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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位上,是不能有阴影的。井柏然随意地把玩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黄玉云纹葵口杯,对我这样说。我方才知道,当年的传君帝是用怎样残忍的方式逼他的亲生弟弟回到宫中。提起这些,柏然笑得云淡风轻。小山,我当日私自离开宫中,民间就有传言,说是哥哥为了保住皇位暗中谋害了我。他为了正明自己的清白,才会费尽心机将我找回去以平民愤。若不然,他大可以吩咐手下杀了我这个祸害,一了百了。如今,却必须留我一命。他们答应了我,只要我乖乖随他们回去,便会给付辛博解药。我自然知道的,一旦回去,就注定要被软禁一辈子了。辛博的个性,我是清楚的,若是他知道此事,必会去宫中救我,以他一人之力,如何与富有天下的皇室对抗?就算侥幸成功了,将来,恐怕今天的一幕也会重演。于是我狠狠心说,既然如此,就让付辛博永远不要记得我。我亲手将解药交给了小乔,借这个机会,在衣袖掩盖之下,将一封信塞到他手中。信中,我向他们讲明了一切。我本是皇室中人,如今,必需要回去了,这一次分别,就是永诀。付辛博醒来之后,也不会再记得我,他仍是以前的辛博公子,记忆中,也不再有我。回宫之前,我终是忍不住,去见他最后一眼。心中暗许,如果有缘,我们来生再见。井中瑰宝,相忘江湖。他讲到此处便安静了下来,只是仔细地看着我。我无言以对,两人沉默良久,直到蝶儿在我耳边劝道,娘娘,夜深了。那夜,我回到宫中,哭得肝肠寸断。我这一生,总算起来也未曾如何哭过。可这一次,我总归是将这一生的泪水都哭尽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为了那个当年为了付辛博,甘愿赔上一生的井柏然。第二夜,却是他主动来我宫中秉烛夜谈。许是年纪大了,他也有些唠叨起来。他说,小山,为何上天要我托生皇家,承受这许多争斗?我踏入江湖,只盼逍遥一生,如今,却为了江湖,重新回到这个冷漠的地方。哥哥待我也算不错,在宫中锦衣玉食,处处受人尊重,只是不得上朝干政。转眼就是三年。只是这三年来,百姓的日子却不好过。我点了点头,那三年里,眼看着父亲一日日越来越忧愁。一问才知道,传君帝性格暴躁,不纳忠谏,百姓饱受苛政之苦,民不聊生。蝶儿为我们续上新茶,柏然轻啜了一口,讲道——黄河水难,民生疾苦,哥哥却要加重赋税修建离宫,若是再这样下去,万民含怨,井氏王朝也就垮了。那一夜我去找哥哥,只求他收回成命。哥哥非但不听,却反讽于我。天下是哥哥的天下,而我,只是笼中之鸟。他叹气,小山呵小山,那一刻,我对权力这东西,有了另一层感悟。天下不是哥哥一个人的天下,他可以对我无情,却不可对万民无义。我对天立誓,倘若哥哥不思悔改,一味荼毒生灵,那便倾我之力,也要将这大权夺回来,保我井氏皇朝,一解这苍生之苦。他眉宇间露出得意之色,他的能耐,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他睿智过人,胸中自有韬略万千,更兼坚忍不拔。他若决定了的事,是无论如何也要办到的。也只有他,文治武功,无不精通,若他主江山,必将施行仁政,抚慰百姓。只是,那个秦淮湖畔,精灵狡黠,行止放肆,言谈睥睨的井柏然,在这场政变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虽然身遭软禁,然以他才智,自可运筹千里之外。他有那么多江湖朋友,都是情深义重的好兄弟。再观朝野上下,对传君帝的苛政早有怨言。重阳那夜,小王子的义军杀入京城,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刻画着杯上的花纹。小山,你说,这场政变我到底赢了什么?曾几何时,我心甘情愿将王位让给哥哥,现在,却又亲手夺回。他给了哥哥一个体面的死法,以全兄弟之情。以传君帝之前对他的所作所为,他这样已是仁至义尽了。我在拥戴之下登基为王,从此俯瞰万物,莫敢不从。井柏然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一句来,神情肃穆,尽显王者威严。我方惊觉,他君临天下,霸主四方,已经五十年有余。站在这世间最崇高的帝位上,身享无数荣耀,众望所归。也许民众心中的井柏然就是如此,带着一种身为伟大帝国王者的骄傲与自豪,指点江山,雄霸四海,他挥洒自如地驾驭着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缔造一个又一个辉煌。他讲到这些,顿了一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小山,我刚刚想起来,那年漂泊江湖,与一众好友醉酒放歌,我曾笑言,踏步江山,江山在我手。那时,我只盼与辛博一起,遍历大好河山,笑看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可没想到,这多年以后,我始终在这宫中,不曾踏出一步,可总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坐拥江山笑了罢。他扬眉,一展手,气势恢宏——天下在我心中。暗自算算,他即位时,年仅二十二岁,算得上是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王,他自信,沉稳,高贵,强大,这五十余年的盛世之治,足以令他名垂千古。
2008年03月20日 16点0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