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n心Jen意★】红楼四块玉之黛玉传(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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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原作者:西岭雪是作者自己根据自己对《红楼梦》的喜爱和心得改写的一部分当然是针对后40回改写的写得太棒了!
2008年03月17日 08点03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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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四块玉之黛玉红楼四块玉之黛玉传西岭雪著  第一回潇湘馆孤女祭母难 沁芳亭九美咏桃花    二月十二是黛玉生日。这日林黛玉侵晓即起,在窗前设下香案龙鼎,先换了素服,净手焚香,供出父亲生前时常把玩的一幅手卷,与母亲珍藏的一柄慧绣湘扇,眼中含泪,跪拜下去,口内作悲道:“近闻西洋人把生日原来又叫做‘母难之日’。母亲生我,却不曾得我一日奉养;父亲养我,亦不能承欢膝下,分忧解颐。俗语说:父母在,不远游。我自幼来京,随祖母生活,抛老父于千里之外,真也不孝。如今再想见上一面,也是不能了。”说罢叩拜不已,哭得抬不起来。  紫鹃再三解劝,道:“是时候儿更衣了。等一下拜寿的人来,看到姑娘这样,难免又有话说。况且还要去老
太太
房里请安呢。”  雪雁打了洗脸水来,又奉上膏沐手巾等物。黛玉只得重新洗了脸,换了家常衣裳。紫鹃少不得又劝:“太太昨儿特地打发玉钏儿送来新衣裳,专备着今儿生日宴上穿的,这会子倒又换了旧的,太太看见,岂不多心?”  黛玉道:“那衣裳来之前,也不知拿什么薰的,异香异气,怪刺鼻的。”紫鹃笑道:“知道姑娘不喜欢薰香。我昨儿已经喷了水,挑在竹子下面晾了小半晌了,好借些竹叶的清爽,那怪味道早已没了。”  雪雁泼了水进来,也笑道:“说起晾衣裳,还有一个笑话儿呢。昨天傍晚宝二爷下学回来,一进咱们院子,便同我说:‘你们这里桃花倒开得比别处早。’我心里想,哪有什么桃花?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衣裳晾在林子里,竹叶儿掩映着露出一点桃红来,想是他隔远没看真,还当是桃花开了呢。”说得黛玉和紫鹃也都笑了。紫鹃见黛玉终于掩悲作喜,放下心来,服侍着匀脸敷粉,妆饰一新。遂扶出园来,往上房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刚梳了头,看见黛玉一身新衣,桃红柳绿,袅袅婷婷地走来,连紫鹃和雪雁也都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十分喜欢,笑道:“女孩儿家就该这么穿。这身上倒鲜亮,只是脸上也该艳丽些。咱们家的女孩儿虽不作兴浓妆艳抹的,逢年过节,又或是生日喜庆,略微妆点些也讨个吉利。”因命鸳鸯:“把昨儿西域来的那一盒画眉用的青雀头黛,和那两只圣檀心、猩猩晕的胭脂取来给林姑娘。”  黛玉拜谢了,接过来交给紫鹃拿着。贾母又叹起气来,说道:“你这模样儿,真真跟你娘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我记得她也有过这么一件衣裳,那年过生日,我也给过她一些胭脂水粉,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如今看见你,就让我想起我那苦命的女儿来,怎么就走在我前面了呢?”黛玉听见,早又流下泪来。  鸳鸯琥珀忙上前劝道:“今天是林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难得高兴,怎么倒又伤起心来了?”转眼看见王熙凤拉着宝玉远远地来了,如得了救星一般,连忙悄悄地招手,又指指林黛玉。  凤姐早已看得明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已经先拍手笑道:“哎哟哟林妹妹这个样子,我刚才大老远地过来,还以为昨晚儿好月亮,嫦娥下凡到我们老祖宗房里来了呢。林妹妹平日就是不爱打扮,穿的衣裳太素净,今儿这稍一妆扮,竟连嫦娥也不能比的。我还有一句话要劝妹妹:今儿若是没事,竟宁可少往那池子边走动才是。”  宝玉闻言道:“为什么不许往池边去?我昨儿还跟三妹妹商议,让把沁芳亭收拾出来,就在那里替林妹妹祝寿呢。”   凤姐含笑道:“亏你还天天上学,饱读诗书的,竟连我也不如。我就没读过书,也知道个浣纱沉鱼的典故。林妹妹今儿这个模样儿,这个打扮儿,若是往池边去,少不得也要沉鱼的,可不是害死了咱们池子里那几条大锦鲤吗?”  说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贾母骂道:“猴儿,偏是没学问,偏是卖口齿。西子浣沙,那鱼儿贪看美色,所以沉进水里发一会子呆,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沉进水里死了呢?”  凤姐故意诧异道:“原来只是沉了,并不是死。我还琢磨呢。那鱼好好的在水里,便是生气羞愧,也不至于那么大气性,竟就死了;便是气死,也该翻了白肚儿浮在水面上才是,怎么倒沉到水里了呢?难不成不是气死,倒是淹死,肚子里喝饱了水,所以浮不起来了?”  话未说完,满屋人早已笑倒,贾母指着骂道:“你个诌断了肠子的,连鱼被水淹死了的话也说得出来,倒亏你会想。”  说笑间,人已聚齐,用过早饭,便都辞了贾母,簇拥着黛玉往园里来。贾母叮嘱:“那里略坐一坐,吃茶说话是使得的,若吃中饭,还要进屋子里来。”
2008年03月17日 08点03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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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沁芳亭建于桥上,进了园,穿过曲径通幽处便是,山石环抱,别有洞天,岸上花木葱茏,桥下喷珠溅玉,又离潇湘馆最近。故而将席设在此处。众人穿山依石而来,亭里早已摆下大条桌,布了些水果小食,又有两个小丫头正在通火烹茶,袭人和侍书带着三四个婆子安放插屏,为挡风之用。  此时正值早春二月,柳芽才黄未绿,杏李各自芳菲,风行水上,送来阵阵花香,十分清凉怡人。邢岫烟且不急落座,只望着亭上楹联端详,口内吟道:“绕堤柳借三分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这果然形容得贴切。不知是谁的手笔?”众人便都望着宝玉笑起来。岫烟知道是他的杰作,倒不便再说什么。  于是众人让黛玉坐了上位,余者李纨、宝钗、宝琴、史湘云、邢岫烟、探春、惜春、宝玉团团围住,并不分主次,不过谁喜欢哪里便坐哪里罢了。宝玉因叹道:“可惜少了两个人。”湘云忙问:“是谁?”宝玉道:“一个二姐姐,一个香菱。”湘云便向宝钗道:“何不把香菱接出来,叫她散一日的心。”  宝钗道:“她现正病着,只怕来不了。”湘云道:“来不来,问一声也好。倘若她喜欢,兴许病倒好了。”黛玉道:“这说的是。”遂向紫鹃道:“你亲自去请来。”宝钗道:“果然要请,她便愿意,也未必好意思。倒叫莺儿陪着去吧。”紫鹃与莺儿答应着走了。  探春因又叹道:“香菱还好说。我听说二姐姐自嫁去孙家,非打即骂,哪里是嫁人,竟是遭贼。又不好三天两头地去接。偏是二姐姐性情懦弱,偏是遇到这样一个对家,若是我,拼了性命不要,闹他个天翻地覆也罢了,大不了同归于尽,死也死得痛快。”  