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极的“极”在这里有两个意思，一是极点，二是极致。　　在人的面部，从眼睛到嘴巴，这两个同样表情达意的器官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是十公分左右，通常来说，二者的动作是协调一致的，例如眼睛笑得眯起的时候，嘴巴也会跟着向上咧开；眼睛流泪的时候，嘴角也会随着眼睛的动作而下垂；或者是当嘴巴说谎的时候，眼睛就会跟着不自然起来。二者有些象情意相通的兄弟，一个总是忠实地追随着另一个，并且如实地反映着另一个。　　但是这样的一对兄弟在有些人的脸上就不再如双生儿一样，总显出整齐划一的动态，比如我在这里力图要讲到的这位。同样的两种器官到了此位仁兄那里却具有了（犭虫）立的意识，经常表达着各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的感情，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到了这张脸上就如同南北极与赤道的反差，一方可以严厉无情，另一方却可以热情似火。所以“情极”用到此君的脸上既是极点，也是极致。以下用图片来直观解说：

例如在the Best Man里，Peter为了掩饰内心的情感，常常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心的表情。在得知迈克与凯特将要结婚的消息，尽管心里大受打击，却仍然摆出笑脸，可是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一点喜色。

同样在the Best Man中，Peter与迈克重逢之后，得知迈克与凯特将要有自己的孩子时，唇边带着笑意，眼中却现出冰冷和一丝忧伤。

还有在《哈姆雷特》排演当中的的一幕：嘴上笑着，眼里却已经要流出泪来。

　　所谓极致，并不仅仅如上面的图片所展示的那样，把某种感情在一定程度上发挥到表现到极端。当然，象以上这样的表情，截然相反的两种感情本身要表达出的就是一种极致，所以两种感情的表达必须到达到一定的极端，才能造出表情的反差和戏剧感，带给人震撼。但是表情的极致还有一种，这一种却需要看的人有放大的眼光和敏感的体察力，因为这种表情有时实在需要在放大镜下才看得清楚，而且转瞬即逝，但是也许就是这一瞬间，却恰恰达到了某些演员用尽全力还无法达到的触动人心的效果。它是以极为微妙的表情所表达出来的细节。与那些通常被设计好了的细节不同，这种微妙的表达多数时候看起来只是演员的一种无意识动作，若有似无，也就是当情境和演员的情绪到位以后，会有一种语言自然生发出来，这种语言表达并不完全是通过有意识，看起来更象是一种惯性使然。但我想这种惯性，这种极微妙的表演却恰恰向观众细腻地传达出了人物微妙的心理变化，同时也向观众提示着演员功力的深浅、投入的深度和对角色的研究理解把握程度。Toby在０６版中几次这样的表演，值得耐心体会：

比如说我在从前的一篇文章中提到的这一幕，其实这一动作他不表演也可以，观众也不会觉得少了些什么。可是就有了这一个微微探身向前想要看的动作，却把人物的不甘心，以及刚刚处于失明状态还不适应黑暗的境况传神地表达了出来，同时也让观众对人物的无助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

我特别喜欢的是下面两个动作。 其一是当简逗罗，说她住的那家人比罗要好上一百倍，罗急急地问她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时，简笑而不答，扳过他的头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当Ruth说过“you are decent at least”之后，Toby执拗地抬起头，把脸转向Ruth，满脸的疑问，追索着没有得到的答案。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绝妙了，因为罗本身是看不见的，如果用口问会更直接一些，可是当眼睛无法传递疑问时，他却不肯用嘴问，而是做了这样一个孩子气的追问动作和表情。尽管两个表情器官一个不能用，一个又不肯用，Toby却准确地传递出了想要表达的意思，而Ruth“I will tell you tomorrow”的回答则显得心领神会。二人之间已不需要语言的传递，甚至是眼神的交流就可以明了彼此的心意，进入化境。

