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沈璎璎——琉璃变
sunmoon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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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叶子说吧里的帖子过于单调了,先推荐些沈璎璎的文。。。沧月的小汐已经发过不少了(虽然都不是我最喜欢的)这个…………本来我是更喜欢沧月的……但最近突然开始喜欢沈璎璎的风格。妖异迷离的,有些还很残忍血腥(不愧是学医的……)《琉璃变》算是很柔和的一篇文,没有刺激性的描写,可以放心的看。结局不错的说,8过这不能代表璎璎的风格。。。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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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是谁?宝刀纵横,风雷彻空--,一时间好像天气都变化了。   只是从半空落地的这一瞬间,就有三个马贼被撂倒,死成一滩烂泥。   刚才还是烈日炎炎,干渴枯寂,这时却成了风雷激荡,暴雨倾盆,又如流沙过风,惊涛骇浪。马贼们变了脸色,知道是高手出击了。他们哗的退开了几步,理了理阵容,呼哨一声,缓缓移了过来。   那两把炫目的宝刀,傲立空中,彼此轻轻的擦了一下。嗡一声轻鸣,久久不绝。   "是太阳--"一个年老的马贼悟出了什么,忽然面色死白,掉头就跑。"吓!"   双刀再起,风卷残云。啪的一声,金刀大旗连杆折断,倒插在殷红的沙地上。狂风过处,荡起层层红浪,马贼们鬼魅般的嘶喊被劈得四分五裂。   她看呆了。   一袭青衣,依稀还是赤峰的。但是那种不可抵挡的气势,也是他么?   "爬到车下面躲好了!"这么响亮的,倒真是赤峰的声音。   她就躲了下去。外面的声音劈劈啪啪,杀人如切菜。马贼打不过赤峰,一个一个送了命。抬眼望去,看见的全是自己的家人的尸首,心沉了又沉,眼泪就出来了。人不可貌相,赤峰的武功很好啊。一个武林高手,这许多马贼也能料理,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一动不动的看着,赤峰的一招一式。不懂武功,可也猜得出那是震古烁今的功夫,还带着隐隐的诡异气息,这就是炼琉璃的人的武功?   沙漠里静的厉害。   只有赤峰微微的喘息,到底还是老了。   她终于从车子底下出来,用力拔去了奶娘腹中的刀,看了看,却不递过去,自己紧紧握着。   "你为什么连她也杀了。"   赤峰转过头来,朝着她嘿嘿冷笑:"这样胆小怕事,留着何用?"   她气往上冲,终于忍不住叫道:"你明明武艺高强,却眼看着我们的人死完了才出手,什么意思!"   老头儿冷冷道:"我为琉璃堡迎新娘子,迎到你就行。其余人都是多余!"   她心里在发苦,那都是她的家人,是和故乡的牵连,却都听任他们死去。她好恨,瞪着老头儿。"这么说,如果没有马贼,你自己也会找个机会杀了他们?还是说这些马贼根本就是你找来的?"赤峰不理她,俯下身子去翻查马贼们的尸身。   不假思索的,她扬起了手里的宝刀,向老头儿背上抡去。赤峰身子都没动一下,反手揪住了刀背。她只觉得手腕一阵酥麻,就松开了。   "看不出来你还很勇敢。"赤峰冷笑,从马贼的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晃晃有水声,大为欣喜,却抛给了她:"喝一点,关外找水难了。"   她才不跟他客气,使劲的喝起来,像是赌气。   赤峰续道:"所以人马多了也不好,连水都不够--不要瞪我,马贼当然不是我找来的!别忘了,若没有我,你也完了。"   "好好的跟我走,到琉璃堡还有七天的路,全是沙漠。"   听见这两个字,她心里沉了一沉,往那边望去。即使在血泊黄沙的天愁地惨之中,依然流淌着琉璃的绝世无伦光彩。   她跑过去把它捧了起来,竟然还是完整无缺的。   都说琉璃易碎,这可不是奇迹?   "长相守",紧紧的拥在怀里。一如当初,初见之下, 只是痴痴的望着面前那一件杰作,瀚海里炼出的琉璃镜台,被弄成盘根错节的千秋树与万年藤,紧紧的交织在一起。流光溢彩,宛如梦幻。菁儿,无论你飘零何方,那一点点的坚持忍耐是不能变的。一如琉璃,华美而冷硬,脆弱而凌厉,纵是埋藏于瀚海荒沙,掩不去灵异的光彩。   金张掖,银武威,玉酒泉。而琉璃堡还在酒泉以西,玉门关外人际不至的大漠里。在中原人的心目中,那是一个出产罕遇的琉璃精品的传奇所在。中原的琉璃炼制工艺平庸,那些被王公大臣们抢着收藏、进献到宫里去的惊世杰作,全部来自关外那个神秘的琉璃堡,件件价值连城。所以虽然鲜有人真正到过琉璃堡,但是大家都相信,那是一个金玉铺就的富贵乡,神话里的天神的别墅。赤峰在杭州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她和母亲说,说在琉璃堡,大到房上的瓦,小到桌上的盘子,椅子茶几,水缸花瓶,全都是琉璃的。那是何等迷人的天地!    眼下是再没有别人,大漠上一老一少,淡淡的两条人影。风沙烈日,无边无际,花一般娇嫩的江南少女,只得悄然忍受。皮囊里的水剩的不多,赤峰一滴也不沾,统统留给了菁儿。然而除此之外,一句话也没有。自玉门关一战,老头儿就摇身变了一个人,从前能说会道,如今成了锯嘴的葫芦,完全不可理喻。菁儿也就沉默着。她才知道赤峰会武功,不但会武功,而且心机如此。那么所谓琉璃堡,可能与“江湖”有涉。菁儿很想问一问,但显然赤峰是不打算说的。他把她照顾的很好,有效的堵了她的嘴。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盖兮毡为墙,以肉为衣兮酪为浆。长思汉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哪里传来这悲愁的古曲呢?一丝丝牵着人的心。