宝钗自去年秋天抄捡大观园后搬出去,这一向总不大来,便与黛玉探春等相见,也都约在贾母房中,又或是黛玉等出园往薛姨妈处去看她,等闲不肯往园中走动。今儿为着黛玉芳辰,遂难得进园来,又与这许多好姊妹团聚,纵是素性安静冷漠之人,也不由得感慨。又因自今日早起,打老太太往下,从王熙凤到宝玉、探春,各个谈生论死,语意竟大是不祥,便要鼓众人之兴,遂道:“从林妹妹建立桃花诗,咏过一回柳絮后,这一年里竟没再正经起过一社,难得今儿人来得齐,倒要把诗社重新振兴起来才是。”    湘云第一个响应,便向黛玉撺掇道:“你白起了桃花社,却总未好好作一回桃花诗,今儿你生日,现成儿的东道,不如就起一社,专咏桃花,也不负了你这桃花社社长的美名。”  宝玉宝琴等也都说:“是极。”独邢岫烟说:“桃花还没开呢,不如索性等几日,桃花开得好了,再来起社。”李纨阻止说:“大可不必。桃花年年开的,应不应景儿,心中也都有数,倒不如占个先机。”  黛玉笑道:“人家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大嫂子原来比鸭子更占先机,难怪住在稻香村。”说得众人一笑。李纨笑道:“你少同我掉猴儿,我还没谢谢你那年替我写的那首咏稻香村五言律,我最喜欢那句‘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看去皆是实词,想去却是动景,何等自然妥贴。赶明儿叫宝兄弟帮我写成条幅,就挂在壁上倒好。”  黛玉听见,红飞满颊。原来当日元妃省亲,命姊妹们每人题诗一首,独命宝玉四首,分别是咏潇湘馆、蘅芜院、怡红院和稻香村四处景物。自己看宝玉苦思冥想,不忍他太过焦虑,遂悄悄代作一首稻香村,用纸团儿悄递给他。这本是她与宝玉两个的私意儿,大嫂子却如何知道?若是连她都知道了,少不得这些姐妹皆已尽知。想着,心中大没意思,忙一顿闲话岔开,只说:“既然你们大家这样好兴致,我就奉旨起社,咏桃花。先说好一条:生日是生日,作诗是作诗,千万别给我祝寿,写些陈辞滥调来塞责。一则不雅,二则我也当不起。”  众人都笑道:“这考虑得周到。既然你这样说了,倒要拿出精神来,写上几句好的,方不负你雅致。你便出题来,我们照办便是。”  湘云笑道:“自古以来,二月的代称不少,什么夹钟,跳月,令月,仲春,丽月,春中,约计总有三四十个。今天单挑一个切景的来说,即是‘令月’,可见最宜发号施令的。”  黛玉笑道:“阿弥陀佛,我听她卖弄半天,只怕她要选一个‘跳月’出来,叫我们都拖裙曳摆地跳起来呢。原来只是要我做令官,这倒便宜。”宝钗笑道:“怕什么?若要‘跳月’,也该由你下令,命她一个人跳,我们只看着罢了。”宝琴道:“我并不知道二月又有名字叫‘跳月’,倒是西南有个部落,叫作什么‘阿细族’,又称‘彝人’,素有‘跳月’习俗。专捡月亮升起的时候举行集会,一群少女围成圈儿跳舞,有一年我同父亲经过那里,也参加过一次聚会,还换上当地服装同她们一起跳过呢。”  史湘云大奇,怂恿道:“你就跳给我们看看。”宝琴后悔不及,只说忘了。黛玉笑道:“才说简单,这会儿又说忘了。左右这里没有外人,便跳两下又怎的,又不是当真叫你街头卖艺去。云丫头说今儿是‘令月’,该我发号施令的,我便命你‘跳月’,违者重罚。”众人都笑说:“这两个典连用得巧。”湘云早将宝琴死活拉起来。  宝琴只得随便拍了三下手,又转一个圈子,复坐下说:“不过就是这样,三步一转圈,终究没什么好看,不过仗着人多,整齐,装裹又鲜丽,趁着月色,便觉有趣。”  宝玉听了,悠然神往,说道:“许多少女穿着民族服装,在月光下一齐拍手转圈儿,那是何等壮观景象,足可惊天地泣鬼神了。昔时唐明皇梦游月府,见众仙羽衣霓裳,翩翩起舞,想来也就和这不差什么。”
2008年03月17日 08点03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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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袭人听见,眼泪直流下来,劝道:“何苦说这样话?你运虽不济,姨太太对你是好的,宝姑娘也是真心待你,别的不说,你看这些大夫天天你来我往,是真心要替妹妹治病的。过几日病好了……”摸着她手,忽觉滚如炭炽,不由惊道:“怎的这样烫?我这就去回姨太太,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香菱死命摇头,不令她去,紧紧拉着道:“姐姐,今儿一见,不知还有无见之时。我有一句肺腑之言要叮嘱姐姐。”  袭人听她说得郑重,忙问:“什么话?”  香菱却又打住,望着窗子黯然惨笑,出了半日神,方剖心沥胆缓缓地说道:“姐姐,我固然命苦,今世里遇见这个冤家,只道是前生罪孽,原不敢怨什么;不想他娶了亲,又是这么着一个人,竟活活要了我的命了。我想一般的都是女孩儿,凭什么就该被人这样欺辱折磨,况且她那行止品德,哪里像个千金小姐,竟是索命阎王。因此我纵死了,也不服气。如今有一句话要告诉姐姐——且莫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便安逸度日起来。与人做小,纵有一万分小心,遇着个和气持礼的奶奶还好,若像我这么着,便有铁打的身子铜铸的骨也被挫磨化了。倒是宁可嫁个寻常百姓,平头夫妻,哪怕吃粥咽菜,也好过在这玻璃灯罩羊脂油里逐日煎熬着,值多着呢。”  袭人听他说得大胆,远非平常言行,且又说中自己心病,羞得握着她嘴道:“我们做女孩儿的,自然是听天由命,走到哪里是哪里,自己又如何做得了主呢?况且像你们奶奶那样儿的,毕竟是少数。你看园子里这些姑娘,可有一个那样儿的吗?”  香菱苦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她在家做女儿时,不也是好端端的。不好也不会娶了来了。那时,谁又料想是这个形状儿呢?我自幼被拐子拐卖,便连亲生父母、姓甚名谁都也记不得,只好随波逐流。姐姐不比我,原有父母兄弟,身子是自己的,想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又何必淌这浑水?”  袭人听了,自是惊心动魄,意骇神驰,勉强道:“你皆是因为病中,思虑太多,所以有这些想头。快别多想,等病好了,还有多少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呢。”  香菱听了,知不能劝,在枕上点头叹道:“痴人也。”遂不再言语。袭人估量着即要开席,遂告辞而去。香菱亦不留。  此时夜深人静,袭人复又想起香菱那些话来,一字字一句句,清清楚楚,竟比刻在心上的还分明。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香菱那些肺腑之言,句句都是打心窝子里掏出来赠她的,如何不信,如何不惊。她素日里心高志大,一心只要越到众人头上去,然而看了香菱如此人物,如此下场,却不能不起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叹。因此一夜里,翻来覆去,总未合过眼,直到天将亮时,方朦朦胧胧睡去了。  次日起来,见屋里空空,宝玉的床上铺得整整齐齐,便连麝月秋纹也都不在,便知自己醒得迟了。忙披了衣裳出来,见小丫头们已经吃过早饭,正在收拾桌子。见了袭人,都笑道:“姐姐醒了。姐姐好睡。”袭人羞道:“原来这样迟了。怎不叫醒我?”   麝月、秋纹刚好进来听见,笑道:“本来要叫的,二爷不让,说你醉了,难得睡一觉,索性叫你睡足了才起来。”袭人愈发不好意思,因问:“二爷呢?”麝月道:“一大早换了素服出去了。”  袭人吓了一大跳,急忙问:“是谁死了?”秋纹道:“没听清,说是什么傅通判的妹子,不是什么要紧的人。这不,我刚送出园子,把随身包袱交给茗烟,又嘱咐了几句话才回来。”袭人这方放下心来,一颗心突突乱跳,倒惊出一身的汗。