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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死于糖尿病。他很喜欢小孩子，村里每一个小孩都吃过他买的硬糖块。所以他死后过七的那些天，小孩们都害怕极了，晚上不敢出门玩。金安。早上他妻子醒来时，发现他全身冰凉，已在夜里无声无息地去世。金安是小学校里最好的语文老师。我做学生时挨过他的打。我读中学的时候，晚上做作业点灯用的煤油，都是他特别买到送来的。村里的许多人，都是由他那里识得的字。要是他还活着，知道我用他教给我的汉字，将他写在这一段文字里，也会略感快慰吧。爱华。村里的光棍。冬天的时候在家里开糖坊。有一天在人家吃酒席，一席人都灌他喝酒，酒后回到糖坊，躺在柴堆里，第二天别人去找他时，他已经死掉了。保胜的弟弟。夏天的时候，他在池塘里洗完澡，回来喝井水，得急性的脑膜炎死掉，给了我们不能喝井水的教训。春明。这个老头儿常去小学里卖百货，有一个小小的货挑子。早上起来解手时，没有能站起来，死在路边的茅厕里。春倌。春倌的脸色很重，小时候我见到他非常害怕。他老掉后得了肝癌。去世前的几个月，他满村找人打麻将，以忘掉身上的疼痛，可是没有人愿意跟他打牌，没有人愿意去赢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的钱。这是我记得的飞廉的村庄中的人的死，还有许多死去的人，像树上的叶子被风吹下来，悄无声息，我无法为他们作证见，以后想起来再一一作补续。

第十七段 那些坟村庄的坟地在蔡家河。那是全村最高的一块地。相信如何舒家湾上的河堤破了，洪水淹下来，那里会是最后淹掉的地方。新做的坟上堆满新土，簇新，高高的。坟中的人应是刚刚移到这里，成为这七尺长、九尺深的田地的主人。如果是在冬天里去世，坟上的草生不出来，但由坟前的花圈被北风吹得破碎的模样，也可估计出主人去世的日子。夏天里死去的人，一个星期后，坟上就会长满青草。坟地上的草是牛爱吃的。小时候一边放牛便一边数坟的数字。我记得只有几十座的样子。这个数字是很小的。因为飞廉的村庄中，已死去了无数的人。死去的人一定是比活在村里的人还要多吧。一个人离开世上的日子长了，坟也慢慢地变低了，十来年后，除了家里的人，也无人知道这小馒头一样的坟堆下，长眠的人是谁。很多人的坟已经被平掉，重新做成了耕地。棺材板子与骨头，由地里翻上来，晚上变作鬼火，这个，当然很可怕。

小时候我认为世界上是有鬼的。现在我的想法也没有变。我觉得在蔡家河的坟地里也有一个飞廉的村庄。我记得聊斋里讲过鬼市。夜深人静，往世的人即会起身，点亮他们的灯火。他们也有长长的金神庙一样的街吧，在浓浓的露水里赶集，等到四处的公鸡一叫，他们就要消散。有一些特别的日子，春节，清明，七月半，家里人祭奠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像一阵微风掠过。所以我放牛的时候，很怕蔡家河的草地里跳出来的青蛙、蟋蟀、螳螂，它们一定也参加过鬼市，见过我们死去的亲人吧。别人一定也是这样想的。蔡家河的青蛙、蟋蟀、螳螂总是比别的地方要多。有一种青蛙，翠绿的背，正好是像一粒剥开的蚕豆大小，一跳一跳的，妖艳。后来我看童话，拇指姑娘，就想到莫非就是这个样子。这种青蛙只是蔡家河的坟地上才有的。

第十八段 农事清明节前后，下早稻。将稻种浸在池塘的春水里，三四天便会长出肥肥的白芽，将出芽的稻种撒入秧底田里。然后赶着牛，用犁将大田破开。这时候，燕子飞回，天气暖和，油菜开花，可以脱去棉衣与棉裤。二三周之后，掀开薄膜，秧苗长高变绿，有七八厘米高的时候，就可以插在大田里去。说是不插五一秧，也就是在五一节以前，早秧就应插完。我的印象是，青蛙开始在水塘里粘粘地产籽的时候，下秧，它们开始在晚上叫唤的时候，插秧。当然，布谷鸟对这一点也很清楚。插早秧时脱下袜子，将赤足踏进水里，被泥水滑滑地吞没，还是觉得非常冰凉，不过一会也就习惯了。早稻插入田地里后。小麦已经黄头。青黄相接的时候，应将棉籽撒到麦垄中间。那么六月份割去冬小麦的时候，麦垄间的棉花秧也有半尺来长了。毛毛糙糙地收小麦，不小心就会踩到棉花苗，当然会被父母骂了。割小麦正好是六月响晴的天气。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已经可以穿着衬衣挥动镰刀了。这是一年中第一次用镰刀，所以爷爷要将镰刀一把一把地找出来，磨上整整一天，将上面的黄锈磨掉，发出闪闪的青光。割麦子的前几天，一定不要刮大风，不然麦子倒伏到地上，再收入怀中一点一点割就非常麻烦。麦子长在干爽的地上，麦杆也是光滑而空薄的，所以镰刀扫过去的时候，轻快而平稳，就像一阵风由水面上刮过去一样，比割水稻要来得爽快。只是麦芒如针，手与脚都得紧紧地扎起来，免得令无孔不入的麦芒咬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