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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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房屋的简陋来,这也不算太让人吃惊了。菁儿踌躇了一下,终于问道:“那么你家公子呢?”   “公子出门了。”   “出门——”   “是的,他每天在沙丘那边炼琉璃,晚上才回来。”   现在外面天就已经黑了,那人是不是应该回来了?一紧张,居然不知不觉红了红脸。   赤峰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冷笑,收起盘子退出去。跨出门槛,忽然道:“公子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她呆住了。   老头儿迅速掩上门,接着一阵叮叮当当,从外面锁上了。   “赤峰,开门!”她使劲儿的晃着这扇门,把大铜锁弄得直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赤峰摇摇摆摆走开,自顾自道:“你不可以出门,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是有一个巨大的危险,悄悄伏在背后,她却孤立无援,只能惊慌的抓着门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极清晰。她伏在门边,竭力想听见些什么。赤峰似乎低低的说了半天。那脚步声又到了门边。   多少伤心委屈,还是得爬起来,准备拜见未来的夫婿,一时惴惴不安。忽然想起来那个镜台,找出来在桌上摆好。   然而门没有开,只能够感到,一双眼睛隔着板壁在打量自己。   “一定要如此么?”声音是年轻的,可是冷漠得象瀚海里的风。   没有回答,脚步声又远了。   每一天,太阳从左边的屋檐下,扔进一绺白光,又从右边的窗户下扯走最后一片火辣辣的气流。升起的地方,落下的地方,都是一模一样白晃晃、黄澄澄的沙子,染着深深浅浅的红霞,就像沾血的旧衣,永远洗不干净的颜色。菁儿被囚禁了。长相守,长相守。每天长相厮守的,就是这满床、满架的琉璃。她很爱琉璃,也懂得体贴琉璃。可再好的东西,也有看厌了的时候,何况眼下惶惶不可终日。   从何时起,只能以沉思默想消磨时间。真是滑稽。原来九死一生,千里远嫁,真的是终生与这些琉璃相伴呢!她心里要的,真是这样?   很奇怪,每天晚饭的时候,那人的脚步声,就会在屋外墙边响起一阵子,不知在忙什么。然而那扇门,再也没开过。只除了赤峰,一天两次,把食物送进来。   绝望了。   那天赤峰又一声不响的把碗筷撤下,她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哑着声音道:“我要回家。”   老头儿皱起眉:“嫁到这里来,还想回去?”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是一定会被拒绝的。她紧紧的

着拳头,十个指甲都深深掐进了肉里,几乎要滴下血来:“你是打算——一直把我关下去。”   赤峰不答,又准备走。忽然,菁儿控制不住了。   “骗子!都是骗子!”   “吵什么吵!”老头儿不耐烦了,“不要出声,琉璃都要被你震碎了!”   琉璃,又是琉璃!她顺手从桌上抄起一只琉璃花瓶,朝那个老怪物狠狠砸去。当然打不着的,那东西丝丝啦啦破裂的声音,美妙而淋漓。落来满地的亮晶晶,看上去颇为残酷。   琉璃杯、琉璃镜、琉璃梳、琉璃枕……一件一件向门口飞去,让这些徒有其表的东西,通通见鬼去!   她又伏在地上,哽哽咽咽。   “喝点水!”   那个声音突然很近了。黑色阴郁的袍边,倒是出乎意料的洁净。   “这个地方水很难得,不可以随随便便流眼泪。”   碧蓝的琉璃盏,盛着水分外清亮,明月沧海似的。她不假思索的接过来喝了。   “琉璃是心血炼成的,怎么能这样糟蹋。”依然是轻尘不惊的语调,倒不像是在责备。   她抿了抿嘴唇,毅然扬起脸来,大无畏的瞪着那个人。   一身黑衣,很挺拔的样子,手指白皙而修长。是他,镜台后面,见过的那一个?   却捧了一大堆琉璃,都是她七七八八扔出去的,不知他怎么接住的,一件也没损坏。   然而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因为一张厚重的面纱,把脸全部遮住了。   奇怪啊!她盯着那面纱,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那人便静静等着。末了她终于问道:“你叫什么?”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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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窟啊……   “你胆子倒不小。”淡淡的声音不知何时到了背后。   奕是一袭黑衣从头到脚,幽灵一样飘过来。   “不看看最后一个么?”   他走到那块白布前面。菁儿紧紧蒙住了眼睛。   然而他没有把布拉下来,只是跪在了蒲团上。   “你以为这是谁?这是我的师父、太师父还有历代的师祖。”   原来如此!她缓缓的把手放下。   “从第一个师祖来到大漠,一直到我,一共有七代了。我们的琉璃工艺,是天下无双的,什么样的东西,我们都做得出来。然而有一件东西,折磨了整整六代人,一直没有炼成。   “就是那个琉璃顶。两百年前,我的第一个师祖远离中土,在这个大漠里用琉璃炼出了一座宝塔,想要有一个精彩绝伦的塔顶。他奔波了一生,采集各种各样的矿石,筛选形形色色的彩砂,熔在一起,但到死也没有作成琉璃顶。传到第二代,那个师祖是个很勤奋的人,他在琉璃堡工作了一辈子,每天都在窑里,和琉璃同吃同住,希望有志者事竟成。如此四十年,他得了严重的肺病。你可以看看这个——”   菁儿看见那依稀是人的肺,又黑又硬,像两块大石头。   “——这样的肺。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不能呼吸,活活憋死了。炼成琉璃顶的重任落到了三师祖的肩上。