且说凤姐一早打扮了往贾母处来,方进院子,看到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拄着人高的大扫帚在扫院子,左右拖着,百般吃力,倒是认真。不由停住了问她:“你几岁?叫什么?”  小丫头仰着脸答:“我叫小霞,因我姐姐嫁人,把我挑了进来。叫先在这院里使唤几天,再送去太太房里呢。”凤姐问:“你姐姐是哪个?”小霞答:“是从前服侍太太的彩霞。”  凤姐心中一动,便不再说话了。先进房请贾母的安。王夫人已经来了,问凤姐:“我听说姐儿病了,看过大夫没?”凤姐回道:“谢太太惦记着。大夫昨晚来过了,说只是一般的伤风,不打紧,吃几服药就好。”  因又说起昨日酒宴,贾母叹道:“昨儿是你林妹妹好日子,我见席上竟没几样像样儿的菜式,连那十番的班子也不是最好的,我知道现今不比从前,讲不得那些排场了,可也不能失了大形儿。前年你薛家妹子十五岁生日,还那样热闹;今年你林妹妹也是十五岁生日,情形儿便差了这么多。她又是个多心的孩子,岂有不心冷的?”  凤姐满心委屈,却只得婉转回道:“我何尝不是这么说。只是前儿跟大嫂子商量过,她说园中姐妹多不喜油腻,一味大鱼大肉的倒嫌絮烦,只要新鲜奇巧花样儿多多的做去,投其所好就是;她们又不喜听戏,只要老太太、太太喜欢为上。我因度量着命厨房捡老太太、太太、姨妈喜欢的菜式各样做了来,另外她们姐妹各自心爱的菜做了几样,所以并不见丰盛。那些唱曲说书的也只是预备给老太太解闷儿。我知道老太太原是凑姑娘们的趣儿,不过略坐坐就要歇着的,姑娘们也都只看了两出戏也就散了,所以竟没多预备。横竖老太太的心思也不在吃酒看戏,只惦记着席散了好凑台子打牌,赢了我的钱去,那时不管听戏摆酒,什么钱都有了。”
2008年03月17日 09点03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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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说得贾母笑起来,道:“你这样说,不过是想我可怜你,不好意思要你的钱。打量我会把昨儿赢的钱还给你呢,那可不能。”又道:“正是昨儿还未尽兴呢。请你姨妈去,咱们一同吃饭,吃过了,好接着打牌。”   凤姐儿笑道:“原来老太太担心林妹妹委屈是假,昨儿没赢足钱自己委屈是真。既这样,我便叫人请姨妈去,我也进园子赶着把事情料理完了,这就来陪老太太吃饭,打一下午的牌,由着老太太可劲儿地赢去。”遂抽身出来。  王夫人跟出来道:“我同你一道去,看看姐儿。”凤姐道:“姐儿咳嗽呢,过给太太倒不好。况且我这会儿并不回家去,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呢。”王夫人便立住了道:“那就明儿再去吧。我知道你事情多,忙,姐儿多病,自己身上也时常不好,精神越发不如前了。竟连面儿上的礼也不讲究了。虽说日子不比从前,也紧张不到那个地步去,如何连在场面上也只管节省起来,老太太看见,岂有不伤心的?虽然不肯深责,我知道老太太心里是不好受的。我们做小辈的,不能孝敬就罢了,难道连摆个席面图个高兴也不会讨好吗?依我说,算计虽是正理,也得有个分寸,面儿上总要过得去才好。昨儿北静王妃还特地打发了几个女人来送贺礼呢,咱们自己家倒不当作一回事。那般寒酸台面,叫人看在眼里,说出去,可不成了笑话儿?”  凤姐听了,噎得口干舌燥,欲要分辩,又知太太不问家计,再说不明白的。只得应着。眼望着太太去了,方向平儿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倒是想打座金盏银台来唱半月的戏呢,统共那几两银子,够做什么的?就这样儿还是咬咬牙置办下的呢。难道省下的钱,是我装进自己腰包了不成?当年林姑老爷过世,那几百万两银子抬来,难道是我私吞了?那么大个园子,是平地上生出来的?省亲的排场倒好看,有银子时,谁不会要风光?有那时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倒会得便宜卖乖,假装不知道银子哪里来的,留我一个做恶人。幸亏前年老太妃薨了,这几年才不再提省亲的事,若再来这么一回,除非再死一位巡盐御史,再接一个世事不知的林姑娘来养着,好有那些银钱白填进来。”  平儿听见,不便接话,只得赔笑说:“那北静王府也怪,平时除了老太太、太太、宝玉,以及府里爷们儿,从没听见说哪府里给姑娘送寿礼的。怎么巴巴儿地想起来给林姑娘祝寿呢?”凤姐道:“可说的是呢。又不知唱的是哪一出。”  一行说,一行来在议事厅坐定,执事媳妇婆子早已站了一地等在门外头,于是一起一起地进来,回话问事。凤姐手挥目送,指派赏罚,不到半日已处理了十数件大小事体,因传命下去:“若没什么大事,下晌不必找我,或是回平儿就是了。” 又问:“林之孝家的哪里去了?”有媳妇回道:“东府里珍大奶奶找了去有事吩咐。”  凤姐点点头,因向平儿嘱咐道:“我想刚才老太太院里那个小丫头,好容易挑进来了,又做粗使,年纪又小,况且太太屋里,彩云玉钏儿都虎视眈眈的,哪肯让别人出头?只怕呆上八百年,也没个见天的日子。不如派给姑娘们使,倒还能怜惜着些。你传我告诉林之孝家的,叫她晚饭后到屋里来,商议着给那丫头另寻个地儿。”平儿听了,深以为罕。    于是凤姐仍回贾母这里来,王夫人薛姨妈也已都来了,便放
下饭
来。因席上有一味新笋桂圆汤,贾母忽想起那日宝玉捱打后闹着要吃小荷叶小莲蓬汤的往事来,因笑道:“倒把这汤送去与宝玉一碗罢,免得惦记着,直到捱了打才有的吃。”说得众人都笑了。  凤姐凑趣道:“老太太凭吃到什么好的,只是惦记着宝兄弟,生怕咱们刻薄了他。这亏得姨妈是天天眼见的,倘若别的亲戚听见,还以为咱们天天苛扣着不给吃不给穿,要到老太太提着才给一口汤喝呢。”  说得王夫人薛姨妈一齐笑起来。贾母笑着叫一声“猴儿”,骂道:“我把你给惯的,越发排揎起我来了。我才说一句,你有的没的说了一筐出来。”薛姨妈道:“幸亏凤丫头不是个男人,倘若做了男人,再为官作宰的,一句话下头不知压死多少人,黑的也说成白的了。”  笑得停了,凤姐方缓缓禀道:“老太太有所不知,我今儿看了水牌,知道有这一道汤就已经知会厨房多做一碗,叫袭人他们端去。却说宝兄弟一早给老太太请过安,就换衣服出门了,说是什么傅通判的妹子死了,去吊唁来的。”  贾母大惊,一连声问道:“多早晚的事?怎么我竟一点不知?那傅通判妹子又是什么要紧人?谁叫宝玉去的?”王夫人道:“我倒是听说了的,说是叫个什么傅试,老爷门下出身的,所以素有往来,如今做了通判,老爷很是看重。”贾母犹蹙眉道:“什么副通判正通判的了不起的人物,不拘打发哪个小子去问一声就是了,如何倒要宝玉亲去?你既知道,就该拦着他,又不是什么喜庆事,没得去沾那晦气。”  凤姐忙笑着分辩:“这可怪不得太太,老祖宗难道不知道宝兄弟那古怪脾气?他可不是冲着什么正通判副通判去的,是冲那死的妹子,听说叫个傅秋芳,模样儿又好,天分儿又高,针黹学问都来得,因此他哥哥便当作宝贝一般,通常的人家都不肯给,单指这妹子攀高附贵呢,哪知命里没这福分,那妹子前儿忽得了一病,请医问药都不见好,才不过拖了一二月,竟死了,才只二十五岁。”  贾母听见,早又“阿弥陀佛”念个不了,叹道:“这哥哥也是糊涂,凭他妹子什么天仙模样儿,长长久久留在闺中总不成话;那妹子也是可惜了儿的,我说竟不是病,竟是他这哥哥活活把他的缘分错过了,他既然有才有貌,心里多半不安静,既不安静,哪里招不出邪魔病症来,可不是医药治得了的。”王夫人薛姨妈都说:“老太太说的是,想必是这个道理。”  一时吃过了饭,洗手漱口,又坐着说一回闲话儿行食。凤姐果然陪贾母打了半日的牌,一直吃过晚饭,才回屋里来。
