手搂着恩萧的脖子,脸色一变,她就死了. 正如那姑娘所料,这个孩子哈里顿完全归我管了.恩萧先生对他的关心,只限于看见他健康,而且绝不要听见他哭,就满足.至于他自己,变得绝望了,他的悲哀是属于哭不出来的那种.他不哭泣,也不祷告.他诅咒又蔑视,憎恨上帝同人类,过起了恣情放荡的生活.仆人们受不了他的暴虐行为,不久都走了.约瑟夫和我是仅有的两个愿留下的人.我不忍心丢开我所照应的孩子,而且,你知道我曾经是恩萧的共乳姊妹,总比一个陌生人对他的行为还能够宽恕些.约瑟夫继续威吓着佃户与那些干活的,因为呆在一个有好多事他可以骂个没完的地方,就是他的职业. 主人的坏作风和坏朋友给凯瑟琳与希刺克厉夫做出一个糟糕的榜样.他对希刺克厉夫的待遇足以使得圣徒变成恶魔.而且,真的,在那时期,那孩子好像真有魔鬼附体似的.他幸灾乐祸地眼看辛德雷堕落得不可救药,那野蛮的执拗与残暴一天天地变得更显著了.我们的住宅活像地狱,简直没法向你形容.副牧师不来拜访了,最后,没有一个体面人走近我们.埃德加·林敦可以算是唯一的例外,他还常来看凯蒂小姐.到了十五岁,她就是乡间的皇后了,没有人能比得上她,她果然变成一个傲慢任性的尤物!自从她的童年时代过去后,我承认我不喜欢她了;我为了要改掉她那妄自尊大的脾气,我常常惹恼她,尽管她从来没有对我采取憎厌的态度.她对旧日喜爱的事物保持一种古怪的恋恋不舍之情;甚至希刺克厉夫也为她所喜爱,始终不变.年轻的林敦,尽管有他那一切优越之处,却发觉难以给她留下同等深刻的印象.他是我后来的主人,挂在壁炉上的就是他的肖像.本来一向是挂在一边,他妻子的挂在另一边的.可是她的被搬走了,不然你也许可以看看她从前是怎样的人.你看得出吗?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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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太太举起蜡烛,我分辨出一张温和的脸,极像山庄上那位年轻夫人,但是在表情上更显得沉思而且和蔼.那是一幅可爱的画像.长长的浅色头发在额边微微卷曲着,一对大而严肃的眼睛,浑身上下几乎是太斯文了.凯瑟琳·恩萧会为了这么个人,而忘记了旧友,我可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但若是他,有着和他本人相称的思想,能想得出此刻我对凯瑟琳·恩萧的看法,那才使我诧异哩. "一幅非常讨人喜欢的肖像,"我对管家说,"像不像他本人?" "像的,"她回答,"可是在他兴致好的时候还好看些;那是他平日的相貌,通常他总是精神不振的." 凯瑟琳自从跟林敦他们同住了五个星期后,就和他们继续来往.既然在一起时,她不愿意表现出她那粗鲁的一面,而且在那儿,她见的都是些温文尔雅的举止,因此,她也懂得无礼是可羞的.她乖巧而又亲切地,不知不觉地骗住了老夫人和老绅士,赢得了伊莎贝拉的爱慕,还征服了她哥哥的心灵——这收获最初挺使她得意.因为她是野心勃勃的,这使她养成一种双重性格,也不一定是有意要去欺骗什么人.在那个她听见希刺克厉夫被称作一个"下流的小坏蛋"和"比个畜生还糟"的地方,她就留意着自己的举止不要像他.可在家,她就没有什么心思去运用那种只会被人嘲笑的礼貌了,而且也无意约束她那种放浪不羁的天性,因为约束也不会给她带来威望和赞美. 埃德加先生很少能鼓起勇气公开地来拜访呼啸山庄.他对恩萧的名声很有戒心,生怕遇到他.但是我们总是尽量有礼貌地招待他.主人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自己也避免冒犯他.如果他不能文文雅雅的话,就索性避开.我简直认为他的光临挺让凯瑟琳讨厌;她不耍手段,从来也不卖弄风情,显然极力反对她这两个朋友见面.因为当希刺克厉夫当着林敦的面表示出轻蔑时,她可不像在林敦不在场时那样附和他;而当林敦对希刺克厉夫表示厌恶,无法相容的时候,她又不敢冷漠地对待他的感情,好像是人家看轻她的伙伴和她没任何关系似的.我总笑她那些困惑和说不出口的烦恼,我的嘲笑她可是躲不过的哩.听起来好像我心狠,可她太傲了,大家才不会去怜悯她的苦痛呢,除非她收敛些,放谦和些.最后她自己招认了,而且向我吐露了衷曲.除了我,还有谁能作她的顾问. 一天下午,辛德雷先生出去了,希刺克厉夫借此想给自己放一天假.我想,那时他十六岁了,相貌不丑,智力也不差,他却偏要想法表现出里里外外都让人讨厌的印象,自然他现在的模样并没留下任何痕迹.首先,他早年所受的教育,到那时已不再对他起作用了,连续不断的苦工,早起晚睡,已经扑灭了他在追求知识方面所一度有过的好奇心,以及对书本或学问的喜爱.他童年时由于老恩萧先生的宠爱而注入到他心里的优越感,这时已经消失了.他长久努力想要跟凯瑟琳在她的求学上保持平等的地位,却带着沉默的而又痛切的遗憾,终于舍弃了;而且他是完全舍弃了.当他发觉他必须,而且必然难免,沉落在他以前的水平以下的时候,谁也没法劝他往上走一步.随后人的外表也跟内心的堕落互相呼应了:他学了一套萎靡不振的走路样子和一种不体面的神气;他天生的沉默寡言的性情扩大成为一种几乎是痴呆的,过分不通人情的坏脾气.而他在使他的极少数的几个熟人对他反感而不是对他尊敬时,却显然是得到了一种苦中作乐的乐趣呢. 在他干活间休时,凯瑟琳还是经常跟他作伴;可是他不再用话来表示对她的喜爱了,而是愤愤地,猜疑地躲开她那女孩子气的抚爱,好像觉得人家对他滥用感情是不值得引以为乐的.在前面提到的那一天,他进屋来,宣布他什么也不打算干,这时我正帮凯蒂小姐整理她的衣服.她没有算计到他脑子里会生出闲散一下的念头;以为她可以占据这整个大厅,已经想法通知埃德加先生说她哥哥不在家,而且她准备接待他. "凯蒂,今天下午你忙吗?"希刺克厉夫问,"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吗?" "不,下着雨呢."她回答. "那你干吗穿那件绸上衣?"他说,"我希望,没人来吧?"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来,"小姐结结巴巴地说道,"可你现在应该在地里才对,希刺克厉夫.吃过饭已经一个钟头啦,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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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雷总是讨厌地妨碍我们,很少让我们自由自在一下,"这男孩子说,"今天我不再干活了,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啊,可是约瑟夫会告状的,"她绕着弯儿说,"你最好还是去吧!" "约瑟夫在盘尼斯吞岩那边装石灰哩,他要忙到天黑,他决不会知道的." 说着,他就磨磨蹭蹭到炉火边,坐下来了.凯瑟琳皱着眉想了片刻——她觉得需要为即将来访的客人排除障碍. "伊莎贝拉和埃德加·林敦说过今天下午要来的,"沉默了一下之后,她说,"既然下雨了,我也不用等他们了.不过他们也许会来的,要是他们真来了,那你可不保险又会无辜挨骂了." "叫艾伦去说你有事好了,凯蒂,"他坚持着,"别为了你那些可怜的愚蠢的朋友倒把我撵出去!