三师祖人很聪明,不像他师父一样反反复复的在窑里烧琉璃。他静下心来,钻研了无数典籍,又找来各种各样的奇石怪药互相配匹,做了很多很多的试验,希望寻到一个合适的配方。   “三师祖死于中毒,你也看得出来。他试验的东西,很多都是天下至毒至损的药物。不过他临死之前,忽然顿悟了。那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就翻出一本古书,交给了四师祖。”   “秘方在那本书上么?”菁儿问。   “可以这么说吧。”   “但为什么你的四师祖、五师祖还有你师父,都没有炼成呢?”   奕想了许久,道:“那是因为,方法还有问题。我的师父也死了,但他给我留下了一句话,对于炼成琉璃顶,是至关重要的。我想到了我这一代,终可以炼成了。”   这样自信,菁儿却想,你若炼不成,叫我等到什么时候呢?   奕仿佛看穿了她的心,又道:“当年第一个师祖远涉天山北高峰,采天池玛瑙的时候,遇见过晦明禅师。禅师留给他一句偈语:‘瀚海落日,长河不返。琉璃绝顶,七世而还。’因为这一句话,我是不得不成功呢!”   “瀚海落日,长河不返。”这八个字好怪,菁儿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暗暗心惊。忽然间眼角撇到了白色帷幕的角上,绣线的色彩已十分暗淡了,依稀看出是一个红色的太阳。   菁儿瞧瞧奕,忽道:“你的师父们,原来也是个个遮着脸的么?”   “不是。”奕道,“窑里的火很熏人呢,所以我才带面罩。第一次跟师父进去的时候,我才九岁,被烟气熏出了多少眼泪。一年后习惯了,反而从此一点泪水都流不下来。琉璃其实很脆弱的,烧制的时候,一沾上水,就会破碎掉,让琉璃师前功尽弃。所以,我们都是没有眼泪的人。”   没有眼泪的人?   菁儿勉强笑了笑,道:“这里不是窑洞,你可不用带了。”   “放肆!”奕忽然恼怒起来。   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的望着他。   “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琉璃顶炼成以前,不许看我的脸。现在赶快走吧,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奕好像很懊悔开了话匣子,“以后不许再进来。”   她低下头,只好往外溜,然而又停住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背后的,竟然还握着一把薄薄的匕首。   “你要杀我?”她看着心惊。   奕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私闯祠堂,当然是必死的。不过,这一次是我忘了警告你,下不为例。别让赤峰知道了,他可不会放过你。”顿了顿又道,“我说过的话,你都要好好记着,否则惩罚是很残酷的。”   “是死么?”她冷笑道。   “不错。”   其实菁儿没怎么把那个警告放在心上。只是琢磨着那句“瀚海落日,长河不返”。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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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丘顶上黑沉沉的,赤峰的屋子关紧了门,灯却还亮着,不知忙什么。   “你那件红衣服呢?”奕想起了什么。   “留在绿洲的柳树林里了,”她轻描淡写道,“慢慢再说罢。”   “那就早些睡!”奕送到了门口,就想抽身。   菁儿嘴里应着,却倚在门边,很固执的瞧着他,似乎舍不得。哪怕看来看去只是一张面纱呢!   “怎么?”他也不知不觉走不了。   “想要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难呢!”算是引诱么?她只是笑得很婉约,“——也许只有变成琉璃,才能教你永远陪着。”   奕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望着。菁儿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根琉璃簪子松松的拢在脑后,只剩下柔柔一绺,滑到粉颈边。他伸出手去,轻轻的牵那一绺头发。忽然簪子坠到了地上跌碎了。   两人都没在意,奕接住了那一挽乌黑而冰凉的青丝瀑雨,然后裹着宽大白衣的轻柔身体,就坠入了他怀中。   菁儿有些应接不暇。奕用一根长长的带子,蒙住了她的眼睛,于是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想不到还有出嫁的时候。可惜那件嫁衣,已经被她遗落了。   夜半凉初透,菁儿缓缓的支起身子,不觉触到了他的手臂。奕睡得好沉呢!   厮磨之间,蒙住眼睛的带子早就不知落到何处了。可她还是没有什么印象。是他灭了灯,一切都在无尽的黑暗中进行。现在她慢慢的猜度着,他究竟是甚么样子?   就在身边躺着,像一个熟睡的孩子,黑色的长袍面纱都抛在一边。事已至此,她或者还是点上灯,看他一眼吧?   想起了那个禁令,菁儿叹了一声。她轻轻爬下床,摸到了火石,一忽儿琉璃灯就点亮了,却发着蓝莹莹的光。她有些不满意,又找到一只明红色的灯,点上。屋子里充满着若明若暗的色彩,绚丽而暧昧的。   回头看看,他就在那里。一时迟疑,居然没有勇气了。   她退到床边,猛然转过了身。   其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疑虑的,一切都符和她一向以来的猜测。   那本来就是个极英俊的少年,任何女孩都会在梦中期盼的那一种。菁儿俯下身,细细的欣赏着那张脸上每一道优美的线条。这样一个人,天生就是人间的宠儿,可惜却落到荒漠里寂寞独处,终身与琉璃相伴。女儿心思,最容易对人起怜惜的。菁儿顺手伸手拉过被子,给他围好。   奕惊醒了。红绡帐里,乍然相对,竟有些慌张和羞涩,只好微笑着看看她,却说不出话来。菁儿看见他的眼睛,深邃极了,像一个飘零的梦。她轻轻摸着他的眼,笑道:“和琉璃一样漂亮呢!”   