2008年03月17日 09点03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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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宝玉笑道:“那不过是孟子勉励后人的劝学之说,竟被穷酸腐儒们断章取义,用作嫉富妒荣、自我标榜的开脱之辞了。若只管这样读死书,以为凡成大业,必先乐贫,反而是入了邪道了。比贪图富贵更坏。陈胜、吴广、黄巢、李闯之流,倒是辛苦操劳、饥饿空乏过的,因此后来起事,若说那便是大业,岂不有违圣贤之道?况且惟有盛世,方有明君,难道那贤明圣主必都出自贫穷空乏之家?既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又何来‘富贵不能淫’之说?却又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可见自相矛盾。”  这贾兰自小虽居富贵世家,然而父亲过世得早,母亲又教导甚严,比之荣宁两府其余子弟,别说从不曾领会蓉、蔷之流的酒色恣肆,任意妄为;便连大一些有体面的奴才,诸如李贵、焙茗的得意纵性也不能够,竟何尝随心所欲过一朝半日?每每以古人句自我警省,以为刻苦才是正道,如今当作一番大道理斗胆向宝玉说出来,满以为他会夸奖自己有志气,不料却反得了一篇批评。心下不服,却不敢多辩,只暗想:“若是古来圣贤都生于鼎盛之家,又何来宋徵宗、李后主这些亡国之君?尧、舜、禹、汤,何尝生于富贵?桀、纣、莽、操,倒是丧于淫逸的。”暗暗腹诽,表面上却只惟惟应喏。又坐一回,便去了。  袭人因走来撤下茶盘,又向宝玉笑道:“侄儿年纪轻呢,你做叔叔的,原该教导,只是也要时常鼓励的才是。你往常总不肯多与他亲近,今儿忽然高了兴,难得说几句话,讨论学问,正该和气欢洽才是,怎么倒又长篇大论教训起来?”  宝玉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倒一股子道学脾气,与其死读书,倒不如不读书的好。”  袭人道:“你自己不读书便罢,还有这许多道理,看不得人家用功,幸亏老爷听不见,不然又不知怎样呢。何况他一团高兴地来了,好不好,也该和颜悦色地讨论了去,如何要扫他的兴,拉下脸来教训他这一篇话,岂不叫他心里难过?”  宝玉笑道:“年纪小,也是个爷们儿,哪里便有你说的那般娇贵,倒成了女孩儿了。”  袭人笑道:“难道天下人,就只许林姑娘小心眼爱生气,便不许别人也有不痛快的时候吗?这可是俗话儿说的,只许妹妹多心,不许侄儿生气了。”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宝玉忽地坐起,“呀”一声叫道:“差点忘了。”袭人等都吓了一跳,忙问:“可是丢了什么?”宝玉道:“不是,你刚才不是叫我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再去姐妹房里转转吗?我去看林妹妹时,偏她出园往宝姐姐处去了。我问紫鹃,她这几日原有些咳嗽,为什么不好好养着,反到处走。紫鹃说,何尝不养着,不过听说香菱忽然病势沉重,大概只在这几天了,所以赶着去见一面。我本也想去看看,又想刚打那种地方回来,再去有病的人房里,未免忌讳,原说洗了澡再去看妹妹的,不想兰儿来这一混,就忘了,亏得你们提起。差点误了大事。”  袭人道:“我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横竖明天还要见的,何必着紧这一会半刻的?”宝玉哪里肯等,只说:“我去去就回,不多坐的。”秋纹道:“你让他去吧,不见这一面,他怎么都不肯睡的。”袭人道:“既这么着,你就跟了去,不要多耽搁,天也不早了,略坐一下就回来吧。”又命小丫头佳蕙打着灯笼前头照着。
2008年03月17日 09点03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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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我最喜欢看红楼梦了。做个记号,晚点再看!
2008年03月17日 09点03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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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推门出去,却见好大的月亮,将圆未圆,晴光摇宇,移花动叶,宝玉问:“原来今天已经是十五了。”秋纹失笑道:“这个人可不是傻了?昨儿二月十二是你林妹妹生日,今儿是十三,怎么倒又跑出十五来了。”宝玉笑道:“我看见这月亮圆了,只当今夜十五,就忘了昨儿了。”遂命佳蕙回去,说:“大好的月色,白点个灯笼,照不见路,倒多影子。不如熄了它。”  这里袭人刚放下镜袱,忽见佳蕙咚咚跑进来说:“我刚才看见……”见袭人瞪她,忙煞住脚。袭人诧异道:“叫你照着二爷,怎么自己回来了?”佳蕙因将宝玉说月光正好不用灯笼的话说了一遍,袭人骂道:“便不用灯笼,也该在前面探着路,帮二爷提醒着点,一点眼色没有。只会吃饭睡觉。”佳蕙嘟着嘴去了。  袭人点起梦甜香来,把帐子掖了两角儿,想一想,再没什么可做的,只得拿了只小绷坐在灯下扎花。直等了两顿饭工夫,方听见院门开启,踢踢踏踏地来了,连忙迎出房去,一边接着,一边抱怨道:“说是去去就回,一去就是这么小半夜。没黑没白地只管坐着,难道林姑娘也不撵你的?”  秋纹笑道:“林姑娘何尝不赶来着,一直说要睡,咱们爷一步三回头地口里答应着走了,出到外间,看见一个婆子守着炉子煎药,咱们这痴心的小爷,跺脚说一声‘这如何使得’,赶了那婆子去,非要亲自煎了药,亲手端进去,又眼看着林姑娘喝了药,又服侍着漱了口才肯走呢。”  袭人便骂秋纹:“你跟着二爷去,这些小事,就不知道帮忙做一下,倒叫他自己动手?他嫌婆子做得不好,他自己难道又是习惯服侍人的?”秋纹撇嘴道:“罢哟,我知道姐姐会服侍,天天嗔着我懒。只是别说我了,正经紫鹃雪雁站在一边都插不下手。姐姐难道不知道咱们爷是不听劝的?除非姐姐亲自拉了来,二爷或者还肯听;我只管唠叨,可顶什么呢?不如一个屁。”  宝玉笑道:“好了,我已经回来了,你们还只管罗嗦。女孩儿家,连屁也说出来了。”秋纹也笑道:“你们高贵,有本事一辈子不放屁。”袭人倒笑起来,服侍着宝玉漱洗睡下,不提。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2008年03月17日 09点03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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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今天就到这吧
2008年03月17日 09点03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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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刚看了艺术人生的红楼梦20年后的重聚 我居然哭了
2008年03月17日 14点03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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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累了。。。明早再来看了,唉。。又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一天,爽哇!!