有时候,我简直要抱怨他们——可是我不说吧——" "他们什么?"凯瑟琳叫起来,怏怏不乐地瞅着他."啊,耐莉!"她性急地嚷道,把她的头从我手里挣出来,"你把我的卷发都要梳直啦!够啦,别管我啦.你简直想要抱怨什么,希刺克厉夫?" "没什么——就看看墙上的日历吧."他指着靠窗挂着的一张配上框子的纸,接着说:"那些十字的就是你跟林敦他们一起消磨的傍晚,点子是跟我在一起度过的傍晚.你看见没有?我天天都打记号的." "是的,很傻气,好像我会注意似的!"凯瑟琳回答,怨声怨气的."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表示我是注意了的."希刺克厉夫说. "我就应该总是陪你坐着吗?"她质问,更冒火了."我得到什么好处啦?你说些什么呀?你到底跟我说过什么话——,或是作过什么事来引我开心,你简直是个哑巴,或是个婴儿呢!" "你以前从来没告诉过我,嫌我说话太少,或是你不喜欢我作伴,凯蒂."希刺克厉夫非常激动地叫起来.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话也不说的人根本谈不上作伴,"她咕噜着. 她的同伴站起来了,可他没有时间再进一步表白他的感觉了,因为石板路上传来马蹄声,而年轻的林敦,轻轻地敲了敲门之后便进来了,他的脸上由于他得到这意外的召唤而容光焕发.无疑的,凯瑟琳在这一个进来,另一个出去的当儿,看出来她这两个朋友气质的截然不同.犹如你刚看完一个荒凉的丘陵产煤地区,又换到一个美丽的肥沃山谷;而他的声音和彬彬有礼也和他的相貌同样的与之恰恰相反.他有一种悦耳的低声的说话口气,而且吐字也跟你一样.比起我们这儿讲话来,没有那么粗声粗气的,却更为柔和些. "我没来得太早吧?"他问,看了我一眼.我已开始揩盘子,并且清理橱里顶那头的几个抽屉. "不早,"凯瑟琳回答,"你在那儿干吗,耐莉?" "干我的事,小姐,"我回答.(辛德雷先生曾吩咐过我,只要在林敦私自拜访时我就得作个第三者.) 她走到我背后,烦恼地低声说:"带着你的抹布走开,有客在家的时候,仆人不该在客人所在的房间里打扫!" "现在主人出去了,正是个好机会,"我高声回答,"他讨厌我在他面前收拾这些东西.我相信埃德加先生一定会谅解我的." "可我讨厌你在我面前收拾,"小姐蛮横地嚷着,不容她的客人有机会说话——自从和希刺克厉夫小小争执之后,她还不能恢复她的平静. "我很抱歉,凯瑟琳小姐."这是我的回答,我还继续一心一意地作我的事. 她,以为埃德加看不见她,就从我手里把抹布夺过去,而且使劲狠狠地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拧得很久.我已经说过我不爱她,而且时时以伤害她的虚荣心为乐;何况她把我弄得非常痛,所以我本来蹲着的,马上跳起来,大叫:"啊,小姐,这是很下流的手段!你没有权利掐我,我可受不了." "我并没有碰你呀,你这说谎的东西!"她喊着,她的手指头直响,想要再来一次,她的耳朵因发怒而通红.她从来没有力量掩饰自己的激动,总是使她的脸变得通红. "那么,这是什么?"我回嘴,指着我明摆着的紫斑作为见证来驳倒她. 她跺脚,犹豫了一阵,然后,无法抗拒她那种顽劣的情绪,便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打得我的两眼都溢满泪水. "凯瑟琳,亲爱的!凯瑟琳!"林敦插进来,看到他的偶像犯了欺骗与粗暴的双重错误大为震惊. "离开这间屋子,艾伦!"她重复说,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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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哈里顿原是到处跟着我的,这时正挨近我坐在地板上,一看见我的眼泪,他自己也哭起来,而且哭着骂"坏凯蒂姑姑",这把她的怒火又惹到他这不幸的孩子的头上来了.她抓住他的肩膀,摇得这可怜的孩子脸都变青了.埃德加连想也没想便抓住她的手好让她放掉他.刹那间,有一只手挣脱出来,这吓坏了的年轻人才发觉这只手已打到了他自己的耳朵上,看样子绝不可能被误会为是开玩笑.她惊慌失措地缩回了手.我把哈里顿抱起来,带着他走到厨房去,却把进出的门开着,因为我很好奇,想看看他们怎么解决他们的不愉快.这个被侮辱了的客人走到他放帽子的地方,面色苍白,嘴唇直颤. "那才对!"我自言自语,"接受警告,滚吧!让你看一眼她真正的脾气,这才是好事哩." "你到哪儿去?"凯瑟琳走到门口追问着. 他偏过身子,打算走过去. "你可不能走!"她执拗地叫嚷着. "我非走不可,而且就要走!"他压低了声音回答. "不行,"她坚持着,握紧门柄,"现在还不能走,埃德加·林敦.坐下来,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要整夜难过,而且我不愿意为你难过!" "你打了我,我还能留下来么?"林敦问. 凯瑟琳不吭气了. "你已经使得我怕你,为你害臊了,"他接着说,"我不会再到这儿来了!" 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眼皮直眨. "而且你有意撒谎!"他说. "我没有!"她喊道,又开腔了,"我什么都不是故意的.好,走吧,随你的便——走开!现在我要哭啦——我要一直哭到半死不活!" 她跪在一张椅子跟前,开始认真痛切地哭起来.埃德加保持他的决心径直走到院子里;到了那儿,他又踌躇起来.我决定去鼓励他. "小姐是非常任性的,先生,"我大声叫,"坏得像任何惯坏了的孩子一样.你最好还是骑马回家,不然她要闹得死去活来,不过是折磨我们大家罢了." 这软骨头斜着眼向窗里望:他简直没有力量走开,正像一只猫无力离开一只半死的耗子或是一只吃了一半的鸟一样.啊!我想,可没法挽救他了,他已经注定了,而且朝着他的命运飞去了!真是这样,他猛然转身,急急忙忙又回到屋里,把他背后的门关上.过了一会当我进去告诉他们,恩萧已经大醉而归,准备把我们这所老宅都毁掉(这是在那样情况下他通常有的心情),这时我看见这场争吵反而促成一种更密切的亲昵——已经打破了年轻人的羞怯的堡垒,并且使他们抛弃了友谊的伪装而承认他们自己是情人了. 辛德雷先生到达的消息促使林敦迅速地上马,也把凯瑟琳赶回她的卧房.我去把小哈里顿藏起来,又把主人的猎枪里的子弹取出,这是他在疯狂的兴奋状态中喜欢玩的,任何人惹了他,或甚至太引他注意,就要冒性命危险.我想出了把子弹拿开的办法,这样如果他真闹到开枪的地步的话,也可以少闯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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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还没有讲完,我发觉希刺克厉夫就在这儿.我注意到一个轻微的动作,我回过头,看见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不声不响地悄悄出去了.他一直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就会降低她的身份,就没再听下去.