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还未完全转暖，春色早已注满了整座城池，这里虽不及天子脚下的富丽繁华，却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心中对于春讯的期许与沉醉。新解的一池暖水旁，鹅黄细柳，俯视着每一个从树下缓缓经过的姑娘，枝桠沾染到她们衣袖上淡淡的花香，自此长久地郁结于心，每日里发痴般地摇头晃脑，吟着只有风听得到的酸诗。酒肆前，少年驻马，市井人家，掌柜算盘上掉落的钱锈味儿与文人折扇上的新墨香混在一起，最后都成为一杯或苦或辣的酒，滑入这人那人的腹中。店家小二足下飞似的溜着，躲过漫天酒醉后的高谈阔论，为刚入座的客人递上一碟下酒的花生。沿街有新制饼饵的香气，引得酒客摸出几个小钱买来品尝，不同于酿造的香气，使得舌尖与头脑都清晰了一些，转眼又是两三杯酒下肚。楼上唱曲儿的姑娘，朱唇间抿着炒制干果的香料味儿，借窗丢出去的果壳打到行人抬头观望，神魂遗失在春日的浮光掠影中。每到春暖时节，人们总无暇顾及时间的流逝，极尽所能地挥洒蛰伏了一冬的活力，途山城深受其感，流露出温情婉转的一面，在阳光的和畅明快之下，俨然一方世外桃源。
夏知易走过一整条从叫卖声中挤出来的街道，路上不断有人同他问候，他也一一回应，尽管更多是出于城主身份所要求的礼节。他平日里极少会独自出门，只是今天早上，恰巧发现书房外的辛夷花，临窗枝上的一朵开得很好看，问过别人，说是宅邸之外的花还要开的更早，才想起自上次征战回来，已过了许多时日，加上最近步泽他们说自己走路时总是阴风阵阵，想必是太久不和人接触，一个个都盼着他能出趟家门。当然，这背后的原因是否真像他们所说是为了自己着想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外城的风光的确要好于主城，看来身边的人三天两头说要出去吃酒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主城毕竟是主城，家族亲信，军马钱谷之事皆集中于此，说什么也不能同贩夫走卒混为一谈，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把手底下放的宽松些，只要不有损于主城，就由着其他人高兴了。
碰巧经过一条窄巷时，巷口处，有童稚未及他腰高，手握着刚折的柳条追逐嬉闹，口中自称互称的，是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名字，一呼一唤，眼前便是横刀立马，酣畅驰骋，让人好生羡慕。领头的孩子大一些，见夏知易在旁看着，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边偷瞄着这边，一面向巷子里跑去，嘴里呼声不止，身后的孩子只是一味跟着，消失在了巷陌之中。或许他们曾站在迎接自己与军队凯旋的人群中，或许只是听房前屋后提到过自己的名姓，在他们心里，自己有着不同的样子，而他们全部是自己的子民。
夏知易回头张望，他能想象到城门之上高悬的“途山”二字，在那之下也曾风声鹤唳，兵戎相接，如今，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时光与春意挡在了记忆之外，途径路遇之人，老老少少，停停走走，无不喜悦，无不泰然。
往主城的方向走，已不及刚才热闹。富足人家的轿子，与轿外同样带着香风的丫鬟一并经过，轿里坐着某位柔弱畏风的小姐，正偷偷向车外看，她父亲所乘的轿子在前面。那人总会私留些供应君王的茶叶给自己，但夏知易总觉得在两处喝到的是不一样的味道，却也无心在意这些小事，反正衣食一类的东西，大可伸手向皇帝要来，也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主城愈近，人声愈稀，外城的有钱人家多在靠近主城的地方居住，各家宅院也都称作了“府”，门前每日净水洒扫，十分干净，也十分安宁，倒有几分主城的味道。夏知易继续向前走去，透过空旷的街道，已来不及回头看花团压低的枝条，和那下面折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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