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鸟

我不知道，人的感情竟是这么难以控制。剑插进我的胸膛的那一刻，我好后悔，悔恨从胸口那个洞里喷发出来，洒在地上，化成滚烫的鲜血。人在将死的时候是渴望生的，可惜我在将死时才了解。我害怕离开这个世界，这个给我带来生命的自主、情绪的波动的世界，此刻之前我还鲜活地拥有爱恨，享受生而为人的一切体验。现在痛苦淹没了我所有感官和心情！比起刚才夺过剑的决绝，我简直为自己感到羞耻，可我忍不住不把目光眷恋地投向世界，投向她！原来死亡的痛苦来源于悔恨，在生命结束时，对短晢的一生的又爱又恨，对漆黑的前路的恐惧的预感、对个人的渺小的失望，轮番打击我的心灵。我倒下了，血液汩汩流失，我突然觉得身体空了。我艰难地吐出最后一缕气息，带着压迫心脏的沉重感和刺痛，带着对她的愧疚和深爱，结束了我在人世间的磨难。我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我知道她爱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从她揭下我的面具我就知道。她的眼如两汪深潭，里面清楚地倒映着我的身影，她太深刻、太纯粹，我凝视她时往往会看到我自己，这也是我日后疏远她的原因之一吧！我害怕她，是的，她那么自然而然地侵入我的生活，以妻子的身份，公主的身份，她会事无巨细而理所应当地过问我的一切，她不必耍赖和使用权力，只要她用那鹿一样天真的眼神望着我，用她女性的柔情和妩媚安慰我，我就放弃守卫、彻底投降了。可叹，造化为什么这样愚弄我，它本该将威力施加在更伟大的东西上，这是它的成绩。它什么都不肯放过，连我的爱情都在它的罗网之中。

我其实是惧怕我自己的心，它被仇恨和爱情一分为二，却是对于同一个人。我怎能同时对一个人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呢？我在恨她时又禁不住爱着她，在爱她时又忍不住恨她，我快要疯了，人性的复杂注定人选择的艰难，可什么造成这样的困境？是人性驱动着选择，而选择铺就了命运，是我们自己铸就这样的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我，我反复抑制的，正是我一步步塑造的我，我用命运塑造的我！我没法逃离，我怎能逃开自我呢？我就是我所经受的苦难的根源呀！我被撕成一片片的了，来自道德和爱情的谴责穿透我的灵魂，我该忠于道德？还是听从爱情？可悲的是，我道德的包袱也是来自爱情，另一段爱情，当我为之付出承诺时，它竟变成道德上克板的怀念，要求我的严格遵守。爱情不会让人这么疲于应付和如履薄冰，那个人死去之时，我的爱也随之逝去。我一直强迫自己，麻痹自己因失望而日渐沸腾的心，可每当我望向墓碑后面的田野，我感到深重的挫败和无助。武后说得对，我不诚实，我懦弱，正是因此，才有了今日的悲剧

我什么时候爱上她了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会爱上她，我用来摆脱自己的诚挚的一切手段，都被她热情的扑向生活的心融化，她是伟大的，尽管她的性情让她无比脆弱，却也让她因情感的纯真而坚强。她的无辜正是击败我的利器，我深爱她的纯良，但我痛恶这让她保持纯良的我。我给了她爱情的希望，她青年时代的一切浪漫幻想。啊！爱情让我感到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可又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为什么人对于自己的感情是如此脆弱！这五年婚姻，使我感受到最苦涩的甜蜜，我不想复仇，我没有真实可感的仇，因为我竟然背叛了死去的爱人，对谋杀了她而把新的感情送来的人怀有谢意和敬意。我把自己埋到心里，不敢对它有所发崛，我小心周全得来的是道德和爱情彻底远离了我，我感到生命烙印在我生活中的寒冷，我什么都没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死亡是我最好的归宿。武后说我错在不懂得遗忘，可我知道，遗忘对我来说是最容易的事，可我不愿意，那段爱情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我选择遗忘，岂不是对我的生命的背叛和不敬？我注定是这样死去，并且不愿将过错归于任何其他人，如果我不是薛绍，而是其他什么人，也许我会幸福地活着，可我是薛绍，所以我只能这样死去。而且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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