突然,揽着纤腰的那只手臂变的僵硬了。   他坐起来,沉着道:“你犯错了,菁儿。”   她呆了呆,然后明白了。   “你说过,炼成琉璃顶之前,我不能看你的脸,否则要受惩罚。”她静静道,“现在我看到了,所以应该去死,对么?”   “是的。”他的声音,冷酷得令人难以置信。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死呢?”   “烧死。”   她转过头,静静的看着那件“长相守”的镜台,在灯光下一明一灭,神光离合。   “借口。”她低声说道。   他猛然转过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颤抖着:“你说什么?”   菁儿微微笑着,注视着那张英俊的脸:“这不是一个借口么?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不过是一个设好的圈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你找来炼琉璃顶的材料之一。从一开始,你就等着我触犯戒律,好名正言顺的烧死我。”   他紧紧的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眼神温柔:“其实,我是不可能等到你炼成琉璃顶那一天的,但太想看见你,所以我提前了。知道你都准备好了,连烧死我的木材,都备齐了。只等我投进那只熔炉,你的琉璃顶就可以炼成。现在,不是不用再等了么?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出来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胆小,后来我又去你们的祠堂了。——只是因为那天看见了拜火教的标记,那个太阳,我有一些好奇,很想看个究竟。而且……那时我觉得你很好,以为你不会真的要杀我的。”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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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聪明,”他叹了一口气,“我们的确是拜火教徒。拜火教曾在中原盛极一时,两百年前却遭了一场灭顶之灾,教主、长老都无一幸免,从此在中原断了根。只有我的师祖,侥幸逃到这大漠里来,从此漂泊天涯,为复教四处奔走。琉璃塔是拜火教的护教法器。总坛的那一尊,被一个少林寺用大力金刚掌震碎了。当时,我的师祖们都相信,只要再次炼成神奇的琉璃塔,拜火教就可以东山再起,横扫中原。所以一代一代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炼成琉璃塔。哪怕拜火教,只剩下了一个徒弟,也决不放弃。”   “你就是那最后一个?”   “不错。”   菁儿淡淡一笑:“我的祖先,有人参加过剿灭拜火教的战争。所以我从小就听过崇拜太阳的人的故事,猜得出什么叫‘瀚海落日,长河不返’。不过,其实女孩子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拜火教的。可是那一回,我却发现了另一样东西,就是那本记载了一个悲惨故事的书,你所说的炼琉璃顶的秘方。看了那个,我才明白了一切。”   奕的脸,痛苦的抽搐着。   “好美的故事。龙泉铸剑,十年不成。最后铸剑士的妻子,跳进火炉中,终于得到了绝代的名剑。琉璃塔也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神物之化,须人而成’,是吧?而我,就是那将要作出牺牲的人,是吧?”   他续道:“不错,三师祖想到的秘方就是这个。我的四师祖,断去了自己的左臂,投入炉中,然而仍没有炼成琉璃顶。我的五师祖则用了自己的双腿,依然无济于事。到了我的师父……其实,他已经想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决定再试一次。他临死之前,给我留了个方子,如果他也失败了,我就必须像……那样做。他说,之所以三代人都不成功,是因为投入琉璃之中的,应该是一个女子。”   “我见过你师父了。”菁儿淡淡道。   她把那白色幕布掀开了!那是奕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惨烈情形。大块的琉璃,青的、蓝的、紫的,像凝固的时空,紧紧的禁锢了琉璃师的生命。那脸上的表情,竟然不是情理中的从容安详,分明定格着最后一刻的沉痛与挣扎,苦苦求生,面目狰狞。   “他的身上,不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么?白衣难道不是牺牲者的裹尸布么?”   如雪的白色轻衣,衬托着少女的纯洁与沉静。奕转过头,不忍再瞧。   为什么这样说!所谓不准她看自己的脸,的确只是一个借口。说他虚伪也罢,刻毒也罢,他都无可辩驳。但是纵然如此,毕竟他心里一直不愿她触犯。他一直在回避这个结果,难道她不明白?   “我不愿害人性命。但为了琉璃顶,为了复教,我只能让赤峰,到中原去,找一个女孩子来,来炼琉璃。可是我没有想到,他找来的女孩子,竟然这样美丽……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对你说,是让你来做,做我的新娘,而你自己,为了到这里来看琉璃,又曾经……”   “他不那么讲,有谁肯来呢?”菁儿截口道,“我没有说是你们害了我。”   她没有说!奕低下头,神经质的绞扭着自己的手指,猛然抬起头道:“我有问过你,要不要回家!你既然早就想到了我要烧死你,为什么不说?那时,只要那时你说一个字,我就立刻送你回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啊!   她默默的望着,那双琉璃一样眼睛,深深藏在额前几绺湿漉漉黑发下面。他不明白的。   琉璃的镜台,从瀚海远赴江南,又从江南回到瀚海。她经历了多少!是她自己一见钟情,是她自己托付终身,那样的轻率,又那样的执着。