我的同伴,坐在地上,正被高背长靠椅的椅背挡住,看不见他在这儿,也没看见他离开.可是我吃了一惊,叫她别出声. "干吗?"她问,神经过敏地向四周望着. "约瑟夫来了,"我回答,碰巧听见他的车轮在路上隆隆的声音,"希刺克厉夫会跟他进来的.我不能担保他这会儿在不在门口哩." "啊,他不可能在门口偷听我的!"她说."把哈里顿交给我,你去准备晚饭,弄好了叫我去跟你一块吃吧.我愿意欺骗我这不好受的良心,而且也深信希刺克厉夫没想到这些事. 他没有,是吧?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爱吧?"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他不能跟你一样地了解."我回答,"如果你是他所选定的人,他就要成为天下最不幸的人了.你一旦变成林敦夫人,他就失去了朋友,爱情以及一切!你考虑过没有?你将怎样忍受这场分离,而他又将怎么忍受完全被人遗弃在世上,因为,凯瑟琳小姐——" "他完全被人遗弃!我们分开!"她喊,带着愤怒的语气. "请问,谁把我们分开?他们要遭到米罗①的命运!只要我还活着,艾伦——谁也不敢这么办.世上每一个林敦都可以化为乌有,我绝不能够答应放弃希刺克厉夫.啊,那可不是我打算的——那不是我的意思!要付这么一个代价,我可不作林敦夫人!将来他这一辈子,对于我,就和他现在对于我一样地珍贵.埃德加一定得消除对希刺克厉夫的反感,而且,至少要容忍他.当他知道了我对他的真实感情,他就会的.耐莉,现在我懂了,你以为我是个自私的贱人.可是,你难道从来没想到,如果希刺克厉夫和我结婚了,我们就得作乞丐吗?而如果我嫁给林敦,我就能帮助希刺克厉夫高升,并且把他安置在我哥哥无权过问的地位." ①米罗——Milo,纪元前57年曾为罗马护民官.原为宠贝的手下人,原组织斗士与克劳狄斯暗斗达五年之久.纪元前55年做了罗马执政官.纪元前52年谋杀了克劳狄斯,后被控告并放逐.纪元前48年又组织叛乱,在科萨被捕并被处死. "用你丈夫的钱吗,凯瑟琳小姐?"我问,"你要发觉他可不是你估计的这么顺从.而且,虽然我不便下断言,我却认为那是你要作小林敦的妻子的最坏的动机." "不是,"她反驳,"那是最好的!其他的动机都是为了满足我的狂想;而且也是为了埃德加的缘故——因为在他的身上,我能感到,既包含着我对埃德加的还包含着他对我自己的那种感情.我不能说清楚,可是你和别人当然都了解,除了你之外,还有,或是应该有,另一个你的存在.如果我是完完全全都在这儿,那么创造我又有什么用处呢?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厉夫的悲痛,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并且互相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我不会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对林敦的爱像是树林中的叶子:我完全晓得,在冬天变化树木的时候,时光便会变化叶子.我对希刺克厉夫的爱恰似下面的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看起来它给你的愉快并不多,可是这点愉快却是必需的.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厉夫!他永远永远地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并不见得比我对我自己还更有趣些,却是作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别再谈我们的分离了——那是作不到的;而且——" 她停住了,把脸藏到我的裙褶子里;可是我用力把她推开.对她的荒唐,我再也没有耐心了! "如果我能够从你的胡扯中找出一点意义来,小姐,"我说,"那只是使我相信你完全忽略了你在婚姻中所要承担的责任;不然,你就是一个恶毒的,没有品德的姑娘.可不要再讲什么秘密的话来烦我.我不能答应保守这些秘密." "这点秘密你肯保守吧?"她焦急地问. "不,我不答应,"我重复说. 她正要坚持,约瑟夫进来了,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凯瑟琳把她的椅子搬到角落里,照管着哈里顿,我就做饭.饭做好后,我的伙伴就跟我开始争执谁该给辛德雷送饭菜去,我们没能解决,直到饭菜都快冷了.然后我们达成协议说,我们就等他来要吧,如果他想吃的话.因为当他暂时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我们都特别怕走到他面前.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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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伊莎贝拉说,想起了她的尊严,不屑跟那紧紧抓住她的拳头挣扎."我得谢谢你照实话说,而不诽谤我,即使是在说笑话!希刺克厉夫先生,作作好事叫你这位朋友放开我吧——她忘记你我并不是亲密的朋友.她觉得有趣的事,在我可正是表达不出的痛苦呢." 客人没有回答,都坐下了,对于她对他怀有什么样的情感,仿佛完全漠不关心.她又转身,低声热切地请求折磨的人快放开她. "不行!"林敦夫人回答."我不要再被人叫作马槽里的一只狗了,现在你得留在这儿.希刺克厉夫,你听了我这个好消息为什么不表示满意呢?伊莎贝拉发誓说埃德加对我的爱比起她对你的爱来是不足道的.我敢说她说了这一类的话,是不是,艾伦?而且自从前天散步以后她就又难过又愤怒,以致不吃不喝,就因为我把她从你身旁打发走了,认为你是不会接受她的." "我想你是冤枉她了,"希刺克厉夫说,把椅子转过来朝着她们."无论如何,现在她是愿意离开我身边的!" 他就盯着这个谈话的对象,像是盯着一个古怪可憎的野兽一样:譬如说,从印度来的一条蜈蚣吧,不管它的样子引起了人的恶感,好奇心总会引人去观察它的.这个可怜的东西受不了这个,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同时眼泪盈眶,拚命用她的纤细的手指想把凯瑟琳的紧握的拳头扳开.而且看出来她才扳开她胳臂上的一个手指,另一个手指又把它抓住了,她不能把所有的手指一块扳开,她开始利用她的手指甲了.手指甲的锐利马上就在那扣留她的人的手上装饰上红红的月牙印子. "好一个母老虎!"林敦夫人大叫,把她放开,痛得直甩她的手."看在上帝的份上,滚吧,把你那泼妇的脸藏起来.当着他面就露出那些爪子可多笨呀!你不能想象他会得到什么结论吗?瞧,希刺克厉夫!这些是杀人的工具——你要当心你的眼睛啊." "如果这些一旦威胁到我头上,我就要把它们从手指头上拔掉,"当她跑掉后门关上时,他野蛮地回答."可是你那样取笑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呢,凯蒂?