其二，“只有你在场，我才能感受到阳光。”我想这张图片应该是对原著中这句话最好的诠释。这个场景紧接上一幕发生。看到失望的罗，简用轻轻一吻作为安慰，Toby唇边微露笑意，爱人的一个简单动作就让他得到了慰藉。可是简紧跟着的一句晚安却瞬间抹去了他唇边的这一抹亮色，他的脸上现出失落和不舍。这一连串的动作显示出了罗对简深深的爱和眷恋。如果谈到原著的升华，我想这也应该算做一个。

　　这是某人的罗同简讲述有关塞莉娜故事之后的眼神，里面有苦痛，有对年轻幼稚行为的追悔。我想这是罗同那些所谓“沧桑”男人的最大的不同，在那些“沧桑男”玩着类似的把戏的时候，你可能会从他的眼中看到忧郁，如果看得更深些的话，甚至能看到一点沾沾自喜，唯一看不到的就是自省。

在脑中出现这篇文章的框架的时候，恰巧看了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的《边缘》。他在片中扮演的是一位年近花甲的亿万富翁，在加拿大的丛林里遭遇到了感情和生存的双重危机。之所以提起这部影片，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在好演员之间，甚至同种类型的男人之间，他们眼神表达的内容是相同的。在安东尼•霍普金斯与Toby的眼中我看到了相同的东西：审视（对人），省视（对己），丰富的层次感以及智慧。正是这些内容使他们扮演的人物站在了一个清醒的高度，使他们具有了与其他人不同的吸引人的除了魅力以外的东西。所以说，智慧与年龄无关，相差几十岁的两个男人可以让人对智慧有如此直接的体认，而有许多与霍普金斯差不多年龄的男演员，除了枉自增长皱纹之外，再也不见长进。此处插入一点我对Toby塑造罗这个人物的理解。从整体来看，无论是编导的架构还是演员本人的表演，对罗这个人物的塑造都是一个从繁到简的过程。其实对原著人物来说也是如此。从罗这个人物未出场时的铺垫：费尔法克斯
太太
对罗性格含糊不定的解释所引起的简与读者的好奇心，到罗出场之后，与简意外的巧遇，小路上绵延不尽的薄雾，都渲染了这个人物复杂的谜一般的个性。及至到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并且交谈，导演仍然通过光线的运用，使这个人物隐在一片黑暗之中，简和观众无法看透他的真相。而Toby也通过面部表情的变化，例如：对简的审视

生气严厉的表情

黯然

偶尔闪现的同情

不耐烦

忧郁

展示了这个人物如简所说“very changeable”的个性特征。这一段，Toby的眼睛一直是黑色的，这是薄雾以及光线作用的结果，黑色——符合原著的描写，衬合演员，同时也很好地遮盖了人物真实的内心。 　　但从第二天的书房谈话开始，色调逐渐转亮，罗这个人物开始敞开自己。眼睛也由黑转为演员本人的绿色，显出一片纯净，暴露出人物内心的色彩。

　　其实我认为罗这个人物，撇开他纷繁复杂的表象，其内心色彩是极为单纯的。就０６版来看，罗走的也恰恰是一个个性由复杂到简单的过程。 　　回到眼睛，说到审视、省视及丰富的层次感，其实都应该属于智慧的外在表现。一个人如果不能把对生活的认知升华为智慧，就谈不到以上的内容。而这些内容通过眼睛表现出来，就是一种穿透力。人们常常用眼神具有穿透力来形容某一个智慧的男人，但是这种赞誉之辞往往实名不符。我以前也时不时地把放电当作具有穿透力，直至有了０６版Toby的表演才对“穿透力”这个词有了切实的体认。人们通常把穿透力仅仅指向承受者，其实穿透力也同样可以内指，这就是在审视别人的同时也省视自己，既外化，又内指。这才是一个人能够穿越生活的认知，最终站在高处以冷静的姿态俯视自己和他人的原因。关于这一点，在０６版的表演中俯拾皆是，仅指一场，第一集中罗在河边对简讲述与塞莉娜的情史一段，这一段的表演，恕我词拙，只能用“变幻莫测”来形容：

例如：对简（外化）的审视，这种眼神不但穿透了简，也常常使观者产生被看穿的感觉。

对自己（内指）：自省

然后是赤诚地坦露：也恰是一个由繁到简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