2008年03月17日 14点03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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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了有了??等下文啊!
2008年03月18日 08点03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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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凤姐儿只得答应了,出来,命平儿看着人将那缸鱼好生抬着送去自己院中。且抽身往园里来找李纨。方进园子,只见一个小丫头攀着柳条站在假山石子旁发呆,远远看见她们一行人来,转身便走。凤姐并不认识,只见她不懂礼,便大怒喝命:“站住。”命小红拉那丫头过来问话。  那丫头哪敢过来,拉拉扯扯,顿手顿脚,到底过来了,双手捂了脸死不抬头。凤姐更怒,命道:“拉下她的手来。问她,叫什么,做什么,是哪房里的,何以见到主子不说立住了问好,倒一味鬼跑?难道竟没人教过她规矩?”  小红便走过去,依声儿问她,又掰开她的手,叫她抬起头来。那丫头不得已露出脸来,肤色微黑,眉细鼻挺,滴溜溜一双清水眼,倒也中看。小红认出来,笑向凤姐道:“她是赵姨奶奶屋里的小鹊。”又转脸问她:“见了二奶奶,不说立规矩,倒越叫越走,是什么道理?”   小鹊定了定神,知道躲不过,只得一五一十地禀道:“因为我们三爷听说来了一缸鱼,想要看看,又不知道送去了哪里,不好进园子乱闯,便命我进来打听着。我刚才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所以在这里犯难。”  凤姐笑道:“我说是谁这么没眼色,原来是赵姨娘使唤的人,这才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呢。可惜了,聪明模样笨肚肠,长得倒还不赖。”一边说着,拔脚便走。  小鹊因并不曾命她去,只得跟着,偷觑凤姐颜色,似乎并不真心恼怒,又听夸她长得好,略略放心,越发实话实说道:“我们三爷原要进园来,只怕遇见二奶奶,倘若看见二奶奶在园里,他便不进来了。我们奶奶又叮嘱我,不要让二奶奶知道。刚才看见二奶奶进来,我想着如果二奶奶问起,我又不能不说,又不敢骗二奶奶,所以就想宁可躲开的好。”  凤姐边走边道:“你倒还老实。既这样,去吧,同你们那没胆气不长进的主子爷说,金鱼现在我屋里呢,他若是想看鱼,只怕还得看见我;若怕看见我,最好夹着脑袋呆在屋里,一辈子别出来。”小鹊这方去了。见了赵姨娘与贾环,并不敢将凤姐原话告知,只说已经打听清楚,那缸鱼抬往凤姐院中了。贾环听了,只得息心,却到底不平,因向他娘叽叽咕咕地道:“我和宝哥哥一样是兄弟,凭什么他就可以在园中住着,我便要跟着你住在外头。连从从容容逛一回也不得。起初分园子分房,你就该跟老爷太太提着,也给我分上一间半屋,横竖园子里空房多着呢,怎么就不兴我也分一处住着?连兰儿还有个稻香村呢。”  赵姨娘又羞又愤,骂道:“你只管排揎我,怎么又是我的不是了?宝玉进园子,是娘娘亲下的旨,难道谁敢忤逆娘娘,拦着不许进不成?就是兰小子,也不是特地给他分的屋子,是跟着他的寡妇娘住着。我再不济,也管你吃管你穿,哪日不小心伏侍着你三餐一宿。人家说母凭子贵,我究竟得过你什么好处?还指望你抬举我呢,你倒愿我不给你使力。你不服,自己同你老子提去,又不见你在你老子面前也有这些话讲。每见了你老子,缩首缩尾的,一些儿刚性没有,言辞上又不灵通,脑筋又慢,就只会挤兑我,也学那个眼里没娘的丫头,一心踹过我的头去。我白养你们两个了。”说着哭起来。  原来自大观园建成,何止贾环,便是贾珍贾琏贾蓉贾蔷等也都心怀羡慕,只难得进来。虽有时陪着贾母等家宴,又或是因为什么事体进园来匆匆一行,不过是走马观花,毕竟不曾消消停停赏玩一回,十分的园子倒有七分光景不曾领略,每每议起,常有不逊之言。其中蓉、蔷尤可,本来不是这府里的人,惟贾环因一心要与宝玉、贾兰攀比,心中更觉愤恨,此时被赵姨娘说了两句,便耍性子道:“我但凡说一句,你就有这些话讲。什么时候我放一把火把大观园烧了,谁都住不成。那时才见我环三爷的手段呢。只会说我没胆子在我老子面前硬气,你难道有胆子在三姐姐面前说这些话?我到底也是个爷,你就这样三天骂两天嚼的,那些人凭什么欺负我,还不是因为我不是太太生的?你不说自愧,倒怨我。”  赵姨娘被说中弊病,不禁紫胀了脸,咬牙骂道:“谁欺负你?你就该跟谁理论去。原来你也会说是个爷,你就该拿出爷的身份来。只会说这些疯话。你但凡能像兰哥儿似的,摆出个老成孝敬的样儿来,哄得你老子喜欢,我的日子也好过些,也得脸些。弄得现在人人都说,做叔叔的倒不如侄儿懂事。你跟宝玉比不得就算了,他有老太太宠着,连老爷教训他两句都要落不是呢;你比得过兰哥儿,我也可省些心,挣些脸。偏是每日里躲懒耍歪的,扶不上墙,又不知道装用功样子博你老子欢心,怎么怪你老子不待见你呢?”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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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第四回  画中有话木石盟约 绵里藏针锦绣文章  话说到了次日,贾琏果然一早便往宫中去,只说贾母思念孙女,请旨候见。小太监一层层传报进去,半晌出来一个人,只说不见。贾琏又请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出来说话。足等了一盏茶时,夏守忠方来了,见面作难道:“这来得不巧,宫里正避痘呢,不放一个外人进去。”  贾琏笑道:“请出公公来,却不单为了家祖母的事情。却为公公的千秋将至,我前些时因人引见,新认得一位金银匠,打得好金饰,我因此按着公公的生肖请他打了一座小像,送给公公做玩意儿。原该亲自送到太府里去,又怕冒昧。”  夏太监笑道:“多谢你费心想着。不必送来。我明儿打发个小太监去府上取来便是。”又问贾琏,“想见娘娘,可是有什么事体?”  贾琏便取出一封拜帖来,道:“本来不该劳烦娘娘费神。但只我这兄弟乃是娘娘一奶同胞,自幼承娘娘教诲,因此他的亲事,必得请娘娘示下才敢决定。这是女方的生辰八字,请娘娘过目。”夏太监笑道:“既这样,我拿进去就是了。”贾琏再三谢了,夏太监只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袖了拜帖笑嘻嘻去了。  