你说的不是事实吧,是吗?" "我跟你保证我说的是事实话,"她回答."好几个星期以来她苦苦地想着你.今早又为你发了一阵疯,而且破口大骂,因为我很坦白地说出你的缺点,想缓和一下她的狂恋.可是不要再注意这事了.我只想惩罚她的无耻而已.我太喜欢她啦,我亲爱的希刺克厉夫,我不容你专横地把她抓住吞掉." "我是太不喜欢她了,因此不打算这样作,"他说,"除非用一种非常残酷的方式.如果我跟那个让人恶心的蜡脸同居,你会听到古怪事情的.最平常的是每隔一两天那张白脸上就要画上彩虹的颜色,而且蓝眼睛就要变成黑的,那双眼睛跟林敦的眼睛相像得令人讨厌." "讨人喜欢!"凯瑟琳说."那是鸽子的眼睛——天使的眼睛!" "她是她哥哥的继承人,是吧?"沉默了一会,他问. "想到这个,我就要抱歉了,"他的同伴回答."有半打侄子将要取消她的权利哩.谢谢老天!目前,你不要把你的心思放在这事上吧.你太贪你邻人的财产.记住,这份邻人的财产是我的." "如果是我的,也还是一样,"希刺克厉夫说."可是虽然伊莎贝拉·林敦痴,她可不疯.而且——一句话,如你所说,我们不谈这事吧." 他们嘴上是不谈了,而且凯瑟琳大概真的把这事忘了,我可确实感到另一个人在那天晚上常常反复思索着.只要是林敦夫人一离开这间房子,我就看见他自己在微笑——简直是在狞笑——而且沉入凶险的冥想中. 我决心观察他的动向.我的心毫不更变地总是依附在主人身边,而不是在凯瑟琳那边.我想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仁慈,忠厚,而且可敬;而她——她也不能说是正相反.但是她仿佛过于放任自己,因此我对她的为人缺少信心,对她的情感更少同情.我愿意有什么事发生,这事可以产生这种效果,使呼啸山庄与田庄都平静地脱离了希刺克厉夫,让我们还像他没来以前那样过日子.他的拜访对于我像是种时时袭来的梦魇,我猜想,对于我的主人也是的.他住在山庄成了一种没法解释的压迫.我感觉上帝在那儿丢下了这迷途的羔羊,任它胡乱游荡,而一只恶兽暗暗徘徊在那只羊与羊栏之间,伺机跳起来毁灭它.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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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火鸡的,"她自己咕噜着,"这是野鸭的,这是鸽子的.啊,他们把鸽子的毛放在枕头里啦——怪不得我死不了!等我躺下的时候,我可要当心把它扔到地板上.这是公松鸡的,这个——就是夹在一千种别的羽毛里我也认得出来——是田凫的.漂亮的鸟儿,在荒野地里,在我们头顶上回翔.它要到它的窝里去,因为起云啦,它觉得要下雨啦.这根毛是从石南丛生的荒地里拾的,这只鸟儿没打中:我们在冬天看见过它的窝的,满是小骨头.希刺克厉夫在那上面安了一个捕鸟机,大鸟不敢来了.我叫他答应从那回以后再不要打死一只田凫了,他没打过.是的,这里还有!他打死过我的田凫没有,耐莉?它们是不是红的,其中有没有红的?让我瞧瞧." "丢开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吧!"我打断她,把枕头拖开,把破洞贴着被褥,因为她正大把大把地把里面的东西向外掏. "躺下,闭上眼,你发昏啦.搞得一团糟!这些毛像雪片似的乱飞." 我到处拾毛. "耐莉,我看,你呀,"她作梦似地继续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啦:你有灰头发和溜肩膀.这张床是盘尼斯吞岩底下的仙洞,你正在收集小鬼用的石镞来伤害我们的小牝牛;当我靠近时,就假装这些是羊毛.那就是五十年后你要变成的样子: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是这样.我没有发昏:你搞错啦,不然我就得相信你真的是那个干巴巴的老妖婆啦,而且我要以为我真的是在盘尼斯吞岩底下;我知道这是夜晚,桌子上有两支蜡烛,把那黑柜子照得像黑玉那么亮." "黑柜子?在哪儿?"我问."你是在说梦话吧!" "就是靠在墙上的,一直是在那儿的,"她回答."是挺古怪——我瞧见里头有个脸!" "这屋里没有柜子,从来没有过,"我说,又坐到我的座位上,我系起窗帘,好盯着她. "你瞧见那张脸吗?"她追问着,认真地盯着镜子.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能使她明白这就是她自己的脸.因此我站起来,用一条围巾盖住它. "还是在那后面!"她纠缠不休."它动啦,那是谁?我希望你走了以后它可不要出来!啊!耐莉,这屋闹鬼啦!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我握住她的手,叫她镇静点,因为一阵阵哆嗦使她浑身痉挛着,她却要死盯着那镜子. "这儿没有别人!"我坚持着."那是你自己,林敦夫人,你刚才还知道的." "我自己!"她喘息着,"钟打十二点啦!那儿,那是真的! 那太可怕啦!" 她的手指紧揪住衣服,又把衣服合拢来遮住眼睛.我正想偷偷走到门口打算去叫她丈夫,可是一声刺耳的尖叫把我召唤回来——那围巾从镜框上掉下来了. "哎呀,怎么回事呀?"我喊着."现在谁是胆小鬼呀?醒醒吧!那是玻璃——镜子,林敦夫人,你在镜子里面看到的是你自己,还有我在你旁边." 她又发抖又惊惶,把我抱得紧紧的,可是恐怖渐渐从她脸上消失了;苍白的脸色消失,呈现出羞臊的红晕. "啊,亲爱的!我以为我是在家呢,"她叹着."我以为我躺在呼啸山庄我的卧房里.因为我软弱无力,我的脑子糊涂了,我就不知不觉地叫起来.不要说什么吧,就陪着我.我怕睡觉:我的那些梦让我害怕." "好好睡一下会对你有益的,太太,"我回答,"我希望你在这一场折腾后,可以不再想饿死你自己了." "啊,但愿我是在老家里我自己的床上!"她辛酸地说下去,绞着双手."还有那风在窗外枞树间呼啸着.千万让我感受感受这风吧——它是从旷野那边直吹过来的——千万让我吸一口吧!" 为了使她平静下来,我就将窗子打开了几秒钟.一阵冷风冲进来;我关上窗,又回到我的原位.她现在平静地躺着,脸被眼泪冲洗着.身体的疲乏已经完全降服了她的精神:我们凶猛的凯瑟琳并不比一个啼哭的孩子好多少. "我把自己关在这儿有多久了?"她问,忽然精神恢复过来. "那天是星期一晚上,"我回答,"今天是星期四晚上,或者,这时不如说是星期五早上了." "什么!还是在这个星期里吗?"她叫."就这么短的时间吗?" "只靠冷水和坏脾气活着,这也就算够长的了."我说. "唉,好像过了数不尽的时刻啦,"她疑惑地喃喃着,"一定还多些.我记得在他们争吵后我还在客厅里,埃德加狠心地惹我生气,我就拚命跑到这屋里.我一闩上门,整个黑暗压住了我,我就倒在地板上了.我不能够向埃德加解释:我是多么确切地感觉到如果他非嘲弄我不可,我会发病,或者疯狂的!我已经不能管束我的舌头或头脑,他也许没猜想到我的悲痛,我只感到我要躲避他和他的声音.在我还没有十分恢复能看能听的能力之前,天就亮了.耐莉,我要告诉你我想过什么,还有什么想法总是不断地出现再出现,搞得我都快要发疯了.我躺在那儿,头靠着桌子腿,我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得出灰灰的窗户玻璃,我想我是在家里那橡木嵌板的床上.