那时候就想到这原是一条不归之路。但她不曾悔过,甚至在最悲凉的时候,也没有弃尽希望。没有人不为执着付出代价,她的代价就是全部的琉璃,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长相守,千秋树与万年藤,无休无尽的缠绵。   原是琉璃里的幻影,长相守的心意。她已经得到了所愿,便无可悲悔。   只是事到如今,这些话再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化作琉璃长相守,不如就这样了结吧!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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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屋的琉璃,都是他的点点滴滴。而现在,这些琉璃都将为她殉葬了。   末了她只是轻描淡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大漠里血色的朝阳,悄然抹上窗棂。   奕咬了咬牙,最后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不敢回过头去看,害怕只要再看一眼,他所有的意志就会崩溃。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漫漫黄沙,像潮水一样的渐渐退却,露出那瑰丽无伦的七层琉璃塔,雏形初具,就夺去了太阳的光辉。   塔的最高处,装满琉璃的小屋和注定要牺牲的少女,将要变成最为辉煌耀眼的琉璃顶,照耀拜火教的灿烂前程。   赤峰紧张得一宿没睡,两只眼红红的。他不敢看奕,只是默默的把火石塞到了他的手里。   一下,两下,火星蹦了出来,一跳一跳的。就像一直以来都想好的步骤,奕点燃了火把,掷入了高高的柴垛之中。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瀚海映得红彤彤的。千里之外的人,都能够看见这空前绝后的奇景,看见神圣的辉煌的琉璃塔,终于在艰苦的历炼中缓缓成形。   然而只有奕,他没有看见,他的眼神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当火舌舔到那高高在上的琉璃顶时,发出了木柴炸裂的噼啪声。他受不了,这种声音割着他的每一寸肉体,直到他觉得整个天地,都已经死去了。   ——“奕,对于你来说,琉璃是最重要的,对吧?”   ——“也许只有变成琉璃,才能够永远让你陪着呢!”   眼眶中悄然闪出了一点星芒,随着滚滚热风,飘了起来。   “公子当心!”赤峰一声尖叫!他不顾一切的纵身而起,要在危机爆发之前挽回。   然而奕早就痴了,他只是挥了挥衣袖。老头儿被掌风一震,便跌到了一旁,不无痛苦的看见——   只是那么一点点的泪水,飘到了琉璃塔上,就像不经意擦伤了一道裂纹。然而就眼看那裂纹迅速的长大、拉长,沿着塔身向上爬行,又四散裂开。   只在一瞬间,那巍巍宝顶轰然倒塌。琉璃塔化作了千片万片花雨,飞散天边,仿佛瀚海里下了一场最为瑰奇的甘霖。   琉璃本来是极脆弱的。   “不——”奕疯了似的冲进火海。   “两百年的心血呀——”赤峰伏在地上号叫。   她还在那里,琉璃的残骸中,像水底落花一样沉静。他抱起她滚烫的身体,向绿洲飞奔而去。   “上天啊,不要太迟啊!”   苍白而秀丽的面容,在清水中浮动。他紧紧的盯着那双闭紧了的眼,心里怕极了。似乎一转头,那一缕游魂也终要随风飘散。然而怀里的爱人,竟然再也动不了。   只有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   那东西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坠入水中。是那件“长相守”的琉璃镜台,己经熔成了浑然一块,泪滴一样亮亮的,沉入水底的细沙中,不复再现。   难道这就这样结束了?   一片红云忽然从空中飘落,覆在两人身上。   那是她留在柳树林里的那件嫁衣吧?   耳畔传来一声轻唤,隔世梦醒一样的:“奕,是你么?”   赤峰是最懊恼的,再不会有琉璃塔了,也再不会有拜火教了。剩下的只有埋在沙海里,无边无际的琉璃残片。   “公子,以后你不做琉璃了,叫我拿这么多碎琉璃怎么办呢?”老头儿埋怨道。   奕一愣,笑道:“这些东西,至少可以烧成瓦盖房子么!”   骆驼背上的女孩嫣然一笑,心想:精致的琉璃器从此失传,将来却是琉璃瓦要大行其道了。   “回江南去吧。”两人相依一处,催着驼铃叮当,渐渐消失在瀚海的天边。江南的杨柳轻烟,如花美眷,终归要把大漠里的沧桑跋涉,渐渐的掩埋平抚。   琉璃绝顶,七世而还,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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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窟啊……   “你胆子倒不小。”淡淡的声音不知何时到了背后。   奕是一袭黑衣从头到脚,幽灵一样飘过来。   “不看看最后一个么?”   他走到那块白布前面。菁儿紧紧蒙住了眼睛。   然而他没有把布拉下来,只是跪在了蒲团上。   “你以为这是谁?这是我的师父、太师父还有历代的师祖。”   原来如此!她缓缓的把手放下。   “从第一个师祖来到大漠,一直到我,一共有七代了。我们的琉璃工艺,是天下无双的,什么样的东西,我们都做得出来。然而有一件东西,折磨了整整六代人,一直没有炼成。   “就是那个琉璃顶。两百年前,我的第一个师祖远离中土,在这个大漠里用琉璃炼出了一座宝塔,想要有一个精彩绝伦的塔顶。他奔波了一生,采集各种各样的矿石,筛选形形色色的彩砂,熔在一起,但到死也没有作成琉璃顶。传到第二代,那个师祖是个很勤奋的人,他在琉璃堡工作了一辈子,每天都在窑里,和琉璃同吃同住,希望有志者事竟成。如此四十年,他得了严重的肺病。