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到这里就是粘 粘住过客的思念雨到这里缠成线 缠着我们流连人世间你在身边就是缘 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爱有万分之一甜 宁愿我就葬在这一点——《江南》 李瑞洵

江南1那是江南离开的第二个夏，TONY离开那座奢华的都市，独自去到Z庄，那个有着小桥流水的安逸小城庄。江南是个眉目清淡的女子，沉凉柔润，谦忍雅致，以至TONY时常提醒自己，这样一个流水般婉约的女子，他没有理由不爱她……只是，他爱她，不能成为她也爱他的理由………………

见到他的那个晌午，热得天地昏暗。他背对着他，阳光被屋檐阻隔，碎碎地拢住了欣瘦的身，他低头望着一张琐碎的通知，关于交纳电费，TONY突然觉得，那是一幅安然的背脊，没有野心，安身于此。“对不起，请问是张先生么？”他转身，平然的眼苍淡地拂过，之而落在木桌的角，“我是。”“我是江南的朋友。”他抬头，终于与他对视，然目光平静，依然。“江南于去年年初辞世。”他嘴角微微翕动，眼波瞬间晃动，想开口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放弃。“她很想见你，可惜再也不能。”…………

TONY常常念起江南的眼，于柔情淡雅中诉说流水年华，他想她一定爱惨了江南的烟雨青楼，以至把自己的名幻化为同，此生缠绵。关于那个叫作张佑赫的男子，江南每及念起，总是轻簇细眉，斟字酌词，最后唤醒一句‘我始终爱着他啊……’在江南的身边，TONY是挫败的，她正是那样一个女子，把身体给了他，心给了他，什么都不留下，于生命怒放中瞬间凋谢，决然长辞，灰飞湮灭，仿佛一出美丽的传说，在世间歇脚的精灵，终须归于天堂………………

TONY在佑赫作坊对面的小旅馆租下了一间房，店主是个热情的女子，她叫自己千里，张罗着铺床换水送毯子，她讨好地望TONY一眼，继而低下头一边掖床角一边介绍Z庄的景点。拉开木窗，班驳的栏攀着暧昧的潮，TONY安静地望向远处的拱桥，幽雅地弯成一道灰色的虹，装点进泠泠的湖，女人踏下岸堤的石阶蹲下身盛一宛清水，酒家窗台上的两只灯笼在风中悠悠晃动……近处，男子坐在门槛，刻刀狠狠地嵌进手心的班木，眼耳口鼻越越铺展，它在他的手中幻化为她，分明一张灵秀的女子脸庞，心颤动，转而望向他的脸，细眼唇白，脸色荒茫，凉，疲惫，肉身高大而心脆如纸，灵魂淋漓……张佑赫，你是怎样的男子，如此凉淡地疏离一场被爱的幸福，放手，从此与她天各一方，可有遗憾，可有后悔，可有伤感……

转身，望向面前的江南女子，她微笑地立在门边，他回以微笑。“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千里眼神委婉而坦率。TONY笑，“张佑赫是怎样的人？”“可怜的人。”千里轻轻一笑，转身离开。“何以可怜？”千里停步，并未转身，“离愁能有多痛，痛能有多浓，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心碎了才懂。”

2泛舟水上，夏。Z庄有着相似的楼禹，暗淡地蹲坐在窄窄河道的两侧，有人凭栏遥望。TONY安静地坐在船尾，目光掠过船夫，落在岸堤尽头，清瘦的男人，独自凭吊。他喊，喂。他抬起眼，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脸，随即泯灭，继续落入自己的世界，固执冥念。TONY示意船夫靠岸，穿着青布背心的男人麻木地撑住岸石，TONY回头感谢，一蹬腿，跳上岸沿。他在他的身边坐下，肩挨着肩，亲密的疏离。他咯咯笑。他诧异，转脸望他。他说，“张佑赫，你的世界真如此苦闷，以至每次见你，总是怨尤哀悼。”他沉默。“江南走的很安静，你知道的，飞机的轰然，谁都不会留下。”他抬眼，牵连着一丝淡淡的忏悔。“我叫TONY，第二次见了。”TONY笑着伸出手。“佑赫，张佑赫。”他望着水，始然。“你是艺术家？”佑赫惊愕，“只是开店的。”“贩卖艺术。”“艺术家不贱卖自己的作品，艺术都是无价，我只是开店的。”TONY笑，不语。佑赫起身，离开。…………