我的心由于某种极度的忧伤而感到痛楚,可是我刚醒过来,又记不得是什么忧伤.我想着,苦苦地想发现到底是些什么.最奇怪的是,过去我生活中的整整七年变成了一片空白!我想不起是否有过这段日子.我还是一个孩子,我父亲才下葬,由于辛德雷命令我和希刺克厉夫分开,我才开始有了悲痛.我第一次被人孤零零地扔在一边,哭了一整夜,又昏昏沉沉地打了一个盹醒过来,我伸手想把嵌板推开:我的手碰到了桌面!我顺着桌毯一拂,记忆跟着就来了:我原来的悲痛被一阵突然的绝望吞没了.我说不出我干嘛觉得这么倒霉:一定是暂时神经错乱,因为简直没有原因.可是,假使在十二岁的时候我就被迫离开了山庄,每一件往事的联想,我的一切一切,就像那时候希刺克厉夫一样,而一下子就成了林敦夫人,画眉田庄的主妇,一个陌生人的妻子:从此以后从我原来的世界里放逐出来,成了流浪人.你可以想象我沉沦的深渊是什么样子!你要摇头尽管摇,耐莉,你帮助他使我不得安宁!你应该跟埃德加说,你实在应该,而且要叫他不要来惹我!啊,我心里像火烧一样!但愿我在外面!但愿我重新是个女孩子,野蛮,顽强,自由,任何伤害只会使我大笑,不会压得我发疯!为什么我变得这样厉害?为什么几句话就使我的血激动得这么沸腾?我担保若是我到了那边山上的石南丛林里,我就会清醒的.再把窗户敞开,敞开了再扣上钩子!快,你为什么不动呀?" 
2004年08月20日 07点08分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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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英文 两个月以来逃亡的人不见踪影.在这两个月里,林敦夫人受到了而且也克服了所谓脑膜炎的最厉害的冲击.任何一个母亲看护自己的独生子也不能比埃德加照料她更为尽心.日日夜夜,他守着,耐心地忍受着精神混乱与丧失理性的人所能给予的一切麻烦;虽然肯尼兹说他从坟墓中救出来的人日后反而成为使他经常焦虑的根源,——事实上,他牺牲了健康和精力不过是保住了一个废人——当凯瑟琳被宣告脱离生命危险时,他的感激和欢乐是无限的;他一小时一小时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健康渐渐恢复,而且幻想她的心理也会恢复平衡,不久就会完全和她以前本人一样.他就靠这个幻想使他那过于乐观的希望得到安慰. 她第一次离开卧房是在那年三月初.早上,林敦先生在她枕上放一束金色的藏红花.她已经有好久不习惯一点欢乐的光辉,当她醒来一看见这些花,就兴高采烈地把它们拢在一起,眼睛放出愉快的光彩. "这些是山庄上开得最早的花,"她叫."它们使我想起轻柔的暖风,和煦的阳光,还有快融化的雪.埃德加,外面有南风没有,雪是不是快化完啦?" "这儿的雪差不多全化完了,亲爱的,"她的丈夫回答. "在整个旷野上我只能看见两个白点:天是蓝的,百灵在歌唱,小河小溪都涨满了水.凯瑟琳,去年春天这时候,我正在渴望着你到这个房子里来;现在,我却希望你到一两哩路外的那些山庄上去:风吹得这么惬意,我觉得这可以医好你的病." "我再去一次就不会回来了,"病人说,"然后你就要离开我,我就要永远留在那儿.明年春天你又要渴望我到这个房子来,你就要回忆过去,而且想到今天你是快乐的." 林敦在她身上不惜施以最温柔的爱抚,而且用最亲昵的话想使她高兴.可是,她茫然地望着花,眼泪聚在睫毛上,顺着她的双颊直淌,她也未在意.我们知道她是真的好些了,因此,确信她是由于长期关闭在一个地方才产生出这种沮丧的情绪,要是换一个地方,也许会消除一些的.主人叫我在那好几个星期没人进出的客厅里燃起炉火来,搬一把舒服的椅子放在窗口阳光下,然后把她抱下楼来.她坐了很久,享受着舒适的温暖.如我们所料,她四周的一切使她活泼起来了:这些东西虽然是熟悉的,却摆脱了笼罩着她那可厌的病床的那些凄凉的联想.晚上,看来她精疲力尽,但是没法劝她回卧房去,我只得在还没有布置好另一间屋子的时候,先把客厅沙发铺好作为她的床.为了不必上下楼太累,我们收拾了这间,就是你现在躺着的这间——跟客厅在同一层.不久她又好一点,可以靠在埃德加臂上从这间走到那间了.啊,我自己也想,她得到这样的服侍,是会复原的.而且有双重的原因希望她复原,因为另一个生命也倚仗她的生存而生存;我们都暗暗地希望林敦先生的心不久就会快乐起来,而他的土地,由于继承人的诞生,将不至于被一个陌生人夺去. 这儿我应该提一提伊莎贝拉在她走后六个星期左右,寄了一封短信给她哥哥,宣布她跟希刺克厉夫结婚了.信写得似乎冷淡乏味,可是在下面用铅笔写了隐晦的道歉的话,而且说如果她的行为得罪了他,就恳求他原谅与和解:说她当时没法不这样作,事已如此,现在她也无法反悔.我相信林敦没回这封信.过了两个多星期,我收到一封长信,这信出自一个刚过完蜜月的新娘的笔下,我认为很古怪.现在我来把它念一遍,因为我还留着它呢.死人的任何遗物都是珍贵的,如果他们生前就被人重视的话. 亲爱的艾伦,(信是这样开始的)——昨天晚上我来到呼啸山庄,这才头一回听到凯瑟琳曾经,而且现在还是病得很厉害.我想我千万不能给她写信,我哥哥不是太生气,就是太难过,以至于不回我写给他的信.可是,我一定要给个什么人写封信,留给我唯一的对象就是你了. 告诉埃德加我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就是离开人世也愿意——我离开画眉田庄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的心就回到那儿了,直到这时我的心还在那儿,对他,还有凯瑟琳充满了热烈的感情.虽然我不能随着我的心意做——(这些字下面是划了线的)——他们用不着期待我,他们可以随便下什么结论;可是,注意,不要归罪于我的脆弱的意志或不健全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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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么烦恼,我把托盘和上面的东西突然往地上一丢,接着坐在楼梯口,捂着脸大哭起来. "哎呀!哎呀!"约瑟夫大叫."干得好呀,凯蒂小姐①!干得好呀,凯蒂小姐!可是呀,主人就会在这些破片上摔跤,那我们就等着听训吧.我们就听听该怎么着吧.不学好的疯子呀!你就应该从现在到圣诞节一直瘦下去,只因为你大发脾气把上帝的珍贵恩赐丢在地上!可你要是总这么任性,那我可不信.你以为希刺克厉夫受得了这种好作风?我巴望他在这会儿捉到你.但愿他捉到你." ①凯蒂小姐——这是凯瑟琳的简称.约瑟夫在此时对伊莎贝拉大叫凯蒂小姐,是因为这时伊莎贝拉的脾气跟凯瑟琳过去在山庄时一样,约瑟夫在大怒之下,便脱口喊出"凯蒂小姐"! 他就这么骂骂咧咧地回到他的窝里,把蜡烛也带走了:留下我在黑暗里.紧接着这愚蠢的动作之后,我考虑一会,不得不承认有必要克制我的骄傲,咽下我的愤怒,并且振作起来把东西收拾干净.立刻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帮手,就是勒头儿,我现在认出它就是我们的老狐儿的儿子:它小时是在田庄里,后来我父亲把它给了辛德雷先生.