贾琏打马回府,先往上房里来。贾母与王夫人俱已换了大装,端坐在厅中等候,听了贾琏之语,好不失望。原来今上以孝道为先,原有圣命,每月逢二六佳期准许后宫眷属椒房晋见,只因手续烦琐,外有太监盘剥,内有宫女环侍,既便相见亦不能尽叙人伦之情,故而虽有皇命,终究一年不曾入宫几回。难得一遭儿,偏又遇着避痘。  贾母叹道:“既是这样,也只好等着罢了。”悻悻然卸去冠戴簪环,回房歇息。不提。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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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原来黛玉因近日犯了旧疾,每日请医问药,懒怠说话。众人知她癖性,也都不来烦她,只隔上三五日,走来略坐一回,说几句闲话罢了。惟有宝玉自知出园日近,愈加珍惜园中时日,每天一早一晚,总要往潇湘馆走个七八次来回,遇上黛玉喜欢,就多说两句,捡些新闻趣事告诉,或是陪她教鸟儿说话;若是黛玉闷闷不乐,便千方百计,出些奇巧主意来逗她喜欢。  这日睡过中觉,读一回书,只觉坐立不宁,百事无心,遂又往潇湘馆来。方进有凤来仪,忽闻得馨香渺渺,且有青烟自屋中逸出。忙进屋来,只见地下笼着火盆,内中犹有未燃尽的纸片,却不是烧的纸钱,案上砚墨俱全,笔犹未干,如意鼎里焚着心字香,且供着嫩柳鲜花,香茗新果。黛玉膝上盖着张毯子,正坐在火盆边亲自用根叉子拨火。紫鹃站在一旁垂泪,看见宝玉进来,忙招呼着:“宝二爷来了,且请坐,我这就倒茶来。”又打帘子招呼雪雁倒水来给姑娘洗手。  宝玉满心不解,只不敢问,因笑着坐下,向黛玉道:“芒种节未到,你倒提前送花神了。”黛玉慢慢抬起眼来,向他一瞟,却不说话,仍旧拨火。  紫鹃道:“饯的倒不是花神。”又指着火盆打手势。宝玉用心看去,才见那盆里烧着的纸片上犹有字迹,火光照得分明,清楚看见写着行“一片砧敲千里白”,再欲看时,已然烧尽。  宝玉只觉得哪里见过,搜心索肠,却一时想不起典出何处,只得仍用闲话遮掩,道:“如今天气转暖,你又不耐炭气,只管笼火盆做什么?不如收了。”  黛玉洗了手起身,叹道:“从前不觉得,如今才知道‘精华欲掩料应难’,‘诗言志’,果然不错。”  一言提醒,宝玉这方猛然记起,不禁拍手道:“正是,我竟忘了。”原来当日香菱立志学诗,昼夜苦思,竟于梦中得了一首七言律,正是这首咏月。原诗作: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自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宝玉默计时日,这才知道黛玉原来是在自己房中私祭,为香菱行那“小丢纸”之礼,点头叹道:“早知这样,袭人那里还有她从前换下的一条石榴裙,该一起拿来烧了。”   黛玉道:“那又何必定要拘泥形式?不过是一片心意。我承她拜我为师,又受了她的头,毕竟不曾教过她什么。因此将她从前写的三首咏月诗,那回芦雪庵联的句,并前儿我生日她做的桃花诗,都抄录一遍,焚化给她——幸好都还记得——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宝玉赞道:“妹妹真是过目不忘。从前看诗的时候不觉得,如今想来,这‘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之句,清秀飘逸,妩媚温柔,分明自道身世。所以古人说:‘诗言志’,果然不错。”   黛玉道:“我听说,原来她也来自南边,与我尚有同乡之谊。如今她的魂魄先我而去,苏州河畔,沧浪亭前,所见所思,未必不与我当年一样。”说着,又流下泪来。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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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宝玉只得用言语开解,心中却有一层暗喜。原来他自香菱去后,因深信斯人灵性聪明,不同凡俗,若以寻常祭礼相待,反有负她为人,且也有违自己本性,因此只一味回避,却偏被众人误会,只当他无情,连袭人也曾于私下里同麝月议论,道满园子人半数都曾往薛家慰问,只有他与黛玉两个不曾前往,且连一句话儿也没有,可谓不通情理之至。他虽不解释,却也难免心生孤寂之感,惟今日见了黛玉这焚稿祭诗魂之举,大合心意,更知世人万千,惟黛玉一人知己,所谓无独有偶,自己并不孤单,因此反而喜欢。情动于衷,脱口道:“妹妹何必自比香菱。我再糊涂不济事,也不会似薛大傻子那般。”  黛玉登时脸上变色,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自说与香菱同乡,又关你什么事?”  宝玉一时情急,说得造次,不由红了脸。欲要解释,却从何解释;待要赔情,又无法自辩。只急得作揖打躬地央告不已。黛玉只不肯理,扭着身命他快去。宝玉涎着脸赔笑道:“妹妹要打要骂容易,要我去,断断不能。”  正闹着,雪雁报说:“薛姨太太同宝姑娘来了。”黛玉忙拭了泪迎出去,宝钗已经扶着薛姨妈进了院子,莺儿同文杏拿着行李走在后面。  黛玉忙命紫鹃接了东西,亲自过来扶住薛姨妈道:“昨夜紫鹃说妈妈答应今晚过来,已经收拾下屋子,想着吃过了饭去接的,不想已经来了。”  薛姨妈笑指宝钗道:“原来是打算吃过饭来的,只是她说你身子不好,走来走去的做什么。所以特地提醒早点过来,免得你跑一趟。”  宝玉也过来见了礼,笑道:“还是宝姐姐细心。行一步棋,总要算到三步以后。”薛姨妈叹道:“她这些日子也忙得很,里里外外就是她一个,哪还有时间下棋呢。”玉钗等三人都听得笑了。  于是一同进屋坐定,紫鹃便与文杏两个收拾衾枕,因只见薛姨妈之物,却不见宝钗的,特地走来告诉了黛玉  黛玉便问:“姐姐不一同住过来吗?或者还是回蘅芜院去?”  宝钗笑道:“你这里哪有这些空屋子?且家中还有事情要理,也离不开人。”  黛玉道:“便没空屋,你同我住又如何?湘云从前也和我一床上呆过的,咱们抵足夜谈,岂不快哉?”  宝钗笑道:“若一半次还使得,只管长住,岂不扰你清梦?况且你身子不好,打紧的还不肯睡,再与我联床夜话,更要劳神了。”  宝玉也劝道:“姨妈都搬来了,姐姐岂可独自住在外边?如何使得。”  宝钗道:“丫头婆子一大堆,又不是我独门独户住着,有什么要紧。就是妈妈来,也不过略住几日,陪陪妹妹,并不是不回去,早晚还要来回走动的。况且太太又使了周嫂子每日在那边帮忙料理,一早过来,至晚才去,我们做主人家的倒搬空了,岂非坐大?”  说着,凤姐已经得讯儿来了,带着王夫人的话,也是劝宝钗在园里住下。宝钗执意不从,只说:“我便搬过来,也住不安生,倒折腾费事。