你可以看看这个——”   菁儿看见那依稀是人的肺,又黑又硬,像两块大石头。   “——这样的肺。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不能呼吸,活活憋死了。炼成琉璃顶的重任落到了三师祖的肩上。三师祖人很聪明,不像他师父一样反反复复的在窑里烧琉璃。他静下心来,钻研了无数典籍,又找来各种各样的奇石怪药互相配匹,做了很多很多的试验,希望寻到一个合适的配方。   “三师祖死于中毒,你也看得出来。他试验的东西,很多都是天下至毒至损的药物。不过他临死之前,忽然顿悟了。那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就翻出一本古书,交给了四师祖。”   “秘方在那本书上么?”菁儿问。   “可以这么说吧。”   “但为什么你的四师祖、五师祖还有你师父,都没有炼成呢?”   奕想了许久,道:“那是因为,方法还有问题。我的师父也死了,但他给我留下了一句话,对于炼成琉璃顶,是至关重要的。我想到了我这一代,终可以炼成了。”   这样自信,菁儿却想,你若炼不成,叫我等到什么时候呢?   奕仿佛看穿了她的心,又道:“当年第一个师祖远涉天山北高峰,采天池玛瑙的时候,遇见过晦明禅师。禅师留给他一句偈语:‘瀚海落日,长河不返。琉璃绝顶,七世而还。’因为这一句话,我是不得不成功呢!”   “瀚海落日,长河不返。”这八个字好怪,菁儿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暗暗心惊。忽然间眼角撇到了白色帷幕的角上,绣线的色彩已十分暗淡了,依稀看出是一个红色的太阳。   菁儿瞧瞧奕,忽道:“你的师父们,原来也是个个遮着脸的么?”   “不是。”奕道,“窑里的火很熏人呢,所以我才带面罩。第一次跟师父进去的时候,我才九岁,被烟气熏出了多少眼泪。一年后习惯了,反而从此一点泪水都流不下来。琉璃其实很脆弱的,烧制的时候,一沾上水,就会破碎掉,让琉璃师前功尽弃。所以,我们都是没有眼泪的人。”   没有眼泪的人?   菁儿勉强笑了笑,道:“这里不是窑洞,你可不用带了。”   “放肆!”奕忽然恼怒起来。   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的的望着他。   “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琉璃顶炼成以前,不许看我的脸。现在赶快走吧,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奕好像很懊悔开了话匣子,“以后不许再进来。”   她低下头,只好往外溜,然而又停住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背后的,竟然还握着一把薄薄的匕首。   “你要杀我?”她看着心惊。   奕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私闯祠堂,当然是必死的。不过,这一次是我忘了警告你,下不为例。别让赤峰知道了,他可不会放过你。”顿了顿又道,“我说过的话,你都要好好记着,否则惩罚是很残酷的。”   “是死么?”她冷笑道。   “不错。”   其实菁儿没怎么把那个警告放在心上。只是琢磨着那句“瀚海落日,长河不返”。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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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丘顶上黑沉沉的,赤峰的屋子关紧了门,灯却还亮着,不知忙什么。   “你那件红衣服呢?”奕想起了什么。   “留在绿洲的柳树林里了,”她轻描淡写道,“慢慢再说罢。”   “那就早些睡!”奕送到了门口,就想抽身。   菁儿嘴里应着,却倚在门边,很固执的瞧着他,似乎舍不得。哪怕看来看去只是一张面纱呢!   “怎么?”他也不知不觉走不了。   “想要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难呢!”算是引诱么?她只是笑得很婉约,“——也许只有变成琉璃,才能教你永远陪着。”   奕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望着。菁儿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根琉璃簪子松松的拢在脑后,只剩下柔柔一绺,滑到粉颈边。他伸出手去,轻轻的牵那一绺头发。忽然簪子坠到了地上跌碎了。   两人都没在意,奕接住了那一挽乌黑而冰凉的青丝瀑雨,然后裹着宽大白衣的轻柔身体,就坠入了他怀中。   菁儿有些应接不暇。奕用一根长长的带子,蒙住了她的眼睛,于是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想不到还有出嫁的时候。可惜那件嫁衣,已经被她遗落了。   夜半凉初透,菁儿缓缓的支起身子,不觉触到了他的手臂。奕睡得好沉呢!   厮磨之间,蒙住眼睛的带子早就不知落到何处了。可她还是没有什么印象。是他灭了灯,一切都在无尽的黑暗中进行。现在她慢慢的猜度着,他究竟是甚么样子?   就在身边躺着,像一个熟睡的孩子,黑色的长袍面纱都抛在一边。事已至此,她或者还是点上灯,看他一眼吧?   想起了那个禁令,菁儿叹了一声。她轻轻爬下床,摸到了火石,一忽儿琉璃灯就点亮了,却发着蓝莹莹的光。她有些不满意,又找到一只明红色的灯,点上。屋子里充满着若明若暗的色彩,绚丽而暧昧的。   回头看看,他就在那里。一时迟疑,居然没有勇气了。   她退到床边,猛然转过了身。   其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疑虑的,一切都符和她一向以来的猜测。   那本来就是个极英俊的少年,任何女孩都会在梦中期盼的那一种。菁儿俯下身,细细的欣赏着那张脸上每一道优美的线条。这样一个人,天生就是人间的宠儿,可惜却落到荒漠里寂寞独处,终身与琉璃相伴。女儿心思,最容易对人起怜惜的。