我猜想它认出我了:它用鼻尖顶顶我的鼻子算是敬礼,然后赶紧去舔粥.这时我一步一步摸索着,收拾起碎瓷片,用我的手绢擦掉溅在栏杆上的牛奶. 我们刚忙完,我就听见恩萧在过道上走过的脚步声;我的助手夹着尾巴,紧贴着墙,我偷偷地挨到最近的门口去了.狗想躲开,可是失败了;从一阵慌忙跑下楼的声音和可怜的长嗥,我就猜出来了.我的运气较好:他走过去,进了他的卧房,关上了门.紧接着,约瑟夫带哈里顿上楼,送他上床睡觉.我才发现我是躲在哈里顿的屋里,这老头一看见我就说: "现在我想大厅可以容得下你和你的傲气了.那儿空了,你可以自己独占,上帝他老人家总是个第三者,陪着这样的坏人." 我很高兴地利用了这个暗示,我刚刚坐到炉边的一张椅子上,就打瞌睡,睡着了. 我睡得又沉又香,虽然很快就睡不成.希刺克厉夫先生把我叫醒.他才进来,而且用他那可爱的态度质问我在那儿干吗?我告诉他我所以迟迟不去睡的原因——是他把我们的屋子钥匙搁在他的口袋里了.我们的这个附加词引起了他勃然大怒.他赌咒说那屋子本来不是,也永远不会归我所有;而且他要——可我不愿意再重复他的话,也不愿意描述他那照例的行为:他巧妙地,无休止地想尽方法激起我的憎恶!我有时觉得他实在奇怪,奇怪得减低了我的恐惧.可是,我跟你说,一只老虎或一条毒蛇使我引起的恐怖也抵不上他所引起的.他告诉我凯瑟琳有病,责怪是我哥哥逼出来的;发誓说一直要把我当作埃德加的替身来受罪,直到他能报复他为止. 我真恨他——我是不幸的——我作了一个傻瓜!千万不要把这事对田庄的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我每天都期待着你——不要让我失望吧! 伊莎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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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英文 我看完这封信,立即就去见主人,告诉他说他妹妹已经到了山庄,而且给了我一封信表示她对于林敦夫人的病况很挂念,她热烈地想见见他;希望他尽可能早点派我去转达他一点点宽恕的表示,越早越好. "宽恕!"林敦说."我没有什么可宽恕她的,艾伦.你如果愿意,你今天下午可以去呼啸山庄,说我并不生气,我只是惋惜失去了她;特别是我绝不认为她会幸福.无论如何,要我去看她是办不到的:我们是永远分开了;若是她真为我好,就让她劝劝她嫁的那个流氓离开此地吧." "你就不给她写个便条吗,先生?"我乞求地问着. "不,"他回答."用不着.我和希刺克厉夫家属的来往就像他和我家的来往一样全省掉吧.一刀两断." 埃德加先生的冷淡使我非常难过;出田庄后一路上我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在重述他的话时加一点感情;怎样把他甚至拒绝写一两行去安慰伊莎贝拉的口气说得委婉些.我敢说她从早上起就守望着我了:在我走上花园砌道时,我看见她从窗格里向外望,我就对她点点头;可是她缩回去了,好像怕给人看见似的.我没有敲门就进去了.这栋以前是很欢乐的房子从来没有呈现过这样荒凉阴郁的景象!我必须承认,如果我处在这位年轻的夫人的地位上,至少,我要扫扫壁炉,用个鸡毛帚掸掸桌子.可是她已经沾染了几分包围着她的那种到处蔓延的懒散精神.她那姣好的脸苍白而无精打采;她的头发没有卷;有的发卷直直地挂下来,有的就乱七八糟地盘在她头上.大概她从昨天晚上起还没有梳洗过.辛德雷不在那儿.希刺克厉夫坐在桌旁,翻阅他的袖珍记事册中的纸张;可是当我出现时,他站起来了,很友好地问候我,还请我坐下.他是那里唯一的看上去很体面的人;我认为他从来没有这样好看过.环境把他们的地位更换得这么厉害,陌生人乍一看,会认定他是个天生有教养的绅士;而他的妻子则是一个道地的小懒婆!她热切地走上前来迎接我,并且伸出一只手来取她所期望的信.我摇摇头.她不懂这个暗示,却跟着我到一个餐具柜那儿,我是到那儿放下我的帽子的,她低声央求我把我所带来的东西马上给她.希刺克厉夫猜出她那举动的意思,就说: "如果你有什么东西给伊莎贝拉(你是一定有的,耐莉);就交给她吧.你用不着做得那样秘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啊,我没有带什么,"我回答,想想最好还是马上说实话."我的主人叫我告诉他妹妹,她现在不必期望他来信或是访问.他叫我向你致意,夫人,并且他祝你幸福,他对于你所引起的悲苦都肯原谅;但是他以为从现在起,他的家和这个家庭应该断绝来往,因为再联系也没什么意思." 希刺克厉夫夫人的嘴唇微微颤着,她又回到她在窗前的座位上.她的丈夫站在壁炉前,靠近我,开始问些有关凯瑟琳的话.我尽量告诉他一些我认为可以说的关于她的病情的话,他却问来问去,遇得我说出了与病因有关的大部分事实.我责怪了她(她是该受责怪的),因为都是她自找苦吃;最后我希望他也学林敦先生的样,不论好坏都该避免将来与他家接触. "林敦夫人现在正在复原,"我说,"她永远不会像她以前那样了,可是她的命保住了;如果你真关心她,就不要再拦她的路了,不,你要完完全全搬出这个地方;而且我要告诉你,让你不会后悔,凯瑟琳·林敦如今跟你的老朋友凯瑟琳·恩萧大不同了,正如那位年轻太太和我也不同.她的外表变得很厉害,她的性格变得更多;那个由于必要不得不作她伴侣的人,今后只能凭借着对她昔日的追忆,以及出于世俗的仁爱和责任感,来维持他的感情了!" "那倒是挺可能的,"希刺克厉夫说,勉强使自己显得平静,"你主人除了出于世俗的仁爱观念和一种责任感之外就没有什么可依仗的了,这是很可能的.可是你以为我就会把凯瑟琳交给他的责任和仁爱吗?你能把我尊敬凯瑟琳的情感跟他的相比吗?在你离开这所房子之前,我一定要你答应,你要让我见她一面:答应也好,拒绝也好,我一定要见她!你说怎么样?" "我说,希刺克厉夫先生,"我回答,"你万万不能,你永远别想通过我设法而见到她.你跟我主人再碰一次面,就会把她的命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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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我也愿意留下来,"她回答,"也好陪陪埃德加;照料一下孩子,一举两得,而且因为田庄才是我真正的家.可是我告诉你他不准我!你以为他就能眼看我发胖,快乐起来——能想到我们过得很平静,而不打算来破坏我们的舒适吗?现在,使我感到满足的是,我确实知道他憎恨我,而且恨到了这种程度:一听到我,或者看见我,他就十分烦恼,我注意到,当我走到他跟前时,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扭成憎恨的表情;这几分是由于他知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憎恨他,几分是出于原来就有的反感.这就足以使我相信,假如我设法逃走,他也不会走遍全英格兰来追我的;因此我一定得走开,我已经不再有我最初那种甘愿被他杀死的欲望了;我宁可他自杀!他很有效地熄灭了我的爱情,所以我很安心.我还记得我曾如何爱过他;也能模模糊糊地想象我还会爱他,如果——不,不,即使他宠爱过我,那魔鬼的天性总会暴露出来的.