宁可每天进来,走动得勤些也就是了。”  黛玉道:“姐姐也太固执了。这么多人尚且劝不回你的意来。别的不说,只怕连蘅芜院的那些杜若薜苈、仙花瑶草,为了想念姐姐,也都要黯然失色了,就是人参果,‘为伊消得人憔悴’,也要瘦成相思豆了。难道你屋里藏着什么金珠玉宝,生怕被人盗了去,所以非要日日夜夜守着、半步离不开的不成?”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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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宝玉听见,已知黛玉识透画中意思,心中大为激荡,恨不得这便赶了黛玉去,将多少未完之话尽诉与她,又想黛玉既去,自是不想面对他之意,这时候忙忙地赶了去,他必不好意思,又必以假辞遮掩,倘若自己一个不妨说错一句半句,少不得又要怄起气来,倒是错过今日,等这心思凉一凉再去,见了面也不必提起,只当不知道为好。然而若说要等到明日才见,又如何忍得住。因此一时间起起坐坐,反反复复,心中竟颠倒了十几个念头不止。因听碧痕说那茶杯是黛玉才饮过的,杯沿犹温,不由得握在手中,痴痴地盯着,究竟不知是何主意。  碧痕笑道:“好端端的爷怎么又痴了?莫非前头捱了训不成?”  秋纹道:“哪有捱训?老太太听说二爷才下了学,高兴得什么似的,说二爷如今用功,老爷知道一定很高兴,省多少心;又叮嘱天气酷热,虽然用功,也不可太过,保养身子要紧,哪里还舍得训话。”  正说着,麝月拿着替换衣裳走来道:“我说一件事,包管他就高兴了。”因比比划划地说道,“可还记得那日林姑娘生日,雪雁说要同我们比针线的事?只因香菱忽然没了,大家心里都不好过,就给耽误住了。幸好宝姑娘近来三不五时地进来园子,就在潇湘馆里陪林姑娘住着,莺儿便也跟着重新进来了,她原本好针线的,那日又与雪雁两个比斗上了,雪雁好胜,说是既要比,就要大家都拿出活计来公平地比一比,还说要请宝姑娘和林姑娘两位帮着审评呢。刚才在老太太屋里,我见鸳鸯不在,就估计着已经比上了,一问,果然是去潇湘馆了,二爷不凑热闹去?”  宝玉听了,果然大喜笑道:“这种雅会,岂可不去?”又问麝月,“方才怎不见你说起?倘若晚了,岂不遗憾?”  麝月笑道:“就知道二爷听了准是一时三刻等不得,即便要去的,所以才不敢说给你知道;不然二爷下了学,一听这信儿,必定直奔了潇湘馆去,安也不请,茶也不喝,衣裳也不换,被老太太知道了,责骂我们不会服侍还是小事,再要被太太听见,说二爷为着看我们赛针线连给老太太请安都误了,还不得把我们全撵出去?”  宝玉听见“撵出去”三个字便觉刺心,当下更不答话,急急要茶来喝了,又换过衣裳,便催着麝月往潇湘馆来。一进院子,果然莺声燕语,红围翠绕,院当中放下大条案,上面摆满各人的针线活计,绣鞋、香袋、手帕、荷包、璎珞,应有尽有,鸳鸯、紫鹃、雪雁、莺儿、侍书、春纤等二三十个人,都拥着黛玉央她评点,见了宝玉,都笑道:“正在说宝姑娘怎的还不过来,倒来了一位宝二爷。”  绮霰、春燕也挤在人群中,看见他两个,独迎出来道:“原来二爷已经下学了。”麝月笑道:“好啊,你们两个不在院里侍候,倒会躲在这里图轻快,可不是要作反?”绮霰笑道:“并不敢图轻快,真格做完了活才来的,想着二爷下学回来,听姐姐说了这个会,少不得要往这里来。所以先等在这里侍候着。”麝月啐道:“你倒会说话。”不理她两个,且看活计。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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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只见众绣件已经初初赛过,多数中乘,仍平铺在案上给人欣赏,却将选出的上佳者围在正中,计有绣帕一条,肚兜一件,香袋两个,璎珞绣活一件,双面绣的团扇一柄,还有虎符缠臂一件,不禁将那缠臂拿在手中笑道:“这是谁的?怎么会有这玩意儿。”众人都笑道:“且不说谁是谁的活计,只说哪件好,才见得公平。”  宝玉便请黛玉讲评,黛玉笑道:“我看了这半晌,已经心中有数,说出来,必会给你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影响了你的判断。倒是你刚过来,凭着直觉评来,倒还公正直接。”  宝玉早已等不得,闻言笑道:“既这样,我便抛砖引玉了。”便指着绣件,说这一件配色相宜,那一件针脚细密,这一个花鸟灵活,那一个心思巧妙,舌灿莲花,说得众人眉开眼笑,都道:“二爷真会说话。依二爷说,竟样样都是好的,却到底哪一件为上呢?”  宝玉笑道:“这却说不好了,依我说,凡参赛者都是好的,都该有赏。”众人更加笑道:“既这样,二爷却赏什么?”黛玉早截口说道:“一人一瓶桂花油。”说得都笑了。  黛玉遂从容评道:“若单以绣工而论,这条鸳鸯戏水的丝帕和这件虎符缠臂的绣件都算好的,但意思却俗,新针线配着旧故事,再好也是有限;这方璎珞绣件,绦子编结得好不奇巧精致,配色也鲜艳,刺绣工夫却是平常,可谓喧宾夺主,就有大好处,也终不能满意;这两只香袋虽小巧,却各有好处,这一只针线细密,色彩丰富有层次,只输在绣的燕子上,想那燕儿原是寄人篱下之雀,纵能飞也不远;这一只不但针线精细,色彩丰富有层次,且在香袋上绣大雁,舒展磅礴有傲气,所以,倒要属这一只绣香囊为冠。”  正说着,湘云同着翠缕走来,恰听着这一句,不禁笑道:“依你所评,这两只香袋倒有一比。”黛玉宝玉都忙问:“何比?”史湘云笑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宝玉道:“这说得过了。”因问,“这却是谁的佳作?”众人都笑道:“你倒猜猜看。”宝玉道:“这如何猜得来?我又不曾见过你们个个的刺绣。”  湘云却已猜到:“我知道了,既然叫猜,想来必是人物相关,这一只是春燕的,这一只是雪雁的,可是这样?”  紫鹃笑道:“到底是云姑娘。”  湘云便转头看了一周,问道:“怎么宝姐姐不在这里?”  黛玉道:“叫丫头去请了几次,再请不来,想是陪我住了几日,实在被我唠叨得受不了,所以怕了。”  莺儿忙陪笑道:“姑娘说哪里的话?原是因为昨儿我们太太回家去打点些家什,姑娘要帮着收拾,所以腾不开身,过几日还要再来叨扰的。我们姑娘叫我在这里给林姑娘和云姑娘赔罪呢。”  湘云笑道:“你也太小心了,颦儿说笑话呢,哪里就急得这样儿。”又问,“早闻你的针线好,哪件是你的大作?”  莺儿不好意思,捡出那只璎珞绣件说:“是这一件。自然比不上雪雁妹妹的好。”