千里从柜台里取出一叠明信片，秀丽的水彩勾勒江南软软的风情，“两元一张。”TONY掏出两枚硬币，接过笔。——亲爱的，我找到他，替你。“帮我寄出，谢谢。”TONY上楼。千里微笑着接过。TO 江南。没有地址。…………

佑赫叫他的作坊昨日今日。TONY打开窗便能望见那块素雅的牌，清贵地悬在陋屋之上。佑赫每天6点出现，一块一块搬开店门木板，然后在屋前悬上小小的灯笼，搬张椅，坐在门边，有时篆刻，有时泥塑，锻造着心灵的厚度……那张藏在杂沓胡下的素雅苍颜平静无波，仿佛一张冷然的皮相，被土掩埋，泥下三尺……TONY有时猜测她和他的故事，那个曾经躺在他怀的女子，到底和他有着怎样的牵连……千里绕过高高的柜台走到TONY面前，微笑。TONY耸了耸肩，在她秀丽的眉目间找寻柔软的气息，却是徒劳。“怎样？”TONY笑，“你为什么不似江南女子？”“江南女子该是什么样？”学着他的样，千里从容微笑。“及腰长发，挽起如橘端庄典雅，倾洒如瀑奔狂艳丽。”“你说的只是江南。”TONY沉默。“想听她的故事么？”点头。

3那年，他们都是花样年华，青梅竹马，顺理成章。她的父和他的父把酒言欢，为她和他定下一生的盟誓。他没有学历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淡淡如水，流丽婉转。她有学问有野心有欲望，却能甘美如火，沉雅如霜。她美得惊人，在这座小小的城庄轰然绽放，艳丽昂然。她爱他，深深。她和他比肩望星，比目数舟，比心承誓。她说，佑赫，我们说好了，我这辈子，就爱你一个人了。那年冬，她却遇见了另一个他，来自遥远国度的男子，金发碧眼，浪漫语言，优雅清香，她被迷惑，轻易。她开始向往，向往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地方，向往那些提着精致小包的女人，向往放着刀叉的盘碟，向往富足奢华的生活……从此，不再平静……

她说，佑赫，我们离开这里吧。他迷茫，为什么？她说，我想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他笑，这里比世界大。她转身，离开，从此。那年，她携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离开了Z庄，在所有人的唾弃与漫骂里。他站在桥的这一头，静静端望，她的背影隐隐绰绰地向前晃动，终于断裂。那一秒，他明白，他和她，从此，天各一方。

4TONY啜一口杯中清茶，微凉。千里提壶，斟满。“从此，他的世界在飞驰中酣睡，不再醒来。”傍晚，黄昏浮上，游弋。TONY跨进他和她的昨日今日，碰响门边朴拙的炭竹风铃，当当脆响。他坐在角落，加工一只青瓷花盆，油灯暖暖拢着他的身，撒了一地灵魂的影子，忽明忽暗。TONY叫他，佑赫，张佑赫。他抬头望他，然后，低头继续。“江南挽着圆润的发鬏飞翔。她美丽始然。她告诉怀中的男人她爱张佑赫。她随同她的职业湮灭大海。她是完美的女人。你要记得。”转身。“等……”

TONY停下步。“这些年……她……”TONY笑，“我和她在一起两年，她身边没有任何其他的男子，她是我们机舱里最美丽的空姐。”“你是？”佑赫低着眼。“我是副驾。”佑赫嘴唇颤抖，“那样……痛苦么？”“如果我经历，便不会站在这里，说过，飞机的轰然，一个都不留下。”“晚安。”佑赫突兀起身。TONY笑着退出。