凯瑟琳完全了解他,却又有一种怪癖,那么一往情深地重视他.怪物!但愿他从人间,从我的记忆里一笔勾销!" "别说啦,别说啦!他还是个人啊,"我说."要慈悲些;还有比他更糟的人哪!" "他不是人,"她反驳."我没有向他要求慈悲的权利.我把我的心交给他,他却拿过去捏死了,又丢回给我.人们是用他们的心来感觉的,艾伦;既然是他毁了我的,我就无力同情他了;而且,虽然他从今以后会一直呻吟到他死的那天,为凯瑟琳哭出血来,我也不会同情他,不,真的,真的,我才不哩!"说到这儿,伊莎贝拉开始哭起来;可是,立刻抹掉她睫毛上的泪水,又开始说,"你问我,什么事把我逼得终于逃跑吗?我是被迫作出这个打算的,因为我已经把他的愤怒煽得比他的恶毒还要高一点了.用烧红的钳子拔神经总比敲打脑袋需要更多的冷静.他被我搞得已经丢开了他所自夸的那种恶魔般的谨慎,而要进行暴力杀害了.我一想到能够激怒他,就体验到一种快感;这快感唤醒了我保全自己的本能,所以我就公然逃跑了;如果我再落在他的手里,那他肯定会狠狠地报复我的." "昨天,你知道,恩萧先生本该来送殡的.他还特意让自己保持清醒——相当清醒;不像往常那样到六点钟才疯疯癫癫地上床,十二点才醉醺醺地起来.后来,他起来了,不过情绪低沉得像要自杀似的,不适于到教堂,就跟不适于跳舞一样;他哪儿也没去,坐在火边,把一大杯一大杯的烧酒或白兰地直吞下去. "希刺克厉夫——我一提这个名字就哆嗦!他从上星期日到今天就像是这家里的一个陌生人.是天使养活他,还是地狱里他的同类养活他,我也说不上来;可是他有近一个星期没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天亮他才回家,就上楼到他的卧房里;把他自己锁在里头——倒像是会有人想要去陪他似的!他就在那儿待着,像个美以美会教徒似的祈祷着,不过他所祈求的神明只是无知觉的灰尘而已;而上帝,在他提及的时候,是很古怪地跟他自己的黑种父亲混在一起!做完了这些珍贵的祷告——经常拖延到他的嗓子嘶哑,喉头哽住才算完——他就又走掉了;总是径直到田庄来!我奇怪埃德加不找个警察,把他关起来!至于我,虽然我为凯瑟琳难过,却不能不把这一段从受侮辱的压迫中解脱出来的时间当作一个假期哩. "我恢复了精力,可以去听约瑟夫的没完没了的说教而不哭泣了,而且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样跟惊恐的小偷似的蹑手蹑脚地在屋里走动.你可不要以为不管约瑟夫说什么,我都会哭;可是他和哈里顿真是极为讨厌的同伴.我宁可跟辛德雷坐着,听他那可怕的言语,也比跟这个'小主人'和他那可靠的助手,那个糟老头子,在一起好!希刺克厉夫在家的时候,我往往不得不到厨房找伴,不然就要在那些潮湿而没人住的卧房里挨饿;他不在家时,就像这个星期的情形,我就在大厅的炉火一角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也不管恩萧先生在搞什么,他也不干涉我的安排.如果没人惹他,他比往常可安静多了;更阴沉些,沮丧些,火气少些.约瑟夫肯定说他相信他换了一个人:说是上帝触动他的心,他就得救了,'像受过火的锻炼一样'.我也看出这种好转的征象,很觉诧异;可那与我也无关. "昨天晚上,我坐在我的角落里读些旧书,一直读到十二点.外面大雪纷飞,我的思潮不断地转到墓园和那新修的坟上,那时上楼去好像很凄惨!我的眼睛刚刚敢从我面前的书页上抬起来,用幅忧郁的景象立刻侵占了书本上的位置.辛德雷坐在对面,手托着头;或者也在冥想着同一件事.他已经不再喝酒了,到了比失去理性还糟的地步,两三个钟头他都不动,也不说话.屋里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呜咽着的风时不时的摇撼着窗户,煤块的轻轻爆裂声,以及间或剪着长长的烛心时的烛花剪刀声;哈里顿和约瑟夫大概都上床睡着了,周围是那么凄凉,太凄凉了!我一面看书,一面叹息着,因为看来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欢乐都消失了,永远不会再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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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这场阴惨惨的沉寂被厨房门闩的响声打破了:希刺克厉夫守夜回来了,比平时早一点;我猜,是由于这场突来的风雪的缘故.那个门是闩住的,我们听见他绕到另一个门口要走进来.我站起来,自己也觉得嘴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表情,这引起了我那向门瞪视着的同伴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要让他在外面待五分钟,'他叫着.'你不会反对吧?' "'不会,为了我你可以让他整夜待在外面,'我回答.'就这样办!把钥匙插在钥匙洞里,拉上门闩.' "恩萧在他的客人还没有走到门口以前就做完了这件事;然后他过来,把他的椅子搬到我桌子对面,靠在椅上,他眼里射出燃烧着的愤恨,也想从我眼里寻求同情.既然他看上去并且自己也感觉到像个刺客,他就不能肯定是否能从我的眼里找到同情;但是他发现这也足以是鼓励他开腔了. "'你和我,'他说,'都有一大笔债要跟外面那个人算!如果我们都不是胆小鬼,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清算.你难道跟你哥哥一样软弱吗?你是愿意忍受到底,一点也不想报仇吗?' "'我现在是忍不下去了,'我回答,'我喜欢一种不会牵累到我自己的报复,但是阴谋和暴力是两头尖的矛,它们也能刺伤使用它们的人,比刺伤它们的敌人还会重些.' "'以阴谋和暴力对付阴谋和暴力是公平的报答!'辛德雷叫道.'希刺克厉夫夫人,我不请你作别的,就坐着别动别响.现在告诉我,你能不能?我担保你亲眼看这恶魔的生命结束,会得到和我所得到的同等的愉快;他会害死你的,除非你先下手;他也会毁了我.该死的恶棍!他敲门敲得好像他已经是这儿的主人了!答应我别吭声,在钟响之前——还差三分钟到一点——你就是个自由的女人了!' "他从他胸前取出我在信里跟你描述过的武器,正想吹蜡烛.但是我把蜡烛夺过来,抓住他的胳臂. "'我不能不吭气!'我说,'你千万别碰他.就让门关着,不出声好了!' "'不!我已经下了决心,而且对着上帝发誓,我非实行不可!' 这个绝望的东西喊着.'不管你自己怎么样,我要给你作件好事,而且也为哈里顿主持公道!你用不着费心维护我,凯瑟琳已经死去了.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会惋惜我,或是为我羞愧,即使我这时割断我的喉咙——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我还不如跟只熊搏斗,或是跟疯子论理还好些.我唯一的方法就是跑到窗前,警告那个他所策划的牺牲者,当心等待着他的命运. "'今天夜里你最好在别的地方安身吧!'我叫着,简直是一种胜利的腔调.'