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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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暗地妖娆的BLOG
PS:这位姑娘的日本游记,放下慢慢看。
2014年12月23日 02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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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古都的缝隙
在古都,你最好止语。
每条街都是默默无闻的,黑色木制结构的鳗鱼饭馆与独栋民宅相依为命,舒国治说在京都能看到那种真正的“柴门”,他讲得没错,确是用柴条一根根拼搭出来的,与刻痕满布的木墙贴在一起,宅边的劲松被修剪成云块图样,人就好似行走在盆景里。黄昏的自行车轻驰而过,车头亮起灯,那是《青鸟》的开头,剧中故事发生在北海道,而京都也是一样,年轻人都变得很老,老到像是几百年来都一直这样过活,眼神矍铄而明快,每一个门户前都是风景,你可以想像他们每天走进家门的样子,穿过桅子花与绣球的微型庭院,站在廊下擦一擦鞋底,然后说“我回来了”。
不能进人家的家门,就只能自缝隙中窥探,然后想像。
幸运的是,想像亦是有根据的,去然抄花院享用下午茶的时候,你就能亲民了。坐在茶室外厅等候,抬眼便见三五位穿着呢料套裙的主妇在那里挑选点心,皱纹与粉艳的妆容相映成辉,她们大抵有美满而沉重的生活,要休闲、要攀比、要料理家务,细致地安顿生活。所以她们面容清透得难以置信,微佝着背脊,尖头羊皮高跟鞋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她们就是家的缝隙,流露的风情也是压抑的,脖颈扭转间才释放性感。那里的茶汤与点心里都有富足的味道,而最为富足的是生活细节,以及茶店后室巧逢的片山雅美——一位身上散发“老人臭”的器型艺术家,他和年迈的花道师中村容子在那里办展览,没什么人,旁边通往厕所的小径上摆了一只石臼,里头装了清水,水上摆一枝白色山茶,需要小解的人路过,都会停滞一下,看看花,看看石臼,再看看旁边的一小片细竹,再走过去,灵魂就被洗得更为清爽一些。
片山雅美不太会做生意,他的手造品底部虽然都贴了价目签,可只要拿起来价目签就会掉,我不知所措,他笑着说那些价目签都掉我鞋子里了。片山的陶器都是用粗泥胚杂和其它东西做起来的,比如金箔和玻璃,他追求朴拙以外的华丽。而中村容子会一些英语,她笨拙地向我们介绍用细竹篾做成的插花品,据说所有材料都是从扫帚上剪下来的。
告别的时候,片山雅美追出来,与我们合影,他身上的“老人臭”突然闻不到了。
与民风寂寞的京都街市相比,京都御所更为严肃,因为预约有道,居然等到一位长相极为柳叶敏郎的中年工作人员为我们讲解,他操着标准的大阪腔,粗声大气地向我们解释御所的尊严,这里不是东京,东京才不是日本首都,首都应该是京都,看,我们这里有皇宫!多数讲解词,我是听不懂的,可还是努力在听,跟着日本游客一起大笑,那些方正大气的建筑物与古板专注的大阪人一样灵魂鲜活,紫式部在这样的地方汲取灵感,写下《源氏物语》,一景一物都有使命感,所以必须端着,包括池泉院都做成了美不胜收的唐风花园,讲解员铿锵的大阪腔在方正的御所上空回荡,我们就在错落中穿行,散步,每踏前一脚都生怕出什么差错,对神灵不敬。走到出口的时候,讲解员跑过来,用生硬的英语跟我说:“真地很抱歉,我只能用日语给你讲解。”
没关系,我们对日本的了解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懵懂的,管中窥豹也罢、一知半解也好,缝隙留在那里,就能在止语中喧哗,吃一碗饭,嚼一颗梅子,在胃里留一个空位,缝隙慢慢扩大,就可以。
在奈良的商业区,购得一只大分别府风铃,南部铁器外罩着亢长的细竹编笼,轻轻摇晃,细碎铃音自竹间缝隙流出来,那么轻、那么远。
2014年12月23日 02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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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寺院的分叉
京都的寺院很吓人,有种吓人的优雅。之所以吓人,兼因它不太喜欢人,它必须在人烟稀少的时候才会显得美,否则就很教人懊恼。
在奈良,鹿不是全部,却是通向寺院的引路者,它们在日光下四处游走,不怕人的,你搔一搔它的下巴,它亦只是拿无辜的眼神回应你,抑或咬你的地图和手臂,咬不破,可是很疼。这些鹿显然是被宠坏了的,灵性慢慢转换成了傲慢和懒散,游客都是它们眼中的标准“路人”,没必要搭理,唯有寺院才是家,它们蹲伏在东大寺门前的样子,就像在泡露天温泉,一丁点儿都不避讳被围观。
去到奈良的时候是秋天,阳光把红叶染得金中带紫,在香火稀薄的天龙寺溜一圈,觉得庙小,然而有内容。譬如正殿右侧的居所,系昭和时代的草芦模样,竹编门、石板路,浓枫林立,穿深蓝印花布短和服的妇人抱一只饭囤在扎满签符的木架前来来去去,因为人少,光线便显得愈加充足,游走的速度也可以放慢,爱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必担心踩到谁的脚背。