菁儿顺手伸手拉过被子,给他围好。   奕惊醒了。红绡帐里,乍然相对,竟有些慌张和羞涩,只好微笑着看看她,却说不出话来。菁儿看见他的眼睛,深邃极了,像一个飘零的梦。她轻轻摸着他的眼,笑道:“和琉璃一样漂亮呢!”   突然,揽着纤腰的那只手臂变的僵硬了。   他坐起来,沉着道:“你犯错了,菁儿。”   她呆了呆,然后明白了。   “你说过,炼成琉璃顶之前,我不能看你的脸,否则要受惩罚。”她静静道,“现在我看到了,所以应该去死,对么?”   “是的。”他的声音,冷酷得令人难以置信。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死呢?”   “烧死。”   她转过头,静静的看着那件“长相守”的镜台,在灯光下一明一灭,神光离合。   “借口。”她低声说道。   他猛然转过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声音颤抖着:“你说什么?”   菁儿微微笑着,注视着那张英俊的脸:“这不是一个借口么?什么不让我看你的脸,不过是一个设好的圈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你找来炼琉璃顶的材料之一。从一开始,你就等着我触犯戒律,好名正言顺的烧死我。”   他紧紧的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眼神温柔:“其实,我是不可能等到你炼成琉璃顶那一天的,但太想看见你,所以我提前了。知道你都准备好了,连烧死我的木材,都备齐了。只等我投进那只熔炉,你的琉璃顶就可以炼成。现在,不是不用再等了么?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出来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胆小,后来我又去你们的祠堂了。——只是因为那天看见了拜火教的标记,那个太阳,我有一些好奇,很想看个究竟。而且……那时我觉得你很好,以为你不会真的要杀我的。”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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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聪明,”他叹了一口气,“我们的确是拜火教徒。拜火教曾在中原盛极一时,两百年前却遭了一场灭顶之灾,教主、长老都无一幸免,从此在中原断了根。只有我的师祖,侥幸逃到这大漠里来,从此漂泊天涯,为复教四处奔走。琉璃塔是拜火教的护教法器。总坛的那一尊,被一个少林寺用大力金刚掌震碎了。当时,我的师祖们都相信,只要再次炼成神奇的琉璃塔,拜火教就可以东山再起,横扫中原。所以一代一代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炼成琉璃塔。哪怕拜火教,只剩下了一个徒弟,也决不放弃。”   “你就是那最后一个?”   “不错。”   菁儿淡淡一笑:“我的祖先,有人参加过剿灭拜火教的战争。所以我从小就听过崇拜太阳的人的故事,猜得出什么叫‘瀚海落日,长河不返’。不过,其实女孩子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拜火教的。可是那一回,我却发现了另一样东西,就是那本记载了一个悲惨故事的书,你所说的炼琉璃顶的秘方。看了那个,我才明白了一切。”   奕的脸,痛苦的抽搐着。   “好美的故事。龙泉铸剑,十年不成。最后铸剑士的妻子,跳进火炉中,终于得到了绝代的名剑。琉璃塔也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神物之化,须人而成’,是吧?而我,就是那将要作出牺牲的人,是吧?”   他续道:“不错,三师祖想到的秘方就是这个。我的四师祖,断去了自己的左臂,投入炉中,然而仍没有炼成琉璃顶。我的五师祖则用了自己的双腿,依然无济于事。到了我的师父……其实,他已经想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决定再试一次。他临死之前,给我留了个方子,如果他也失败了,我就必须像……那样做。他说,之所以三代人都不成功,是因为投入琉璃之中的,应该是一个女子。”   “我见过你师父了。”菁儿淡淡道。   她把那白色幕布掀开了!那是奕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惨烈情形。大块的琉璃,青的、蓝的、紫的,像凝固的时空,紧紧的禁锢了琉璃师的生命。那脸上的表情,竟然不是情理中的从容安详,分明定格着最后一刻的沉痛与挣扎,苦苦求生,面目狰狞。   “他的身上,不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么?白衣难道不是牺牲者的裹尸布么?”   如雪的白色轻衣,衬托着少女的纯洁与沉静。奕转过头,不忍再瞧。   为什么这样说!所谓不准她看自己的脸,的确只是一个借口。说他虚伪也罢,刻毒也罢,他都无可辩驳。但是纵然如此,毕竟他心里一直不愿她触犯。他一直在回避这个结果,难道她不明白?   “我不愿害人性命。但为了琉璃顶,为了复教,我只能让赤峰,到中原去,找一个女孩子来,来炼琉璃。可是我没有想到,他找来的女孩子,竟然这样美丽……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对你说,是让你来做,做我的新娘,而你自己,为了到这里来看琉璃,又曾经……”   “他不那么讲,有谁肯来呢?”菁儿截口道,“我没有说是你们害了我。”   她没有说!奕低下头,神经质的绞扭着自己的手指,猛然抬起头道:“我有问过你,要不要回家!你既然早就想到了我要烧死你,为什么不说?那时,只要那时你说一个字,我就立刻送你回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啊!   她默默的望着,那双琉璃一样眼睛,深深藏在额前几绺湿漉漉黑发下面。