如果你坚持要进来,恩萧先生打算拿枪崩你.' "'你最好把门开开,你这——'他回答,用某种文雅的名字称呼我,我不屑再重复了. ""我不管这闲事,'我反唇相讥.'进来挨枪崩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已经尽到我的责任了.' "说完,我就关上窗户,回到炉边我的位置上;能供我使用的虚伪可太少了,没法为那威胁着他的危险装出焦急的样子.恩萧激怒地咒骂我,肯定说我还在爱那个流氓,因为我所表现出那种卑贱的态度,他就用各式各样的称呼咒骂我,而我,在我的心里(良心从来没有责备过我)却在想,如果希刺克厉夫使他脱离苦难,对于他那是何等福气啊!而如果他把希刺克厉夫送到他应去的地方,对于我又是何等福气啊!在我坐着这么思索时,希刺克厉夫一拳把我背后的一扇窗户打下来了,他那黑黑的脸阴森森地向里面望着.窗子栏杆太密了,他的肩膀挤不进来.我微笑着,为自己想象出来的安全颇感得意.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雪下白了,他那锋利的蛮族的牙齿,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呲露着,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伊莎贝拉,让我进来,不然我可要让你后悔,'他就像约瑟夫所说的'狞笑'着. "'我不能作杀人的事,'我回答.'辛德雷先生拿着一把刀和实弹手枪站在那儿守着呢.' "'让我从厨房门进来,'他说. "'辛德雷会赶在我前面先到的,'我回答,'你的爱情敢情这么可怜,竟受不了一场大雪!夏天月亮照着的时候,你还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睡觉,可是冬天的大风一刮回来,你就非要找安身的地方不可了!希刺克厉夫,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坟上,像条忠实的狗一样地死去.现在当然不值得再在这个世界上过下去啦!是吧?你已经很清楚地给我这个印象,凯瑟琳是你生命里全部的欢乐:我不能想象你失去她之后怎么还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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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儿,是吧?'我的同伴大叫,冲到窗前.'如果我能伸得出我的胳臂,我就能揍他!' "我恐怕,艾伦,你会以为我真是很恶毒的;可是你不了解全部事实,所以不要下判断.即或是谋害他的性命的企图,我也无论怎样不会去帮忙或教唆的.我但愿他死掉,我必须如此;因此当他扑到恩萧的武器上,把它从他手里夺过去时,我非常非常失望!而且想到我那嘲弄的话所要引起的后果,都吓瘫了. "枪响了,那把刀弹回去,正切着枪主的手腕.希刺克厉夫使劲向回一拉,把肉割开一条长口子,又把那直滴血的武器塞到他的口袋里.然后他拾起一块石头,敲落两扇窗户之间的窗框,跳进来了.他的敌手已经由于过度的疼痛,又由于从一条动脉或是一条大血管里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而倒下来失去知觉了.那个恶棍踢他,踩他,不断地把他的头往石板地上撞,同时一只手还抓住我,防止我去叫约瑟夫来.他使出超人的自制力克制自己,才没有送他的命,可是他终于喘不过气来,罢手了,又把那显然已无生气的身体拖到高背椅子旁边.在那儿他们恩萧的外衣袖子撕下来,用兽性的粗鲁态度把伤处裹起来,在进行包扎时,他又唾又诅咒,就跟刚才踢他时那样带劲.我既得到了自由,就赶忙去找那些老仆人,他好容易一点点地领会了我那慌里慌张的叙述的意思,赶紧下楼,在他两步并一步地下楼时,大口喘着. "'现在,怎么办呀?现在,怎么办呀?' "'有办法,'希刺克厉夫吼着.'你的主人疯了;如果他再活一个月,我就要把他送到疯人院去.你们到底干吗把我关在外面,你这没牙的狗?不要在那儿嘟嘟囔囔的,来,我可不要看护他.把那滩东西擦掉,小心你的蜡烛的火星——那比混合白兰地还多!' "'敢情你把他谋害啦?'约瑟夫大叫,吓得手举起来,眼睛往上翻.'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情景呀,愿主——' "希刺克厉夫推他一下,正好把他推得跪下来,跪在那滩血中间,又扔给他一条毛巾,可是他并不动手擦干,却交叉双手,开始祈祷了.他那古怪的措词把我引得大笑起来了.我正处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心境中;事实上,我就像有些犯人在绞架底下所表现得那样不顾一切了. "'啊,我忘记你了,'这个暴君说.'你应该作这件事,跪下去.你和他串通一起反对我,是吧,毒蛇?那,那才是你该作的事儿呢!' "他摇撼我,直摇得我的牙齿卡嗒卡嗒地响,又把我猛推到约瑟夫身边,约瑟夫镇定地念他的祈祷词,然后站起来,发誓说他要马上动身到田庄去.林敦先生是个裁判官,就是他死了五十个妻子,他也得过问这件事.他的决心这么大,以致希刺克厉夫认为还是有必要逼我把所发生的事扼要地重述一遍;在我勉强地回答他的问题,说出这事的经过时,他逼近我,满腔怒火.费了很大的劲,特别是我那些硬挤出来的回答,才满足了这老头子,使他知道希刺克厉夫不是首先发动进攻的人;无论如何,恩萧先生不久就使他相信还是活着的;约瑟夫赶紧让他喝一杯酒,酒一下肚,他的主人立刻能动弹而且恢复知觉了.希刺克厉夫明知道他的对手对于昏迷时所受的待遇全然不知,就说他发酒疯;又说不要再看见他凶恶的举动,只劝他上床睡去.他绘了这个得体的劝告之后,就离开我们,这使我很开心;而辛德雷直挺挺地躺在炉边.我也走开回到自己屋里.想到我竟这么容易地逃掉,自己也感到惊奇. "今天早上,我下楼时,大概还有半个钟点就到中午了.恩萧先生坐在炉火旁,病得很重;那个恶魔的化身,差不多一样地憔悴,惨白,身子倚着烟囱.两个人看来都不想吃东西,一直等到桌上的东西都冷了,我才开始自己吃起来.没有什么可以拦住我吃个痛快,时不时地朝我那两个沉默的同伴溜一眼,觉得很舒服,因为我的良心很平静,便体验出某种满足与优越感.等我吃完了,我就大胆擅自走近炉火旁,绕过恩萧的椅子,跪在他旁边的角落里烤火. "希刺克厉夫没有向我这边瞅一眼,我就抬头盯着,而且几乎很沉着地研究着他的面貌,仿佛他的脸已经变成石头了.他的前额,我曾认为很有丈夫气概,现在我感到它变得十分恶毒,笼罩着一层浓云;他那露出怪物的凶光的眼睛由于缺乏睡眠都快熄灭了,也许还由于哭泣,因为睫毛是湿的;他的嘴唇失去了那凶恶的讥嘲神情,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的表情封住了.如果这是别人,我看到这样悲伤,都会掩面不忍一睹了.现在是他,我就很满足;侮辱一个倒下的敌人固然看来有点卑鄙,可我不能失去这个猛刺一下的机会;他软弱的时候正是我能尝到冤冤相报的愉快滋味的唯一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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