东大寺便不一样了,名气大,人便多,成堆的旅行团豪气冲天地迈过鹿群,直奔大门内而去。他们中间的大多数都朝木制结构的宝殿走,极少数当地人却是先行在殿前水井边停驻,用竹瓢取水冲洗双手,再进殿,求一道灵符。我总觉得,在古都逛寺,与欣赏神佛无关,却是神佛之外的风景,既日本流行的“周边”,刷成灰白的墙、细石子辅就的平地、空灵端丽的回廊,都比金身菩萨要有趣。因菩萨就只是雕塑一座,放那里可供千年,而其它的物件却是需要悉心维护打理的,一树一枝,这样剪与那样剪,抑或放任不管,也就不是那个地、那个景了。我的观念在东京明治神宫前的银杏长廊被证实,街道两旁茂盛的金黄杏树竟被收拾成佛塔状,绝非让它任性生长,植物都听命于人这种事,可能唯有偏执内敛的东瀛才会发生。
只可惜,没有见识红叶烈烈如焚的壮丽风景。
那风景去了哪里?去的是岚山的大河内山庄。
老武士电影明星大河内传次郎购置的别墅大河内山庄,是个有魔法的地方,比寺院要自然,俱是曲径通幽的小路,红叶盛放最为肆意绮艳。我们去的那天还有那么一点点太阳雨,于是在山顶居然看到了彩虹,那份幸运真当刻骨铭心。
下山
的时候,瞥见一条上坡小径下立一石牌,上书“香妙庵”三字,一时兴起便进去了,居然是一间偌大的和室,通透明亮,玄关摆一盆黄花,里头有数人跪坐练习书法,在和室外廊沿下小憩,节制的枫树与山石点缀在碎石地面上,甚至让你忘记了之前还走过竹林小道这回事,因这里才是幽静之所,竹林小道被太多游人踩踏,意境什么的早就没有了。
同样人潮如织的寺院还有伏见稻荷神社与东福寺,前者考验你的体力与毅力,在连绵红柱的鸟居中穿行,越往前越往上,越往上人才越少,能看到的风景才是好的,权当给你的奖赏。在千本鸟居间中的厕所前,碰上一对老夫妇带三岁的孙女前行,剪成童花头的孙女萌如人偶,便记起在春日大社巧逢“三五七节”,三岁、五岁、七岁的儿童在那天由家长带领去那里祈福,女孩犹为可爱,因都穿花色斑斓的和服,头上簪一支杜娟,走路要踏小碎步,那玲珑身影都是小小光束,在父母的期望中找到未来。稻荷神社亦是孩子比较能应景之地,眼神清明如水的中学生们亦会来此锻炼自己的韧性,走得比较兴奋,那精神头让人羡慕。每一片红色廊柱都没有尽头似的,让你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能步入天堂。相反的,神社前摇铃祈福的声响反而不是那么重要,摇得再用力,亦不如登高那么有趣。累是累,却不是白白浪费精力,每踏多一步都会让你在林间多一次喘息,多一点对生活的信心。东福寺的红叶最茂最美,可是人多到脚都伸不开,意境便也破了,不去也罢。
如雷贯耳的金阁寺也去了,只能绕行一周,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湖心的孤石与独松上仿佛写着字——请勿打扰。所以我终在想,这里勿如不要开放游览也罢,格局小、布置精巧,就是为了约束来客的数量,何必搞出人山人海的“盛景”?还有清水寺的人流亦非常壮观,虽红叶未曾开透,地灯却将叶子照得血红,整个寺庙瞬间被妖靡冶艳的“枫魔”掌控住了,你必须往前走,赏完这些瑰丽幻景。
至于不太闹腾的地方嘛,大觉寺让人充满惊喜,人也是多的,所幸多得适量,回廊可随意光足走动,木地板上竟踩出夜莺的鸣叫,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因要聆听这样的低鸣,于是大家都不忍心聊天,便只是走,只是看,走过心经殿、走过御影堂,在回廊上看见一对新人,身穿雪白和服的新娘面颊明艳,与发鬓的白茶花一道散发出幸福的甜味。到了大泽湖,目瞪口呆,那里的湖面便是上苍赐予山水的灵镜,能投射进你的灵魂里去,我可以想像镰仓时代的贵族们踏上湖面木质延伸板时的样子,华袍下摆擦得“咝咝”作响,身后系仆人们的婉转足音。
与大泽寺相比,相传令千利休惹上杀身之祸的大德寺却是另一番风情,它亲民,有家宅庭院的气质,也不太张扬,尤其黄梅院与龙源院两处,枯山水规整有序、简明肃穆,游客更为稀少,容易让人有坐禅的念想。穿越回廊的时候,足底踩踏的草席亦是新的,每每摩擦便散发青草香气,舒服得很;偶然的,见一僧人怀抱一只白底黄斑猫匆匆走过,隐没在堂室内,他的出现为枯山水增添了一点闲趣。倘若有幸,在黄梅院还能看到家庭主妇模样的女子,执一只木制长柄勺在浇灌花草,她像是这座庭院的主人,闲来无事出来扫洒,看见你来,略低一低头,笑颜如蜜。
看花草、看山水,是东瀛寺院的主题,除去三十三间堂,那里供奉的上千座千手观音才是王道,可是终究过于严肃,观音们并排站立,金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有阴森之感,诚然,阴翳确是日本细部的特色之一,可佛堂搞得如此神佛密集,竟有些让人受不了呢。
这么样有时静、有时闹,逛了诸多古都寺院,感触也是时好时差,它们有相似的地方,风格有也微妙的分叉,你若不想产生“赶景点”的倦怠,最好是选那雅致朴精的庙,尽量少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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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出国出国,总教人觉得是“镀”了一层“金”。
可是我呢,绝对是在日本被刷了一层酱汁,回来以后变黑了、海鲜饭不依不饶地折腾着你容易过敏的皮肤。
但那绝对绝对是幸福的酱汁,蘸了薄薄一层再回到“中国”的盘子里,人性之味品尝起来,大抵是不一样的。就好比一直停留在去神户那天,我们坐着夜行观览车层层上升,去看所谓的“千万美元神户夜景”,结果在那儿一不小心,被观景台上咖啡屋里的一只被炉给治愈了。
而这些小零小碎,就是熬制酱汁的“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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