他不明白的。   琉璃的镜台,从瀚海远赴江南,又从江南回到瀚海。她经历了多少!是她自己一见钟情,是她自己托付终身,那样的轻率,又那样的执着。那时候就想到这原是一条不归之路。但她不曾悔过,甚至在最悲凉的时候,也没有弃尽希望。没有人不为执着付出代价,她的代价就是全部的琉璃,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长相守,千秋树与万年藤,无休无尽的缠绵。   原是琉璃里的幻影,长相守的心意。她已经得到了所愿,便无可悲悔。   只是事到如今,这些话再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化作琉璃长相守,不如就这样了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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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屋的琉璃,都是他的点点滴滴。而现在,这些琉璃都将为她殉葬了。   末了她只是轻描淡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大漠里血色的朝阳,悄然抹上窗棂。   奕咬了咬牙,最后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不敢回过头去看,害怕只要再看一眼,他所有的意志就会崩溃。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漫漫黄沙,像潮水一样的渐渐退却,露出那瑰丽无伦的七层琉璃塔,雏形初具,就夺去了太阳的光辉。   塔的最高处,装满琉璃的小屋和注定要牺牲的少女,将要变成最为辉煌耀眼的琉璃顶,照耀拜火教的灿烂前程。   赤峰紧张得一宿没睡,两只眼红红的。他不敢看奕,只是默默的把火石塞到了他的手里。   一下,两下,火星蹦了出来,一跳一跳的。就像一直以来都想好的步骤,奕点燃了火把,掷入了高高的柴垛之中。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瀚海映得红彤彤的。千里之外的人,都能够看见这空前绝后的奇景,看见神圣的辉煌的琉璃塔,终于在艰苦的历炼中缓缓成形。   然而只有奕,他没有看见,他的眼神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当火舌舔到那高高在上的琉璃顶时,发出了木柴炸裂的噼啪声。他受不了,这种声音割着他的每一寸肉体,直到他觉得整个天地,都已经死去了。   ——“奕,对于你来说,琉璃是最重要的,对吧?”   ——“也许只有变成琉璃,才能够永远让你陪着呢!”   眼眶中悄然闪出了一点星芒,随着滚滚热风,飘了起来。   “公子当心!”赤峰一声尖叫!他不顾一切的纵身而起,要在危机爆发之前挽回。   然而奕早就痴了,他只是挥了挥衣袖。老头儿被掌风一震,便跌到了一旁,不无痛苦的看见——   只是那么一点点的泪水,飘到了琉璃塔上,就像不经意擦伤了一道裂纹。然而就眼看那裂纹迅速的长大、拉长,沿着塔身向上爬行,又四散裂开。   只在一瞬间,那巍巍宝顶轰然倒塌。琉璃塔化作了千片万片花雨,飞散天边,仿佛瀚海里下了一场最为瑰奇的甘霖。   琉璃本来是极脆弱的。   “不——”奕疯了似的冲进火海。   “两百年的心血呀——”赤峰伏在地上号叫。   她还在那里,琉璃的残骸中,像水底落花一样沉静。他抱起她滚烫的身体,向绿洲飞奔而去。   “上天啊,不要太迟啊!”   苍白而秀丽的面容,在清水中浮动。他紧紧的盯着那双闭紧了的眼,心里怕极了。似乎一转头,那一缕游魂也终要随风飘散。然而怀里的爱人,竟然再也动不了。   只有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   那东西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坠入水中。是那件“长相守”的琉璃镜台,己经熔成了浑然一块,泪滴一样亮亮的,沉入水底的细沙中,不复再现。   难道这就这样结束了?   一片红云忽然从空中飘落,覆在两人身上。   那是她留在柳树林里的那件嫁衣吧?   耳畔传来一声轻唤,隔世梦醒一样的:“奕,是你么?”   赤峰是最懊恼的,再不会有琉璃塔了,也再不会有拜火教了。剩下的只有埋在沙海里,无边无际的琉璃残片。   “公子,以后你不做琉璃了,叫我拿这么多碎琉璃怎么办呢?”老头儿埋怨道。   奕一愣,笑道:“这些东西,至少可以烧成瓦盖房子么!”   骆驼背上的女孩嫣然一笑,心想:精致的琉璃器从此失传,将来却是琉璃瓦要大行其道了。   “回江南去吧。”两人相依一处,催着驼铃叮当,渐渐消失在瀚海的天边。江南的杨柳轻烟,如花美眷,终归要把大漠里的沧桑跋涉,渐渐的掩埋平抚。   琉璃绝顶,七世而还,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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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12楼到14楼又重复了一遍,可能是发的时候出了问题能不能删掉啊...= =
2005年08月22日 15点08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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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还蛮好看的,8过在火里烧了那么久,救出来还没事,寒......
2005年08月24日 01点08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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