佑赫收回视线，嘴角那圈以为早已坏死的肌肉微微舒展，试图送给自己一个微笑。TONY上前，蹲下，“张佑赫，真的是很爱很爱么，所以愿意不牵绊，让她往更幸福的地方飞去。”青色细绒笔勾上瓷器边缘，留下一圈素雅的艳。“你看，你凌乱的发在你的头顶撑开庞大的回忆，为什么不试图，为什么不努力，给自己一个醒来的理由？”佑赫抬头，撞上他圆圆的眼。他吃吃笑，吐了吐舌，“江南去世那一天，我在床上睡觉，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她的罹难，上帝对我很是恩宠。张佑赫，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太爱江南，想要为她也为自己给个交代，只是我明白自己爱着的到底是什么，是那样一种清淡决然，属于江南的缱绻柔情，如此清雅的卓然我找到了更好的诠释，那便是你，江南深深爱着的你。”风干，漂亮的青瓷，佑赫递出，“送你。”

TONY接过，抱入怀，娇嫩的瓷器，薄如纸，细如丝，凑近，惊愕抬头，“它在呼吸。”佑赫瞬间感动，仿佛一贴五彩的烟花轰地炸开一汪沉寂的夜，汹涌澎湃，他唤他，“TONY。”他笑，“诶。”千里望见TONY。抱着一只青瓷花盆，一路小心翼翼，如临深渊，仿佛托着婴。她笑，“中午好。”他跳上第一级楼梯，“午安。”千里指指他的怀，“要不要配上一株植物。”

TONY笑着摇头，他明白自己，瓷器的残缺在于本身，上等的花盆有时并不需要一株植物的烘托，就似人生。他抱着它上楼，帮它洗干净，丝绒布反复擦拭，然后盛一宛清水，俯脸，望见自己的眼，快乐两弯，欢笑在江南楼禹中……

6他拉着他陪他看评弹，他明白自己无法拒绝他。一男一女坐在桌边，女人抱着琵琶，男人抱着陌生的乐器，说说唱唱走完一个故事。TONY托着下巴，皱眉。佑赫转眼望他，开口，“听不懂？”TONY点头。“那是苏白。”“说的什么？”“无非一场爱情。”TONY托着下巴转过脸，“无非？你那么厌倦爱情？”“原来你不厌倦。”

TONY吃吃笑，“为什么要厌倦，乱世或者盛世，爱情终究是生活中的光，我就是那么狭隘，一边忘却一边举着旗帜欢呼坚贞……傻瓜，给自己一次机会吧，听随心意，成全自己。”佑赫在桌下一把握住他的手，凉，透着属于另一条生命的微薄温润。TONY撇了撇唇，“我们真奇怪。”佑赫没有理睬。“你爱江南么？”佑赫摇头，坦诚。“真是脆弱人心。”“人总有那么一刻拥有恍惚的错觉，只可惜我的错觉，一晃便是十年。”“呵呵，你迟钝，竟不明白爱比责任冷。”…………

千里笑望着TONY轻快地踱进旅店，笑，“看来有喜事。”TONY撑手附在柜台，“你骗我。”千里清灵地笑，“我从来不曾骗你，他确实身处自己的梦，只是那个梦没有江南。”“为什么给我那样一个误会的空间。”“因为要你自己发现。”…………

为要你自己发现。佑赫抬头望向头顶的窗，那张小小的饱满脸颊侧靠在凭栏，为这样一幅江南的黄昏锦上添花。TONY望见他，一个眼神，邀请。佑赫越过千里洞悉的眼，沉着地踏上木阶，跨向彼端，梦的出口。TONY听到木门开合，转身，被生生一吻，干脆地落在唇，他的脸，一尺，落入他怀，喘息。“我们，好奇怪。”佑赫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