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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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湘云道:“我来得迟,没听全,只听说这只绣雁为冠,我却不以为然,这不是评绣,倒是评画了。只要问你谁的针线好,你管她是绣小燕子还是大雁子,总要针指工夫一流为佳。依我看来,只觉得这璎珞与虎符都是好的,还有这把扇子,难为它两面一模一样,竟看不出针脚从何而起,至何而终,缠绵流畅,毫无二致,才真正是绣活中的极品。”  黛玉笑道:“《疏》云:‘画者为绘,刺者为绣’。刺绣与绘画原本根并同生,理出一宗,我以画理评绣品,有何不妥?先秦之时,皇族大臣的衣冠悉用颜色画出或绣出各种图案以定职,草石并用,炼五色以染丝,名为‘画缋’,单以颜料区分谓之‘画’,若以刺绣区分则谓之‘缋’,可见画与绣非但理出一宗,连功用也是一样的。昔时吴赵夫人,针神薛灵芸,非擅绣者,乃擅画者也。”  宝玉听到“草石”两字,不禁心中一动,问道:“妹妹刚才说‘草石并用以炼五色’,不知是什么意思?”  黛玉道:“古代画缋技法,先用植物提取汁液染底色,再用彩色石磨成粉末制成颜料描绘图案,最后用白色颜料勾勒衬托,《周礼 考工》有载:‘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采备谓之绣,又杂四时五色之位以章谓之巧。’所以百花、浆果、草根、矿石、乃至宝玉都可为颜料,用以入画。’”  众人听见说“宝玉”可为颜料,都笑起来。莺儿笑道:“姑娘们说的怪好听的,我也不懂。若纯以刺绣论,雪雁妹妹的针线也是极好的。这双面绣的团扇,便是她的,她们的苏绣功夫甲天下,我们再比不上。那虎符是平儿姐姐的,她没来,只叫人送了这件缠臂来。”  湘云原本听说黛玉以为雪雁绣功为众绣第一,惟恐薄了莺儿,故意另指一件为冠,不料却仍是雪雁之物,倒觉佩服,又听了黛玉长篇大论的一套刺绣谈,心下叹服,因看着雪雁笑道:“难得,这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主子不过‘纸上谈兵’,丫头倒是真正‘锦绣文章’,人人都以‘慧纹’为世间珍品,依我看你这双面绣的功夫也就不错。有什么绝窍?教教我们。”  雪雁羞红了脸道:“姑娘过奖了。哪有什么窍门?不过是绷要平,架要稳,剪要小,针要细,不过是这些。姑娘若喜欢这牡丹花,就送给姑娘玩儿吧。”  黛玉笑道:“那得另绣一幅芍药花的来才合景儿。”  湘云只拿着那纨扇不放,笑道:“你专会打趣人。但有一点错儿被你

着,再不放过的。我如今随你怎么说,这扇子是要定的了。可惜离入夏还远,我竟有些等不及呢。”  宝玉笑道:“词里说:‘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倒不一定非要夏天才用。”  湘云道:“哪有红口白牙咒人家有病的。你敢情是怕我要了扇子,你林妹妹没的用来遮面?”  黛玉冷笑道:“我就该是一年到头要病的么?你何尝见我每日拿着扇子遮面的?还是爱拿扇子的人必得生病?”  湘云笑着正要再说,忽然想起来,时常拿把扇子在手中摇着的人倒是宝钗,便不肯往下说去,只拿起那缠臂笑道:“原来这虎符是平儿绣给巧姐儿带的,怪道呢,我说谁这会子还绣这个。”又拿起鸳鸯戏水的绣帕问:“这可是鸳鸯姐姐绣的?”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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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orajiang 楼主
鸳鸯笑道:“怎么见得我叫鸳鸯,就必得绣鸳鸯?那是侍书的,小蹄子春心动了,所以日夜惦记着鸳鸯戏水,连手帕上也绣着春意儿。”  侍书听了,急得骂道:“别胡说,什么春心动了,又什么是春意儿,统共就那几张绣样子,我不过照着绣罢了,这里的姐姐妹妹,哪个没绣过鸳鸯、蝴蝶、牡丹花这些样子,雪雁绣这牡丹团扇,云姑娘还评作第一呢,偏我绣对鸳鸯,你就有这些话来编派。”  鸳鸯笑道:“虽然不错,只是平时并不见得你针线特别好,惟有绣这鸳鸯时,竟加倍的用心,不是心里有想头,却是为着什么?可见一针一线都是有情意的。”  侍书恨道:“越说越狠了,今天我非撕你的嘴不可。”说着追着鸳鸯要打。  宝玉忙一手拉住一个,笑道:“好姐姐别恼,还没请教,哪件是姐姐的手笔。”  侍书倒没怎么样,鸳鸯自那次大老爷提亲严辞拒婚后,总不肯与爷儿们调笑戏闹,因用力将手甩开,正色道:“我们闲话瞎扯,并不与二爷相关,二爷别这么拉拉扯扯的。”  宝玉顿时红了脸,大没意思,黛玉瞅着一笑,并不说话,湘云也只笑着,紫鹃忙打圆场道:“鸳鸯姐姐说这些日子忙,只绣了这幅百寿图的绣屏,虽然好,却未完工,所以不算在上品里。”  湘云展开看时,原来是一匹黄缎上用大红丝线绣着几十个寿字,形体各自不同,自是孝敬贾母之物,便都连声赞好。又一一翻看其余并未入选的绣件,虽非上乘,也各有佳处,因一一赞叹,把玩不已。翠缕便拿着那只肚兜问:“这件也是好的,为何不见评审?”黛玉微微一笑,只道:“自然是好的。”宝玉忙一把抢过,红着脸道:“是谁把它拿了来?”绮霰忙道:“是我,因听说这里要赛女红,我翻了翻,觉得属这条肚兜绣得最好,又簇簇新没穿过,所以便拿它来参赛。果然大家把它选上了。”  湘云早已认出那肚兜正是宝玉之物,那年自己与黛玉经过宝玉窗前,正见着他在睡午觉,宝钗却坐在一旁刺绣,做的正是这件活计。听说宝玉从未穿过一次,不禁看着他一笑,问道:“不忍乎?不敢乎?不愿意乎?”  宝玉早团起掖在袖里,胡乱道:“胡闹,这种东西怎好见人。”又故意问这件绣品是谁的,那样东西却做何用。众人并不解他三个打的是何哑谜,也不理论,便一一告诉。  正乱着,只见琥珀走来找鸳鸯,前头已经传饭,又说老太太的话,“别只顾自己玩乐,有什么好的,捡精致的也让我养养眼”。黛玉笑道:“难得老太太高兴。”忙命雪雁用个托盘,将众人评选出来的几件上佳绣品摆在上面,捧着陪鸳鸯琥珀一同去,又叮嘱:“若老太太看上什么,别小气,就孝敬了老太太吧。”雪雁笑道:“方才云姑娘看上那团扇,我也说给就给了,哪里就小气了?这也要姑娘嘱咐,也把我看得太没眼色了。”  众丫头也都向鸳鸯道:“倘若我们的针线竟能入老太太的法眼,姐姐便留下吧,就是我们天大的面子了。”鸳鸯笑着,遂同琥珀、雪雁一径去了。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2008年03月18日 11点03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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